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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院旧事

时间:2008/3/5 作者: 泗水河 热度: 101567

  一个男人有了一个家,繁衍成一个村庄,那就是我的故乡泗水河村。
  
  泗水河村有着五百年的历史,一个老祖先,今天有两千人口的大村,更有着中原沃土一样的善良村民。村里有三条街,我家就在老北街上的村东头。南门外有一个大水坑,雨天蓄水,旱时浇地,是村里的多功能天然水库。平时喂牲口,洗衣服,妇女们的说笑声,能飘出十里路。
  
  故乡是我心中一幅名画。楼房替代了过去的瓦房变为美丽的复制品,再找寻不到我童年记忆中的原貌。今天老家已经是堂哥的家,旧貌换了新颜的家。院子空地有羽毛球场大,两边呈九十度直角新建十二间房,上下二层楼,门面房是五间用砖盖起来的平房。多年前堂哥全家搬进城里居住。老家成为一个空壳,院子里小草生长茂盛,好多年不见炊烟和人影。
  
  我对今天的院子已经感觉到很陌生,老院子的旧模样被无法复制的破坏掉了。
  
  南街学徒
  
  每家都有一本辛酸的故事。小时候最常听的是妈妈说老家的旧事。庄稼院里的故事是讲不完的一本厚厚的书。
  
  初秋,一天夜半,爷爷做了一个梦,上房屋窗下鸡窝的棚顶塌了,一群鸡,被鸡窝的四面墙圈围着,伸长头在墙外。醒来后,爷爷再也睡不着,披上衣服,下床,走出屋外,看看鸡窝,一切都和白天一样。爷爷在院子里转来,走去,嘴上吧答着旱烟,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桩稀奇古怪的梦。后来,那夜的梦成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父亲两岁那年,奶奶得了一场病,带着对家的思念,走了。爷爷明白了,他就是那鸡舍的墙,一场梦告诉说家不能散。
  
  一场“覆巢”之灾,降临在我的家。父亲成为难养又揪心的苦瓜蛋。没有娘的孩子可怜,爷爷开始盘算,想到给我的父亲一个完整的家,托村里人,在外乡找一个好点的人家,我的父亲差点成为别人家的“外血”之宗。爷爷铁定决心,给父亲一个新家,有温暖的家。一天上午,家里来一个陌生人。聪明的姑姑意识到将会发生的事,赶忙把我的父亲藏到房子里。爷爷把我的父亲从房间里叫出来,用毛巾给我父亲洗洗脸,叮嘱到了新家要听话。当那陌生人拉着我父亲的手,朝门外走的时候,我的姑姑上前,从陌生人手中抢过我的父亲,紧搂在怀里。姑姑哭谏,让我的父亲留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没有娘的孩子,女孩就送人当童养媳,男孩就送给缺男孩的人家传宗接代。
  
  那年冬天,我的父亲穿着我奶奶生前做的“九分”棉裤。人的个子长高,裤子就变短了。我奶奶走后,父亲脚上不穿袜子过冬。穿的棉裤比短裤长,比长裤短,今年是九分裤,到明年就变成七分裤了。本该享受福蛋蛋的生活,我的父亲饱尝了童年的苦难。奶奶离开时候,家还没有经营成规模,还没有一个媳妇进家门。没有女人的家,是塌了半边天,家里的被子和床单都要靠爷爷把棉花纺成线,在央求村里人织成布,白天做地里的活,每天晚上,把棉花搓成手指粗的棉棒,舌尖上沾点唾沫,再“捻”到锭子上,手摇纺线车,细如粉丝的棉线,蚕吐丝般从锭子尖上拉出来。爷爷的纺线车每晚都要响到月落星稀。
  
  姑姑出嫁的那天,院子里本该是一片欢乐的气氛。每人的脸上却看不见笑的模样。女方家的送嫁妆车走了,渐渐远去。男方的接亲轿子来了,当姑姑要上轿被接走的时候,鞭炮声和哭声同时响起,起轿和起灵一样的氛围,在泗水河村里还是第一次出现。
  
  姑姑在娘家支撑着半个家,缝补浆洗就是姑姑一个人的事。姑姑出嫁走,我父亲每年变短的棉裤谁人来接长,父亲脚上的袜子又有谁人来做,伤心的父亲跑回了房间。姑姑的出嫁,割断了骨肉情,留下来混乱和无序的日子。一条红线把姑姑牵到了十多里外的新家。告别了她眷恋的不完整的家,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家。一个不熟悉的家,那是一个女人寄托希望的家,用双手开发的家。
  
  在冰天雪地里,爷爷踩着厚厚的雪走在村里的街道上,手拿线,央求人织成布,再拿上布、央求人做成袜子。现实的生活,逼着爷爷学织布,学针线活,让爷爷成为村里唯一会女红的老男人。爷爷心里想,等孩子们都成家了,就不用求人了。好日子会来到的。
  
  我的父亲也是重点培养的苗子,富人家的孩子上学,我的父亲也上学,读完小三年后肄业。当时在我家也是高学历的人。
  
  我的父亲13岁那年,在南街大户人家当学徒,成为长在别人家,还管饭吃的童工。说是学徒,其实是在东家听使唤,每天要铺床,叠被,倒便盆,扫庭院。早晨,把东家的水烟袋洗干净,摆在客厅的方桌上。接着要给东家做一日三餐,东家对学徒总是吆来喝去,有空闲时间,看着东家的脸色学算盘。晚上,父亲独自点上煤油灯看书,东家喜欢父亲的聪明、诚实、爱读书三个优点。
  
  我父亲身上的优点得到东家人喜欢,后来才染指生意上的事。在家庭有经济能力的人家上私塾,为的是以后能走经商路,在富人家做童工也是一笔人生财富。父亲从“粮食坊大学柜先专业”毕业,最终没有实现从商梦。
  
  秀才“柜先”
  
  我爷爷在泗水河村里很有眼光的人。到南街当学徒,也许是爷爷的无心插柳,父亲成为一个远近有名的秀才柜先。
  
  在村里人家家都还在专心务农的时候,我的爷爷就有了工农商联合的思考,走出辈辈种田的思维定式。
  
  父亲从“粮食坊大学柜先专业”毕业,离开了南街大院,开始了粮食坊的“柜先”经历。“柜先”和现在的出纳一样,收钱,付款,天黑关门时候把一天的账打理清楚。粮食坊卖粮也买粮,父亲的在南街练出的好算盘,在粮食坊里得到充分发挥,唱收唱付,工作熟练自如,深得掌柜的赏识。父亲在粮食坊的经历,工作卖力得到掌柜的赏识。不久父亲就成为方圆有名气的秀才柜先,几家粮食坊争抢。哪家粮食坊里有了“秀才柜先”就能有好生意。
  
  家境不好的人家孩子都不读书,爷爷让我的父亲读书;人家早早就让孩子下田种地,爷爷让我父亲到富裕的人家当学徒,从小就了经营和管理朦胧意识。家不富裕,日子过的还算瓷实,三十年代,他头脑里就有“工农商”联合作为家庭的目标。以工促农,以商养农,发展家庭经济,走壮大农业致富的路。大伯在自家地里做庄稼把式,二伯给有钱的大户人家做把式,三伯还在全国解放前就到秦地S城做工,也算是最早的打工族吧。
  
  爷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那张比着小照片画的铅笔画像,爷爷也是在村里唯一有一张“巨幅”画像的人。那还是我的父亲在西北的S城里花钱让画像师画的。那张画像至今还保存在老家的上房屋的墙上。画像上的爷爷,长长的胡须,脸颊稍长,偏瘦,皱纹爬在额头上,眼睛含笑未笑出来的样子,对襟袄,布纽扣,最上边那颗,总是不系上,透露出半个脖腔,通红,透出一种中原人的豪气。我爷爷和我的父辈们都是红脖腔,从脖子到胸腔都是红的,夏天还呈出紫色,成为家族中明显的特征。爷爷和别人交往,信奉的是让人三分,比别人“矮半截”不丢人。亏难吃,吃亏不好受,事过去就好了。吃点亏对后人好,老辈人积德就是开在银行的账户,后辈人就能享用和支取,总是积德行善摆在第一位。
  
  我母亲的姑奶奶是泗水河村的媳妇,给我母亲保媒,我母亲走进了北街东头第一家院子,成为这个家里的第四个进门的媳妇。
  
  每次母亲回娘家,都要恭敬给我爷爷告假,爷爷每次都是准假八九天。回娘家假不过十天是爷爷定下的一条规矩。我母亲站在院子里,脚步不挪动,想能感动爷爷增加几天假。初嫁的女人都想在娘家多待几天,忘不掉爹疼娘爱,忘不掉村里姐妹和自己闺房中的那张床。爷爷脸上带着微笑说,“妞,别嫌短,过些日子咱再去,别待久了,让人家烦。”
  
  遵守爷爷的规矩,母亲按时在第九天头上从娘家回到婆家。
  
  每次我母亲要返回婆家时,我外婆总是笑着说,“你公爹就识十个数。”
  
  庄稼院里的几个媳妇,各有特点,大娘做饭,脏兮兮的,没有味道。蒸出的馍像是用脚踩的,没个样;擀面条,下锅煮出来就成一锅糊涂粥。二娘干净,麻利,饭菜可口,也很有味道,跑慢了就吃不上。大娘最热情,二娘最会说话,三娘脸上总是平静的湖水,让人读不懂秋天的云。
  
  三娘是个文化人,出生在铁塔村知书达理的一个大户人家。三娘有文化,人长的画一样漂亮。过门后,在家纺线,纺线的间隙,拿本书放在怀里,一边纺线,一边读书,做饭、针线样样都精通。三伯在西北的秦地S城打工,也算是最早的打工族吧。三伯是个粗人,书读不多,立志在秦地S城干出点名堂,把接三娘进城。那个年代,也有在城里找个当工人的讲究吧。
  
  三伯一年也要有几封书信回家来。邮差把信送到家,爷爷总是打开先读。长者先读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爷爷读完信,把放进上房屋的八仙桌的抽屉里,故意转身离开。三娘等没有人看见时,偷偷跑进房间,拿出信来再读一遍。感受身在他乡的人对她的思念,也把对他的念想挂在心里。在旧时老家里,没有个人隐私保护。信里经典的话“见字如面”。
  
  几年后,三伯把三娘接到了S城。
  
  夜半人静,我母亲住的西屋里还亮着油灯,灯光透向院子里。借着照进院子里的月光,爷爷从上房屋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悄悄走近西屋。在门前停住脚,抬手轻声扣门:“他四婶,别织了,别把自己累坏了。”母亲每天晚上都在织布机上等晚归的父亲。咳了几声,脚步声又远去了,爷爷走回上房屋去。
  
  年轻的时候,我母亲的身体不好,走街串村的游医说,以后隔乡,跨县,换了风水就能好。我母亲心里说,那就别想了。泗水河村是永远的家。父亲在粮食坊里做“柜先”回家晚,每晚等待就成为一种惯例。父亲进家,在铜盆里洗脸,那只铜盆是新房的重要标志。
  
  扁担岁月
  
  泗水河村三十里外的北山村,那里盛产桃子。
  
  我的父亲成为有了名气的秀才柜先后,我爷爷就想将来自己也开个粮食坊。泗水河村广兴开个粮食坊,那是有些资本实力人的重点选择,也算是对路的大生意。
  
  爷爷一心培养我的父亲做儒商。在毗邻县城,一条繁华街上,有一家粮食坊,发出当“柜先”的盛邀,我的父亲婉言谢绝了。
  
  按照爷爷的设想,父亲希望卖桃子能完成甜蜜的资本积累梦想。
  
  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水果季节,到果园里,用扁担挑两筐桃,撵周边的时间到集市上卖,头天去果园,第二天上集。每次去桃园,带的干粮是炒豆,在返回的半道上,豆尽力竭,饥渴,劳累,走一段,歇上三歇,拼尽力气,压在天黑前赶回到村里,满头汗珠豆子一样掉在地上,撒满来往桃园的路上。
  
  刚开始的起步阶段,一个经营周期,累得全身没有不疼的地方。一条扁担,两个箩筐,一头担太阳,一头挑月亮,两筐装的是辛苦的汗水。肩挑扁担也有技巧,走路要让扁担“悠”起来,那样就能省力气。父亲起早贪黑,用脚板丈量两县三乡五村的方圆四十里土地,靠的是肩膀和脚力,赚回来的钱,留下再买桃和找零的本,其余钱悉数交给我的爷爷。
  
  夜晚,我母亲就给我爷爷和她的嫂子们送两个桃子去,尝鲜。爷爷把桃子又退回来,没舍得吃。后来,家里卖鲜桃,却没有人喜欢吃桃。让我想起了生活中常见的真实,卖席的睡光床,盖房的住草房,大概都是同理吧。我母亲看着满筐鲜桃,大个,皮红,水灵,心里也好想吃一个,尝尝鲜,回头再看看我父亲,双肩被扁担压得红肿,一道道压痕要浸出血的样子,一个桃子也吃不下去,吃一口桃,就是用牙咬肩膀上的肉,每有个桃,都一定要它换成钱。年轻吃苦不是苦。苦也是一种滋味,年轻时多吃点苦,才能学到本事。
  
  在没有瓜果的季节,父亲就在周边各村巡回赶集,卖烤烧饼、炸油条。父亲的炸油条和炸糖糕,有着常人不掌握的绝技,有着鲜为人知的秘方。那还是在南街学徒时在东家得到的真传。一般做厨子的,也能说出秘方,只能说出前句,后半句是藏在心里不传授的。
  
  自从一次走夜路,在南门外的乱坟岗遭遇匪事之后,差点丢了性命,爷爷明白了,在那动荡的时局,想做事很难。想成就远近有名的儒商那就更难了。打消了成就儒商的梦想,爷爷告诉我父亲,到西北秦地S城找你三哥吧,兴许还能闯出点名堂。在家只能看到井大的天。在外生活要是过不下去,再回来。这里永远都是家。大伯在家务农,二伯给有钱人家当“把式”,还是务农,家里也人手多,都能照应上,多一条路比待在家里多一条希望,总比生活在格子里强。
  
  二伯给缺劳力的有钱人家做“把式”,还时常能够回家看看。“把式”,就是长工,拉土垫圈,担水扫院,吆牲口耕地。年底结算,有钱给钱,没有钱就给粮食。二伯是满月脸,水牛背,东北虎样的腰,饭量大,力气足,庄稼活样样通。一切都具备东家雇长工的标准。饭量不大,东家不用。
  
  在爷爷的鼓动下,父亲离开了家乡。离别家乡,两脚感觉如同悬空一样,不知道今晚睡在哪,也不知道明天的烧饼在那里。身上背上一匹粗布,那就是路上的盘缠和创业的资本。
  
  年轻时总想到外面的世界闯,家乡是小方格,想有更大的空间施展抱负。等到手脚不灵便了,眼花,耳聋,就会念起家乡的云白,天蓝,水好,泥土香,人更亲。闭眼前,告诉儿女说,等死后骨灰也要归故里。骨灰也不要往家乡送,撒在河里的骨灰,一定能顺水漂到家乡去。
  
  来到了西北秦地的S城,我三伯在火车站做装卸工,我父亲也去考装卸工。考装卸工,就是背200斤的沙袋,桥板搭在车门上,走上去,再走下来,背上的包不掉,就算考上了。父亲很顺利的考过了。原本想在家乡学的那点经商本事,当作人生的经历过程,保存在记忆中不声张。
  
  解放初期,有点文化的人少,能管账、会算账的人就更少,我的父亲无奈走进了会计室,做起了挣钱不多,靠头脑运转的会计工作。
  
  我的父亲开始了圆梦秦城的人生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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