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在这里很久,想寻回在这里丢失的一个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东西。白天,这里太拥挤,那个失去的东西被拖入了茫茫人海,即便是在他眼前,犹如陌路殊途,就算擦肩而过,也不知道它的鼻息里带着他熟悉的味道。
他就在附近上班,就在附近居住。这里白天的景象就像他办公室你那台windows95的电脑那样古旧和熟悉,而夜里的景致却就像某个午后的云脚落在他梦里那样别致而又飘渺,深刻而又依稀。他想在这个虚实相幻的地方找回亲手送走那份怀念和遗憾。
他和她相识是在一个春雨霏霏的日子,那时的他轻狂而又内敛;那时的她文静而娴雅。他有了她的日子,身体都变得健硕了些。她遇着他,脸上的笑容甜美了些。那个春天,他还没剪开门外的柳絮;那个春天,她还没拉开低垂的窗帘。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彼此的空间是为谁留着,或者已被谁填补。那个雨霏霏的日子,他带着几分惆怅借雨润心;那个雨霏霏的日子,她的百褶裙被他踩动的地砖溅起的泥水弄脏。
“喂,你这人怎了?”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发出一句似责还怜的娇嗔。他才回过神,一看,她躲在一枚粉红色的天堂雨伞下,洁白裙子的下摆被溅上一绺污水;她的眼神透着丝丝善意,嘴角有弯嗫嚅的幅度,一丝被微雨濡湿的头发在嘴角得意的翩跹。
“哦!我以为怎了,不是就给你格调惨淡的裙子上染色一抹俏皮的花色嘛!有啥大不了的,用得着这样嗲声嗲气的吗?”他强词夺理地说。他并不是恶人得势,仗势欺人,而是她瞬间在他心中印下了一枚抹不掉的痕迹。此刻有了不是旧时相识却胜似旧时相识的好感,所以他才这样“颟顸”。
“你……你这还恶人先告状了!”她似责还怜的娇嗔变成了“针尖对麦芒”的责难。
“那怎么着,难不成还要我给你擦干净?”他真有点不把她当外人“哼哼……我倒是乐意帮你擦,这大庭广众的,你愿意吗?”
“不可理喻……”她嘟哝这扭头便走。
“姑娘,要是不嫌弃,我买条新的给你,呵呵……”他有点流氓的味道。
春天的花香,被多雨的日子浸润着,缕缕香魂都变那样素雅、单薄。
他没带伞,匆匆地奔向中央地铁站,他要去另一个区办事。就在他没命的冲的时候,一脚踩在一汪水洼里,溅起的污水准准地落在一袭素净的百褶裙上。就在他说对不起的瞬间,那张熟悉的脸转了过来,惊讶而忿恨的对着他,“又是你?”
“呵呵,缘分啊,今天没时间和你续缘了,我赶着办事,要是你有麻烦要找的话,在这里等着,晚些时候我回来给你?”说着,没羞没臊的跑。
“不可理喻……”她埋怨着。
春天在雨里偷偷地溜走,没有留下道别的书信。就像他第二次冒渎她那样,没有各留电话号码,让她找麻烦。
他坐在地铁上,疲惫的样子好似被雨水浸泡得没魂的醉客。今天,他的确陪客户喝了很多酒,浓浓的酒臭味弥漫了整节车厢,很多女人都去了另一个车厢躲避他呼出的臭气。到站时,他还在沉睡,没有下车,又多赶了两站,便糊里糊涂地下了。这个站他很少来,除了站台壁挂电视播放的广告熟悉外,其他都是那样的陌生。
酒醉的太沉,再敞敞风,酒气往上涌,他想吐。急忙跑到卫生间,翻肠倒胃的吐起来。
他恹恹地坐在候车的椅子上,旁边一个弹着吉他卖唱小伙看看他狼狈的样子,也挪了挪坐热的地板,怕他的酒臭影响他的嗓音和琴调。
他醉的太深,卖唱的小伙都收拾最后那个人给的钱离开了,他还齁齁的睡着。静谧从铁轨下爬了出来。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找你麻烦……”好像一个怨愤的声音从他耳际划过,他陡然惊醒。环视了一下这个似熟还生的地方,在看看时间,离早班车开过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楼前那几株“峻拔”的柳树因整治街道被移走,对面的那栋楼宇的从头到脚都能在他所住的二楼的窗户看个分明。他偶然看见对面三楼的窗帘,便有种熟悉的情怀在心间升腾,素净的色调,婉约的风格。
那挂他注意很久的窗帘在他眼里就没拉开这个,里面维度在等谁去填满,或者已经被填满,他都不知道。
乍暖还寒时候,雨有把渐渐远去的春拽回了几许。
这天他不上班,一个人,泡一杯清茶,坐在窗前,翻译本杂志,消磨时间。窗台上塑料小盆栽植的百吉兰兴奋地散出幽幽香味。他偶尔朝外望望,看看那挂素净的窗帘或其他风物。就在这偶尔一瞥,那个熟悉面容在粉红的天堂伞下渐渐清晰在他的眼底,依旧是那袭素净的百褶裙。他一时激动,起身一挥手,那盆百吉兰被他绊落,掉了下去。
“谁呀!”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他冲下楼,来到她的跟前,素净的百褶裙再次被污水渲染的斑斑点点。她看着他吗,满面通红;他觑着她,窘迫得无地自容。
“哎……可惜这盆百吉兰”她先开了口感叹那盆被摔得凌乱的百吉兰。
“幸亏是个小小的塑料盆。”他看着被划污的伞。由此可见 ,那盆百吉兰砸在了她的伞顶上。
“你喜欢百吉兰吗?”她没有丝毫怨气,眼神里却透出几分旧时相识的好感来。
“呃……它的名字好听,所以就养了一盆。”他有点忐忑。
“呵呵……是吗?”她似问非问。
“是啊!你也喜欢百吉兰吗?”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嗯……种了一些。现在开正好。”她微笑着回答。说着蹲下去拾被摔出了“根底”的百吉兰,温柔地拭去上面的泥土。
“你知道吗?百吉兰只要根深蒂固后,从土里移出,就不能活了。”她带着哀婉的声色说。
“是吗?”他惊讶的说。
“不知道花的品性,还养花,这不就糟蹋了吗?”她埋怨他说。
“不就一株花嘛!”他若无其事的说。
“不跟你讲了!”说着把垂死的百吉兰递给他。他接过,她走向了另一个街口。
他怀疑她的说法,于是把百吉兰找了个瓷盆重新栽了,但没过三天,就花谢叶枯了。
他突然想这个女孩子为甚总喜欢穿一袭素净的百褶裙?为什么总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出去?
春天彻底的溜走了。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阳光把街旁的绿化带里花草照耀得精神抖擞。
他下班回来,懒懒地走着。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她撑着一柄黑色伞,出现在他面前。这里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半个月了。
“你……好!”他对她说,有点些微的无措。
“没精打采的,怎么了?”她只是就景随话。
“没怎了!”他呆头地回答。
“再见!”她轻盈的和他擦肩而过。
他回望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想,这不多热,也不多太阳,为什么撑伞出门呢?
他又坐在窗口,看对面那挂素净的窗帘,他惊奇地发现,那挂窗帘终于在他眼底打开。窗台新摆了几盆花,白色的。窗内,时不时走动着一个老婆婆的身影。
不一会,她撑着伞,手里拿着一个好似中药的纱布袋子,蹁跹的走过他的楼下,然后进了对面楼的楼梯门。不到一分钟,她的倩影出现在那挂被来开的素净的窗帘里。她把几盆花收了起来,然后放下了窗帘。
他怀疑她发现了自己在注视她,但他隐蔽的很好,不容易被发现啊?没道理!
自从他确信她在那挂素净窗帘遮的窗户里后,每天都要向那里望好几十次,但一直没发现窗帘在拉开,也没看见她再从他楼下经过。
季节很快到了深秋,萧索的风不分昼夜的刮着。
他最近一直感冒,吃药,打针,打点滴,都不见好。一个同事说某街有个国医堂的老中医看感冒很在行,药到病除。他被感冒拖得实在有点精疲力竭,只得慕名而去。就在他进医堂的瞬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脸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块。她整在收拾医生开的药。
“怎么了!”他低声而急切的问。
她抬头一看,是他,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低声说:“红斑狼疮,晚期了!”
“怎么会这样”他不解地问。
“免疫功能出了问题。”她淡淡地回答。
“能治好吗?”
“呵呵呵……你觉得呢?”她的笑声有点悲凉。“好了,我先走了。再见!”随后撑开伞离开。
“唉!……”他欲言又止。
“医生,那个姑娘怎了,前一阵子我见她,都是好好,几个月不见,怎么就那样了?”他问医生。
“哎,命运不济啊,千万分之一的机率被她撞上了啊!这个就相当于得了癌症,只能抑制延缓病情恶化,终究会有一天……”医生没说下面的话,其实他知道。
“什么药能抑制延缓……”他急切地问。
“西药除了一些激素性药物外,就没其他办法了,中医呢,百吉兰的花能抑制延缓一下,但效果没有激素药好,但激素药要引发肥胖症状。女孩子爱美,宁愿……也不用激素,这两年一直在用百吉兰和一些中医。”
“百吉兰……”她若有所悟。
“很巧啊,那个姑娘叫白洁兰……”医生低沉地说。
他顾不着自己看病,急忙地追了出去。
“为什么不吃点西药,那样或许更好点。”他气喘吁吁的说。原来他径直追了上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直勾勾地冒出这句话来。
她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不吃的西药啊!”他再度追问。
“你管的着吗?”她对他就像陌生人那样狠狠地、重重的说了一句。话音刚落,泪水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哭的很伤心,就像一个折翅的天使那样哀恸。
他不知所措,木讷地看着她。
她哭后,又把小脸,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我走了,谢谢关心。”说着就走了。
他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所有花市,买了几十盆百吉兰。他敲响她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
“你找谁?”问后,在看看他手里捧的一盆百吉兰,明白了他的来意,又说:“她这几天不大好,不想见……”,没的婆婆话音落完,她从里屋出来,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手中的百吉兰。
“进来吧!”她笑了一笑。
他坐了下,她给他倒水,并递给他,笑着说:“这个是基因病,不传染。”
“怎么会呢!”他笑着接过杯子,大喝一口。
他坐了一会,说:“能出去走走吗?”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夜幕沉沉了,说:“你不忙的话,可以出去走走。”
她们走了很久,最后累了,来到中央地铁站,此刻,静谧已经占据了这个空阔的维度。
他们坐着,一句话也没说,就一直沉默。
“文,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些日子陪伴我。”她给他打电话说。
“你要到那里去?”他追问。
“回老家。”她幽幽地说。
“怎么,姥姥这里不能住了吗?”他急切地问。
“妈妈、爸爸想念我了。我也想念他们”她依旧幽幽地说。
“我陪你一起去行吗?”他依旧急切地问。
“不行!让我一个人走吧!”
“我不放心!”
“姥姥送我回去。”
“姥姥年迈,还是我送吧!”
“别强求了,在我最后的日子里,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不想你看见我变成鬼的模样,让我一个走吧。”
“我不能……”
“这是我最后的一个请求。”
“洁兰……”
“希望来世我们再相遇。到时你一定要送我百吉兰哟!”
他泣不成声,就像有一个紧箍在他头上慢慢缩紧。
“别哭……”
她也哭了……
她走那天,他只送她和姥姥到中央地铁站。她走时,什么话也没说。他一个人在车站守到静谧爬出铁轨。
两个月后,春雨凄迷。他去看姥姥的时候,姥姥胸口别上了一朵白纸花。
自此,每个月的这一天,他都会守候到静谧布满整个空荡荡的中央地铁站,然后寻找一个东西——没有来得及说出的爱。虽然那个人已在天堂某个角落看着他,但他却不知道怎么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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