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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郭陶芳(福建文学 2017年4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389
  郭鹰

  一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当我邂逅这张照片时,心中的火气瞬间被扑灭。你说神奇不神奇?

  一个新来的副主编,上任伊始,对着我这个干了十来年的副刊编辑指手画脚,叽叽歪歪,就凭他是领导?我将刚出炉的报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扬长而去。

  恶气是出了,但一走出单位大门,后悔和沮丧就一波接一波涌上心头。不干这份鸡肋般的工作,我还能干什么?谁能养我?父母前几年相继去世,唯一的哥哥怕我抢夺那套房产,防贼似的防着我。老公又桃花不断,唉,离了也好,唯一遗憾是没生个孩子做伴……

  一墙之隔的陵园广场,随处可见唱歌跳舞拉琴散步的中老年人,东面革命历史博物馆一侧还算清净。博物馆前方一字排开的,是纪念红军长征胜利八十周年的主题展览。我被一张照片绊住了脚步。

  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照片中那个长脸宽额高鼻梁的年轻人,让我想起爷爷。在他房间那张缺了一角的樟木书桌右边抽屉内,一本薄薄的《增广贤文》里,夹着的就是这张照片。照片有六寸大小,古铜色彩,齿轮边磨得很破旧。我已基本记不起照片中的场景和人物,展板上的这张照片,却唤醒我的童年记忆。

  照片翻新过,没任何缺损,但场景和人物却一模一样。照片下的注释是:1935年4月,奎村,李梓元与护卫队队员合影,右二为时任龙城游击队大队长邓三元,左三为时任龙城游击队副大队长陈朝森。

  这让我大吃一惊。陵园广场内唯一的单人墓,就是为李梓元这个外乡人建的。墓志上的介绍是:李梓元,龙城县首任苏维埃政府副主席,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财政部部长,是组织参与创建苏区银行的金融专家。由于受“左倾”势力排挤,红军主力长征前被留在南方,后在龙城一带突围途中遭遇敌人追捕,中弹牺牲。邓三元,历史评价是“点燃龙城革命火种的第一人”。党史记载,他当时是龙城游击队大队长,护送李梓元突围失败后,坚持南方游击战争。国共第二次合作后,率部北上抗日,皖南事变时牺牲……这两位龙城革命史上威名赫赫的人物中间,竟然有我爷爷!

  在我记忆中,爷爷就是因中风被困囿在老家铜城老屋的普通老人,没想到他抽屉内的那张照片里居然藏着天大的秘密。爷爷的那张照片还在吗?在哪里呢?

  我一刻也不想停留,迅速朝娘家奔去。想要找到爷爷的遗物,首先得从爸爸的遗物找起。

  二

  三年没回娘家,钥匙居然没换,我一下就打开房门。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哥哥回来了。他看到我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惊喜,又有点紧张。我也有点尴尬,结结巴巴说明来意,他这才松了口气,带我走进爸爸房间。房间早已变成侄女闺房,只有书橱依旧保存着爸爸的一些书和三本厚厚的相册。相册按年月编排整理得很好,大部分是我和哥哥的成长历程,属于爷爷的那部分,只有那张散发着古铜色彩的、右边缺角的照片,照片背后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1935年3月, 梅村。没错,是爷爷的笔迹。

  两张照片内容一致,但为什么所标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我这才发现刚才走得太急,忘记用手机拍一张图片来对比。征得哥哥同意,我拿起家里的这张照片,再次来到博物馆前的小广场。

  照片中的爷爷大概三十出头,站在台阶旁的樟树下,穿着笔挺的西装长裤,右手插在裤子口袋,嘴角上扬,意气风发。第二级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三十五六岁,身着长棉袄,方脸,脸颊凹陷,戴着黑框眼镜,非常儒雅文弱,他是李梓元。现在每年他的牺牲日,龙城都会组织一个简朴的纪念活动,很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朝拜他,他是龙城倾力打造的共和国金融摇篮的核心人物。另一位穿着挺括的呢子西服、耸着肩、地包天的嘴唇、凸出圆眼睛的,是邓三元。对了,紧倚爷爷身旁的是位年輕女孩,穿着斜襟长袖衣裳,黑色长裤,齐耳短发,仰望爷爷的目光还来不及收回来,就被镜头捕捉到。她相貌中等,笑容可爱,带着民国时期女学生常有的大方气质。第一级台阶上,惬意地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头戴礼帽,长衫马褂,商人模样。另一位是十七八岁的学生模样,身着黑色中山装,头戴黑色帽子,嘴唇紧抿,眼神忧郁,有着超乎年龄的沧桑感和执拗感。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五短身材粗粗壮壮的中年汉子,憨厚地笑着。他们三个人站在爷爷的另一侧,形成了以李梓元、邓三元为中心的队形。六个男人装扮各异,根本不像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游击队员的模样。

  现在已知姓名的有邓三元、李梓元、陈朝森三人。爷爷的名字虽然不在注释内,但至少我知道。另外三个人是谁?

  爷爷对这张照片很珍爱,却从不告诉我们照片详情,只是淡淡地说:都是在梅村的生意伙伴。他曾在那当过伙计,我们都不曾生疑。

  梅花山方圆数百里,梅村是梅花山区的重要隘口。外地人要进山,必定从梅村经过,山里人也一定要沿着梅村的水路或陆路出去。爷爷当年就在梅村最大的两间商店“合成”“集成”当重要伙计。这里五天一小圩,十天一大圩。每逢圩天,他就非常忙,甚至连饭都没空吃。他会双手打算盘,店里全部账目都要经过他的手,每圩都清算得分毫不差……这些都是爸爸讲故事一般告诉我们的。爸爸是中学历史老师,对梅村曾经的繁荣了如指掌,对爷爷也非常崇拜,他说爷爷的故事比任何电影、书本里的故事都精彩。

  但是,这张照片清楚表明,爷爷并不是只在梅村单纯做生意那么简单。或许爷爷还有其他身份,连爸爸都不知道吗?我认不出照片中的李梓元和邓三元,难道身为中学历史老师的爸爸也认不出?

  三

  这两张照片怎么一模一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回头,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留着短短的板寸头,圆脸小眼,面容和眼睛有中年男人少有的干净。

  我指着图注说:照片一样,说法却不同。

  他拿过我手上的照片,与展览板的照片仔细比较起来,尤其是翻到背后的注释,看了许久说:这张照片是新田村一户农民捐献的,注释是党史专家分析得来的。你的照片有当事人的亲笔记录,我们必须马上核实。

  这人打了个电话,像是请谁过来一趟,让我稍等片刻。然后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博物馆副馆长,叫张俞明。

  过了十来分钟,一位矮小精瘦、头发花白的老头气喘吁吁赶来。张俞明连忙介绍道:他是党史办副主任,叫陈全发,这张照片就是他在新田村的亲戚提供的。

  陈全发双手颤抖地接过我的照片,仔细看着照片背后的留言,有点激动。他说,当时新田村正在进行美丽农村建设,老房子被推翻时,他堂哥在墙夹缝发现一个油纸包,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只是一张照片。他听到消息,连忙赶回,如获至宝,因为此前从来没有发现李梓元和邓三元在龙城的合影。于是动员堂哥捐出。李梓元牺牲时间是1935年4月,史料上说他牺牲前在奎村休养过一段时间,所以他推断出照片的时间地点。陈全发和张俞明都认为,我爷爷作为亲历者,他的时间、地点可信度更高。

  我说:这张照片是在你堂兄家发现的,和他一定有关系。

  陈全发若有所思地说:我堂兄从没走出过新田村,也不识字。而且他是1935年12月出生的,不可能是照片中的人,倒是他母亲,我的伯母……

  伯母?我和张俞明都很好奇。

  陈全发说:伯母和村子里的女人不太一样,不会干农活,但识字,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有人说她是自己走来的,也有人说是大伯去山里打野猪时捡回来的。总之听老人们说,她刚到村里时,浑身是血,多处骨折,昏迷不醒,好不容易才救活过来。她总爱坐在屋前闷声发呆,嘴里念念有词,有时抱着脑袋撞墙,有时又捂着胸口大喊大叫。不过一旦有人请她看病,就会变得比较正常……

  最后,陈全发提议:不如我们去新田走一趟,或许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张俞明副馆长也力邀我一起去。想想刚和领导吵完架,回去上班没什么意思,干脆就当采访任务,走一趟吧。

  新田村是岩山乡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与我老家铜村同属梅花山麓,隔着一座支脉——九猴山。虽然乡间公路修得不错,汽车可以直达村口,但山路十八弯,转得我翻肠倒肚,狂吐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新田村终于出现在眼前。又是一个美丽乡村建设的样板村,千篇一律、整齐划一的建筑群,美则美矣,却与这茫茫大山很不协调。我们很快找到照片的主人,他孤零零躺在空荡厅堂,身上盖着一床毛毯,脸庞和双手萎缩成一把骨头,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似的响。屋内光线不太好,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我犹豫着不敢往里走。张俞明让我站在屋外窗户旁,他和陈全发进去和老人说话。

  那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他也不知道这照片是谁藏的。父亲是个土生土长的猎户,不识字,母亲却识字,还懂医。问他可有母亲的照片,他摇头说:山里人,哪有什么相片。我站在窗外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他说:叫三妹。

  我们都有点遗憾。回望空壳般的小山村,大部分年轻人都已外出打工,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孩子,当年的亲历者大部分已作古,即使有年长的,当时也不过是年幼孩童,记忆模糊,去哪里找伯母的故事?

  张俞明突然问:咦——你说包照片的油纸上写满药方?

  陈全发一拍大腿,说:当年新田识字的人几乎没有,只有伯母会开药方!

  我们高兴极了,虽然不能肯定照片上的女子就是陈全发的伯母,但至少可以推断她与游击队有关系。

  我略感遗憾地说:伯母为什么不提及自己这段经历呢?难道有什么秘密?我爷爷也不说。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陈全发问: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郭拔孚,铜村人。他立即打电话给党史办资料室,让查查是否有此人。两年前,党史办将所有游击队员、烈士、革命基点村的信息都存入内部信息网,只要输入名字,无论他们出现在任何一种资料,几秒钟内便跳出来。

  很快,办公室反馈回信息,没有找到郭拔孚这名字。

  四

  从新田回来后,我到照相馆影印了照片,分别送给博物馆和党史办,并将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还给哥哥,打算了结此事。

  在我们这个二十年红旗不倒的革命老区,村村户户都隐藏着无数英雄故事和无法言说的秘密。爷爷已作古三十多年,就让他老人家安息吧。但是,那个歪着脑袋斜倚着他的姑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恋人?同事?战友?

  这让我想起爷爷与奶奶的感情。爷爷中风瘫痪后,按理说应该奶奶伺候他。奶奶却不,成天走家串户,四处游玩。爷爷每天都眼睁睁地看着奶奶挎着火笼,佝偻着背,吃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朝外走去。

  爷爷气得经常高声喊道:等我死了你再玩。

  早就不见奶奶矮矮胖胖的人影了,那声音还滴溜溜地随着山风转回来:不会跑不会走,还眼热人家,管得着吗?

  爸爸和叔叔无奈,只能商量着让有点智障的二堂妹辍学回家,专门伺候爷爷。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爷爷奶奶的感情为何如此疏离?是因为照片上那位女游击队员吗?我对打听情感的兴趣远远大于搜寻党史的热情,情愿爷爷在紧张的革命生涯中留下一些浪漫爱情故事,虽然这和电视剧的桥段太像了。

  我去看望年逾古稀的姑姑。开门见山便问:爷爷和奶奶为什么感情不好?

  小姑早就习惯我有话直说的性格,淡然地说:农村人有什么感情好不好的,就是过日子呗。

  亏他们天天在一起,累不累?我嘟囔着。

  小姑马上提高声音:哪有天天在一起?爹隔一段时间就要离开铜村,1962年后才不再出门。

  这个信息让我很吃惊,原来爷爷并没有一直待在铜村,他靠什么讨生活?为什么1962年后才“不再出门”?我一迭声问。

  他一个大男人,会打算盘,有文化,过生活还不容易?至于为什么不再出门,我最清楚。姑姑的眼圈红了:困难时期,整个铜村饿死几百号人,我奶奶就是活活饿死的,两天后,姐姐也病死了,才十三岁。记得那天刮好大的风,煤油灯被风吹灭好几次,一边躺着奶奶,一边躺着姐姐……大哥还在省城读书。我和二哥拼命哭着喊娘,娘都不理我们,不断说胡话……爹再不回来,家就散了,娘就死了。姑姑邊说边用粗糙枯瘦的手抹眼泪。

  爷爷回来后,家里是不是好一点了?虽然我小时候也经常听奶奶翻来倒去说些往事,但从姑姑嘴里再次听到,还是觉得非常难受。

  小姑说:至少娘的失心疯好了,不过爹回来时都四十多岁了,不会挑担,锄头都拿不好,不怎么会干农活,大家都笑他,他自己也笑着说:别看我活干不好,但姿势还是不错的。姑姑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也笑了。

  但是,一个铜村农民,怎么不会干农活呢?我很好奇。

  姑姑说:他不是铜村人,是入赘的女婿。

  我吓一大跳,爷爷的名字分明是铜村人宗族的名字,拔字辈的长子,所以叫郭拔孚,怎么是上门女婿?

  姑姑说:咱们这一族家大业大,但独独到我爷爷这一支弱下来,只生了娘一个女儿。娘个子又矮,脾气又大,本村人是不敢惹她的,一不小心就拖成老姑娘。听说爹进铜村时,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娘。听娘说,当年的爹,破衣烂衫,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像是从阎罗殿逃出来的。若不是娘收留他,早就被石山园的老虎吃了,要不就被国民党返乡团抓去枪毙了。娘很生气,说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虽然当了上门女婿,心思全不在这个家,不念她当年的救命之恩。娘经常拿这说事,经常朝爹大吼大叫,爹只能尽量躲她远点……其实连娘都不知道爹究竟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做什么的。他写字很漂亮,会双手打算盘,还很会走山路。有一次,我和村里采茶灯队到石山园演出,他从前山出来接我们,远远看在山那头,一转眼就到眼前,好几十里路啊。他接过我的行李,一眨眼,又上到那个山头,那腿快得呦!哎,没想到老了居然不会走路。这一瘫,就是十三年啊!你说他心里有多苦!但他就不说苦,还说这是报应!

  我心头一阵酸楚。记忆中,爷爷就是坐在正对大门口那间小屋的老人,木栅栏的窗户内,是他凄苦寂寞的脸,岁月之火将他一点一点烧成灰烬……只是老房子前几年被叔叔婶婶拆掉盖新房了,那些属于爷爷的东西和记忆,全部消失了。

  五

  我主动回编辑部上班,再怄气也不能和饭碗怄气。我还跑到副主编办公室,和他嘻哈一阵,算是一笑泯了恩仇。

  清明节到了,我主动回铜村老家扫墓,叔叔婶婶,还有哥哥嫂嫂都非常高兴。爷爷奶奶合葬的坟墓背靠笔架山,面朝米袋山,草木繁盛。半山一条水圳,流水丁冬。叔叔扛着锄头为我们开山辟路,小侄女像只花蝴蝶蹦跳着绕在我身边……春意盎然的景色和久违的亲情,让我心旷神怡。

  来到爷爷奶奶墓前,我蹲下身,用湿纸巾细细擦拭墓碑上的字“显廿三世祖考郭府君拔孚公,妣郭氏仁翠之墓”,轻声问:爷爷,你身上究竟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叔叔的四层小洋楼很漂亮,就是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起来的。院子里种着几盆茶花,花事已荼蘼,三角梅攀着墙角,正蓄势待发。

  我颇有兴致地跟着婶婶上楼进屋,走走看看。一直来到四楼阁楼,欣喜发现老房子的许多东西都还在:爷爷双手打过的那个算盘,就放在奶奶睡过的雕花木床上。

  这个算盘很大,每颗珠子比我当年的手指还大,我在小算盘旁边就像小矮人。费劲地拨着算盘珠子,我很快学会打了。爷爷手上有两处厚茧,一处在食指尖,一处在中指边,当他手把手教我打算盘时,两处厚茧时时会磕碰到我。我曾问爷爷: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茧?爷爷若有所思说:事情做多了,就会留下记号。我抚摸着算盘上颗颗乌黑的珠子,爷爷的音容笑貌恍若在眼前,我感觉与爷爷从未有过的亲近。

  很快,我发现婶婶的眼神越来越紧张,她几次想拿过算盘,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连忙将算盘递还给婶婶,她随手将算盘一抖,再一翻,我隐约看到算盘后有几个字,连忙又抢过算盘,凑近一看,是“郭陶芳”三个字。我问:郭陶芳是谁?

  是你爷爷啊。原来是叔叔上来了。他越来越像我死去的父亲,我父亲则是最像爷爷的长子,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孩子们都偏离这个遗传基因,长脸宽额头高鼻梁的生命密码已渐行渐弱。

  爷爷还有个名字叫郭陶芳?叔叔说:我也不太清楚,是你爸爸说的,说是纪念当年逃荒的日子,取的谐音。不过他到铜村后就叫拔孚……你爷爷的事啊,只有你爸最清楚。

  我连忙给陈全发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查有没有郭陶芳这人。

  正是清明小长假,陈全发说一上班马上查,然后又问:这是你爷爷的另外一个名字?我说:您是神仙吗?一猜就中。他说:我是搞党史的,当年的革命者,有几个名字的多了去。

  节后刚上班,我就接到陈全发的电话,说找到郭陶芳了,快到党史办来。我心头一阵哆嗦,连忙赶往党史办。路上,不忘给张俞明打电话,他说马上到党史办与我会合。

  六

  党史办在县政府那幢最古老破旧的二层红砖楼的二楼,都是冷僻偏门的单位,什么党史办、方志办、信访办、文联等等。清静有清静的好处,特别适合像陈全发这样耐得住寂寞、想做点学问的人。

  陈全发将一本《党史资料研究》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他做了记号的一页,发现是一个叫陈宗其写的《回顧梅村第三次、四次反围剿历史》,他在很多片段中都提到郭陶芳的名字:

  5月6日,俞水潮军队冲进包围圈,在副大队长陈朝森及郭进雄、郭陶芳的带领下,我们一路追击……此次战役,我们缴获五挺机枪,俘虏敌人20名,可惜俞水潮逃跑了。

  8月16日,据线报,俞水潮回西坑尾活动,郭陶芳、郭进雄和我立即率领长子坑游击队十余人,连夜冒雨急行军35里,赶到该村埋伏。次晨擒捉时,俞匪顽抗,被郭陶芳左右开弓,双手射击,两枪击毙。

  9月12日,接到西尾坑活动情报,在副大队长陈朝森带领下,郭进雄、郭陶芳立即带领区武装班及长子坑民兵,当夜10点赶至该村包围了国民党民团据点。我们逐屋搜索,在一间阁楼上,发现两口棺材,郭陶芳发现一只脚,伸手一抓,民团副队长温喜湖从棺材中被拉出来,被当场活捉,并缴获金戒指两只。

  我一口气读完这篇文章,不禁百感交集。爷爷病衰的身躯里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英雄故事。当年飞毛腿一般的爷爷,双手开枪的爷爷,年老后居然一步都走不动,被困守在大山深处的小黑屋里整整十三年。他经常说一句话:这是报应!他究竟做了什么,甘心接受上苍如此残酷的惩罚?

  这篇文章刊登在《龙城文史资料》1985年第十五辑,距离现在三十年多年了,就算陈宗其还活着,也快一百岁了,我对找到他不抱太大期望。按这样推算,照片中的七个人基本有着落了。我和陈全发都很激动。

  张俞明也赶到,一看到陈宗其的名字就说:我知道这人,去年年底,他儿子将他的部分资料捐给博物馆,还问能否给他平反。

  我问:平反什么?

  张俞明说:承认他是失散老红军,不是叛徒。

  为什么说陈其宗是叛徒?我问。

  1935年4月,李梓元在撤退中意外牺牲后,有人怀疑是护送队员中出了叛徒,而陈宗其正是护送人员中的一个。张俞明说:听他儿子说,陈宗其写完申诉材料不久,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他有三个儿子,因为老房子要拆迁,老东西扔了不少。当教师的小儿子发现老父亲当年写的申诉材料来不及送出,估计还有点用,于是商量决定捐给政府,顺便提及父亲的遗愿。陈宗其只是普通老红军,而且李梓元事件早已定案,时间过了那么久,他的资料对我们来说价值不大,所以大家并不在意,直接转给档案馆了。不过现在看来,可以印证一些历史事件。

  张俞明若有所思地说:陈宗其的文章一再提到你爷爷,所以你爷爷也可能是护送李梓元的队员之一!

  是啊,邓三元、陈朝森、郭进雄、陈宗其的经历不正可以印证爷爷的经历?他们在一起战斗,也就有可能一起护卫李梓元。李梓元在他们护卫期间意外牺牲,而他们全都活下来,自然难逃干系。他们只能集体保持缄默。我很得意地分析。

  张俞明赞许地说:分析得丝丝入扣。

  我很高兴,又转头对陈全发说:你们能认出陈朝森,至少说明他在新中国成立后职务不小。

  陈全发说:是退休的党史办老主任吴厚德认识陈朝森,他是在新中国成立咱们龙城第二任县委书记。“文革”时被斗得很惨,最主要一个罪证就是因为李梓元的牺牲,认定他是叛徒,后来跳楼自杀了。

  我豁然开朗,爷爷会不会在护卫李梓元撤退失败后,害怕被追究责任,偷偷隐居铜村。“文革”时,陈朝森自杀,陈宗其被抓,他更是不敢再迈出铜村一步……

  不知为什么,自从和张俞明、陈全发在一起找寻爷爷的故事后,愤懑不平的心绪越来越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突然,陈全发问了一句:你爷爷是什么时候中风的?

  七

  这个我最有发言权,因为当时只有我和妈妈在场。

  在我童年记忆中,爷爷和奶奶轮番进出铜村和城里,为两个儿子做家务带孩子,当然也依靠在两个儿子家。那段时间是爷爷在我家帮忙。虽然爸妈对爷爷还算尊重,但爷爷说话行事还是十分谨慎。

  但有一天,他居然将我妈养的鸡偷偷杀了一只,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要知道在我妈眼里,那五只鸡比我和哥哥还金贵。每天盯着鸡屁股,指望下的蛋能贴补点家用。一旦不小心弄破一个蛋,她会跳着脚骂出几条街。

  如果是平时,借爷爷两个胆,都不敢杀我妈的鸡,但那天爷爷毫不犹豫杀了最肥最会下蛋的芦花肥母鸡,是因为来了个客人。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高兴,杀鸡就够他忙好大一阵子,还去买酒、做饭。我妈正好上白班,上午七点到下午四点都在隆隆机声的车间度过。而我爷爷和客人杀鸡炖鸡喝酒聊天,正好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等我妈回来,她的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客人一见到爷爷就并腿敬礼,好像还喊了声什么,然后就号啕大哭起来。爷爷也不停抹眼泪。后来,他们杀鸡做饭喝酒,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两个人聊一会儿就哭,哭一会儿又聊,然后还端着酒杯唱歌,反正我从来没听过那歌。不知过了多久,酒喝完了,鸡吃完了,爷爷这才牵着我的手送客人。一直送过五个路口,我口干舌燥,一个眩晕,脑袋朝下,摔倒在地,额头顿时起了个大包。我哇哇直哭,闹着不肯走,爷爷这才止步。

  回家路上,爷爷开始担心:你妈要是知道我把鸡杀了,会不会把我杀了?我的脑门刺疼刺疼的,抽噎着问他:你那么害怕,干吗还杀鸡?爷爷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什么,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当时我所有的精力都在应付那个刚刚摔疼的额头。

  又走了一段路,我发觉他握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有点害怕,喊:爷爷,你怎么啦?只见他脸色发青,浑身发抖,汗如雨下,衣服裤子全湿透了,但他咬牙强忍着说:不要紧,不要怕!好不容易回到家,爷爷刚松开我的手,一口呕吐物像子弹喷射出去,正好喷到刚刚下班回家的妈妈身上。妈妈还没反应过来,爷爷早已搜肠刮肚吐了一地,整个人瘫倒在一堆呕吐物中,我和妈妈都吓坏了。妈妈派我火速赶到学校找爸爸,爸爸丢下学生一路狂奔回家。大家手忙脚乱将爷爷送进医院。后来爷爷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从此再没站起来。

  听完我的叙述,张俞明说:你爷爷杀鸡请的客人,会不会是照片中的人?陈宗其?还是郭进雄?那天他们都谈些什么?

  我摇摇头,说:记不起了。只是爷爷生病的场景太强烈了,当时只有我和妈妈在,那种巨大的恐惧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陈全发问:你当时几岁?

  我掐算一番,肯定地说:七岁,我读小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

  张俞明问:七岁,是哪一年?

  我说:一九八五年吧。

  陈全发说:这就对了,陈宗其这篇文章正是写于一九八五年。那段时间,他正为自己平反到处奔走写信,所以千方百计找到你爷爷。

  张俞明点点头:说得对!走,我们去档案馆查查陈宗其的资料。

  八

  我们带着证件来到档案馆,严格按照程序,终于查看到陈宗其1985年写的申诉报告。

  申 诉 报 告

  龙城县委、县政府:

  1935年3月初,龙城游击队接上级通知,有一位重要領导将经过万安撤出苏区,要我们全力以赴做好保护工作。当时,那位领导生病严重,准备在万安乡奎村休养一段时间再送出山去。但是,奎村的秘密据点由于叛徒出卖暴露了。游击大队临时决定将领导转移到梅村养病。在大队长邓三元、副大队长陈朝森的带领下,郭进雄等人来到三十里地外的奎村迎接他们。那位领导无法长时间赶路,只得在梅村“合成”店的仓库里住下来。当时“合成”“集成”店都是我游击队的接头地点,二掌柜郭陶芳就是游击队的支队长。在卫生员王顺顺的悉心治疗下,不到半个月时间,领导的病基本痊愈。3月底,大队决定护送领导突围,全部人都乔装成商人模样。在领导的提议下,我们在梅村圆通山脚下留下一张合影。两天后,由支队长郭陶芳带领队员,准备护送领导出山。我们只要翻过梅花山,到达白沙藿溪,将领导交给白沙的游击队员,送他们登船前往漳州,就算完成任务。临出发前,邓三元因为临时有其他紧急任务,我和陈朝森都患重感冒,无法前行,由郭陶芳、郭进雄两人带领几位游击队员一起护送领导出万安。为了照顾领导,卫生员王顺顺也一起参加护送。五天后,郭进雄浑身是血返回基地,说路上遇到袭击,大家都被打散,领导也不知去向。两天后,万安圩上贴出张公告,挂出个头颅,我这才知道那位领导就是李梓元。不久,郭进雄由于伤势过重牺牲。1938年2月,我跟随邓三元率领的南方游击队北上抗日,行军到赣州时,由于身患疟疾,无法跟随部队前进,只得返回家乡。

  新中国成立后,我被安排在县林管所工作。谁知护送李梓元的这一段经历成了我们灾祸的源头。“文革”期间,说我是出卖李梓元的叛徒,被投入大狱,受尽磨难。陈朝森副大队长居然因此被迫害致死,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当年首长是怎么牺牲的,我和陈副大队长真的一概不知。恳请县委县政府主持公道,还我们清白。

  陈宗其

  1985年12月5日

  看完申诉书,我们一时都说不出话。

  良久,陈全发才缓缓地说:对李梓元事件的定论是1987年,综合各方面的资料,包括国民党残部的供述,认定当年没有叛徒,他们就是在梅花山麓偶遇敌军,寡不敌众,李梓元最终牺牲,细节无从考证。他的头颅被挂在城门示众,非常惨烈!

  我发现在陈宗其的申诉材料中,最后浑身是血跑回来的是郭进雄,郭陶芳和王顺顺从此失踪,那是1935年。而我父亲出生于1936年年底,之后我奶奶又生下一男二女。当我介绍家族情况时,张俞明突然打断我的话,说:新中国成立后你爷爷并没有像陈其宗一样被安排工作,而是隐匿在龙城最偏僻的铜村,为什么?难道他是李梓元之死最后的知情人?他在躲避什么,或是在寻找什么?

  我被张俞明的话激怒:难道你怀疑是我爷爷出卖了李梓元?

  张俞明连连摇头:李梓元之死早有定论,不会是你爷爷和其他游击队员出卖的。我是说,他是不是怕暴露身份后,像陈其宗一样被诬陷或无法解释清楚?

  你爷爷是革命者肯定没问题,只是他一定有更深层的隐情无法言说。陈全发接着说。

  是啊,姑姑曾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后大队和公社一直有人请爷爷去当文书,可爷爷就是不肯,要知道那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爷爷还经常往外跑。那时运动一个接一个,好多人一夜间就变成坏人,被五花大绑押在台上批斗,莫名其妙就丢了性命。幸好我们家族在村里还有点势力,也幸好没有什么把柄,爷爷没有被批斗。

  九

  我曾问姑姑:爷爷经常往外跑,是不是因为外边有人?

  姑姑说:听说新田有人很像我们兄妹几个,不过出门在外的人有点风流事,算不了什么。

  我问:你们可有去找过那孩子?

  姑姑说:谁吃饱没事去找啊。真的又怎样?假的又如何?

  新田!新田!我想起那位病恹恹的老人,他是一九三五年出生的。如果三妹就是失踪的卫生员王顺顺,他会不会和爷爷有点牵连?

  我决定再去新田。这次,陈全发出差,只有张俞明陪我。

  很不幸,三妹的儿子刚刚去世,他的儿孙们处理完后事,再次出门打工。

  从窗户望进去,一张黑框大照片吓我一大跳:长脸宽额头高鼻梁,和爷爷像极了。上次来时,屋里很暗,他又病得厉害,没注意。

  我迫不及待将这个发现告诉张俞明,他也很兴奋,说:天意啊!我们找个时间去梅村走走吧,或许还有更多惊喜。

  我用力点头,说:好,明天就去。

  正在此时,陈全发打来电话,他开口就说:我正和陈朝森的儿子在一起。

  陈朝森是谁?我一时想不起。

  陈全发噼噼啪啪说一大通:就是和你爷爷一起执行任务的副大队长,后来当了龙城县委书记的——陈朝森!

  我记起来了,连忙将手机按免提键,以便张俞明一起听。

  陈全发此次出差就是陪老主任吴德厚拜访陈朝森的儿子。两年前,陈朝森的妻子临终之际交代儿子,将一些资料交给政府。

  陈全发说:我连夜通读陈朝森的文章,终于弄明白李梓元是怎么牺牲的。我和张俞明屏住呼吸,认真倾听,不敢漏掉一个字。

  当时,邓三元临时去执行其他任务,陈朝森和陈宗其患重感冒,所以护送任务落在郭陶芳和郭进雄身上。王顺顺是卫生员,既可以照顾首长,又能顺便到白沙进一批药品。原以为这次护送任务就像之前大部分护送任务一样,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梅花山麓和大部分中央苏区一样,都已沦入国民党掌控,形势比预料的要严重很多。

  小分队昼伏夜出两天。那天天蒙蒙亮,赶路一晚的队伍精疲力竭,已透过晨光看到山脚的藿溪,马上就要到白沙码头了,只要从这里上船,就基本脱离险境。大家都很高兴,有点放松警惕。考虑到李梓元大病初愈,身体虚弱,郭陶芳与郭进雄商量后决定停下休整。王顺顺生火煎中药,顺便熬点粥给大家吃。粥还没熬好,就被团团包围了。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敌军,像潮水般涌来。陈朝森后来分析,一定是他们早就听闻李梓元的去向,将所有兵力全部压到梅花山麓一带,时刻警备。

  郭陶芳和郭进雄紧紧护卫李梓元,击退好几个敌人,快速往山脚的古樟树林撤退。正在此时,郭陶芳听到王顺顺的呼救声,还有敌军兴奋的叫声:“女的!女的!”

  王顺顺是郭陶芳的新婚妻子,已有身孕,就在郭陶芳和郭进雄全力掩护李梓元撤退时,王顺顺掉队了。听到呼救声,郭陶芳停住脚步,迟疑片刻,转身跳出隐蔽的灌木丛,朝王顺顺奔去。很快枪声大作,只见郭陶芳借着晨光,三下两下跳过几株大樟树,双枪齐发……

  郭陶芳一定是救出王顺顺的。只是,从他后来入赘铜村来看,他们在逃离过程中失散了,至于怎么失散的,只有他们知道。总之,郭陶芳和王顺顺都没有回到隊伍。而李梓元因为郭陶芳的鲁莽奔出,暴露掩蔽目标,敌人一拥而上,最终中弹牺牲,郭进雄也身负重伤,虽找回驻地,但最终伤重不治牺牲。临终前,他将事情经过向陈朝森做了说明,这个说明,只有陈朝森一人知道。陈朝森在“文革”被批斗时写过一份交代材料,隐瞒了郭陶芳的表现,只说寡不敌众,各自逃命。不过,他还是悄悄写一份材料交给妻子保管。两年前陈朝森的妻子临终时将这些材料交给儿子,叮嘱他在适当时候交给组织。

  我终于明白爷爷说的报应是什么。他既没有保护好首长,也没有保护好爱人,他愧对组织也愧对家庭,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无法言说的隐痛。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可能从未真正接纳过奶奶,无法与奶奶进行正常的交流和生活。他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世,除了害怕被追究责任之外,更多是不愿享受老红军的待遇。只有隐匿才让他稍稍安心。

  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稍微平静下来后,问张俞明:三妹,到底是不是王顺顺?爷爷已拼死救出她了,为什么又会走散呢?

  你认为呢?张俞明问。

  我张望崭新的新田村,突然感觉一切竟变得恍惚起来。爷爷和王顺顺的故事真的存在吗?会不会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在我看来,坚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比寻找真相更为残酷。

  责任编辑 陈 健

  福建文学 2017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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