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言情小说 玄幻推理 武侠小说 恐怖小说 成人文学 侦查小说 其他连载 小小说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教授与裱褙师(福建文学 2017年4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185
  郭功山

  宋师傅和老伴走在大街上,阳光普照,视野开阔。老人太喜欢六月初始的阳光了,温暖又柔和。这样的天气,不冷也不热。睡时,盖一薄被。醒时,披一薄衫。饿时,喝一碗粥。饱时,抽一根烟。运动时,裱一裱画。闲暇时,与老伴到小区的公园走几圈,在几个健身器材前谈论过往,美滋滋地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就在这美好的大自然里,方局长像领悟到了什么,给宋师傅打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电话,老人听着听着就乐得合不拢嘴了。这是他跟陈教授讨论了许久的算术题,今天有答案了。方局长对他的裱褙手艺充满了信任和崇拜。这是一个老主顾,老朋友的心声,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当然是欣然受之。

  可是,老人也接到了另一个愉快的电话,住在医院里的教授病情加重了,近来,常常念叨他的名字。那怎么说是件愉快的事呢?其实,他就是不想让教授在这么愉快的日子里离去。你看,阳光多么美好,多么温暖,多么柔和。他已经听腻了教授所说的故事,要是没有那一场“文革”,教授不会有这么好脾气。他已经铁了心,让教授慢慢等。现在,等到了,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吗!两个老人先是前后脚,然后是肩并肩,继而又手挽手,走着看着聊着。老伴说:“现在的楼房一幢高过一幢,空的这么多,把坟地也占了。”宋师傅说:“坟地也是地,也是房。”老伴说:“可就是太贵。”宋师傅说:“明天去交钱吧,把坟地定下来,这样,儿子也少负担。”老伴说:“不但死不起,而且是病不起。看看教授的病。”宋师傅说:“别笑人家,我们的儿子也没什么出息。”老伴说:“可没犯法。”宋师傅问:“是中风吗?”老伴说:“是。现在,把你当兄弟了。”宋师傅说:“我也乐意当。不然,教授叫谁当?”

  回想这几十年,自己和老伴过着相互体贴的日子,而且愈老愈心领神会,就像老人最得意的裱褙手艺,见过的字画多了,只一瞥,就嗅出几分真假,远近的大学教授都把他当成鉴赏家了。洗漱完毕,吃过锅边糊,老伴也把裱褙的工具整理好了,就像无数次上门服务一样。糨糊喷壶棕毛刷,尺子钳子裁纸刀装在袋兜里。好在离家不远,宋师傅谢绝了方局长派车来接的好意。半小时的路程,当是晨练和晚散步。

  老人的心里装着许多跟陈教授相知相识的件件往事。想了一阵子,就对老伴说:“陈教授的命也真是个劫,前妻早死,后妻又把他的画作卷走,还离了婚,社会影响也不好,儿子又在牢里。我看,命衰,从那画开始,就事事不顺了。”

  老伴说:“也许,画得太突出了。”

  “据传,画中的十七朵牡丹,个个像裸女,难怪让人想七想八。”

  “也就是那个年代,你不是也当过一阵造反派的秘书吗?”

  “我要是不答应,能讓我这个车间主任生产吗?”老人说,“那一次裱褙订单不按时完成的话,全厂工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还是工人阶级最伟大。”

  两个人正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口。保安打过电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幢石砌五层楼。这时,钱秘书跑了过来。这是一个光鲜的青年,全身上下,穿戴整齐,抓着手机,满脸堆笑,伸过手来,握握二老,十分客气。上了台阶,进了楼里,就有一种凉意荡漾开来,让人更加舒爽。老人环顾四周。这里曾是市美术局。后来,搬走了,换了广电局、文体局。现在,是政府大楼。

  电梯上五楼左拐,领导的办公室,真宽敞。靠窗口横着沙发,对着的是办公桌。桌后的墙上,就是那幅画了。宋师傅早听过这幅画的许多故事了,尽管陈教授深情地回忆过,画,却始终未曾见过。现在,老人一转身,钱秘书也把灯扭亮了。在透明炽白如伞盖的灯光下,画“啪”的一声,展现在了老人的面前。一看,惊呆了。

  六尺的百花争艳图。宣纸虽然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甚至发了黑,一看就知道已有过的风雨岁月,但,画的气势依然咄咄逼人。朵朵牡丹在微微叹息,且发出淡淡的花香。老人老裱褙,鼻子变长了,闻出来了。关键还在于这些花,十七朵牡丹,从右至左,依次而下,差落有致。骨朵灵气且花色各异,芳香自然亦不同。老人闻得很得意,像入天堂。细看,三朵一丛,五朵一簇。最显眼的中间七八朵,就像帅哥靓妹抢镜头。有的风流倜傥,有的傲骨十足。但在这热烈之中,却也弥漫着一股妖气,让人看了浮想联翩。

  于是,宋师傅想起了陈教授的舞姿。个子矮小,脸盘红润,在舞厅里,跟一个又一个的姑娘,跳了一曲又一曲。教授眼尖,逮住了一朵校花做老婆,真让人嫉妒啊。谁知道,“文革”突然来袭。在那个只能看样板戏的年代里,艺术被禁锢。迟钝的教授仍然还沉迷于牡丹鲜艳如美人,笔下百花争艳态。也是六月,接到系里的通知。因为能够参加全国美展,教授激动了五天五夜,也画了五天五夜。从工人阶级有力量到社员都是藤上的瓜,一稿又一稿地构思,最后,教授还是固执地坚持百花争艳。夫妻俩争论得面红耳赤。可为什么自己还要坚持呢?教授没法解释这一切。妻看到教授画得如痴如醉,近似疯狂,最后,竟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花上做起颜色来。妻有点不知所措,忙走上前去,也咬破手指配合了上去。然后,一把扑倒他的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到了交稿的最后一天,推开校长的门,被告知可直接送到火车站。于是,教授借了一辆自行车,风尘仆仆,黑发飘扬。他相信,蓬勃的精神赛过汽车轮子。从学校到火车站,足足骑了一个小时,终于赶到了。站台上有一个身穿军装的干部在等他,接过画以后,斥道:“为什么迟到?”教授一听,头皮一麻,支吾了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知怎么说了。还未等他回答,又是一斥:“你是反动权威,右派分子,谁让你画的?”他一惊,忙答:“是校长。”那干部说:“不可能!你根本就没资格参赛。”教授的额头冒汗了,伸过手去,想取回画。但被一推:“没收了!”教授争辩几句说:“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说收就收呢?”那个干部又推了他一把,径直上车了。他的目光向一旁的校长求助,谁知,校长一脸歉意,接着,伸出一个手指,朝他点了点,摇了摇头,跟着那干部上车了。

  “那您,把画还给我。”教授哽咽着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汽笛响了,把教授的心揪到了半空中悬着,他想喊,却喊不出。火车就要把他的心血带走了,日日夜夜的心血啊,此刻,化成了巴掌大的一口,从嘴里吐了出来。“噗”,他摔倒在地。火车轮子徐徐转动。教授被人用一辆三轮车驮回家。妻却在赶来的路上突遇车祸。从此,夫妻二人,阴阳阻隔。在中风渐渐恢复的过程中,教授在一天夜里梦见了妻。妻告诉他说,那幅画在找回家的路了。是吗?那是我们共同的心血啊。它,会回来的。它,正赶来呢。果然,“文革”结束了。画,真的回家了。

  儿子考上大学差几分,招生办的“后门”指名要那幅画,但教授却舍不得,犹豫了几天以后,儿子的名额已经被人顶替了,他伤心不已。把画放在妻子的骨灰盒前,碎言碎语地念叨,捣着自己的脑袋,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后来,儿子去复读,准备次年再考,却因嫖娼,在桑拿房里被警察逮了个正着。公安局里的“后门”指名要的还是那幅画。这真是稀奇的凑巧,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画了,难道真的是一幅稀世之宝?画,就这样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这一次,他没有再错过。儿子回家了。画,却像一个被人抢走的孩子。

  从此,他找啊找。

  后来,教授知道了,那一幅画就在方局长的办公桌后的墙上。找回这幅画,就成了教授的使命。既是为了妻子的遗愿,也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历史的见证。他一直都在等待,也只有等待,也只剩下了等待。后来,他搁笔了有一段时间,当再提笔画时,却再也找不到初心的感觉了。看来,的确变成了一段历史。虽然教授成了闻名的牡丹画家,可心里清楚,自己所有的画作均停留在这一幅画之前的水平,无法跨越了。这或许才是这一幅百花争艳图被蒙上一股神秘色彩的真正原因吧。但毕竟斗转星移,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幅破损的画。宋师傅是全市最顶尖的裱褙师,要揭下它,修复它,非宋莫属。这一点,倒是在方局长和陈教授之间达成了共识和默契。方局长想做个顺水推舟,完成一件自己父亲留下的愧疚之事。而宋师傅也出于对裱褙的热爱与匠心,认为完成教授的使命,是一件善人善举之事。两个人虽然手段不同,但目的一致,可谓殊途同歸。就看宋师傅的裱艺,能不能留住这幅画了。当然,教授心中所等待的这一时刻,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

  “宋师傅。”钱秘书让在教授故事里的老人一下子回到了眼前,“这幅画,能保留下来吗?”老人想了想,摇摇头。钱秘书笑了笑,递上一支烟,老伴接了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塞到宋师傅嘴里。老伴知道他的心事。此刻,应该是分散他思想的时候。老人吸了两口,似乎缓过神来。老伴就把烟从他嘴里抽出来,使了个眼神。老人说:“看看吧。”

  “依您老的技术,绰绰有余。”钱秘书紧追不放。

  “不见得。”老人说。

  “这幅画,请师傅一定保留。”

  “怎么?你也懂画?”

  钱秘书笑了笑,点了点头。待老人坐在了沙发上,立刻就沏上来两杯茶。“二老喝喝,看看这茶怎么样。”

  “一定是上品。”

  钱秘书的手指在头顶上摸了摸,说:“这么一小包,两千块。”

  “那我们不喝了。”

  “不不不,这茶就该您老这样的人喝。”

  老人问:“这画,是怎么会挂到这儿的?”

  “这画,是我们局长的父亲留下的。”

  “不是听说画家追讨过吗?”

  “追讨有个屁用。不过,现在,我们局长官升一级,他写的字比这幅画强多了。也该到了换上自己字的时候了。”

  “那这画就没用了。”

  “不,”钱秘书说,“我要。”

  宋师傅看了看老伴,老伴是一张看似要说话的脸,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老人说:“都几十年了,旧了,破了,你要它做什么?”钱秘书答:“亏你还是个老裱褙,难道没看出来吗?这幅画三十多年了,如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最有味道的时候。”这句话老人喜欢听,但也不喜欢听,且觉得不恰当,见那年轻人的笑,又觉得有点猥琐。于是,他说:“这画,可是画家的一片心血,有历史了。”

  “对,”钱秘书似乎对这画很懂,也很知道一样说,“这是张精品。”

  宋师傅冷冷地扔出一句:“保不住的精品。”老人用手掌止住了老伴的嘴,又说:“我又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您是最好的,不然,方局长也不会请您。”

  “看错人了。”

  钱秘书听了,脸上一层灰。

  老伴说:“让师傅试试看吧。”

  手机响了,钱秘书到门口接去了。宋师傅回过头,见沙发前的茶几上,老伴已经把工具排列好,就像手术台。面对墙上的画,如面对“病人”,宋师傅像个专业医生,所以,裱褙的器具就如同手术台前的器具。老伴就是一个好助手,好护士。老人的一举手一投足,她都心领神会,及时准确无误地递上。此刻,画,再一次被水性杨花,朵朵花儿像换了件衣衫一样显得精神了起来,在老人的眼里,正在渐渐地醒来。他看着想着,画的四周已经翘角,中间有几处呈黑斑色,底部那一排衬托牡丹的水仙花,像枯萎了一样蔫着。湿润也唤不醒它们,仍然委屈着。

  宋师傅望着。老伴推了推他,眼神在问,怎么办?

  钱秘书返回房间,堆笑说:“师傅,破就破一些,也没关系,只要能保留大部分就行。”

  “你老板都不要,你要?”

  “对。”

  “你老板说扔了,我听你的还是听你老板的?”

  “这不,跟你商量嘛。”

  宋师傅不语,仍站在椅子上工作着,他用湿了的毛刷让纸柔软,再用裁刀使纸和墙体分离。揭画,是一项十分耐心和花时间的工作。有时,一站就得好几个小时。但这一幅,没必要这么做。留不留得住,艺在老人的手上。在方局长的思想里,能保留得住,算是还了教授的一个心愿。留不住怪得了谁呢?但秘书姓钱,所以,想的是钱!可是,宋师傅的心事又有谁理解?教授留着一口气在等待。这一幅画,对教授是历史,是一生的留念,哪怕是看上一眼。这一眼,教授已经把它当成一个遗愿了。这一眼,教授已经等待了许多年。这一眼,也是教授妻子的期待。宋师傅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裱褙生涯中的一件最有意义的使命。

  “不行,”宋师傅停下手中活,说,“取不下。”

  钱秘书说了一大堆后悔当初错过学习裱褙的故事,并不精彩。老人不想听,说者也无趣。方局长这几年的书法,长进多了。由字见人。宋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转而把昨晚已经托好的方局长的字在地板上铺开,依墙上的面积,量好尺寸,比对剪裁。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老人的动作很坚韧。老伴用手掌压住尺的另一头。这一边,老人侧着身,一手按住尺子,一手握住裁刀,在宣纸上一刀划过,做得精准而又利索。

  钱秘书像已经找到了好价钱的买家,手机响个不停,也接个不停。年轻人的话可真多,说也说不完。约莫半个小时,宋师傅又返回到墙上,他现在是在钱秘书的双目狠狠的紧盯下工作。不过,老人好像听见一定要这样吗?老人见年轻人的眼角里有一些湿润,心里更有许多的舍不得。这何尝不是老人的心理?但是,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老人的决定已经毫不犹豫了。

  先是一声轻微的撕响,钱秘书的眼睛跟着老人的手,心像被撞击了一下。又听到了一声,这一下更响一些,被撕下的范围也更大,钱秘书徘徊转到了老伴跟前,想说什么。宋师傅指着墙上的画,画中霉点的部分已经烂掉,留下一个窟窿,又一个窟窿。圆圆的洞,有几个地方,老人觉得很伤心。他停住了手,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回头看着钱秘书。那意思在讲,我说得没错吧?这是一幅无法再存活下来的画。

  钱秘书脸色铁青,紧盯着宋师傅的手,这手在把牡丹一朵一朵从画上摘下来,摆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所剩无几了,四角边儿都不是完整的,有几处颜色更是紧紧地被墙体吃了进去。只一会儿,画,就已经面目全非,让人看了,说多伤心就有多伤心。但宋师傅的脸仍然很安静,即使是在撕毁,也是那样专注和从容。由表及里,慢条斯里。只有老伴知道,宋师傅心底深处仍是自信满满。

  钱秘书看着看着,终于感到了失望,马上到了绝望,失神的双眼里多了几分怨恨,扫射在宋师傅的后脑勺上。老人听见身后咕嘟了一句:“技术也不过如此,哪谈得上最尖?”

  老人會心一笑,仍站在凳子上工作着,但他得感激钱秘书刚才那一扶。就在前一刻,老伴有些迟钝的时候,他叫她递上棕刷,竟不知所措了。他急了,跳下木凳自己取去,回身就一个箭步蹬上,身体忽地向后一仰。站在一旁的钱秘书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掌,紧紧地束住老人的一只手臂。老人嗖地一下就上去了。回头说:“没事,习惯了。”老伴道了谢。

  钱秘书说:“八十多岁了,小心哟。”

  就冲这句话,老人突然地动了恻隐之心。

  宋师傅有条不紊地工作着。画,被撕开,中间有许多的破洞和不完整,都在老人的手指间被尽量地保留。破坏也破坏得那么小心翼翼。面对着动情的老人,同情的目光,体贴的动作,那些花朵儿像听见了呼唤,互相羞涩地推挤着,拥上前来。老人脸上皱纹舒展,嘴里生出许多陌生的词儿来,叫着它们的名字。十七朵牡丹突然有名字了,老人脸上的皱纹也乐得跟花儿一样。花,被一朵朵地尽量保留了下来。待花卸下后,墙上仍然残留斑斑,四周更是破损严重,毕竟已有年月。方局长拜书法家苍鹰为师,字体也越来越像苍鹰了,一个字一个字就像在天上飞。钱秘书问:“这字写得可以吗?”老人想了一会儿,回答说:“你不向方局长求一幅吗?”钱秘书问:“他的字,能值钱吗?”老人说:“名如其人。你姓钱姓对了。”钱秘书听了,似乎有了些激动,说:“这样的字,写得太好了。但画更好,修复一下,一定能卖出好价钱。”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想,代补的又怎能掩过旧痕。

  中午,钱秘书请客。席间,不停地谈论的还是那幅画。吃饭的时候增加了两个人。挑了一间福州特色小菜馆,点了宋师傅喜欢吃的菜。宋师傅问:“小伙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钱秘书笑了,说:“我问了师母和方局了。”宋师傅听了,看了看老伴。老伴说:“年轻人,脑袋瓜比我们好使。”老人点点头,赞许了。他也听出了这三个年轻人对自己的恭维和尊重。钱秘书不停地给老人夹这个夹那个的,显得像自己的儿子。钱秘书告诉老人自己从农村来城市的创业经历。说到伤心处,落下几滴泪。说到动情处,哼出几句诗。似乎想用一支又一支的烟来缓解自己面对的生活压力。老人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想学裱褙的话,你来我就教。包吃包住不收费。”但是,老人仍然是那句话:“无法修复。

  “那,扔了它?”

  老人说:“我替你扔了吧。”

  “不用。”

  老人想了想,说:“那就卖给我吧?”

  老伴说:“碎纸,要它干什么。”

  钱秘书笑而不答。

  回到办公室,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到他的手里,说:“多少钱,我买。”没想到,钱秘书把卡一丢,说:“那,我用这卡里的钱,你把画修复了给我行不行?”

  老人有些动怒。老伴忙弯腰捡起,塞到钱秘书手里,说:“你就遂了这个犟牛的心愿吧。”没想到,宋师傅一把夺过卡,放入自己口袋,掏出手机给方局长打电话。一阵后,递给钱秘书。年轻人没敢接,脸色像一盏关掉的灯。宋师傅指着那堆碎纸,说:“这算是我的工钱,行不行!”老伴见之,上前打圆场,对钱秘书说:“您给我张名片好联系。”

  宋师傅和老伴抓紧时间,方局长的书法作品,很快就裱到了墙上。四周嵌上咖啡色绫,待镶进墙体的凹凸之间,整幅书法作品仿佛入了镜框一样,立刻神气和完美起来。钱秘书眼神里如领导站在面前,说:“真霸气啊。”

  宋师傅望着钱秘书的脸,心想,毕竟年轻,是一张急功近利的脸。老伴碰了碰他的手肘,他回过头,向墙上望去。顿时,两个人的眼前都是一亮。这说明,宋师傅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裱褙工作,声誉与诚信依然稳固。

  傍晚,回到家。宋师傅把那幅残破的画从袋子里倒在案台上,仔细地看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就比对着,拼接着。老伴提醒他休息一会儿再干也不迟。但见宋师傅一言不发,仍在认真地俯身整理。老伴不言语了。她搬出一张椅子,坐在老人的对面,默默地陪着。过一会儿,泡了杯热茶,端出,放在案首。然后,看着老人那一张严肃认真的脸,叹了一口气。片刻,转身进了卧室。

  宋师傅一直工作到晚十点,他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幅完整的百花争艳。老人伸直了腰,轻轻地捶了捶腰间。老伴一直没有去休息,她煮了一碗线面,端了过来。老人坐下,吃着。但只吃了一半,又停了下来。接下来的工作是,调配颜色,填补窟窿,修复破损。裱褙了将近一辈子,疑难杂症见过无数,牡丹花下的水仙,一溜地消失了,只剩下了半截儿。调好颜色,老人像画家一样地修复。这一些修复对他来说,并不见得有十分的难度,看老人的姿态倒显得是轻车熟路。其间,老伴几次抹泪。

  宋师傅抬起头,忽地看见老伴在案台的另一边睡着了。也许是老人太专注了,时间就这么溜啊溜,溜到了困境之中去了。老人打了一个哈欠,就这么的轻微一声,老伴就醒了。天,已经亮了。老伴问:“饿吗?”他说:“饿。”“吃一点。”“吃点吧。”豆浆馒头吃过后,老人还是决定去医院一趟。老伴知道挡不住他的坚持。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宋师傅的店门和大街只隔几米,前有一空地,可以停车,还有左右花坛。开门,让宋师傅吃惊了。是钱秘书!一问,钱秘书看着那幅画,笑着说:“还是方局长神机妙算,他让我接你去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二老下车。钱秘书转道去接方局长去了。

  宋师傅手里的画,已经完完整整地完成了修补工作。十七朵牡丹,笑脸相迎,光彩照人。昨晚,老人还接到一个医院电话。教授的儿子三进宫,仍在牢里,由警察护送着看了一次父亲,但儿子的脸上冷漠,毫无表情。老人当时也在场,见了不禁唏嘘。人生走至暮年,教授似乎只有他这一位几十年的老朋友,老主顾。教授把他当兄弟了,他能不完成教授的愿望吗?于是,他急急忙忙地赶到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教授,此刻,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心机在萌动。这是一张尖瘦的脸,有些浮肿的脚藏在单薄的被子里,身子在尽量向前倾着。双手伸出,像要抱住一个婴儿,嘴里发出单调且有力的词,抱抱。教授的确把画当成了儿子。望着,宋师傅心想,其实教授早已知道,这幅画迟早都得落入自己的裱褙艺术之中,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铁板钉钉。所以,才在自己头脑清醒时,不厌其烦地给宋师傅讲他的一个又一个与这幅画有关的一些故事。说到激动处,泪涕交加,是那么真诚和朴素,没有一点欺诈。三十年的交情,教授,为的就是等这一天的到来。

  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进门又离开。宋师傅朝门外看看,并没有方局长的影子。心想,钱秘书怎么接得这么久。

  在病房里,宋师傅和陈教授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教授眼睛仍闭着。宋师傅俯下身,对着病人耳边说:“画,好了。”教授听了,却突然地问:“你是谁?”他说:“你的画,我送来啦!”教授忽地睁开了眼,嘴里咕嘟着画画画。他问:“你认得我吗?”教授的目光直视前方。宋师傅明白,跟老伴一起,一人牵一头,将画一点一点地展开。教授的眼睛就扑了过来,近些,再近些。只有教授心里最清楚,画中哪个地方是原意,哪个地方被修复过。画修复的过程,也是病痛在教授的心里修复的过程。虽然二者都残缺不存,却都在渐渐地抚平,重生的希望正一步一步地向教授靠近了。此刻,宋师傅感到了教授的肉体在漸渐地回暖。回忆出了许多的事情,需要时间去整理。约莫过了一刻钟,才听见抽泣声出,教授叫着妻的名字,哭喊着说:“我看够啦,藏在眼里啦。我带下去,再睁开,与你慢慢分享。老婆,等我,等我呀!”旁边的护士在流泪,在追问,教授却始终没认出他来,只顾摇头,一脸麻木,转头面向画时,才变得兴奋不已。突然,人一下子仰面倒了下去。护士惊慌失措,冲出门外:“医生!医生!”

  宋师傅默默地看着抢救的场面,悄悄地跟老伴离开了病房。走廊上,老伴问:“教授能挺得过来吗?”老人叹了一口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说着给方局长打电话,只听:“我不过去了,您就替我还了这个心愿吧。”这一句,确实让老人惊呆了。在老伴的追问下,才说:“人啊,总会有一些执念,教授是这样,方局长也是这样,你我也都有。”老人伸手挽起老伴,说:“有些事,活一辈子也整不明白,有些事好像整明白了,想想又不太明白。我们回家吧。”

  宋师傅回家以后,就上床睡去了,一直睡过了中午,直至天黑。晚饭的时候,老伴推了推他,老人仍睡着,他太困了。老伴伏在他的耳边自言自语了一阵子,不知不觉中,老伴也睡着了。这样,到了次日的早晨,老伴就醒了,碰了碰他,笑着说:“你看,睡了这么久,我还是比你先醒一步。好人有好命,但我要是先走一步,往后,谁来照顾……”突然,老伴摸到了,感觉得出宋师傅身上的一片冰凉。许久,邻居的几个女人才拥进门来。

  宋师傅睡过去了,不醒了,永远不醒了。但陈教授见到了这幅画以后,倒是醒了,像吃了一帖药,打了一次针,竟然病愈了。这样,教授又活了三年。

  责任编辑 石华鹏

  福建文学 2017年4期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