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已中天。
坐落于洛阳城中心的慕云山庄仍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流水长席摆满了整整一条街,珍馐玉箸,极尽奢靡。
慕云山庄少主颜易初一身大红流纹对襟喜服,在众多宾客间往来敬酒,身姿绰约,丰神俊朗,不愧是洛阳城中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只可惜他生性风流,但凡城中有些姿色的女子大都与他有过露水姻缘。但颜家贵为天下四大门阀之一,家世雄厚不说,更有先帝金口御赐:历代家主皆享一品俸禄。荣宠之盛,连皇帝都要卖之几分薄面。如今的家主颜远之子嗣单薄,膝下只得颜易初一个独子,对他的种种行径更是纵容无度。
颜易初年纪轻轻,便已娶了四房妾室,皆是名动天下的美女。而今日进门的正室月凝素比四位侧夫人,则要显得平凡太多了。只因为是太后赐婚,就算颜家权倾朝野万人之上,也违抗不得。江南月家自开国以来便是闻名遐迩的书香门第,月家女儿更是个个温柔如水、知书达理,婚事全由皇家包办,享郡主之仪,自是与一般女子不同。
传言颜公子初闻此事的时候百般不愿,夜夜流连于城中风头最盛的欢场千姿阁,眠花宿柳,软玉温香,恣情放纵。颜远之纡尊降贵,亲自去千姿阁寻他,又苦口相劝多时,才勉强将他带回府中。而那时月家的送亲队伍早已出发,距洛阳城不过数里之遥。
城中百姓皆为这素未谋面的月家小姐暗自扼腕不已,徒有温柔贤惠的性子而无闭月羞花的美貌,怕是一入慕云山庄,便要守活寡了。
直至天光破晓,颜易初才带着满身清冽的酒香推开了朱漆房门。四壁红烛早已燃尽,桌上摆放着的各色糕点丝毫未动,而他的新娘正襟危坐于喜榻之上,双手交握,脊背挺直,竟连衣角都未曾有半分皱起。
缓缓挑开绣着繁复鸳鸯牡丹的盖头,他终于看清了将要携手一生之人的样貌——素雅的眉目清淡如水,袅袅婷婷似枝上沾露的白芍,透出江南闺秀独有的婉约与端庄来。
只是,太过苍白了。
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她却几乎脂粉未施,只在颊边和嘴角晕开些许胭脂,与满室鲜艳耀目的殷红格格不入。
低眸怔忡的瞬间,她眼底弥漫出缥缈的大雾,阻隔了他想要一窥究竟的企图。
她站起身来,双膝微弯,款款福身,每一分动作都优雅天成:“夫君。”他伸手欲扶,不想她竟不动声色地稍稍侧身,冰凉如雪的衣袖便倏然拂过了他的指尖。
二、
或许是昨日的酒宴太过尽兴,直到天色大亮暖阳披拂的时候,各院的主子们才陆续起身洗漱。还未行至饭厅,已有浓郁四溢的香气飘然而来,惹得人五脏六腑蠢蠢欲动。
一袭藕荷色烟罗绸纱的月凝素十指如兰,正倾身将一盏盏晶莹剔透宛如天工的糕点、羹汤摆上桌,一眼望去,仿佛绝美的莲瓣层层铺开。
众人进门时,看见的便是一个佳人的侧影。
颜远之对这儿媳极为满意,不禁笑道:“普天之下,也只有江南月家才能教出如此七窍玲珑的女儿了……初儿,到底是太后娘娘慧眼识珠,才为你选了一位这般世间无双的夫人啊……”
众人纷纷附和着落座,唯有颜易初仍是一副风流不羁的多情模样,径自与身侧四位千娇百媚的美人调笑嬉戏,全然置颜远之的话不顾。一片诡异的静默里,月凝素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淡雅笑意,轻声道:“凝素初入侯府,也不知这些点心是否合爹娘与夫君的口味。”数只雕花镶宝的圆润玉器在桌上错落铺叠,月白色里似有清浅荧光隐隐流淌,竟美得令人不忍破坏。
颜易初夹起一块色泽晶莹、似有朵朵嫣红点缀于翡翠之中的软糕递到美人唇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这糕名叫什么?”
月凝素微微怔住,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缓缓答道:“千里相思。”
执筷的手蓦然一顿,戏谑的眸光若有似无地攀上她的脸,继而手腕翻转,筷子生生在半空中折了回来,被他张嘴咬住:“夫人果然是有心之人……那这千里之情相思之意,为夫便却之不恭了。”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底深藏的抗拒和疏离,竟比昨夜洞房花烛时越发清冷了几分。
三、
嫁入慕云山庄不过数日,月凝素早已人心所向,几乎赢得了所有人的真心相待。然而其中独独不包括她的夫婿,本该执手白头举案齐眉的良人。成亲以来,除了新婚那夜,他再也没踏入过寝房半步,倒是让她堪堪松了一口气。
红烛扶摇,阑珊落泪,她独坐于镶嵌着硕大夜明珠的华丽镜台前,墨色的长发如流云般泻在肩头。镜中的人仍旧白皙细致得宛如江南烟雨,然而眉心一点深嵌的愁绪却与平日里的宁静淡泊大相径庭。
那日颜易初揽她在怀咫尺相对的场景在脑中不停地浮现,他笑中隐匿的危险气息令她连脊背都生出了绵密入骨的寒意。
——关于他那些沸沸扬扬甚嚣尘上的风流韵事,纵然养在深闺人未识,她亦有所耳闻。据说最初得知太后赐婚时他抵死不从,甚至做出夜夜留宿青楼的荒唐事来,但又有谁知道,彼时她心里的不愿与煎熬,绝对不输他分毫?
世人只道月家的女子深受皇恩、荣宠无限,可那些风光夺目背后的身不由己,却似永生难以摆脱的坚牢桎梏,无人得见,无人能懂。
直到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她才放任自己在满目鲜红里潸然落泪,滚烫而噬骨,融尽了她脸上艳丽的妆,亦将她曾经希冀的一切无声埋葬。
怀里那块磨香石早已被她的体温浸染得温润如玉,指尖轻触便似有那人的气息汹涌传来,一路灼烧至心肺里去,勾出铺天盖地的疼。
清冷月色透窗而入,照亮她嘴角一抹嘲讽的笑痕——就算再有气度涵养的女子,也无法真的做到在面对夫君三妻四妾时无动于衷。而她之所以能够云淡风轻,不过是因为她心底早已装了另一个人。并且一装,便似有天荒地老那样长。
她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这长夜漫漫里、惹人憔悴的心痛与相思。无论睁眼闭眼,那如雪的衣角、握剑的手指都依然清晰如故,不肯消失。一世薄凉都不足以令她胆怯,唯一痛惜的,只是不能在有生之年里,与他惊鸿共舞,相携于江湖。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场景,轻舟如画,他白衣长剑立于船头,凝睇她的眼底有深情款款。而她十指翻飞如蝶,奏一曲《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刻。
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跌入花开并蒂的绣裙里,惊起点点残梦。
四、
若论起洛阳城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日子,自然是上元佳节。十里长街喧嚣如昼,酒肆店铺整夜不歇,放眼望去全是熙攘的人群,仿佛如今真是四海升平的繁华盛世。然而狂欢未止,忽有大批身着铁甲的士兵涌上街头,挨家挨户破门而入,手中刀光霍霍。骤起的无数尖叫、惊呼在夜色里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就连深居内院的月凝素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所惊动。
丫鬟进来伺候她起身,压低了声音道:“是铁衣卫在搜人。洛阳提督薛敬薛大人被暗杀了,听说是一剑封喉,血还没流出来便咽了气。”她心神一晃,听见丫鬟又自顾自地道,“其实这案子哪还用得着再查?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杀他的人,必定是无邪公子。”
时逢乱世,皇帝昏庸无能宠信奸佞,导致朝纲腐坏,昔日的锦绣江山渐渐破败为一具枯骨。
直到三年前,天下第一名剑倏然出世,用来祭剑的第一滴血,竟是残害忠良把持朝政的监国首辅秦不严。据说那柄剑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光,一出鞘便有馥郁的檀香随风而舞、经久不散。
那柄剑,被人称为焚香
而焚香剑的主人,便是无邪公子。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雪亮的剑光,即使深陷黑暗里依旧能璀璨夺目,如神明一般存在于苍生万民的信仰与感激之中。朝堂上却是一片风声鹤唳,贪官污吏皆闻之变色,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已成了剑下亡魂。
三年间几乎所有铁衣卫倾巢而出,朝廷甚至悬赏十万两买他的项上人头,但他就像是一抹虚无的暗影,始终飘忽不定,全无踪迹可寻。
“这样说来……无邪公子如今便在洛阳城内?”
“可不是吗?所有的城门都已封死了,并且有重兵把守……这般兴师动众……但愿公子还能够全身而退啊……”丫鬟语气里的担忧在她耳边回荡,让她的心也随之不安起来。
外面的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她却再无半点睡意,干脆披衣出门。
自月凝素所住的烟雨楼偏门绕出去,是座荒废已久、鲜有人来的幽静小园。
皎洁如银的月光里,迷离缥缈的暗香款款浮动,撩人心弦。月凝素不禁停下脚步,缓缓推开了园中沉重古旧的铁门。
——风夹杂着清寒的夜色在她鬓角轻吟而过,仿佛情人温柔的抚摸。
她无声叹息,抬眸望去,只见几株枝叶晶莹的月下美人盛开如雪,九天星辰陨落于花瓣之间,如梦似幻。半空中数点萤火轻拢,织出一道璀璨的帷幔。
花影吹笙,满地明月。
月凝素也有些讶然,没想到这座乏人问津的园子里,竟有如此动人心魄的美景。正要往里走时,颈上却忽地一凉。
凭空出现的锋利剑尖紧贴着她的皮肤,持剑那人在她身侧沉声道:“抱歉,得罪了。”
五、
鼻端充斥着冰凉剑身上氤出的缕缕香气,馥郁浓烈,似曾相识。月凝素心念一动,不禁脱口道:“无邪公子?”说罢竟兀自转过身来,任由剑锋擦过喉间,带出朵朵殷红。
视线交错的瞬间,那人忽地一阵怔忡,片刻后才仓皇收剑道:“你不要命了吗?”她却对自己的伤口毫无所觉,只盯着面前绰约挺拔的身影,神思恍惚,无法言语。那个传说里近乎天人的无邪公子,竟在此时此刻与她相对而立,她甚至能看见他覆面薄纱下起伏的脸庞轮廓,以及左侧衣襟上慢慢渗透出来的浅淡血迹。
血迹?
她顿时清醒过来,神色关切地道:“公子受伤了?”
无邪公子按住伤口,语气波澜不惊:“一点小伤,无妨。”
此时山庄外的喧哗声已越来越近,月凝素只觉得沉寂夜色里似有无边的杀气重重扩散开来,略一沉吟道:“看来这次铁衣卫定是有备而来,竟能伤了公子……现下外面全是他们的人,公子想要脱身,只怕要多费一番力气了……若公子不弃,可以先到我院中暂避,在慕云山庄的地方,料想他们也不敢放肆。”察觉到他的迟疑,月凝素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字向天起誓,“若我泄露半分公子的行踪,便叫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虽是温柔如水的声音,但传进耳中却是字字铿锵,不带丝毫犹豫退缩,竟颇有几分江湖中人的豪气干云。无邪公子隔着薄纱朗朗一笑:“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公子言重了……天下苍生承蒙公子恩泽庇佑,此番就算我拼上性命,也要护得公子周全。”
月凝素刚回房不久,外面便传来叩门的声音:“少夫人,铁衣卫已经入庄了……老爷吩咐所有人都到前厅里去。”
“知道了……你先在外边候着。”她拢好衣襟,瞥了一眼内室重重落下的帷幔,眼中光芒几度流转,却终究被如数敛去,只低声道了一句:“公子千万小心。”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帷幔里蓦地飞出一道流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手心。“在下身无长物,唯有这面琉璃八卦镜是自小戴在身上的,有安神辟邪之效,如今便送给姑娘吧,权当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她低头而望,玲珑古朴的镜身上雕刻着太极阴阳图,中间缠绕的红线褪得有些泛白,的确是有些年头了。“既然自小戴着,必然是极为珍惜之物,公子还是收回去吧。”她折回几步,在帷幔前站定,伸手将那面琉璃镜递了进去。
帷幔上映着的人影缓缓抬起手臂,却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温言道:“一个肯为我舍弃性命的女子,足以让我用最珍贵的东西相赠。”
六、
直到走出烟雨楼许久,月凝素脸上的热气才稍稍消散了一些。被他握过的手似乎还萦着淡淡的余香,清冽芬芳,只要一点,就能使人长醉不醒。
而她早在三年前,便已然醉了。醉倒在他白衣流转的绝世风姿下,醉倒在他清光万千的无双剑气中。
——即便他早已不记得在这咫尺红尘里,曾与她擦身而过。
但初见时陡然生出的悸动和灼热却随着时日越发缠绵入骨起来,就连这慕云山庄少夫人的尊贵头衔和满身荣华,也无法消减半分。往事如烟,在嘴角凝成薄凉的苦笑:若她不是月家的女儿,若她能够掌握自己的人生,那她情愿一生一世追随在他身边,刀山火海,纵死不悔。
相思无极,到头来,却只能换一句情深缘浅。
前厅里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火光落在大片乌沉铁甲上,折射出冰冷的杀气。月凝素进去的时候,正好瞥见铁衣卫肖统领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厅上众人,问道:“庄内所有人都已在此了吗?”一名家丁躬身回话,语气却稍显迟疑:“禀老爷、肖大人,只有……只有少爷和三夫人还未到……小的们已去催过好几遍了……可是——”
颜远之一拍桌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再去催!若他还不从命,就把他的门给我撞开!”
话声刚落,厅外忽地传来一道低魅的浅笑:“爹,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我这不是来了吗?”只见颜易初搂着面若桃花的三夫人姗姗而来,衣袍松散,脸色疲惫,分明是一夜纵情欢愉的模样。
月凝素脸色一白,正要收回视线,他却已然欺身靠近,往她耳后吹了一口气道:“让夫人受惊了……别怕,为夫在这里陪你。”她心下冷笑,明明两人生分到如同路人,他却在人前这般故作姿态,究竟是为了给她面子,还是给皇室面子?
七、
铁衣卫到底忌惮颜氏,只是草草搜查了一番,便离开了慕云山庄。纵然如此,月凝素一直紧握的手心里仍旧沁满了绵密的冷汗。
颜易初将她送回烟雨楼,她在房门前停下脚步,柔声道:“折腾了一宿,夫君早些回去歇息吧。”颜易初剑眉一挑,漆黑的双眸似笑非笑:“夫人不亲自伺候我歇息吗?说起来……我们还欠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夜吧?”
满意地看着向来淡定如水的月凝素脸色大变,颜易初忽地在她的脸颊印上一吻:“夫人不必惊慌,为夫自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时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顿时错愕不已,却见他笑着转身,在夜色里渐渐走远了。
脑中思绪一闪,她无暇再去想颜易初话里的深意,推门而入,轻声唤道:“公子?”房里寂静如死,袅袅余香也随着房门开合,消散在涌入的风里。
她一把掀开帷幔,里面早已没有无邪公子的身影,半空里凝着几道纵横疏落的剑气,细细看去,竟是一排遒劲的字迹。
“谊如同生,情能同死。同途同心,同驰同止。”
探手入怀,拿出方才一名铁衣卫趁乱交给她的信笺,嘴角闪过一丝凄楚:只怕这同生共死,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望尘莫及的奢侈吧?
自月凝素过门以来,每日都坚持亲自下厨,准备的饭菜无不精致可口,堪比皇宫御厨。众人皆感叹不已,自家少爷能娶得如此体贴贤惠的夫人,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而这几日颜易初待她也是越发温柔呵护,两人柔情蜜意的模样令颜远之夫妇甚是欣慰。
这日才开始用膳不过片刻,只听一声玉碗碎裂的声响,颜远之紧捂胸口骤然倒地。“老爷!”众人伸手欲扶,才发现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瞬间被抽空殆尽,难以动弹半分。颜远之艰难喘息道:“难道……是菜里有毒?”
月凝素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碗,眼波扫过渐渐力竭虚脱的众人,轻声道:“没错,这菜里的确有毒……是大内秘制的红尘香。”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望向她依旧素净如画的面庞,久久无法回神。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自袖中拿出一只玉瓶,幽幽叹息:“要杀你们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皇上。赐婚之时,连同圣旨一同赐下的,便是这瓶红尘香。你们颜家,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了。”
颜易初眼底神色几番变幻,许久才似下定决心一般,陡然自腰上抽出一把缠身的软剑,勉力向她喉间刺去。剑锋逼近,一阵馥郁的香气随之萦满了她的鼻端。
那是——那竟是——她几乎站立不住,任由剑尖吞吐的清光划破颈间的皮肤,却无法再进一分。
颜易初的身子一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长剑自手中倏然跌落,无边的香气在她脚下惊散如梦。
——那般寒冷彻骨,仿佛浸入身体的冰凉月光,令她无法克制地战栗起来。
焚香剑。
她恍惚抬眸,才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早已退去了平日的轻佻戏谑,交错的杀意在眉心盘桓纠缠。她几次张口,才低低唤出那两个字来,恐惊天上人:“公子?”
颜易初清冷一笑,笑意却在眼中结成冰霜,一字一字:“月、凝、素——”
她被这灼烈的戾气逼得骤然后退几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笑得越发薄凉,眼睛如刀纷落,似要将她凌迟:“谊如同生,情能同死……我有多愚蠢,竟轻信了一个朝廷派来杀我全家的细作,还妄想与她共度一生、执手一世!”
那一刻,如有万千刀尖齐齐锥进心里,汹涌的鲜血凝成眼底的泪,飘忽落地,将参商隔成永离。
八、
其实她的名字,本不叫月凝素。
她姓虞名紫衣,自幼生长在宁海之滨的挽归城。三年前,她还是郡守府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小姐,衣食无忧,岁月静好。
直到素来刚直清廉的父亲得罪了朝中显贵,当夜便有一群铁衣卫闯入府中,大肆杀掠,宛如地狱修罗。
她倒在浓稠的血泊里,神志渐渐模糊的时候,忽地听见一声铮然的剑吟。血色的月光里,她只看见那人白衣翻飞的背影,恍若神祇降世般耀眼夺目。片刻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铁衣卫顿时面面相觑,神色惶恐地向后退去:“无邪公子——”漫天香气流转中,那人隐在斗笠下的嘴角逸出一声轻笑,凛冽的剑气似天罗地网倏然铺开。
兵刃相接,清光霍霍,她耳边忽然掠过“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以天蚕丝编就的纯白剑穗跌落在她身侧,当中包覆着的磨香石泛出清冽四散的香气。
不过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已然面目全非,偌大的郡守府,竟然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后来,她便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江南月家的三小姐,月凝素。
又有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江南月家,其实不过是朝廷蓄意布下的一个幌子呢?从各地抓来的女子被关在美如幻境的亭台楼阁里,学习女诫女训,苦练各种才艺,然后借由政治联姻为朝廷探听消息、甚至为其除去心腹大患。
月凝素紧紧捂住心口,那块磨香石一直被她贴身放着,似已融进身体。只叹造化太过弄人,当她身披霓裳潸然落泪时,未曾想身边共拜天地的人,竟然是他。
原来他们,也曾离得那样近。
如今,却只能擦身而过。
但无论如何,此生终是得以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那么,便足够了。她投给他深深一瞥,然后拾起跌落在地的焚香剑决绝转身,抛下另一只玉瓶道:“用天下第一的焚香剑来换这瓶解药,我也不算吃亏。只不过他日相见,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公子。”
天下皆道他是洛阳城内呼风唤雨、风流纨绔的颜少爷,却不知他曾在多少个夜里孤身赴死、将贪官污吏斩杀于焚香剑下。不仅整座慕云山庄上下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连四名妾室也是受他雇佣,全无夫妻之实。
太后赐婚之时他大闹一场,并非如传言那般,而是怕自己前路缥缈,终究会辜负她的一生。
视线里婉约娉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刺目的天光里,颜易初忽然想起那夜月凉如水,她的声音如梵唱呼啸着抵达他的耳畔:“就算我拼上性命,也要护得公子周全。”
那一刻,他以为在独自等待那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能够与他并肩作战,愿意与他生死与共。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九、
七日之后,忽有一名妇人在山庄外求见颜易初。
那名妇人面色憔悴,瘦骨嶙峋,仿佛许久未见天日般苍白。刚见到颜易初的面,她便蓦地有些哽咽:“无邪公子——”
颜易初面色一变:“你怎会知道我的身份?”妇人展开手里紧握着的一块锦帕,他低头看去,顿时如遭雷击、重重退后了几步。
——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纯白色的剑穗,以及一面红线缠绕的琉璃八卦镜!
他不可置信,语带迟疑:“你是……凝素的娘亲?”
妇人低叹一声,眼泪落得更凶:“原来公子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不知道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挽归城郡守府,你曾救过我们母女一命?”
“挽归郡守……你是虞大人的遗孀?”他自是记得,那夜他赶到的时候,虞大人早已身中数刀而亡,府中家丁婢女亦所剩无几,只余夫人和小姐还有一息尚存。他将她们安顿在客栈里,又请来大夫医治后才连夜赶回洛阳。
“正是妾身。那夜公子走后,铁衣卫竟又折了回来,将我们母女抓回京城,并且用我的性命要挟紫衣,让她为朝廷卖命。于是她便成了月家的三小姐凝素,以联姻为由,前来取你们的性命。”闻言,颜易初心中霍然一痛……竟是如此?她说的那些话……竟都是真的吗?思绪流转,废园中漫天星辰起舞,然而她凝望他的眼睛,却比星河更加璀璨。
“昨天夜里,紫衣忽然潜进天牢将我救了出来……她将这块锦帕交给我,要我务必交到公子手上。”他缓缓接过虞夫人手里的锦帕,手指抚过里面的纯白剑穗,没想到三年前丢失的剑穗,居然一直在她身上。眼前渐渐浮现出她的一颦一笑,似刀刻斧凿般锲进心底,恍如一场痛彻心扉的旧梦。
紫衣——虞紫衣——你可知道我送你琉璃八卦镜的用意?记忆穿透时光,祖母慈爱的声音依稀还在耳旁回荡:“初儿——这面琉璃八卦镜是我颜家历代相传的定情之物,上面缠绕的红线唤作情丝,等你长大以后,把它送给你心爱之人,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此生不离。”
既然你以肯性命相护,我便用一世深情来还。
一直等到第二日天色泛白,仍然未见虞紫衣的身影。虞夫人担忧道:“紫衣这孩子一向稳重,分别时她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但傍晚前定会前来与我会合,眼见天都快亮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颜易初心中依旧惴惴不安,正要开口,忽听外面响起了阵阵连绵的哀乐,直达云霄。一道尖细嗓音随之传来:“太后懿旨到。”
他闻声而出,只见宫里的管事刘公公一身白衣素缟,老泪纵横道:“吾皇驾崩……奉太后懿旨,颜庄主乃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还请速速随我入宫吧。”
众人面面相觑,颜远之更是惊愕到半晌才回过神来:“皇上正值盛年,怎会——”
“颜庄主有所不知,皇上是被无邪公子刺杀身亡的……”颜易初心底陡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只听刘公公接着道,“没想到那无邪公子竟是个女人……她假扮成宫女为皇上奉茶……皇上喝下去没多久,便中毒身亡了……而她被铁衣卫追得无路可逃,竟攀上了数十丈高的宫门,然后仰天大笑,高呼了一句什么‘同途同心,同驰同止,便以焚香剑自刎了,真是奇怪得很。”
四周顿时陷入冷寂,天地间的所有景致都在他眼中退去,只留下一片渺茫的大雾。血色的雾无边而起,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凝聚成一片沁过指尖的凉,透彻心扉。
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了悟,三生三世的浮华,也抵不过那人笑靥如花。
十、
原来,即便是世上最锋利的焚香剑,也斩不断这一腔缠绵入骨的爱恨情仇。
谊如同生,情能同死。同途同心,同驰同止。
恍惚里,似有女子素颜如雪,在月光里对他展颜一笑:“公子,你定要记得……我叫虞紫衣……来世,我会在挽归城等你。”
从此之后,天上人间,伴君幽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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