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传话说杜宸要见她,很急。
于是她就赶着去了,路过假山的时候凤纹听见一阵欢笑声,几个眉目鲜亮的女子在放纸鸢,最出色的那个穿了一身玫红色的罗衣,活色生香,像朵盛开的扶桑花。大概又是杜宸的新欢吧?
说是一样人百种命,杜宸显然是命好的那一种,父亲早亡,他在襁褓里就承袭了安阳侯的爵位。前几年老夫人也亡故了,他彻底没了辖制,终日依红偎翠,追逐京城里艳名最盛的女子。
从老夫人过世时算起,这侯府里究竟住过几拨人?她记不清了,只知道许多美丽的女子来了又去,总是初时浓情蜜意,去时离别依依。好聚好散,是杜宸一向的准则。他生了一等的人品,一等的家世,相好时又肯花心思,分手时出手也阔绰。所以女子多好和他结交,也不曾惹过什么麻烦。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只有一个女人是例外。她,苗凤纹。她已经在安阳侯府住了六载有余。
“夫人,再不去侯爷该急了。”下人催促道。
她点点头,穿过半月门,将自己和那些正受杜宸宠爱的女子隔开,两不相干。
她是杜宸的夫人,有名有分,明媒正娶。所以她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杜宸并不爱她。
“云妃的胞弟南周王近日要来兆京,想带几幅绣品回去。”花厅上,杜宸正仔细擦拭着几把名剑,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样?下点工夫绣一幅,也让本侯在云妃那里长长脸?”
她欠了欠身:“妾身知道了。”近乎没有起伏的语调,换来他好一阵打量,从身上有些旧的素色衣裙,到鬓边式样简单的银簪,他看了半天最终别
过头去:“用心点,你也就这点用处了。”杜宸皱着眉说道。
她不生气,他说得没错——在侯府好吃好住,她总得做点什么,而身为织造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她只剩一双灵巧的手尚可夸耀。至于杜宸的冷言冷语……
他之所以娶她这么个没了娘亲的庶女,不就是看中她娘家无人无势,不会对他多加干涉吗?她明白的。
剩下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该绣些什么给云妃才好。
云妃是南国人,以和亲的名义嫁过来,妖娆艳丽,聪慧明理。她虽然膝下无子,帝君仍然十余年宠爱不衰。是以一些皇族出身的内臣都争相讨好她,唯得年少一辈的子弟中她只看好杜宸等几个人,这次有这么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儿表现。
更不用说南周王是南国当朝的皇叔,在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送的东西不好让他觉得受了怠慢,就不仅仅是失礼这么简单了。
“夫人,要不绣白海棠吧?”丫鬟连翘也是南国人,从她嫁过来就在身边服侍,亲厚非比寻常,“白海棠在南国是仙家的花,那些王公贵族才养得起,云妃娘娘那么尊贵,一定是常见的。”
白海棠吗?百多年前有人从南方的深山中带了一株献给当时的天子,天子甚爱之。上行下效,达官显贵们便纷纷重金求株,到了今日,这娇贵的白海棠在兆京倒变得十分寻常了。就连她这寒碜的小小西院都有好几株。
“好吧。”她向连翘笑了笑,“就绣白海棠。”
说起西院的白海棠,一共有六株,都是凤纹亲手种的,每年清明时节买来苗木栽下,落种时她都会许一个心愿——这是去世的娘亲教她的,说越是心诚,花木长得越好,愿望就越有可能实现。
此时正是早春二月,白海棠开得最好,她就在树下裁绢,描样子,配色。
最先绣出的,是枝头累累的花苞。
一天,才刚做了两个花瓣的活计,西院有客来访。是那个像扶桑花一样的女子,凤纹听下人说她叫鸯红,兆京城中各处青楼教坊上个月刚选出的花魁娘子。“鸯红给夫人请安。”她向凤纹行礼,又往绣架上看了看,“夫人好手工。”
一边称赞,一边将带来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各色上好的绣线。
凤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能笑了笑,看着她默然不语。
沉默得久了,鸯红局促起来:“鸯红今日来,是想讨夫人一个示下……鸯红是真心仰慕侯爷,也知道府中莺莺燕燕众多,只有夫人长伴侯爷左右……”
听话听音,凤纹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鸯红误会了,以为她能长留府中是因为杜宸的另眼相看。
其实,恰恰是因为他连看都懒得看她,她才能在这里过得安稳吧?
“鸯红姑娘,若姑娘想在此间长住,该多讨侯爷欢心才是。”她浅笑轻声,“凤纹不过是挂了个夫人的名衔,说的话,毫无分量。”
她摆明了说,鸯红显得十分尴尬:“如此……不打搅夫人了。”说完就落荒而逃。连那个锦盒都忘了拿走。
她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将锦盒盖上,忽然目光一凛——用小指挑起了那束黄色的绣线来看,再凑近闻一闻,眉心越发紧蹙。
杜宸看到她时显得很吃惊,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去见他。
将那束绣线浸入滚水,不多时颜色都褪进了水里,舀过一碗放在地上,杜宸养的猎犬过来嗅了嗅立刻扭头就跑。“这是藤黄,久沾伤人性命。”她淡然地说。穿针引线,少不得将线头放在口中抿过,鸯红送她这样的绣线,是什么意思呢?
杜宸立刻命人将鸯红拘了来,妖娆美丽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说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以为没有了凤纹杜宸就会将她娶进家门。
“那这线是哪里来的?”她问,凭鸯红的本事制不出这么好的绣线。
她哭着说是东华郡王府的世子所赠,世子曾经是她的恩客,看她为了杜宸烦心伤神才给了她做了这番谋划。
杜宸听了脸色发白——世子也是云妃看重的少年才俊,与他也算知交,自然清楚凤纹在侯府里的真正地位。他替鸯红定的这条计策,显然是冲着凤纹而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在云妃面前争锋。
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凤纹就告退回了西院,没想到不多时杜宸跟了来——这也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踏进西院。
“绣得很好。”他看着绣架上半成的绣品说。
随后讲起鸯红,说折断她一根小指作为惩戒,已经逐出府去了。
“侯爷下手太重了。”她摇头叹道,“鸯红只是想长留府中,她对侯爷也算是一片真情……”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男女之事,不是付出了真情就一定能有回报。好比她对杜宸……
忽然他一指点着她的唇:“说什么呢?这男女之事,无非男子求欢,女子求靠。”他冷冷一笑,“什么真情,本侯是不信的。”轻蔑的语气充分表明了他的不以为然,她也只好低下头,三缄其口。
绣品完成的那天正好是清明,连翘买了白海棠的苗木来,凤纹亲手在园中种下,设台焚香,虔心祈祝。祝告完毕,睁开眼就看见杜宸在院门那里靠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夫人,侯爷是来看绣品的。”连翘提了一句,她方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请杜宸入内。
凤纹的母亲本是织造府的绣娘,因绣工精湛引起了她父亲的注意,只可惜她心术不正,被收房后闹出了不少风波,渐渐地就失了宠,生下凤纹又是女儿,故此在织造府中的地位也与下人无异。她在世的最后几年忽然开了窍,吃斋念佛,还抓着凤纹苦练绣工。
她常说:“以色事人,色未衰爱已弛,身为女子还是要有自己的本事,有用要比有人爱来得更长久。”凤纹一直都记得这句话。绣品精致,海棠花活灵活现,放在院中看来,倒似天然生成,长开不败。
杜宸看了很高兴,问她要什么奖赏。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她谦道。
“本侯言出必行,说了要赏就一定要赏。”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依不饶地说,“这样吧,既然你眼下未有主意,那本侯就许你三个心愿,何时你想到了就说出来,只要本侯能办得到,绝无二话。”
“ 既然如此, ” 她想了想, “ 妾身就求侯爷第一件事。”杜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望侯爷准许,由妾身亲手将绣品呈给云妃娘娘。”
杜宸对女子向来守信,三天后他领她入宫。一起觐见的还有东华郡王的世子,玉关侯的二公子,都是云妃看重的皇家子弟,那两人呈上的绣作一是玉堂富贵,一是百鸟朝凤。三幅绣品放在一起,堪称精绝奇妙。
“真是各有千秋,本宫眼都花了。”云妃看了一回,向众人笑道。倒是谁也不冷落的说辞。
“既然如此,不如请王爷亲自过目岂不是好?”忽然凤纹开口上奏,不光杜宸惊讶,连其他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你是——”云妃好像刚刚留意到了她的存在。
杜宸有些为难——没料到她会这么大胆,预先也不曾准备,此刻凤纹还是如往日一般朴素,若说出她的真正身份,在云妃面前就失了面子。
“婢子是安阳侯府的绣娘。”他正踌躇,凤纹倒替他解了围。幸好世子等人也没见过她本人。
而关于她的提议,云妃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听环佩叮咚,珠帘摇动,一个器宇轩昂的紫袍人自帘后出来:“阿姐,你看这幅白海棠绣得多好,可像当日我为你种的那一株?”
他就是南周王了,云妃见了他便眉开眼笑:“三弟说好,那就是真好了。”
一锤定音。凤纹悄悄抬头,正好迎上南周王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只要他发了话,再也没人敢反驳了。
出了宫门,杜宸如释重负:“不过一幅绣品,侯爷也太紧张了。”凤纹在一旁笑说。
“你懂什么。”他看了看她,那身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衣装此刻看来有些刺眼,“回头叫人给你做些新衣裳,你寒碜了,丢的可是侯府的颜面。”凤纹受宠若惊。
可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云妃一道懿旨下到侯府,赐了精美的朝服给凤纹,要她入宫相陪谈心。
她去了,一连几天没回来。就在杜宸想去打听的时候,云妃请他入宫。
“本宫想向你讨一个人。”云妃说话开门见山,“你府上的那个绣娘,长心。”
他想了想才明白那是凤纹。她没有说本名,不然云妃只要一打听就会知道她是他的元配,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凤纹,她搞什么鬼?
回府后,下人说凤纹已经到了。他立刻去了西院,凤纹看见他就跪了下来。
“做什么行这么大的礼?”他瞄见屋内正在整理的行装。
“侯爷许给凤纹三个心愿,这第二个,就请侯爷恩准,让凤纹随南周王走吧。”她垂眉低首,言辞恳切。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跟别人走了,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本侯吗?”
“跟南周王走的是绣娘长心,至于凤纹……本是命薄之人,免不了少年早夭,到时候爷自可再择名门淑女。”她说得不疾不徐,他怒从心起。
“看来你一早就什么都打算好了,是不是?!”
出乎意料,凤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
她的打算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得多——往昔,南周王少年时曾在织造府小住,与凤纹相识在先,结过一段近似青梅竹马的缘分。她还记得那青年,折下枝头盛放的白海棠,满怀怜爱地簪在她发间。
“虽然时隔已久,但妾身想他还是会顾念旧情。”所以才要求入宫,所以才一反常态,在云妃面前那么大胆地建议。
她只是想见南周王一面,而南周王竟也还记得她。
“原来……你心中一直有着别人。”他低声道,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种难言的情绪。
“也不是这么说,只不过凤纹出身微贱,更明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她说着笑了笑,“还记得那日侯爷不是说过吗?世上男女之事,无非男子求欢,女子求靠。至于真情……”径直凝视他的眼睛,深邃得令人心惊,“其实凤纹也是不信的。”
沉默片刻。
“行了,本侯一诺千金,你走吧。”许久后,杜宸一声叹息。第二天凤纹就去了宫里,一个月后,南周王起程返回南国,她整装随行。
去向云妃辞行的时候,与杜宸擦肩而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自己,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她连亦步亦趋地跟在南周王的身后都有些困难。
手颤眼花,就意味着绣工的死期。她幼时就听娘亲说过,正是因为这个毛病,她才那么不顾一切地在织造府中争宠,期望能为自己的下半生争得一些依靠。然而结果是一场空。
现在,这个厄运又在她的身上露了端倪。或许现在她还能为他绣花,可迟早有一天她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事。所以,这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前方匆匆而来的是东华郡王的世子,看上去似乎相当愤怒。那是当然的。
杜宸说她不懂,其实她什么都懂。懂得他心里的痛苦,懂得他的期待——六年前杜宸从西疆挂帅归来,立刻就被帝君夺了兵权,天子猜疑将领是常有的事,更不用说杜宸本身也是皇族。
自那以后,他便四处寻花问柳,风流成性。不过是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近日听闻西疆又有些不平稳,帝君有意派军前往驻扎,权宜平乱之事,那几个皇族子弟如此着力地讨好云妃,还不就是希望这个能让帝君言听计从的女人美言几句,选择自己来掌军权?而南周王高兴了,云妃自然也就高兴了。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恐怕再见无期。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爱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他去织造府下聘的那日起,她便爱上了那个将她从打骂和虐待的日子中救出来,宛如天神一般的男人。
多情是苦,可知道个中滋味的人,却又总是甘之如饴。
拿到拜他为将的诏书时,杜宸还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等回过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备了一份厚礼,前去面见云妃。这时候南周王已经离开兆京半个多月,可云妃啜着他送的绿雪茶,忽然说起了凤纹。
“听说,那个叫长心的,是你府上最好的绣娘?”话说得不露痕迹,却在暗示她已经知道了凤纹的真正身份。他只能点了点头。
“ 可本宫看你也没善待人家, 想来是行事不讨你喜欢?”云妃说着笑叹一声,“算了算了,改日本宫再选个好的给你。”
就像凤纹说的,另择名门淑女。以云妃的手段,想必已经知道凤纹在府中受的冷落,晓得她出身寒微,猜到他如此不在意她的原因。但有一件事她一定不知道……
“她临走的时候还求本宫日后照顾你呢,”云妃仿佛刚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那孩子看着冷冷清清,骨子里倒是个多情的人。”
是的,看不清,猜不透。他看了她六年,猜了她六年,却还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剑眉深锁。那方,云妃还在自言自语——
“这事也是三弟任性了,他早年失了心上人,后来便到处寻找相似的女子收为姬妾……他想要什么人,谁还能拦得住……”
什么?!他几乎要跳起来,强忍下了,继续听着云妃絮叨。
“或许过一阵,他就会把人送回来了,往常也是,相处一段,发现终究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就没了心思。”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全然没发现一旁的杜宸,双眼已气得血红。
这天,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就在云妃面前愤然离去。
原来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原来也没有什么旧情。原来……她心里是有一个人,是他。
该死的!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从来没有露过一星半点的情意?为什么能将心事藏得那么深?还是因为他看得不够仔细?看她看得不够多?
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从来不敢去探究。莫名就觉得她是不同的,不能用那些风流手段去讨好,不能说花言巧语哄出真心话。
该死的,他明明……这么看重她……
出了宫门,杜宸却没有回府,而是纵马径直向城门飞奔而去。水阳江,往南国去的必经之路。南周王一行到了这里就改为行舟,这晚三五夜,明月高悬。
自从下午听从人说夜里南周王要来她舱里,凤纹就一直紧张到现在。她不知道这个尊贵的男人会拿她怎么样,他向云妃要了她这个人,是只想多一个追忆故人的伙伴,还是要拿她当替身?
她知道,自己和他心里的那个人还是有些相似的。
还在出神,南周王已经走了进来。她没来得及说话,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起她,粗暴地捏着下巴将她的脸向着烛火——
“你不是槿华……你不是,说!”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槿华在哪里?!我记得你……你是槿华的阿姐,她在哪里?!”
槿华,槿华——她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小妹,织造府众多庶女中的一个,她们俩样貌比别的兄弟姐妹更相似,常被人以为是一母所生。
曾与南周王交好的其实是槿华,她只是在一旁看着,为小妹为人所爱而高兴。可那个青年许了诺言走了,杳无音信。槿华有了身孕,被父亲活活打死。这丑事让织造府觉得面上无光,故此对外只说人失踪了。
后来南周王再派人来要人,已经太迟了。
“她死了。”拼命挤出这几个字,南周王忽然松了手,她赶紧缩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不信!她一定是恨我!不愿见我!”他大叫着,又一下子抱着床柱猛地撞上去,“槿华……是他们不让我见你,是他们不好!”
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相思,让这个男人发了狂。
觑着一个空当跑了出去,正想去船尾,忽然脑后一痛:“不许走!不是我要丢下你!”他说着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扯进怀里,疯狂地吻了上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却忘记自己已身在甲板的边缘。后退一步,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感到自己向下仰倒,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最后,尝到江水冰冷的滋味。
从人们听见落水声赶紧跑来查看,有人将神情茫然的南周王送回船舱,剩下的忙着救人。
却见月光落在江面,波光粼粼,是一江明月碧琉璃的美景。
赶上南周王一行时,已在南国境内。“那个长心吗?她走了,本王要派人护送她回兆京,她说不用,也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兆京。”面对杜宸的询问,南周王淡然地答道,“本王身边的女子都来去自由,她既不愿跟随,那么再去哪里,就与本王无关了。”
看着杜宸失魂落魄地离去,下人中有觉得不妥的:“王爷,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南周王冷冷地截断了这个话题,
“一个绣娘罢了,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是南国贵胄,云妃之弟。一个绣娘,又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所以死了也好,失踪了也罢,都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就算加上杜宸,谅他区区一个安阳侯,又能怎么样?
寻人不获,杜宸独自踏上回兆京的路。到了水阳江边,他意外地自水中捞起一方素帕,上面绣着浑然天成的白海棠,似乎是凤纹的针法,又似乎不是。
他对她,想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却又太少。
没有对南周王的说辞生疑,他想或许是多年的冷落疏离终于寒了她的心,又或许是她有什么牵挂的人和事要速速赶去。
或许,她还会回来。可是放眼四顾,只见江水茫茫,黄芦苦竹,伊人的芳踪却不知何处寻觅。
那一天,水阳江上往来的渔人都看到了一个男子,衣带风尘,面容憔悴,都掩不住他王侯之相。可他却独自坐在江边,抓着一方素帕默默流泪。
白鹭闻声,不忍其泣;江鸥掠境,共鸣其哀。
后来杜宸不止一次想过:凤纹一定没想到他会来找她。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永远是最多的。
比如回到兆京后他就领兵去了西疆,在那里一守就是十五年,再回兆京时意气风发的青年已是两鬓微霜,他谢绝了帝君的加封,往日曾视为毕生追求的功名与权位忽然就成了过眼云烟。
他想这或许是因为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再未出现,多少富贵和荣耀,也不知道该和谁分享,所以觉得无用,不再看重。
引退后,他开始在府中栽种白海棠,他没有忘记当初许给凤纹的那三个心愿——他完成了两个。最后的那一个,她从未要求过,可他记在心里。
她最后一次在西院种白海棠的时候他听见了,凤纹的心愿那么简单,只希望来年花开之时,能与心上人相亲相爱,共立花前。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是她的心上人,只是想着即便为她实现了一半也好。就这样年复一年,到了后来凤纹最初手植的那七株白海棠已经长得有碗口粗,花开时层层叠叠如重雪压枝,成了兆京闻名的胜景。文人墨客还写了不成调的词句来说它——
群芳谱中夸仙踪,往来多是与春同。
寻香犹似踏雪去,海棠西府落几重?
花自然是好的,句子也是好的,那么多人趋之若鹜,那么多人见之心喜。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花前的人一直是茕茕独立。
他所等待的,始终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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