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生产队粮食丰收,上缴的公粮多,有了钱,队长就让爷爷和他到上百里外的赵陵铺赶集买牲口。队长想买一匹马,可钱不够。爷爷说:“买不起马,就买一头牛吧。”可看上眼的牛要价也挺高,钱还是不够。他们在集上转来转去,见有人卖一头病牛,那是头牸牛,个头高大,身无杂毛,通体金黄,看牙口还是幼牛,就是骨瘦如柴,脊背高高隆起,肋骨清晰可见。长长的毛发里夹杂着草节和粪末,脏兮兮的。肚皮上长著碗口大的疱,一副病态,一阵风似能把它吹倒。
卖牛的要价很低,只有100元。队长却担心:“大叔,这牛咱不能要,要养不活,图贱买老牛,没法和社员们交代哩!”拉了爷爷的手要走。
“哞——哞——”病牛两眼湿汪汪的,冲着爷爷叫了起来,爷爷动了心,说:“要真养好了,这可是头好牛哩!”卖牛的就说:“大叔好眼力,这牛要没病,要值上千元哩。”见队长拉着爷爷依然要走,卖牛的又说:“甭走,甭走,这牛算白给你们了,看着给个钱就牵走!”话说到这份儿上,队长也无话可说了,花了80块钱,把牛牵了回去。
队里添了新牲口,社员们都来观看,见买回个不能干活的病牛,有的抱怨说:“咋买个病牛哩,不中看不中用。”有的说话更难听:“这牛要是死了,不能一个人喝凉水全队里人都跟着肚里疼,谁买的牛算谁的。”
队里的饲养员也说话了:“队长,要是养这病牛,俺怕以后牛死了担嫌,这饲养员俺就不干了。”
队长犯了难,他把爷爷叫到一边,说:“大叔,咋办哩?要不咱再去赶个集,把牛卖了吧?”
爷爷说:“赶集怕没人要哩,把牛交给我吧,养好了算队里的,养死了算俺的。”
队长说:“就听大叔的,这牛咱不去卖了,你当队里的饲养员,不过,牛养好了是队里的,养死了还是队里的。”
爷爷当了生产队的饲养员,搬了铺盖住进牲口棚。队里有十几头牲口,每天铡草、垫圈、清槽、煮料,忙得不可开交。他日夜照看那头病牛,请兽医看了一段时间也不见好,眼看着牛一天天弱下去无力地卧在地下,爷爷心疼得饭也吃不下。无奈之下,爷爷把剪刀在炉火上烧红冷却后,拿剪刀剜掉了牛肚上的脓包,用自己酿的高粱烧酒把脓血冲洗干净,再用一种俗称“马泡蛋”的草药面撒在创口上。爷爷每天用高粱烧酒冲洗牛的创口一次,再撒“马泡蛋”药面,熬了小米汤给牛喝。二十多天过去后,牛竟然神奇地好了。
牛爱吃玉米秸和榨过油的棉籽饼。爷爷把玉米秸铡成一厘米长的草段,用斧头把棉籽饼劈成薄片,放进八印大铁锅里用水泡软,再用手搓烂,和玉米秸搅拌在一起,再掺上煮熟的大黑豆,喂牛吃。
这头瘦得要散了架的病牛,在爷爷的精心饲养下,几个月的时间竟变了模样,臀部圆润,毛发金黄发亮,头上的两个弯弯的犄角还略带几分威严。
爷爷给牛起名叫大黄。
大黄个大体肥,塞进车辕子里,满满的,没啥空隙,显得非常拥挤。它独自拉着满满的一大车草圈粪走在田间大道上,比别的生产队两头牛拉的大粪车还轻松走得快。更让人惊喜的是在充满希望的初春时节,大黄竟然发情怀上了牛仔。
九月怀胎期满,大黄顺利分娩,产下一头牸牛,淡黄色,虎头虎脑的,特别讨人喜爱。爷爷给它取了个名:小黄。
大黄产下小黄后,爷爷把大黄母女独槽喂养,用栅栏隔开,生怕别的牲口伤害了小黄。爷爷晚上衣不解带,几乎不睡觉,隔一会儿就起来给大黄添草,细心地观察它的进食情况。爷爷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这天凌晨,爷爷给大黄添草料,大黄突然用舌头舔了舔爷爷的手,接着仰头发出“哞——哞——”的叫声,又要挣脱缰绳往牛棚外去,爷爷不知大黄咋回事,就把大黄和小黄牵出了牛棚拴在了大槐树上,把草料倒在簸箩里喂大黄吃,大黄依然不吃草料,仰头冲着牲口棚发出“哞——哞——”的叫声,爷爷走进牲口棚,见别的牲口也跟着吼叫起来,也都要挣脱缰绳往牛棚外去。爷爷这才感到异常,把其他十几头牲口都解开缰绳放了出去。牲口们都自然地围着大黄和小黄簇拥在一起,“哞——哞——”大黄依然冲着爷爷叫,爷爷从牛棚的柱子上摘下保险灯,提着保险灯走到队部前的大槐树下,敲响了生产队集合人的大钟。
凌晨钟声,惊心动魄,人们从睡梦中爬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来到大槐树下询问究竟。
队长说:“大叔,有嘛事哩?”
爷爷说:“不知道,大黄它们都不想呆在牛棚里了,俺恐怕要出啥事哩。”
牲口叫,鸡鸣狗咬,人声嘈杂,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起来了。
忽然,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队里的牛棚和村里的一些土坯旧屋坍塌了。所幸,全村无一人伤亡,生产队的牲口也毫发无损。
这是1966年3月8日5点多发生的大地震,震中在距村子只有近二百里的邢台地区隆尧县。
村里人都感激爷爷敲钟报警,爷爷说大家都应当感谢大黄,是大黄救了他和大伙儿的命。
这年村里选了两个劳动模范出席县里的劳模表彰大会,一个是爷爷,一个竟然是大黄,爷爷和大黄披着大红花,站在县城大礼堂舞台上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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