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军旅诗”主要指由有参军经验的作者写的、以军旅生涯为主体的诗歌,呈现部队生活以及士兵的见闻和体验是其专长。这一点,刘立云的作品也不例外。但在阅读他的过程中,有一个主题范畴外的话题逐渐清晰甚而尖锐了起来:作为个体经验的军旅生涯,直观地构成了诗歌内容的核心;但在此之余,它是否已被诗人转化为某些内在且独特的修辞方案?在题材上传达别样的生活,确实是“军旅诗”这种类型化诗歌的价值所在,然而,若就信息获取的丰富、全面和及时而论,去翻阅新闻报道或以叙事取胜的军旅小说,较之于读诗,想必能更有效地了解到部队是什么、士兵是谁?在如今这热点横飞、事件喧嚣的时代,诗人理应思考诗歌在当下整体文化语境中的位置和紧要性,寻求一种必须用诗而非其他方式去言说的缘由。独特的经验只是内容有新意的充分不必要条件,它不能与优秀的创作直接划等号。假如一个作者反复透支有限的个体经历,同时又缺乏由“一”到“多”的审视精神,最终抵达的,极可能并不是文本的深度,而会落入内容重复、意义浅显的窠臼。据此来考察刘立云诗歌中经验与修辞之间的交互关系,可以说,诗人的军旅生涯已有效地转化为诗歌的修辞方案。在《玻璃》中,诗人将“我”的生存境况喻指为“玻璃”,推演它的“安静,薄凉/保持四季的恒温”的状态,预感着它最终的“破碎”和“四分五裂”。围绕“玻璃”的象征意义而展开的想象,似乎与军旅生涯没有关系,但诗中有这样一句值得注意:“现在我磨刀、擦枪/每天黎明闻鸡起舞/在奔跑中把一截圆木扛过来/扛过去”。玻璃的诞生需要经历由熔铸到定型的几番曲折,当它被用以形容生命,或许表征了个体因持续的承担和磨炼而走向成熟的过程,一如上述诗句所描述的那样。不论是“磨刀”“擦枪”,还是“闻鸡起舞”时肩负重物的折返跑,显然都与军事训练的经验相关,军旅生涯为诗人的想象力提供了细节充沛的支撑,使诗中的象征意味不失之于抽象、空疏。另一首《十二道门》里,面对靖西边地山冈上默默矗立的古堡,诗人未曾空想式地去揣测遗址的往事,也没有拾人牙慧,重复别人对古堡的讲述。诗人发现了古堡与军旅生涯之间的相似性,并把这种相似性逐步地从表象推进到精神纵深的层次,他写道:“一座叫十二道门的古堡/默默地矗立在靖西边地的这座/山冈上,就像我曾经默默地矗立在/我十八岁的哨位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其实在我的身体里就藏着这样一座古堡/你看不见它。我戎马一生/枕戈待旦一生/我一年四季十二个月兵不卸甲/我就是可以随时关闭或打开的十二道门”。不仅是古堡引发了诗人对军旅生涯的回顾和总结,金戈铁马间的生命片断及其蕴含的意义也重新构筑了古堡的形神,使之从无声的景观幻化为崇高的纪念碑。在《四十二年那么厚的一种钢铁》中,诗人将十八岁从军到六十岁退休这四十二年的生活历程想象成钢铁,他写道:“他当的是炮兵/用破甲弹打坦克那种/当时他又想,那么四十二年近半个世纪/那么厚的一种钢铁/用什么弹头,才能将它击穿?”正是基于军旅生涯的经验,使诗人将年华逝去想象成弹头击穿厚铁的过程。
遥想当年辛弃疾,他常以“草木皆兵”的诗心,将戎马半生的经验转化为用军事意象摹写风物人事的修辞方案。反观刘立云的诗作,军旅生涯已延伸出去,进而在想象力、感受方式等层次上生长为诗的肌理。
王辰龙,1988年4月出生,辽宁沈阳人,2018年6月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博士。現居贵阳花溪,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诗作散见于《星星》《十月》《诗刊》等期刊,曾获第九届“未名诗歌奖”、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 诗歌奖。
星星诗刊 2021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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