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威廉·布莱克曾写道“在一粒沙子里看见宇宙,在一朵野花里看见天堂。”诗歌如何在少则数行、多则万句的抒写中凝结精彩、看见天堂?特别是以史事为题材的长诗如何将烟消云散、归于尘土的历史以诗的形式、思的述说写史而非史,写事而融情,生动地表达出诗人的情感诉求及其史学观、诗学观、美学观?这一直是有追求的诗人们探讨的课题。赵晓梦的长诗《钓鱼城》对此作出了积极的探索和回答。面对王朝更迭、战火与狼烟已成往昔,诗歌和史传显示出自身特点:诗歌以史实为基础,却以审美为旨趣;史传收罗史料,奉真实为圭臬。文学与历史看似是分岔的路,《钓鱼城》却找到了两者隐秘的交叉点,赵晓梦怀揣深厚的故土情怀,稽古事之钩沉,裁剪诸多史料,在历史深处挥洒诗笔,为众英雄心灵赋形,为一城池往事作传。
一、研究性的诗歌写作
传奇史实当歌咏,诗人饱含着浓郁的故土情怀与富有温度的历史意识,展开他对历史的认知与审美把握。三江交汇之处的钓鱼城在700多年前宋元交替的历史舞台上充当着重要角色,从公元1235年蒙古帝国进攻四川到公元1279年开城投降,钓鱼城一直在战火中飘摇。面对强大的蒙古铁骑,钓鱼城抵抗了半个世纪,它不仅击毙了蒙军前锋总帅,更挫败了雄心勃勃的大汗蒙哥侵吞四野的图谋。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让蒙古帝国的皇帝为它而丧命,一城人之性命、南宋国祚、世界历史“在这里转了个急弯”:蒙军急速灭宋的计划破产;在欧亚大陆势不可挡的蒙军各部因争夺大位而发生内斗,世界历史因此改写。最终,独支一城难改时局大势,又逢连年大旱,守城之将为保一城人生命不得不开城投降。
诗人赵晓梦生长在这座钓鱼城里,自幼熟悉的钓鱼城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便以它和它的历史作为创作素材。诗人对故土和历史无不虔诚与恭敬,为写好长诗,准备了十余年,掌握了几百万字有关钓鱼城、两宋、蒙古汗国和元朝的书籍与资料。与1300诗行相配的是近50多页的注释,地名、历史人物、史事……诗人仿佛一位史学家,从众多史书、地方志、学术著作、古人诗文中扒梳材料,钩沉。从史料走出的诗人,无意重构历史和解读历史,而是“跟随历史的当事人,见证正在发生的历史”。诗人意欲还历史之原貌,他的办法是用语言贴近历史人物的生活日常与心跳,给予同情,理解他们在历史中的所作所为,以“诗歌的名义,去分担历史紧要关头”的人物所思所感。这是以历史为题材创作诗歌所必须下的苦功夫。
二、“鱼”的多重意象书写
千行诗句如何容得下钓鱼城历经的波澜壮阔,有太多的人和事等待书写。赵晓梦以诗行为石垒,构建出自己结构森严的“钓鱼城”。《钓鱼城》淡化了历史发生的线性时间,“召唤”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9个人组成攻城者、守城者和开城者三个阵营,将全诗分为三章,每一章都有一首涉及钓鱼城或川蜀抗蒙的古诗作为楔子,开启该章;每一章都有一個“我的旁白”,即诗人自己进入文本,去讲述自己创作时的心绪,成为理解诗人创作、情感和态度的凭证。“围绕一块石头钓鱼”,即是每个人物无可避免的命运,又是整合全诗和三章内部的核心事象和意象。在钓鱼城内外的蒙军、宋将,抑或是帝王、将领、妇人,在鱼、垂钓者、被钓者之间转换。
第一章《被鱼放大的瞳孔》的主人是攻城者——蒙军将帅。蒙军被困在钓鱼城外无法向前,生命陷于死亡的泥淖里无法脱身,在面对尊严与野心重创、嘲弄血统和天赋的“石头”——钓鱼城的时候,他们何尝不是被无可奈何的命运所玩弄的“游鱼”?
第二章《用石头钓鱼的城》是南宋守城将士的篇章。他们是钓鱼人,以山石和江水为台。激流面前,他们紧握钓竿,他们的“鱼”是南宋朝廷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是包括他们在内的钓鱼城所有军民,也是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蒙军强敌。“这两条鱼/两筐饼,到底给了谁致命一击?/……有了让/巨人钓鱼传说复活的时间奇迹。”“钓鱼”和“鱼”的丰富性还在于传说与史实的意涵:相传钓鱼城的得名得益于一个巨人钓鱼拯救灾民的神话传说;明代的地方志记载蒙哥一次攻城时,王坚取城中鲜活大鱼和面饼赠送蒙军,讥讽对方尽可烹鱼吃饼,再守十年,也攻不破此城。南宋将领力保江山和军民的安危与神话传说产生了跨越虚实的呼应与共鸣。
第三章《不能投降的投降》是诗的末尾,也是钓鱼城的悲歌:守城将领王立,遭遇的是蒙哥“屠城”的遗诏、连年干旱和无以营生的城内数万民众的生死,通过神秘出现的熊耳夫人与安西王相帅李德辉联系,他最终决定将元人久攻不破的城打开,向元投降。“北兵的攻势,复仇的宿怨却让他们/有了石头一样的耐心。”“……鱼是没有了,钓鱼的力也/没有了……”城外的元军是怀恨在心的顽石,守城的王立是没有丝毫筹码可用的羸弱钓者,钓鱼城内是无尽的饥饿与恐慌。开城者是城内的王立、熊耳夫人,也是城外的李德辉,他们是手握大权,在历史的关键点上左右十多万民众生死的钓鱼者,他们的“鱼”是城中军民的一线生机,王立和熊耳夫人不仅是毫无选择的钓鱼者,也是被困在钓鱼城里、最终被钓起的“鱼”。
三、用语言雕塑人物性格
史书追求的是去感情色彩的客观描述,但诗歌却可以驰骋想象,化史为诗,以诗为史。《钓鱼城》虽然是叙事长诗,但却是以感情充沛的主要人物内心独白构筑骨骼和血肉。《钓鱼城》似乎是一出话剧,让人物依次登场展开内心独白,诗人立足返回历史现场,激活尘埃中的历史人物,为他们的心灵赋形,细腻描绘他们的内心世界。
“再给我一点时间”是每一个人物开始诉说前的请求,诗人似将古人复活,又像是把诗中的时间定格在每一个人物弥留人世之际。面对残酷无情的光阴,每一个人物都呼求更多的时间去完成自己未竟之事,他们的心灵图卷从此展开。
诗人用耐琢磨咀嚼、充满内指性的语言细腻描绘人物内心的发展与变化。如攻城者蒙古大汗蒙哥,出征前的自负傲慢、久攻不下的焦虑不满、决战时的决绝勇毅、死亡来临时的无力和临死前的愤怒与遗憾,人物的内心徐徐展开,波澜起伏,组成情感扭结诗章。蒙哥的内心独白和情绪在诗行中起伏跌宕,鲜活如在面前:“落满星辰的酒杯,眼泪洒了一地”,诗人对蒙哥的心灵赋形不是僵硬死板的,而是充满生气的。人物的内心随着时局的变化而发展,心灵之歌徐徐流淌。
于历史深处,把握历史事件和人物生平,将人物在不同时期下的心情描绘得丰富而细腻。同样在对守城者余玠的性格刻画上栩栩如生。余玠虽为书生却长于兵术,在蜀期间积粮屯兵,构筑山城防御体系,在抗击蒙军上贡献卓著,却因南宋皇帝听信谗言,在对朝廷急召的担忧中匆匆撒手人寰。一个临危受命却鞠躬尽瘁、功勋显著之人,却为谗言而死,诗人把握住了余玠这一令人唏嘘的历史人物其心灵的不同侧面,他的坚强、镇定、郁愤、无奈、悲凉都被悉数表达:“我确定我睡在丹桂和蜀葵之间,/石头做的枕席没人能抽走……”石枕的坚稳正是余玠防守的坚定写照,“白衣书生匡扶社稷的理想,/就该在尘土的宽袍大袖里飞。”“白衣书生遥不可及的梦想,/被安置在黄昏撞破黑夜的孤独里。”书生守城的故事由此流传。
诗歌最重要的是语言,诗歌言语在于指向言语本身的审美性,具有雕塑赋形、意蕴深长的节奏和结构。《钓鱼城》中不乏这样的诗语,如“牛群羊群的天涯退至草根,马背上/黄昏把断肠人的枯树压低。”“山高水长的眼睛,榨干了繁花/盛开的身体。”“尖锐的声音如同尖锐的石头,/划破夜晚,在瓶中静卧,/在鬓影零乱的镜子里发泄不满。”让人读来顿觉汉语言的内在张力和韵律感。
《钓鱼城》是一首苍健而悲慨的长歌,历史的跫音回荡其中,闪烁着今人智慧的光耀和诗性意味。不难辨认,诗人在英雄主义情怀中传达着对人类、对命运深沉的悲悯、同情、诗思与史思,《钓鱼城》将与钓鱼城同在。
附:赵晓梦《钓鱼城》(节选)
我来了。来自大雾的江中舟楫,
来自你藏在靴底的乞降,更來自
一城人微弱的心跳。
人花模糊的正月,大地从没有停止
荒芜,城墙上的血迹从没有枯竭。
潮湿的江风起身上岸,大雾又
迷茫了人的眼睛。没有方向的生死,
没有选择的余生,种出饥饿的疾病。
在你单纯的用力下,所有的纠结都
无法理顺。
每一天仿佛都从墓前走过,每一步
仿佛都在跨越生死,时间的城墙上,
宋的旌旗在硝烟里遍植死亡。
失去重庆失去粮食和水,钓鱼城
单薄的棉衣扛不住北风凛冽,
城有多大,孤独和恐惧就有多大。
国事飘摇,饥饿无期,风一天天
吹瘦人一天天减少,被闲置的
深宫大院无人会意,被感伤的抱负
不能按理想行事。
一城人的生死清角吹寒,废池乔木里
没有沽名钓誉,时间的长河里没人
能留下干净名声。即使顽固的石头,
也会被时间删繁就简。
也会被过去的体面辉煌所累。
无奈彩云易散,无奈琉璃易脆。
过去石头是用来勒功的,现在石头
是用来燧火的。燧出风,燧出梦,
燧出月满西楼的温暖前额。在
百年千年刻度上,时代的宽袍大袖,
足够收纳飞鸟的翅膀、孤寂与眷恋,
足够收纳粗朴的面庞、鐎斗与烟火。
城门在寺庙的钟声里小心开启,
我在一个人的下跪里痛不欲生。
一城人微弱的心跳,重新在晨曦荡漾,
虽然步履蹒跚,却有了熟悉的乡音。
星星诗刊 2020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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