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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在荒原延续(外一篇)(福建文学 2011年8期)

时间:2023/11/9 作者: 福建文学 热度: 16684
  林 肖

  生命,在荒原延续(外一篇)

  林 肖

  这是个令人惆怅不已的结尾:七月温暖的清晨,安玑和丽莎·露登上温屯寨的西山顶,望着底下的监狱。钟声打过之后,监狱的高杆上慢慢升起一样东西,原来是一面黑旗,在风中默默招展。诸神结束了对苔丝的戏弄。

  再次读完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已是薄暮时分。暮色侵围下,冬日晦暗的天气愈显阴冷。我合上书本,默默注视着窗外渐浓的黑暗,思绪不由得回到十三年前一个萧索的秋日。那天,我第一次读完这部小说,独自一人游荡在积满落叶的杨树林里,直至深夜。青春时代,从小说中攫取的大多是黯然而委婉的感伤,痛苦和不幸笼罩了幻想的光环,映射着认识和阅历尚为空虚的年轻时光。如今再读《德伯家的苔丝》,惆怅依旧,但因多了几分冷静,领受到的是更为真实的存在;而那掩蔽在荒原底下生命的亮色,也格外显现。

  爱斯顿荒原。哈代小说的原型地,苔丝悲剧上演之处,当年是怎样一番景象?天空悬着灰白的帐幕,苍郁的灌莽铺向远方,不知所终。它又是有生命的荒原,冥冥中总在预示着什么,是人物可悲的命运?还是盘桓不变中暗含的萌动?也许永远都是个谜。

  小说的画面在这古老荒原上铺展开来。苔丝,一个美丽而纯洁的姑娘,在性格与环境的作用下,一步步做着不愿做的事,一次次错过自己的爱情,最后走入悲剧的结局,好比曼斯菲尔德笔下的那只苍蝇,再怎么拼命挣扎,也飞不出一两滴墨水浇成的深潭。整部小说没有半点让人做梦的企图,所有的,只是残酷的写实。在哈代看来,悲剧的主导因素是性格与环境,它强烈侵蚀人们的生活,原本真诚、甜蜜的爱情因而变得苦涩;它夺去人们的生命,给生者带来无尽的烦恼。他触摸到人性世界的深处,发出了起跑线上的叹息,并用不朽的人格实践完成了创作。正视现实、直面痛苦,这是哈代的实践,也是代价。人生的真相使人清醒,当然无法满足自恋的情结。那些贯穿于人类社会的残酷法则,那些一点一点剥离下来的真实的生存境遇,已经无法用幻想来满足心中的愿望,我们只有怀着敬畏之情审视它,有如在显微镜下观测生命的本质结构那样,留下阵阵战栗和惊讶。

  就像孤寂、肃杀的冰雪世界的底层,依然有生命在萌动;人生的悲剧也不全是希望的泯灭,再惨淡的境遇也扼杀不了生命的呼吸。哈代是把希望留在了最后,像是冰冷荒原上一缕温煦的和风带给我们悠远的遐想:苔丝被捕前把妹妹丽莎·露托付给了安玑,这个“有着和苔丝同样美丽眼睛”的少女,活脱脱是苔丝的化身。她与安玑结合了,他们手拉着手向前走去,带着苔丝生命的延续。当一切似乎都已山穷水尽时,一朵希望的火花悄然闪现,小说也随之戞然而止。这希望的火种历经了寒风冻土和精神的无情摧残,仍顽强不息地留在荒原上,点亮在我们未尽的思索里。虽只淡淡的一点,却叫人更深味了生活之美和对光明未来的渴求,就像莎士比亚的名句“对着悲哀微笑”远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更具现实意义一样,拭去泪水,不是忘却伤痛,而是为了实现对人生的重要承诺。我想,一个作家和他创造的人物,其生命处境在本质上能相差多少?在热情与冷漠、纯洁与复杂、美好与丑恶之间……同样充满了自我分裂和病痛。但他独自怀抱着希望,尽管活着的时候只有误解、伤害相伴,也不曾拒绝过生命中仅有的一丝亮光。此时,我似乎明白了:一个悲天悯人的作家也许就是最容易受到误解的人,而他得到的承认也是最晚的。

  夜色如水般降临,而我的思绪依旧踟蹰在那片未曾抵达的荒原。迷离中,远望是一片开阔而平淡的绿色,昔日的苍茫早已不见。我分辨不出哪里是苔丝跳舞的林地,哪里是哈代曾经驻足的地方。晨光微漾,只有落叶覆盖的青草,在低低地迎风招摇……这世界如此宁静,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艺术的浪漫之旅

帕乌斯托夫斯基这个名字,多数人或许感觉陌生,但一提起《金蔷薇》,想必多少有所耳闻,这部探讨文学创作和作家生活的散文体著作早已在全世界拥有了广泛的赞誉。《面向秋野》是《金蔷薇》的姊妹篇,收集了帕氏二十世纪三十至六十年代间关于艺术问题的文章和回忆录。在书中,帕乌斯托夫斯基继续以他对文学纯粹的理解、唯美的本性和诗样的气质探讨创作、艺术问题,如散文的诗化、旅行的作用、虚构的意义、短篇小说和历史剧的创作、文学与生活的关系等等,还对许多作家做了生动描绘和精辟评论。

  在《面向秋野》中,帕乌斯托夫斯基将“人、自然、文化”有机结合的独特写法一贯到底。这种“帕氏风格”在文艺理论史上极为罕见。文艺理论著作多以体系博大、艰深晦涩的面目示人,就像一座座壁垒森严的名城,令人难得其门而入;而《面向秋野》却如同清新活泼的吉它曲,为我们带来帕氏对艺术的独特理解,使人仿佛置身缪斯女神的怀抱,享受美和心智的无限魅力。

  这的确是一种美妙的创作手法,我相信它来自作家独特的心性。“假如你在雨后把脸埋在一大堆湿润的树叶里,你便会感觉到树叶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芳香和气息,便会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读着这些话,我不由感动起来:能体微到与自然接触丝丝入扣之情的人,灵魂一定极为纯净。有道是“心入于境,神会于物”,大自然是永恒的,热爱自然的人的心灵、希望乃至生命也有永恒的寄托。古往今来热爱自然的作家不少,中国文人自不必说,就是俄罗斯作家,普希金、屠格涅夫、叶赛宁、普里什文等都写得一手“物我情融”的好诗文。但若说探讨文学与自然、创作与环境的关系,恐怕只有帕乌斯托夫斯基独树一帜。《面向秋野》里充盈着河流、森林、海岸的气息,还有俄罗斯原野那特有的风情。随着书页的翻动,原本关于文艺的趣味索然的严肃思考,开始变得像书中描述的绿柳的朦胧幻影、落叶的絮絮私语一样,显得温润、寂寥、净澈……这时你会感到,他的书不是单纯的风景画,而是启迪艺术哲思的诗,是欢悦生命的童话……真正艺术家的才华总是发轫于温柔之心,发轫于对自然和人类的关爱,在那一串串不间断的音符、一股股喷涌而出的艺术激情面前,我们很难估算他的才情有多深。

  他总是习惯地把我们带到一个个自然场景:秋日的河流,雨后的树林,宁静的渡口……由自然景物的捕捉到情绪和心灵的微妙变化,思考的姿态不断变换,层层演进,直至艺术哲思和大自然恒久的力量浑然一体。他泛舟河上,寻思着有关杰作的问题。秋日的天空中传来犹如汩汩流水的鹤鸣声,这使他想到,杰作不仅存在于艺术中,也存在于自然界中。每一片落叶,每一股神秘的黑土地上略带寒意的清风,都是大自然的一篇篇杰作。他从摆渡人为儿子讲述童话的故事发掘出童话的两条规则:一是朴实而诗意的本质;二是要设想自己是乡村里一边编织篮子,一边为孩子讲述充满智慧和朴实故事的老大爷。在春阳明媚的克里米亚,大家面对这个黑海温暖的海风吹拂下的古城默然浮想联翩,只有他想到了战争小说中的英雄人物有如这古城,仅仅被赋予枯燥刻板的颂扬,却被剥夺了成为有血有肉的人的权利。应该说,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艺术视角十分独特,是大自然激起他对艺术思考的巨大热望和景仰,并在与自然的情感共鸣中体察到艺术的真谛。他的伟大就在于让我们确信:自然之中还有艺术,而艺术产生于物我一身之后的生命冲动。

  与我们熟悉的俄罗斯作家相比,帕乌斯托夫斯基似乎是个例外。俄罗斯文学总是笼罩着庄严悲怆的精神沧桑和令人窒息的苦难空气,果戈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是以愤怒、挣扎、忏悔的姿态与社会进行抗争的。帕乌斯托夫斯基不是此类“战士”,时代政治的漩涡与他几乎无缘,人生也较少舛难和悲壮色彩,就是在斯大林专制的严酷岁月里,他也愿意安然做个灵魂的美学大师和理想的冥想者、拷问者。“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对我来说,感觉到有一座孤独的果园,感觉到村外有绵亘数十公里的寒林,林中有一个个湖泊,是有助于我写作的。我可以说,在那样的秋夜,我是真正幸福的人。”这种幸福感一直导引他从事写作,不断向人们传送着他对艺术自由的渴望。他像个身处闹市的手工艺人,细心打磨着手上的每件艺术品,直至赋予它们温暖的光泽,映照出类似童话的纯洁宁静的意境,也让欣赏者从中得到了温暖和幸福。其实,寻找“美”并不是对“丑”的逃避,而是一种背向的积极姿态,对艺术的追求并不影响他对有良知的英勇作战的作家抱以赞叹、热爱和景仰,正如在书中,他极力褒扬爱伦堡、茨维塔耶娃、巴别尔等人的价值以及为正义所做的种种牺牲,更像在柔美面纱下隐藏了逼人的剑气。其实何必对艺术家过于苛求呢?“金刚怒目”式的战斗固然值得钦佩,但在最艰难的时代里,能保持不屈的意志,捍卫强权政治下艺术家对个人尊严的情感和对艺术的尊敬,又何尝不是一种令人赞叹的生存态度?这种态度因其独特,我相信在很久以后,还会被人们不断记起,就像回味曾有的一场温柔而浪漫的艺术之旅。

  责任编辑 贾秀莉

  福建文学 2011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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