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元旦,老头鱼如约来和我们一起过新年了。
这天下午老头鱼赶着毛驴车,拉来半扇冻猪肉,一袋面粉,一坛子好白酒和母亲捎给我的东西。他哈着热气,身上带着新鲜的冷空气味和烟草味,走进我们的地窨子。为欢欢喜喜过个新年,为迎接我们的老朋友,绝奶几乎把所有积攒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有干黄花菜、干蘑菇、鲤鱼、鲫鱼、鲶鱼、野兔,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新年的第一个日子。豆芽这回可有吃的了,再也不用动不动就喊“吃……吃……”他一大早手里就拿着个油光光的兔腿,里屋外屋乱跑,大家都怕他着凉感冒,不敢领他出去玩。
江神庙许久没有如此欢乐的气氛,由于豆芽的归来,大家都喜洋洋的,连妮儿的脸上都勉强露出笑容,话也多了。唯独狗剩子高兴不起来,漂姐也好像心事重重,我见他俩一有空就私下里嘀嘀咕咕,鬼知道狗剩子又犯什么邪了。我和他仍旧不犯话,极少单独来往。
我盼着老头鱼来,他一来,便能给我带来母亲和家的消息,每回收到母亲的信我都激动不已,一连几天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以抵抗寒冬的沉闷和寂寞。这一次也不例外,老头鱼捎来一副手闷子,一双布棉鞋和一封简短的信。手闷子又肥又大,母亲想得非常周到,觉得我干活做大点儿戴着方便。看得出棉鞋是母亲亲手做的,黑布面,白里子,絮着厚棉花,鞋底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散发着只有我才能感觉到的母亲特有的气息。我叉开两腿坐在炕沿上,穿上新鞋试试却有些挤脚,五个月来的流亡生活虽然艰苦,但心情舒畅,我已不知不觉中长高半个巴掌,脚丫子也自然长了一截。
“有些小么?弟。”妮儿帮我试着鞋问。
“挤脚尖。”
“不要紧,新鞋,踩踩就大啦。”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捋着鞋尖安慰。
“我看看,”漂姐在一旁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走两步。”
我来回走过几步,不由皱起眉头。
“挤得厉害?”
我点点头,伸手脱下鞋。漂姐拿起鞋子端详,勉强笑道:“看你妈手还挺巧,亏她还是个有文化的走资派……鞋小了怎么改呀!”
“那就让妮儿试试。”绝奶若有所思,她早就看到妮儿羡慕的眼神了。
难得有什么事能让妮儿这么高兴,她真试了试,眼睛里隐露出一丝愉快的神情,爱不释手。我穿有些小,她穿却有些大,女孩子爱美之情溢于言表,像在舞台表演节目走了几圈,稍稍大些也满心欢喜。
“大点儿不要紧,垫个鞋垫更暖和。”漂姐说,“那就给我们妮儿穿吧,怎么样?”
“给我,弟穿啥。”妮儿不好意思道。
“我看可以,”绝奶说,“再给小疙瘩买一双么。”
这工夫我的心思早不在鞋上,独自躲在一边看母亲的信。好久没接到她的信了,我打开信,激动得手指直抖,眼睛急不可待地扫过字里行间。母亲在信中说:尽管毛主席指示解放一批干部出来工作,由于我父亲的死,她暂时还难以解放,看情况你得在江神庙过年了。读罢信,刚刚收到东西的我不禁又黯然神伤。每次母亲捎信来我都是这样,先激动一番再难过一阵。我长大了,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的全身都沉甸甸的,心变成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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