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寄书与我,说:“曾经为事务累,望山水而不得游,而今既得悠闲,岂能辜负良辰美景!”
遂,日日遨游山水,放浪形骸。
其苍南县城,据石碑载,已是历千年之古地,佛法昌盛,故而寺庙庵宇遍布,几乎是,无一座山无宝塔,无一座峰无僧人,往来香客又虔诚,也算是人间福地。
某日,登苍南峰,遥望西北,有一座雪雕玉琢似的白塔,隐约见于苍莽翠绿间,若非山风起伏,草木低首,寻常真不容易得见,心好之,独自前往。
怎料,至于白塔前,已是次日清晨,抬头一望,庙门口立一尊石碑,上书“莲生小寺”。
又饥又渴,推门试问,“有主持在吗?想佛前讨一杯水喝。”
门未锁,青铜鸾凤门环扣响,门自然而开。
我却见一座连接庙宇的白玉桥,桥两侧则是漫漫莲花池,此时,正值莲花开得浪漫,翠翠大盘子,亭亭花骨朵儿,走近了,竟还能见有荷叶的露珠,在滴溜溜地滚动呢。
“你这人也怪,说是讨一杯水喝,人既然进门了,水就放在门口的大碗里,你却看不见似,只呆呆地看吾这满池莲花,难不成你还想喝吾的莲花露么?”
女子的清音飘来,我却看不见人在哪,似乎是在莲叶深处。
我顺着莲池往庙宇后走,嘴里却回答:“姑娘你莫要见怪,我昨日因见此处有白玉宝塔,心爱不已,所以特来寻访,怎料山路崎岖,道路坎坷,竟直到今晨才至,这一推门,却见好一池莲花!”
莲池彼岸,清水一汪,她正穿着一袭白衣、绿萝褶裙,浣衣洗莲。
好像是前世见过,今生也没忘记,就这么见了。
她撩撩额发,笑说:“这天心宝塔,还是缠师昔年用大功德所造呢,自缠师西去,却无人赏识他的美,这么说来,你还真有慧眼!”
我痴了会儿,问她:“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
“莲儿。”
“莲儿——”我痴痴念了一句。
忽而,歌声婉转而起,是她在唱:“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支莲——”笑声随即引起,接着她的歌声,说:“缠师说,天心宝塔所成之日,他就在莲花池畔捡到了吾,所以呀,吾就是莲儿生呀,你还絮絮叨叨好那么久。”
谁能想到,人世的风生水起就在那不经意间,偶然的一次路过,寻常的一次回眸,见到了,笑了,就注定了彼此一生刹那的缘分。
我没有告诉莲儿,我已有妻儿,只道是寻常路人,自远而来,游戏红尘,忽然遇到。
她还真信了,偎我怀心,细剥莲子,送入我嘴里,只笑说:“缠师昔年说,吾不是这世间的人,或许是山魅,是狐,是灵,难道你不怕吗?”
我抚摸她泼墨似的发,喃喃语说:“怕?你又不曾伤害我,我怕什么?更何况,此身本非我所有,忽然造化弄人,生了我,也必当忽然造化,又灭了我,人生一世,又有什么好怕呢?”
她爱忽而铃铛似的笑,玲珑的眼,弯弯的眉,浑不是人间的物。
我看见,深更时,一起坐在寺庙的屋檐下听雨,她淡淡的愁情,眸子却是深蓝色的,闪着深邃的光,我问她:“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过去,难不成,你就不怕我是登徒浪子?”
“缠师说,莲儿这一生,就只有情劫度不了,若是哪一天得超脱了,就是该回家的日子,缠师说的话,莲儿从来都会当真的,更何况你又何曾怀疑过吾呢?”
“缠师,他是这座寺庙的主持吗?”
“不,也是的,缠师就是缠师,缠乱在凡尘俗世的众生,谁不需要指点呢?”
我坐在佛前读经,从“照见五蕴皆空”到“三藐三菩提”,佛总是如此,低眉不语,他深深地低眉,恒久的沉默,拈指兰花,似乎是在看茫茫世人,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自知自明。
我问佛:“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为什么我会遇见他,这是我的错吗,这是他的劫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够早早地在一起呢?”
佛默然,佛不言,只是香灰黯黯,袅袅而升,山风忽裂,吹起经书翻乱,智慧混沌。
莲儿又在那儿唤我:“最后一朵儿莲花也落了,最后一朵儿莲花也落了,你快来看呀——”
握着莲儿沁出汗水的手心,八月的风渐冷,秋意已起,眼望莲花残败,我笑道:“我打苍南山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莲儿望莲池,又望云天,只说是:“是吗,等多久呢,吾怕落雪了,莲没了。”
“别犯傻了,今年的莲没了,明年莲时节,我再陪你看,一定叫你看个够!”
“真的吗?你可不许唬莲儿,莲儿会等你的。”她眨着眼睛,望我,又望这渐渐萧条的莲池。
我握紧了她的手心,挡住了风的入头,凑到她耳边,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无语,只是静静地依偎,想再静静地如此依偎着。
妻儿寻来时,浩浩荡荡的一帮人,朝廷送来圣旨,恢复我镇南将军原值,不日就启程。
敲锣打鼓声里,我却回头,只见是佛,不见她白纱衣、绿萝裙,风起,莲落。
我才想喊她的名字,妻握住了我的手臂,泪汪汪道:“夫君,你终于熬出头了,咱们总算可以回府了!真真是辛苦你——”
柔情凋谢,痴心泯灭,梦再留人也终是梦,人不得不醒来。
某年盛夏,我因海神大祭被派往荐福古寺做慰问,寺中有高僧钱塘野人者见我,为我算一命,说我此后安稳,官运亨通,我向他打听是否能得偿所愿,他却笑笑道:“缘来自成痴,缘去莫成执,空了,空了。”
这都是红尘中的旧话了,也实在无聊,也算是我桀骜不驯、狂放不羁,打破了所有人的劝阻,放下了人世所有,出家苍南山,落发在莲生小寺,莲池如故,那人不再,我问佛,佛不言,我望着慈悲的菩萨,满世界都是莲花的清香,独独没有她的身影。
朝人打听,某高僧吃惊道:“大将军,您莫非是撞见了奸诈的精怪,她们也常常化身为寻常女子,在这些空寂无人的寺庙里为非作歹、只手遮天!”
我追问:“那缠师呢?白玉塔,正是他亲手所造,这都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高僧大叹:“这苍南山虽大,可茫茫寺庙又哪里有个缠师在,这莲生小寺早已是荒废了数十年,白玉塔更是伫立在这不知道多少年月了,哪里有过缠师这人?”
大痛,如梦,呼喊谁的名字,只剩山风寂寂。
后十年,我苦读缠师所留经文,终于大道成。
站立在佛前,抬头望佛,我无语,我默然,忽而又含笑,忽而又冷落,久久,狂笑数声,化身作一阵清风,飞向苍穹,自此莲花纷纷绽放,佛意绵绵。
(尾记:昨,忽而遇到荐福禅寺,系一千七百年前萧王修佛之行宫,忽而伫立望佛,忽而盘膝无语,忽而又笑,忽而又痴,手握《心经》,身后莲花一朵开,有他的笑音,在云霄底,清澈地传来。)
2014-07-17怀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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