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返回去叫彬子了,天黑前气压有些低,预示着天气要变。
鱼咬了一阵钩,铃铛竿都在响,江面上时有大鱼跳出水面翻花。我忙不迭地拽来拽去起甩线,每盘甩线上差不多都有黄姑子、大嘴马口、虫虫、鲚花、鳊花、船钉子,还有一两斤重的大鲤鱼。鱼穿子穿不下了,我把鱼扔进一个水坑养在水里,明天回家照样吃活鱼。谁也搞不清江里的事,鱼成群结队地逆流跳出水面,又潜入水底咬钩,有时一盘甩线能钓上两三条不同类型的鱼。我尽力把铅坠往主溜上甩,放长线钓大鱼。后来也不听铃铛竿响不响了,闷头一遍遍遛钩,不断双手拍着蚯蚓,让它僵硬后做鱼饵,手都拍麻木了,再后来干脆把蚯蚓往地上摔……啊哈,我发啦!没觉得忙多长时间,水坑里已是白花花一层扇翅亮尾的鱼。这是一种直接接受大自然恩赐的快乐,也是能为家里做些贡献的快乐,来前想都没想能碰到如此好运。鱼饵罐很快空了,彬子在稻田沟里摸了些泥鳅,把鱼饵全换上泥鳅才跟我过来,这样夜里能钓到大鲶鱼。
天色如黛,一轮明月挂在半空。
我们四个小伙伴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披着大衣,从灰烬里扒出土豆,吹掉表皮的灰,眯缝眼睛咀嚼起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有意避开使我尴尬的话题,谈起最近发生的一次打群架事件。那些日子,学校不上课,一些人结帮成伙在社会上闲逛,抽烟、喝酒、抢军帽、“划船”,逐渐变野了。两伙人偶尔相遇,你看我不顺眼,我不小心踩你脚了,为一点儿小事大打出手。打群架一般是要约好时间、地点的,再纠集起自己的哥们儿,带着大棒子、砍刀和火药枪摆好阵势,单等头头一声令下,双方冲上去混战一番,直至一方退却。从此胜者成为名震一方的霸主,呼啸成群。朋久对外面的事知道得比我们多,他有声有色说:“这次群架是在南铁道打的,双方有一百多人,一边拿着大棒子,一边举着军刺……”
“为什么打呀?”铁南问。
“谁知道,反正有原因。”
“他们哪个学校的?”
“哪个学校都有。”
“净扯淡,哪来的军刺?”彬子眨着猫眼,挑剔地问。
“他们搞的日本军刺。”朋久认真道。
“你看见了?”
“我听说的,看热闹的老鼻子啦!”
“就算能搞到日本军刺,也没那么多呀,哪能五十多人都有!”
“别打岔,好好听行不行?”铁南弯下身去,用一根柳棍扒拉着篝火,“你们这些家伙,听他往下说。”
“我说到哪儿了?对,举着军刺,正准备开打,拿棒子那伙有个小瘦子站出来说:‘有本事,咱们先单挑,挑不过,你们就回家吧。’有个大个儿抱着胳膊不屑道:‘瞧你个干巴样,好汉子伸出胳膊让你当杠子盘,单挑就单挑。’”
“说话有劲,不带上粪的。”彬子跳起来说,“小瘦子的口气太大了吧?”
“哎,没有金钢钻,就不敢揽磁器活儿。”朋久继续道,“小瘦子没被吓住反倒笑了,双拳一抱:‘过招儿吧。’大个儿不明白:‘啥意思,怎么没拿家伙?’小瘦子说:‘小事一桩,拿家伙算欺负你。’大个儿火了:‘让你狂,我非教育教育你不可!’他一军刺砸向对方的脑袋,小瘦子肩膀一缩闪开了。大个儿动起真格的,回手刺向对方的肩膀,小瘦子一抬胳膊夹住军刺一个绊别去,把大个儿摔个狗吃屎,大家哄笑起来。大个儿爬起来恼羞成怒,冲向对方劈头便捅,小瘦子攥住他的手腕腰身一猫,一个大背将人摔出去。这下可惨了,摔得大个儿连军刺都飞出去,再没有爬起来。只两招儿,就把拿军刺的那伙全镇住了。”
“结果不用说了,不就是没打起来呗。”铁南对不懂的总喜欢探个究竟,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黑暗中竭力想看清朋久的眼神。“我越听越像说评书,瞎编的吧?”
“怎么是编的,现在有不少人练武。”朋久说,“你听说过‘击拳’吗?”
“你说什么?什么‘击拳’?”我听得入迷,不过还是心存疑惑。
他对我的怀疑很不满,起身伸出两个拳头击打,带着骄傲的神情,眼睛闪闪发亮。
“是拳击吧?”我曾在一本体育杂志上看过,那是外国人的运动,不是中国武术。
“去吧,你懂个屁。狗戴嚼子━━胡勒,是‘击拳’。”朋久见我固执己见,不高兴了,最后这一句是对我耳边大声喊的。过去,白土地的孩子们都喜欢听广播电台播的长篇评书《隋唐演义》《三侠五义》,幻想有一身好武艺,仗义行侠,除暴安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惜所有幻想都仅仅是幻想,不是现实。沉默片刻,朋久补充道。“不瞒你说,咱们厂里就有个会‘击拳’的,了不起啊!”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彬子一双脚趾头弯向里面,又不相信了。
“一个街里来的临时工,住三楼单身宿舍。”
“能不能领我看看?”
“行,找个机会。”
我们都张大嘴巴惶惶然,练武、‘击拳’,这使事情有了一种庄严的气氛。看样子朋久不像吹牛,我们谁都没有他幸运,认识会“击拳”的朋友。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黑暗,不吭声了。天还是那么黑,隐隐的闪电划破夜空,江上升起乳白色的雾,借着气流扶托在微波上舒卷开合。到处都湿漉漉的,草尖、野花、枝叶、江崖闪烁着水汽,柳丛潮湿得耷拉下来。我跪在篝火旁,往火堆添枯柳条,望着闪电照亮的天际担心地说:
“要下雨吧!”
“没关系,我带了块油布,不像你那么骄惯,是厂长的公子。”彬子说。那时候我们买不起雨衣,都用油布做雨披。
“我早不是什么厂长公子了,是狗崽子。”我搓揉起头发,提醒他注意我的身份,坐了起来。“那天斗我的大会上,我看到你和铁南……”
“太惨,我看不下去,走了。”彬子双手抱住膝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要是我,就和他们拼了!”
我听着,不由感到气馁。彬子意气用事,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真要做到太难了。我非但没有抵抗力,甚至早已放弃抵抗的渴望,因为那种渴望让人陷入更深的绝望。我说:“不过请你相信,我不是他们说的反革命,也没写过反标,那是王官迷的诬陷,不是事实。”
他没有说话,仍在想心事。
“真的,这不是我的错。”我怕他没听明白,又强调一遍。“是他们强加在我头上的伪证,根本就没有那回事!”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写反标,怎么可能。我说了,我决不相信,你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攥起拳头。我知道,彬子的父亲当过伪警察,他一直没加入红卫兵,是被打入另册的孩子,之所以造反派没收拾他,因为有两个哥哥撑腰,谁也不敢动他一下。“所以我想拜个师傅,练武。他们要斗我,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他跳起来,挺直身子猫眼圆睁,嘴里咔嚓一声,手掌从半空劈落下来砍在我的脖颈上。我大吃一惊地跟着站起来,问他怎么啦?
“斩啦,让他们人头落地!”他的头往前探了一下,大吼着发泄自己的压抑,露出密实的牙齿,这在平常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我确实感到那只手掌还放在脖颈后面,他激动得厉害,喘着粗气使劲按下去,仿佛真有一把血光闪闪的钢刀握在手里。篝火暗淡下来,变成深红色的余烬,闪着红光。铁南和朋久躺在火堆下风,蜷缩成一团打起了鼾声。彬子就地躺下,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用他的上衣连头裹起来说:“睡吧,一会儿露水下来,蚊子就少了!”话音一落便响起鼾声。天边很低的地方划过闪电,树叶开始抖动,风吹草地,忽而涌向这边,忽而又涌向那边。乌云聚集起来,布满了整个夜空,江水拍击江岸发出哗啦哗啦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远方呼唤。我觉得那是催促之声,它在隐隐地呼唤,呼唤我去寻找那些编筐营地的打草人。
我没有睡意,决定循着呼唤去江下游的柳丛深处,去寻找老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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