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我童年的时候
自开天辟地之初,万物混沌之时,夏娃在河边捏泥人,不料,泥人活了,蹦蹦跳跳摆出各种姿态,从而,造就了炎黄子孙。
我也不知是那泥人多少代传人,在一九五四年的一个春天里降生了,许是很不情愿来到这个国度,一下生就哭,并且哭得功底很深,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瓶,从此这个四合院里不得安宁,从早晨一直哭到晚上,嗓子不哑。那是在我四岁,母亲用笤帚圪墶打我时说:“你个三鬼,小丧门星,一下生就哭,从早哭到晚,你到底哭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爹写了恁多传单贴在街墙上,电线杆上,怎还不好使呢!”墙上电线杆子上条幅贴的是“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我儿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我从大人堆里翘首仰望一根电线杆子嘟念声得知的,原来是爹为我干的。
母亲打孩子很厉害,无论哪个犯了错,便操起傢什劈头盖脸一顿痛打,不消几日,笤帚把就给打飞了。随着笤帚更新交替,我都下意识地窥伺那笤帚圪垯的坚韧度。
我每哭都要挨打,并从不讨饶,越打越哭,直哭个天昏地暗,房笆掉土,耗子搬家。父亲从不打孩子,见状,实在没办法,便用钱堵嘴,哭声分贝高给二分,轻,给一分。果然奏效,我接过钱立马如干了电池的半导体,不久便攒下很多钢镚儿,父亲又为我糊个纸盒,中间划个口,教我把钢镚一个个都塞里面去,说:“小三子,你再想哭,就把这盒子朝耳朵晃荡几下,里面都是钱呐!”
我挨无数次打,但,见母亲抱弟弟逗乐时,我还是不自觉地凑上前去,这时,母亲也会抱我到怀里,撮我鼻子道:“你个叭狗鼻子三角眼,蛤蟆嘴,嘟噜瓶子脸,一哭就是一天到晚。”尽管形容的如此丑陋,我还是乐意接受这种感觉,这天可不哭。
父亲比母亲大十多岁,据老一辈亲戚来串门时说,母亲和父亲就是一桩买卖婚姻。姥爷是个木匠,凭一手好活就不愿出去赚钱,成天躺在炕上看书,让他讲“三国”“水浒”滔滔不绝,找他活干,便阻三拦四,养了十二个孩子只母亲硬朗活了下来,后,姥娘又生了小姨,七天睁眼,在手指甲尚未长成时便与世长辞了。姥爷怕养小姨不活,坚持送人,母亲力争不让,就这样,过了两年,十八岁时经人撮合认识了我爹,母亲讲出的条件不要金不要银,就是要带两岁的小姨和年迈姥爷嫁过去。父亲欣然同意,也不管能否承受得起。
父亲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属于半个商人,是小商小贩那种,没有固定职业,没劣迹,唯历史上的污点是干了二十八天的伪看守,也赶上点儿背,犯人暴动,如潮似涌,父亲扔掉枪,拔腿便跑,平息后随犯人一起被扭送看押所,以严重失职罪给予处罚,判处开除公职,取消二十八天全部工资。这是我家直系亲属大哥说的,他是大伯的大儿子,看去比爹老些,每来时都带些东西,如花生黄豆,都是炒熟了的,往炕上一撒让我们抢着吃,然后就嚷道:“小婶!给我打酒去!”母亲打来酒,他只顾喝,放下酒碗便口无遮拦,说爹当年那些趣闻轶事“我叔这人没什么大能耐,可去哪儿还愿装大爷,忘咱一起去丹东跑买卖你追火车的事了?本来有十分钟就开车,你偏在这节骨眼上去茶馆品茶,火车开了你才想起去追,还在后面喊,站住,站住!火车听你的?熊色样儿。”爹的宽容度很强,直气得脸色铁青,哭笑不得,也不知拽他打一顿,让他信口开河,继续胡咧。他还说父亲祖辈很富,有良田百亩果树成林,还雇了很多伙计,到了爷爷的爹那一辈,迷上了抽大烟,一顿家伙把家业败了个吊蛋精光,真是两辈龙三辈熊。没想到坏事变好事,土地改革斗地主那阵儿被划为贫农,成了无产阶级,在地主被戴大高帽按到台上棒子炖肉时,他仿效贫下中农咬牙切齿,把棒子举得老高,可落下时让人看出破绽,说他这种打法连苍蝇都拍不死,差点被人把高帽扣他头上。
父亲卖血肠,心眼好使,镇上十里八街无人不晓,对来买的客人,都是把秤杆挑高高的,还准备了蒜酱,现场吃的给切成段,蒜酱不收钱。他卖血肠不用摇铃铛打咣攃,只推出去众人皆知血肠来卖了,那车四个轮子都是鉄轱辘,呼隆隆如坦克过街,不亚于二级地震。凯旋而归时,有一个叫赵彪子的人总守候在路口,手持一只大碗,讨要桶里的汤喝。那人是个光棍汉,在前街一个厕所边搭个窝棚居住,惹得附近妇女都跑到我们大院厕所里方便。父亲也一视同仁,有时剩一半根血肠,还免费细细切来给他蘸酱吃。
转年我五岁,哭声依旧,比原生态又高一轮。这一年,弟弟失宠了,往母亲怀里钻时,却被拨拉一边,因为家里又添人口了,又增加个小妹。这样一来,我兄弟姐妹共八个,身上有大姐二姐,大哥二哥,三姐,身下有小弟小妹。这样大的家口,全靠母亲支撑。
母亲精明强干,持家有方,不曾上过半天学堂,可在扫盲夜校学了几月后,便能看懂报纸,背小九九滚瓜乱熟。母亲说“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周就受穷。”可赶上这年月,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整天吃的不是人吃的东西,还都是半饱。偶尔,母亲心情稍好时,也会给孩子们讲故事听,讲的是电影《画中人》里的故事,“那巧姐呀,半夜里从画里出来,把一穗谷子用手往锅里一搓,就煮熟了一大锅黄澄澄油汪汪的小米饭,等庄哥醒来吃。”我们听了,都向往着有这样一穗的谷子,往锅里一搓就能吃一顿纯粮食造的饭。
在我们那个四合院里,住着十几户人家,要说是原先没收的地主家财产也不象,老一辈人讲,地主家的房屋,都是青砖碧瓦,而这儿是清一色的炉灰房,屋檐顶上长着清一色的毛毛草,像是一家富户原先开的三流旅店被没收了的。七层锅台八层炕,家家都一样,孩子都很多。大人们一脸菜色,显得有气无力,走路放屁都打晃。孩子们为吃,如饿急了猪崽子们同槽争食你拱我咬呜哇乱叫。我家虽没这种情况,可这些噪音比起我个人还要逊一筹,“老张家出个三赖,”这名声在大院及前后一条街里无人不知,家喻户晓。
大哥能干活,每放学回家都忙忙叨叨,没一时闲暇,上山拾草,回时背来的草比他个头还高。我在草垛上玩,大哥可能累坏了,指我便骂:“你个三大爷,光知吃饭不知干活。”我“哇”!的一声哭开了,母亲闻声,便冲出来操一根烧火棍,也不管大哥干多少活,如赶鸭子一样追打他抱头鼠窜。
家里,我有四个外号,“三赖.三鬼.三爷.三倔头。”大哥是惹我哭的罪魁祸首。母亲告诫大家谁也不准再叫这四个外号,尤其指大哥道:“你再敢撩拨三子,我拿炉勾打你脑袋。”大哥脑袋虽似被带了紧箍咒,可他孙猴子秉性难改,不知从哪捡回些烂菜帮子,母亲给剁吧剁吧撒两把面子,熬一大锅菜糊粥,喝时,大哥从碗里捞一片菜叶,象展扬他碗里有货,说:“看!叶儿,叶儿……”我搁下碗筷“咧儿咧儿”哭开了。母亲把我抓过来就打,“你个三鬼,就说个叶儿犯得着你哭吗?你哭个那份子!”我又挣脱到原位,不挪地场哭。母亲笤帚圪塔拍打着窗台噼啪响:“给我闭嘴,闭嘴!再哭打死你”。我仍哭声依旧,大有宁死不屈的气概。待收拾完桌子,铺被睡觉,直至熄灯,我还是哭,直哭的大家蒙头翻滚,唏嘘不已,象被念紧箍咒那样。半夜时分,母亲打开灯,又抓起了笤帚圪垯,冲我举起老高:“小三鬼你到底想干什么!号丧啊?”可这回笤帚圪垯并没狠揍在我身上,而是在半空中落下了:“唉!——你个三掘头,也不看大人什么心情,怎么打也不醒脑子,我这是哪世作了孽,养了这么个丧门星!”父亲回家了,从兜里掏出两块泥圪垃状的东西塞给我,说:“三赖,别哭了,把这东西吃了,好好睡觉。”我接过东西不哭了,而父亲却幽灵般走了。那两块东西是牲口料,褐色的是花生饼,黄色的是豆饼。我给啃了,然后扒拉个窝,不声响的睡着了。关于那“叶儿”只有大哥清楚,他巧妙用“三大爷“的谐音惹我哭挨打,但主要因素还是那实在难以下咽的尿臊汤,一喝就想哭。
父亲不再卖血肠了,被分配在大车店里负责喂牲口。爹是个老实人,让他喂牲口,至少不能把牲口料大批偷家来吃。这活儿没晌没夜,爹只能夜间瞅空儿胆虚虚把两小块儿拿回家来哄我不哭。
常了,家人对我的哭不再理会,自己哭累了便拱进堂箱柜腿空里,趴在那儿静听隔壁乔家‘呼嘎呼嘎’拉风匣的声音。我似乎得到启发,再哭时变得有节奏感了,并带有间歇性的,从傍晚一直可哭到夜深人静。而大哥却似习以为常,好像每晚听不到哭声难以入睡那样,每晚饭时,都用暗号或瞪一下眼撩我。
隔壁乔家,主人叫乔兴,在精神病院附近一家工厂干打更工作,老婆做家务,洗衣做饭看孩子。一日,这女人抱着“哇哇”直哭的三丫,背着“嗷嗷”待哺的四丫,做饭时,抓勺子一不留神把三丫整个掉进了滚烫的菜糊粥里,孩子命大活了过来,可长大会走路出门时,却落得个外号叫“三疤赖”。这天午饭后,大院里人提着小板凳到大门洞里唠嗑,纳凉,乔兴过来了,讲他见鬼的故事:“那是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我在门岗里正想抽袋烟,没等划火哎呦我的天老妈!抬眼正见一个鬼走来,门岗两边有路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女鬼,披头散发两眼溜直,光着个大脚丫子破衣拉衫,背着个铜鼓从门口经过,轻飘飘的一溜烟进坟圈子里不见了。过后,我脱了一层皮。”我家对面屋家赵叔说:“算了吧,这事你早就说过了,你们单位不是给你解释了么?那就是精神病院跑出个彪子,背的也不是什么铜鼓,就是厕所里摆放的一只黄色尿盆,怎么还散布迷信?这世上哪有鬼!”乔兴很坚持,:“你不信拉倒,反正我真的见鬼了,是个女鬼!”他还讨了个牌玩儿,不知是哪路神仙,插在他家宗谱前的供桌上,整日叩头稽首,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日,清晨,小弟一睁开眼就冲我脖儿一扬,脱口骂了句“三赖”,我上前就赏了他一嘴巴,大姐见了把我从炕上一直揍到屋外。我坐在大门洞里,望着墙壁上画着的那已斑驳的三面红旗,还有胖娃娃抱着饱满的大玉米,呜呜地哭,一直哭到大人们都下了班,吃完了午饭。家里没人理我,任凭我哭,不知乔兴从哪儿冒了出来,朝我挤鼻酸脸,二话不说一抬手重重打了我一嘴巴,然后就溜走了。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许是哭声异常,把母亲召了来,她举起巴掌抬老高问:“怎回事?”我一指乔兴家大哭道:“那个见鬼的坏蛋打我!”母亲的手缓缓落下,在大门洞里转了两圈,抹一把眼泪,一跺脚奔到乔兴家,站在他家门口,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骂:“乔兴你个驴操的给我滚出来!”那乔兴探出头,刚一出门就被母亲按住,接着就“啪”“啪!”左右开弓扇了他两记清脆的耳光:“你个混蛋我家孩子我打行你凭什么打!?”这时但见乔兴扑嗵一下跪倒了,他朝天按地哭嚎道:“哎呀呀我的天老妈张大嫂呀!你家三赖简直就是哭星下凡,我满耳都塞满了他的哭声,做梦也能听他哭,听了比挨枪子儿还难受你知道吗!?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啦呀!……
秋收时节,大院里的孩子自发组织上山捞荒。我也去一次,那还是二哥背我去的,他把我放在一堆玉米秸旁,不准动。同去的有院里乔家大丫二丫,李家代兄,苏瘸子家招娣绑柱子,林家的大华子,孔家哑巴,吴家二丑子,对屋赵家英子,我家大哥,二哥,二姐,及对面街的四邋遢,六猴子,二亮子,宪滨,挡妹,二傻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都扛着钉耙,镢头,浩浩荡荡开进山里。捞荒的人很多,他们在地瓜地里猛刨,偶尔刨到一根地瓜筋筋,都高兴的不得了。地里放一群猪,二姐跟在猪后头,当猪拱出一个大地瓜,咬在嘴里乱跑时,二姐就猛追过去,用钉耙打猪的鼻子,把地瓜打掉抢过来装入袋子里。突然孔家哑巴从玉米秸堆里拱出来,手擎一穗玉米如获至宝,当众“呜哇呜哇”叫了起来,另只手一个劲儿指点着,示意这东西是从这堆苞米秸里发现的。乐得他像是差点儿喊出话来。大家蜂拥而至,把那堆苞米秸子拔拉个遍,结果都悻悻而去。
虽天气渐凉,已近冬季,二姐还是瞅空儿上山捞菜。这一日,二姐赶晚回家,放下一捆草,回家兴高采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枣黄色的苹果蛋蛋,拿在手里不住摇晃着引逗弟弟,我见了,咧开嘴,二姐吓得忙把那苹果蛋蛋塞入我嘴里。弟弟哭了,可他的哭并没多大威胁性,只哄几下就好了。那苹果很甜,尽管带着几分涩。
冬去春来,我六岁,那是1960年,全世界人都知道。国人都在为吃的问题犯愁,不知哪位发明了牲口都不吃的东西人可吃,那就是把苞米骨子放大坑里用碱水沤上一沤,待软乎乎了捞出来碾碎,兑点面子贴大饼子,吃了至少不比苞米秸子拉嗓子。
父亲小时念了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墨笔字,邻家大人小孩无论哪个得了怪病,如鼻上起了鬼疙瘩或浮肿,都有求与他,任父亲在他们身上挥毫泼墨。父亲屏住呼吸,不知在人的胳膊上一口气写些什么,也怪,那些症状不消几日竟消失殆尽了。孩子们拉不出把把,憋在厕所呼天喊地,大人们也要去找父亲给想办法,求他开恩行行好再憋口气给孩子身上写一写,祈祷孩子大便顺畅,少受些罪。父亲说:“这都不好使,最好办法就是给孩子嘴里灌点香油吧。”见大人脸色黯然,父亲叹一口气又说:“那就用筷子抠吧。”人走后,我问父亲:“爹,大人的病你能治,拉不出粑粑怎么就不能治?”爹说:“别问了,你不懂,大人恁是吃野菜中毒一时反映,拉不出粑粑那是肚里净糠没有油水。”
赵彪子跑到大院里,可嗓喊:“老张大嫂!”母亲出来问:“什么事?”这家伙说:“我今天薅了些马子菜用开水潦一潦蘸酱吃,嘀溜滑的我大口叉,造了溜屌饱。”母亲没搭理他,把门关上了。没几日,赵彪子搭那窝棚给扒了,人也直挺挺给抬了出来。都说这人是饿死的,光知把厕所墙根的野菜拔了吃,就不知再到别处觅些可吃之物。
我上幼儿园了,是街道办的,因为免费不花钱才进去的。小朋友都知我叫“三赖”,躲远远的,阿姨也有偏见,把我孤丢丢安排在最后一个座位上。一天,阿姨教大家画个大苹果,在黑板上只画个圆,给把添两片叶子。我画时把苹果上方把的部位延深一下,画个窝,两片叶子,再在下方点个蒂。交卷后,阿姨把我那画交给母亲,说:“老张大嫂你瞅瞅,这是你家三赖画得,连我都赶不上他,往后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是大画家呢.”“六一”儿童节到了,阿姨教我们唱歌,说唱齐了有好东西吃.大家都很卖力,阿姨唱一句跟一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阿姨从早教到晌,嗓子都嚎哑了还是唱不准。最后,阿姨熬不住了,终于拿出好吃的东西。那是两个窝头,纯粮造的,黄澄澄油汪汪,浮肿的阿姨看了也直咽口水。阿姨的嘴蠕动着,吐着含混不清的话:“小朋友们,这是党和毛主席关爱你们,特地在你们的节日里发给大家的,连阿姨都没份。”说着,就取一把刀小心翼翼的把那两个窝头切成十六等份,正好分给了我们十六个儿童。大家拿着那一小片窝头,乐得直蹦直跳相互比大小,用鼻子嗅。舍不得一下子给吃了去,有的还用纸给包起来,揣兜里大概准备回家给妈吃。我没有想那么多,只两口给吃了。那窝头真好吃,香喷喷的,吃了一回就想第二回。
在面临牛粪一样的饼子时,我对母亲摊牌说:“妈,再烀饼子我要黄面的,一半小也行。”母亲面露难色。我哪儿知道那一半小的黄面饼子可抵两天口粮。大哥在一旁嘟囔道:“美得你!”我哇地哭开了。母亲没有打我,可能受了阿姨的鼓动,一旦老张家坟头冒青烟出了个大画家,打坏了可不得了。母亲把大哥打跑了,回来对我说:“三儿,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你吃了一半小的黄饼子,就等于你两天的口粮没了,知道吗?”
大哥不知为什么跟对面的六猴子滚打在一起,围观的孩子看眼不怕乱子大,都在喊:“打!打!”我钻入人群,见大哥正被六猴子骑在身上打,接着,大哥又翻身把他压在底下,用手猛挠他脸,六猴子一翻身这回捡了个大石头,对准大哥脑门就要猛砸下来,我玩命一头撞过去,一下把六猴子撞个仰八叉,大哥趁势骑他身上,也不管周围孩子们喊:“俩打一,不合理!”只顾一顿痛打,挠他个满脸花,如血头狼一般。
此后,大哥有好脸了,带我到山上剜一种野菜叫“羊奶子”,一种草根叫“老母鸡肉”给我吃,还带我去河套钓鱼,一下午钓了一条两寸来长的鲫瓜鱼,回家用盐撸撸,放炉盖上烤,熟了他吃鱼头,把鱼身给我吃。我一时高兴,把积攒下的钢蛋儿全倒出来给大哥,他没都要,只数出了八分钱买了张半票,领我钻进去看了一场电影。
大哥不再惹我了,有时溜了嘴叫出外号,我也会审时度势,不象以前动辄便哭。因为吃食太差,我成天便处于哭谛赖相状态。这天蒙蒙细雨,清晨,还是一锅猪食汤,我打碎了一只碗,被打出屋外。我站在灶台边呜呜哭,这时,对面屋赵家英子出来了,说:“别哭,别哭了!你的哭别说乔家老头扛不了,就连大家伙都像挨机关枪一样,好啦!我领你上山去抓“水牛”,回来烤着吃。”
英子跟二哥同岁,是同班同学,都挎两道杠,二哥是学习委员,她是文娱委员。那“水牛”我不知何物,能烤着吃倒想尝尝。我不哭了,随她上山。她光着脚丫子,提个罐头瓶子冒着雨背我上山,说水牛只有雨天才能抓得多。到了山上,英子姐开始抓水牛了,那“水牛”样子比蟑螂大几倍,英子抓了十二只,回家给我五只让烤了吃,那些她也在炉台烤,自己吃。
六猴子死了,我着实一天趴在家里。都说破伤风容易死人,是不是那天由于我撞倒了他,大哥得逞把他挠出了破伤风而导致死亡?出殡那天,六猴子妈呼天喊地,捶着薄薄的棺材板嚎道:“六儿啊!妈对不起你,从来没给你一顿饱饭吃,你要吃饱了,怎会到山上得什么吃什么,那可是毒蘑菇呀!赶上这年头,别怨妈,到天堂享福去吧。”原来他是吃毒蘑菇而亡的,与破伤风毫无瓜葛。
1962年,我上学了。三年吃糠咽菜的日子过去了,大人们都背后嘀咕:“什么自然灾害?照实说就是三分灾害七分人祸,不搞大跃进,人民公社,总路线三面红旗,怎会饿死人那么多?”没想到我在大门洞哭时,面对着那斑驳的三面红旗,是那样的祸害人。对这种言论,父亲从不参言,也不会去告密。他深知,右派就是这样产生的。大人们仿佛都准备了面具,在街边开会时,只要有人起头唱《东方红》,都张大嘴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谟幸福呼儿嗨呀,他是人民大救星。”我想起了赵彪子的死,他把厕所墙根的野菜全挖光了吃也不敢在那儿种瓜种豆。
第二章灰色少年
在学校里,班级五十四名同学我排了九号,因为学习不差。班主任老师姓齐,高鼻梁蓝眼睛,生的一幅欧式人的特点,只是不知她是否喝菜糊粥不小心或其他原因,下巴下有一块明显的烫伤疤痕,同学们背地都管她叫“齐大疤”。看得出,这齐大疤对我很不欣赏,连续发展三批少先队员,从一号到二十四号,唯把我撇之开外。他说:“同学们,我们发展少先队员,要求的是智德体全面发展,只一样行,其他方面不行的不能入队。”同学们都知道我德行不行,因为在编排座位上齐大疤都是给安排一男一女,我讨厌女生,每安排女生同桌时,便用笔给桌上划一道杠,三分之二归我,若女同学稍不小心超越了界线,我便毫不留情的给挡回去,还装模捡东西,哈腰趴在桌底下,用笔尖扎女同学的脚。在课堂上,女同学不敢大声哭,只是缩到一边,俯在桌角上呜咽抽泣,如默诵课文一样。这一切,包括细节,齐大疤早就看在眼里,再分座时,他就给我安排一个外号叫“赫秃子”谁都不愿跟他坐一位的男同学。他姓贺,叫贺鲁生。不知是因为头上生虱子还是长癞,被人把头发剔个滴溜光,又赶上苏联有个赫鲁晓夫也是个秃子,并据说在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中国人也有他一分,遭人深恶痛绝。
贺鲁生排四十八号,学习差些,可嘴皮子厉害。他喜好看电影,我也是,跟他一同看了场《玛丽黛》电影后,就给齐老师起个名字叫玛丽黛。那是一部反映苏联卫国战争片,玛丽黛是位女英雄,赫秃子不分褒贬就在课堂上编个顺口溜:“玛丽黛,你真坏,做事又损怪又怪,课堂说话两人事,干吗把我一人拽?”这倒是大实话,经常他跟我一块疯,搅闹课堂,齐老师都是把他薅到讲台边罚站,把我留在座位上。这一回,齐老师又把他揪出罚站。下课后,她找我问:“我知道你电影看了不少,玛丽黛,什么人?她漂亮么?是不是像《英雄虎胆》女特务阿兰那样?”我说:“不是,他是外国人,是个女英雄,用转盘枪吐.吐.吐!消灭敌人。”这才免了赫秃子下一节课的罚站。
母亲沿街推车卖菜,是有证的,不算投机倒把。即使这样,我见了还是躲的远远的,上坡路上也不去帮忙推一推。
回家后,母亲指我鼻子骂道:“你个小三鬼!妈卖菜为养家丢你人了是不是?干嘛绕边走?你知道不知道那个齐老师经常堵我买菜,我都不赚她钱,还不是为了你?没出息的东西,全班级一半同学都戴红领巾了,怎就没你份?”我这才得知,原来齐大疤在课堂上光拽赫秃子不拽我的具体原因了。
齐老师很厉害,要求同学们在课堂上都背着手,不准笑,不准出怪动静。赫秃子好像很不甘心,总瞅空见老师转腚朝黑板写字或领读课文时进行挑逗,让我笑出声也尝一回被拽的滋味。我坚持不上当,老师在领读《狐狸和乌鸦》这篇课文,狐狸说:“乌鸦太太,你的孩子好么?”乌鸦口里叼着肉不做声……赫秃子不去读课文,把课本挡住脸,悄声说:“老师老师你快放学,我家今天吃面条,一家一碗零一勺,回家晚了捞不着。”我扑哧笑出声来,齐老师火大,上前就把赫秃子揪出座位。这回,赫秃子也没让戗:“你偏向,干嘛揪我?!我也没笑!”
齐老师声很尖说:“揪的就是你!”接着把他甩出门外:“回家吃面条吧你!”其实,齐老师连我也甩出门外,我也不会翻肠问他讨要菜钱的,只希望他偏向我把红领巾给戴上就行。可每到发展少先队员时,她总板着脸说:“这可是原则问题,着重一点是智德体全面发展的同学,光一项可以其他两方面不靠谱,不能选为少先队员。”那语气竟象母亲卖她菜多收了钱一样。
究竟差哪儿?想起来就因为自己好疯。每下课时,老师都把同学组织一起搞娱乐活动,坐一起围个大圆圈,“拎手绢,拎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儿快点儿抓住他。”我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只跟落后同学一起疯打闹,常因疯恼了跟人动真格的,把人打个鼻口串血,让人家长找到学校,指老师鼻子骂。
同学们都知道我手黑,疯闹时也疏远了我,那个磕巴于喜奎也一反常态,见我靠近,干脆躺在地上装死,说:“别,别闹了,我,我今儿没吃饱,阿就没,没劲。”我把他薅起来,说:“俺家有个饼子,等放学了我拿来你吃。”这小子当真了,放学后,死死盯住我不放,想甩也甩不掉,没办法,我只好踩着板凳把放在碗柜上面的一只小箩筐拿下来,把一块饼子偷给他吃。粮食都是定量的,连政府下发的宣传画都教人们怎么吃,《闲时吃稀,忙时半干半稀》。家里丢了饼子,父亲下班后,也只有喝稀的份上了。
于喜奎很记吃,说:“你家饼子真,阿就真好吃,那个吃,吃一回,就想第,第二回。”我没敢搭理他,可这小子直往前靠,给了我两个玻璃蛋五张烟盒帖子。弹溜蛋,搧帖子,是我最喜好的娱乐项目,可在他面前还得装不以为然的样子,饼子不能再提。他又用弹弓,在校门前一棵大槐树上打下一只麻雀,教我用盐水和黄泥包起来烤着吃,说:“比饼子强百倍。”我虽内心感动万分,仍不再敢许诺他饼子的事。
年终时,全班有一半多同学都获得了《喜报》。那《喜报》花花绿绿,《三好学生》是红色的,《遵守纪律》是绿色的,《热爱劳动》是蓝色的,《团结同学》是黄色的,如过年挂在门框上的掛彩,诱人得很。我很想也能获得这么一张纸片,拿回家在父母面前显摆一下,可这玩意却与我无缘。
过年真好,尤其那饺子,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集中的精华,摊上这顿好嚼咕,割耳朵都不晓。对屋赵家老婆满大院嚷嚷:“老张大嫂真能耐,家里孩子那么多,过年能吃三顿饺子!”那三顿饺子指的是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开始,晚上,母亲在下饺子前,把灶台墙上那张满是油灰的灶王爷灶王奶奶的画像给揭下来,包了两块糖用火点燃扔出门外,大哥在外面放了两个“二踢脚”,让灶王爷灶王奶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过了小年,父亲便忙开了,先是买了新的灶王爷灶王奶奶神像帖在原先位置上,又开始糊棚裱墙,弄得板板整整,把一个破家装扮的焕然一新。到了腊月二十九,父亲就把年画给帖上了,又张罗粘掛彩,帖对联,挂宗谱,摆供桌,把年味搞的浓浓的。到了大年三十,父亲给供桌铺上了大红纸,摆上香碗,烛台,碗筷。他给祖宗上供品很吝啬,无碗碟实物,不多,有米饭一小撮,枣馒头如核桃般大小三个,全染红色粉条,萝卜干子,白菜片子,油炸丸子,地瓜甲等物各一碗,然后,都给插上小铜人,那些小铜人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是铜片制成的,形象各异,栩栩如生,然后父亲跪倒便拜,嘭嘭叩了几个响头。晚上,大家围一起帮母亲包饺子,因为肚里油水都不多,要包很多。母亲准备了八枚一分钱刚蛋儿,用开水烫一下,包在饺子里,说谁吃到了谁福大。大哥眼尖,把包有钱的饺子都捏个记号,我看在眼里,吃时专挑有记号的,结果吃到六枚,气得大哥眼蓝。除夕夜,父亲点燃供桌上的蜡烛,给祖宗叩了几个头,就带我们哥几个提个灯笼,到西口河套边烧纸,放鞭炮去接神。统共才一盘小鞭,三个“二踢脚”,大哥独揽,让我提着灯笼照亮,他放我们听响。放完鞭炮,哥几个随老爹兴高采烈返回家里,象真的接到财神那样。我非常珍惜这一刻,挑着灯笼久久在街边上满地撒目,捡回一些断了捻的小鞭,回家悄悄趴在灶台上,把小鞭掰开,露出火药。两个头对头,用香火点燃,玩“老头滋老婆”。初三是送神的日子,晚上还有一顿饺子吃,是酸菜馅的,可吃了这顿饺子,年就算彻底过去了。
度过了寒假,新学期开始了。我仍停留在年的气息里,想年里的鞭炮,还有饺子,对年里播放出的歌曲,再听时也情有独钟。而地球的自转取决于自然规律,不可能让人天天过年。
班级又来了两名新同学,一男一女,是降级把把蛋,男生叫田壮武,女生叫洪玉美。那男生膀大腰圆,没人敢惹,同学们管他叫大王,都离他远远的,只那女生受欺负,下课时,很多人围着她,说:“降级把把蛋,小尿罐,尿罐打了滴溜转。”他只有甩鼻涕的份了。田壮武不同,没人敢惹,他也心痒痒似的。一天下课,他无端揪住我,说:“听说你叫三赖,来,给我赖一下!”说着,便不容分说一拳打我鼻梁上,我两眼冒金星,并涌出了鼻血。我气极了,抹一把鼻血,“咣咣”搧他嘴巴,可这小子力大,把我按倒在地,用拳头猛击我头部,我顺手捡一块石头,朝他额头狠狠砸去,登时,血流如注。这小子见脑壳出血了,竟“哇哇”大哭起来,我顺势把他压倒在地,薅他头发一顿猛揍,吓得老师和同学们都惊恐万分,退步十米开外。这下我惹大祸了,知道母亲教育子女不问事由,谁要出外惹事,先一顿打再说。田壮武被送入医院,脑门缝了七针。那医药费早有人跑去告知母亲。放学回家,见母亲手持烧火棍,气嘟嘟守在门口,我知道事情败露,忙转身逃离了家门。晚上,母亲揪过我朝头上把笤帚圪垯都打散了,父亲在一旁劝说:“算了吧,你骂我熊种子,这回养个能耐的干吗打他还没完了?”母亲指着爹差点儿把笤帚圪垯砸他头上:“你个老鬼!知道齐老师跟我都说了什么吗?她说你家这小子,打起仗来眼珠都红了,把人打的满头是血,还骑在人家身上象武松打虎那样,谁都不敢拉,照这样下去不管还得了吗?”
学校的教育从智.德.体全面发展改回了德.智.体,不知这一字之差颠倒个过儿什么意思,反正我的作业本上再见不到鲜红大“5”分,只简单给划个挑。学生学习面广了,不仅学文化,还要学文化以外的东西,要学雷锋做好事,艰苦朴素不忘本,把毛主席著作当粮食,当方向盘,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学南京路上好八连,一双袜子穿九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学贫农弟兄吕传良,音乐老师还换班教唱“贫农弟兄吕传良,为什么只有三尺长,只因牛吃一把柳,被打三遍鲜血淌。”这位贫农兄弟,在万恶的旧社会给地主家放牛,只因不小心牛跑了,到另地主家吃了一把柳,遭到毒打三次,扔进水沟里,因而变成这个样子。在翻身得解放后,这个放牛娃躺在病床上,写了一首诗“糖甜不如蜜,棉暖不如皮,爹娘恩情重,比不了毛主席。”本来介绍这位贫农兄弟没念过书,不知怎么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
老师讲课,也改变了往日方式方法,尤其在校长领一帮上级领导来听课时,马上嘴一歪,讲那些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王二小.刘文学.还有越南小英雄小北的故事。其实故事大家都知道,比课文还清楚,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黄继光堵枪眼,刘胡兰面对反动派的铡刀毫无惧色,王二小把鬼子引入包围圈,刘文学是少先队员,见老地主偷辣椒,死也要拽他到公社治保所去,那小北是越南孩子,当下正抗美援朝,有一部《胜利在望》话剧,讲的就是这个故事,在打击侵略者中,这孩子在路上挖个坑拉坡粑粑当地雷给埋了,让美国佬去起,粘了满手。故事讲差不多了,老师便叫洪玉美到台上忆苦思甜,他每次上台都是痛哭流涕,讲爷爷奶奶在万恶的旧社会领她爹筐要饭的故事。音乐老师踩风琴也开始低调,领大家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接着学校开始大会小会讲“忆苦思甜”,还准备了几箩筐牛粪样的干粮,开会前每人发一块,必须吃掉。要大家都体验旧社会的滋味。我把自己那块给了于喜奎,他左顾右盼用眼神示意同学们都学我那么大方,把分到的“牛粪”与他吃。他大口吞咽,吃得很香,对送他吃的来者不拒,如饿痨一般。老师看在眼里,表扬他忆苦饭吃得好,给大家树立了榜样。
赫秃子还是搅闹课堂,说:“洪玉美,鼻涕鬼,考试得二分,一拿一个准。”我大笑,可老师却视而不见,不象以前老鹰抓小鸡似的把捣蛋学生揪到台上罚站。赫秃子又说:“学雷锋,做好事儿,我帮老头卖冰棍儿,卖一根吃一根儿,老头说我馋猫子,我骂老头鳖膏子。”老师忍无可忍,揪住他“咣,咣!”就搧两嘴巴,赫秃子大叫,说:“你等着,我不能白挨打,这就找校长告你去。”老师理直气壮,说:“告去吧,说其他的搅闹课堂没稀理你,敢用雷锋胡扯,我就打你了,怎么着?!”赫秃子登时哑巴了,“向雷锋同志学习”题词是毛主席写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大家都这么唱,敢给改了用来打哈哈胡咧,别说搧嘴巴,就是揪脑袋也没处说理去。
齐老师不准我加入少先队,却破天荒赏了我一道杠,当上了小队长,他这一举措,连赫秃子都惊得目结舌。课堂上,赫秃子又编个顺口溜:“猪头小队长,红领巾没戴上,不知为什么,挎上了一道杠。”这时,我期待齐老师再过去搧他嘴巴,可她只抿了下嘴,那是一副想笑又憋回去的表情。此后,我赚了个猪头小队长的外号,在全校传了个沸沸扬扬。我找齐老师说:“把我一道杠撤了吧,我不愿背个猪头小队长的外号。”她说:“你知道猪头小队长是哪个吗?那是《烈火金刚》书里的日本鬼子,很厉害的,动不动就死了死了的有!”弄归起这是齐大疤逗我玩,故意给我一道杠,让赫秃子肆意来编排。
日子刚过好一点。我算了,一年可吃六顿饺子。1966年,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党中央发佈了“5.16”通知,一场轰轰烈烈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人们都象从疯人院暴动跑了出来,无拘无束,高喊口号“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宣传车高歌革命歌曲,“山在欢呼,海在欢啸,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党中央发公告,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党中央发公告,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高!”那车一辆接一辆从校门经过,都载着歌曲:“工农兵,心最红,香花毒草分得清,拿起笔杆能战斗,牛鬼蛇神要肃请,向反党黑线开火,文化革命打先锋!”学校也开始播放毛主席语录:“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当进行批判,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那高音喇叭的喧嚣,比赫秃子搅闹课堂胜似百倍。
社会沸腾了,学校沸腾了,老师不正经讲课,有的学生櫈子不做竟坐到书桌上,气的齐老师脖荕突出,说:“你们什么东西!照这样下去,学校变托儿所了,老师变阿姨,不用教书,光哄你们玩,“逗逗飞”得了。
大院里数苏瘸子活跃,本来街道都开完了会,回来他也要说两句。他是“荣转军人”,在解放战争被炸断一条腿,国家给他安一条假腿,还发给他一辆单脚自行车,跑起来飞快。对他说两句,大家爱听不爱听,都得耐着性子。他叫大家挨个都唱一首“毛主席语录”方可回家吃饭,父亲不会唱,跑回家取一支笛子,挨到他时,便奏一曲《东方红》,赢得一片掌声。
也不知老爹是熟识音律,还是冒蒙吹出来的。我也开始吹着玩,只几天工夫,便会吹很多首革命歌曲了。二歌是红卫兵,在学校宣传队,各种乐器都往家拿摆弄,我都跟学会了,每到晚上,在大门洞歇息时,便跟二哥合奏革命歌曲,英子姐就随唱:“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练红心,毛泽东思想来武装,横扫一切害人虫,敢批判敢斗争,革命造反永不停,彻底砸烂旧世界,革命江山万代红。”英子姐的歌声很动听,连孔家哑巴都凑过来,竖摆着耳朵听不着也细细听。
孔家哑巴跟大哥同岁,在大院里一般不生事惹祸,只一次,见苏瘸子家绑柱子与我们搧帖子打摞时,一下赢那么多,就把他那帖子抢过来,拆开一看,原来夹馅子,里面有厚厚一张纸壳,哑巴就用小拇指刮脸,那意思就是“丢丢”,绑柱子急眼了,就给哑巴一拳,哑巴不吃那亏,经过撕打,绑柱子一脸鼻血跑回了家,不会儿苏瘸子出来了,他满院子撒目找家什,看样子恨不能把自己那假腿卸下用来打哑巴。
二哥是最幸运的了,他串联到北京,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回到家第一句话就说:“妈!我见到毛主席啦!”母亲很高兴,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二哥又说:“妈,毛主席在头一辆车上,跑得飞快,一闪就过去了,可我还看真真的,他满面红光,真就像红太阳那样。”英子姐在一旁证明,说:“是!毛主席脸红红的,我们还见到了国家主席。他站在最后一辆车上,鼻头红红的。
学校停业了,学生们都踊跃出去闹革命,原红领巾改成袖箍了,叫“红小兵”。班长一号卢燕华,副班长二号巫智文,学习委员三号应质彬都靠边站了,换上个五十三号洪玉美当班长,更匪夷所思的是,五十四号田壮武,一下升到校委会去,当上了“尖刀连”连长。这家伙很厉害,批斗走资派,牛鬼蛇神,可把校长,教导主任,大队辅导员统统揪到台上来批斗。大队辅导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被揪到台上不知有何委屈说不出,只是哭,被一顿皮鞭教训下,尿裤子了。再次批斗时,田壮武别出心裁,不知从哪垃圾堆里找个破烂罐子,栓只麻绳,给她挂牌子同时也给掛上,调整裤裆位置。齐大疤两眼直愣愣瞪我,无非想叫我冲上台去,再抓块大石头说:“死啦死啦的有,”朝田壮武头上猛砸,一切后果以及医药费问题全由校方承担。那我也不干。挨揍算谁的?田壮武确是厉害,不仅把学校走资派全揪出来批斗,还领一班人马把一年级直到六年级的学生全查一遍,揪出了有十几名不法分子,有耍流氓的,偷橡皮钢笔的,全拉出来批斗。有个一年级学生叫欧悦的,被揭发出有流氓行为,田壮武手持皮鞭,叫他交代罪行,他说:“在幼儿园时,我跟邻居家三丫叫家珍的一起过家玩,有一次,我把我小便搁她小便上。”田壮武把皮鞭举老高,喝道:“大声点!再说一遍!……”
洪玉美直斜楞卢燕华,看样子象蓄谋设法叫田壮武也把她揪到台上,当走资派斗,可人家虽出身不好,却很内向,少言寡语,让他抓把柄不着,更何况洪玉美爷爷奶奶领她爹要犯时,也没要到人家门口。她当上了班长,从班里挑选十来名同学组成宣传队,起先没有我的,不知哪位说我会吹笛拉二胡,这才勉强让我入伙。
我不是红小兵,一道杠也不让戴了,别人都有红袖箍,唯我空落落的,大有电影《白毛女》喜儿唱的那种感觉“人家姑娘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海哎嗨呀,哎嗨,哎嗨呀——”演出时,大合唱还好些,付出都一般多,可一个个唱,我就倒霉了,还得挨个给伴奏。那些歌曲,无非都是毛主席语录,每唱一句都铿锵有力,象挥拳打人那样。毛主席语录谁都得会背几句,时刻准备着,到商店买块糖,售货员挤鼻酸脸:“背段毛主席语录!”如果不会,“不卖!”告到天王老子那儿也不卖!我没有袖箍戴也没了一道杠,只好仿效大人们,在左胸上掛个牌玩,上面写着毛主席语录。这样一来,再出去伴奏,也不会遭人说“另类”。洪玉美带我们到各处公共场所去演出,每到一处,都是把大家按个头大小排成一横排,高声朗诵毛主席语录,唱语录歌曲,这些节目根本没经过排练,只是即兴发挥。这一次,来到理发店,洪玉美,一声口令排成横队,接着挨个背诵毛主席语录,到我时,也得添点儿彩儿,就用笛儿吹一段《地道战》里的插曲,那歌词是这样唱的,“太阳出来闪金光,毛主席的思想照四方,人民已佈下了天罗地网,哪怕那强盗敌人逞疯狂。”虽然全部电影都被关了禁闭,视为大毒草来批判,可这部电影,是高传宝读完了毛主席著作才取得了伟大胜利,广为传唱。我把笛儿吹得乱七八糟,剪头的师傅跟顾客吵了起来,原来是理发师把人的头发从后脑勺一直推到前脑门,给剔出一趟沟,顾客不让戗了,揪住理发师讲理道:“我一不是地.富.反.坏.右,二不是牛鬼蛇神,你他妈的干吗给我剃个阴阳头!什么意思?”
理发师当下结结巴巴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我光听红小兵在宣传毛泽东思想,一不留神,你就变成这样子了,我确确实实不是故意的,要说毛主席语录重要还是你头重要,掂量点儿吧。”那人横眉竖眼,揪住理发师抡起了拳头,正待落下时,突然一声断喝:“住手!”那是洪玉美喊的,她冲上前去,擎住了那人的拳头,还来个造型,那是电影《洪湖赤卫队》中的韩英,以前学校包场电影都看过的,韩英在解救乡亲们脱险时,擎起反动派的机枪,就这动作。
又一次,我们去大车店宣传演出,来了,被一人堵住了,那家伙留个大分头,说是代表农民兄弟的,到城里来找农民真理:“你们红小将对吧?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我们农业学大寨,俺农村生产队也想学大寨,就去运输站想求辆车,帮拉石头,可那伙人净糊弄俺,都到半月了还没给准信,你们说这叫什么思想?俺看你们是不是去运输站再宣传一下,把俺农民的意思传达给他们,叫早点儿派车去。”大家很气愤,一行人随洪玉美闯入了运输站,在办公室里,洪玉美起头气哼哼领大家合唱一首毛主席语录:“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当进行批判,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一曲歌罢,洪玉美质问那些人:“你们有没有点儿阶级感情?为什么不派车支援农业学大寨?这是什么思想!”这时,一位愣小子哼不丢地一拍桌子说:“恁小子真不是东西!自己没辙了,找一帮小鸡巴屌来,给他派车,撅腚等着吧!”说罢,一摔门而去。大家正要把那小子揪回来,一直稳坐在那儿笑咪咪的胖子说话了:“小将们,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刚才那人气性大,话说得不好听,我在这儿替他给大伙儿道歉了,咱就事论事,安排你们来的是不是那个住大车店留大分头的人?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想啊,一个正经农民哪有功夫留这种头型的?这人可不地道,整天来磨叽,提些无理要求,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在农村不爱干活的二流子,毛主席说的农业学大寨都是人干出来的,大寨人都是先治坡后治窝,可这小子却无端叫我们派车去帮他们拉石头,顶名修大寨田,谁知是不是骗我们把石头拉他家垒猪圈?再说了,我们的车也是国家财产,弄不好翻沟里,那要给国家带来多大损失?现在搞文化大革命,公.检.法都给砸烂了,有的人不安份,想趁火打劫,希望你们红小将们不要上坏人的当,时刻提高警惕,跟坏人坏事斗争到底。”我们听了,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了,究竟孰是孰非,无法定论。
洪玉美领大伙到处宣传,也时不时到街面上指挥交通,让大家堵大人们背诵毛主席语录,一律按左侧通行,结果造成人仰马翻,差点出了人命,招来一阵阵咒爹骂娘的声音。
大院里,绑住子是孩子王,每到晚上,都翻厕所墙,爬上房顶,到我家位置用脚跺三下,我得到暗号,一露面,他就敢大胆组织一帮孩子,站在街道上寻滋事,高喊:“南头不敢出来啦,南头不敢出来啦!”南头也有一群孩子,都揣鼓鼓两兜石头,一照面,石头便如下雹子般飞了起来,绑住子提着把药枪,里面装些铁砂豆子,“咣!”的一声枪响,吓得南头孩子全没影了。一次,南头一户家长领一个满头是血的孩子找到绑住子家,要求给送医院,包医疗费,苏瘸子堵在门口振振有辞:“那么多孩子扔石头,谁知哪块打的?你要有证据就把那块石头找来,看看有没有俺家绑住子的名字!”
绑住子比我大三岁,已上中学还带上了《红卫兵》袖箍,他也受过毛主席的检阅,只是辛苦了些学长征步行到北京的。谁知他见过毛主席还那么玩赖,除让我三分,跟大家弹溜蛋搧帖子都是输打赢要。一回,他在院子里吃饼子,见乔家三疤赖眼巴巴盯着,就到厕所用树枝从粪缸里撅一撅,把饼子掰开夹里面送与她吃。三疤赖接过来,只管大口大口吞咽。一天,晚上时分,不知打哪飞来一只盛满粪便的罐头瓶子破窗而入,砸进了绑住子家,他妈跑比他爹快,最先冲出门外,见找不到主,便捶胸顿足骂道:“天呐!是哪个招雷劈干的呀!谁干的就叫他腚眼子生不得好死!这个王八蛋,叫我日子怎么过,溅了满被,还有一条蛔虫,真是作孽,作孽呀!”
对屋赵家和我家相处很好,同在一个外屋,起灶做饭,从未因锅碰碗等一系列琐事吵架过,大人们一照面,都很客气的相互问候一句“吃了么?”其实就算没吃也不会管饭,因为两家只这方面没有往来。赵家管孩子也很严,英子是老大,身下有两弟两妹,若我家做点好嚼咕,尤其是下饺子,无论哪个出来围锅台侯侯,英子就给提溜家里圈起来,闻味儿都不行。我母亲没固定工作,除了沿街推车卖菜,摇铃铛卖酱油,虽然有许可证,政府还是限制卖,规一定数量卖完拉倒,防止走资本主义道路。这天,母亲批发到一堆大骨棒,如棒槌一样滴溜光没一点肉丝,回到家就用斧头砍锤子砸,然后放大锅里煮,不会儿就煮出扑鼻香气来,英子家房门紧闭,哪个也没敢出屋闻上一闻。我知道那熬出来的油水出去卖时比酱油贵。母亲把骨头捞出来,油水全灌入酱油桶里,那骨头让我们去咂,里面的骨髓用筷子抠来吃,好香呵!完后,母亲叫大哥把骨头全扔到房顶上,说这东西晾干后也可卖钱。谁知扔上去不多时,房顶就有了动静,像一群人在跑运动会。我出去站远处朝房顶望去,只见是英子,乔家大丫,李家代兄,林家大华子,苏瘸子家唤娣,吴家二丑子,王家闺蛋,全是女生围坐在那儿啃骨头,如咂甘蔗那样。我退了回去,捡一块石头朝房顶投去,只听“妈!”的一声,不知谁被击中了。我若无其事,晚上照样出去看热闹。站前搭一个大台子,是红卫兵的阵地,那儿除批斗走资派,还演文艺节目,英子常到台上表演,最拿手的就是装个老太婆,跟另个小子装老头的一起演《老两口学毛选》英子唱:“咱家的二小子干活有点懒,”老头唱:“咱打开《毛选》咱俩就学这篇”然后就是“老头子,”“哎!”“老婆子!”“哎!”(合)“咱们俩就学这篇,咱们俩就学这篇!”二哥在台上弹三弦一包劲给伴奏,可回到家里英子还唱,“咱家的二小子干活有点儿懒……”这就惹二哥不高兴了,脸挂老长,也不给伴奏,因为二哥小名就叫二小子。这晚,不知怎么英子没出场,演这个节目扮老太婆的是另副面孔。第二天,英子出门我发现他额头上凸起一个大包,这才知道,若出场也实在不雅,可误导观众以为这老两口在学《毛选》当中闹点儿不相应,给老头打的。没过宿,待吃完晚饭,母亲便换个样子,揪住我操起笤帚圪垯把炕褥敲个噼啪响:“你个小三鬼,给我说!英子姐头上到底怎么回事?”我想往二哥身上赖,可是二哥忠厚老实,从不惹祸端,拐个弯说:“谁叫他老唱咱家的二小子干活有点懒?我又没瞄准打她。”气的母亲一顿笤帚圪垯把我打出了家门。
街面上的事很精彩,无论白天晚上都有的看。我游荡到站前,看红卫兵揪走资派到台上打,然后表演节目,男男女女左手捧《毛主席语录》放胸前,右手抡拳举过头顶,往下比划挥打,跺脚步调一致,“咚!”“咚!”的,高呼:“黄明,扬湛,滚他妈的蛋!”那二人都是高中学校的走资派,被揪到台上已好多次了。红卫兵们又缓慢了节奏,表演了一番柔和委婉的动作节目,都仰望天空,把双手扬起,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象是毛泽东检阅他们一次还不够那种样子。
往常,我即使不挨打也要出去的,可这次不一样,有一种回家的路被堵住的感觉。节目看不下了,我还是跟往常一样,到公共场合去捡烟盒,票房.旅馆.饭店,这些地场多,捡回去叠帖子再去找绑住子倒本。我算计过了,不同场合可捡到不同烟盒,到大车店里捡全是一毛五分以下的香烟盒,有“握手”牌的.“代代红”牌的“红卫”牌的,连一毛九的“万里”牌都很难找到。到车站票房去捡,可捡到两毛五以上的香烟盒,有“红玫瑰”牌的,有“葡萄”牌的,偶尔可见三毛五“大生产”牌的。到旅馆不大好进,但我还是曾在那儿捡到一张四毛九的“蓝”牌的。饭店随便进,靠站前不远处有个铁路饭店。是二节楼,规模算大的,那儿烟盒有“大前门”牌的,还有更高级的“大中华”牌的,只是稀少很难捡,但能捡到钱。我见到钱不敢捡,就算捡了也不敢兜里揣,一次捡到两毛钱,忙给靠桌最近的那位,说:“这钱你的吧?”那家伙吃的满头大汗,接过钱装兜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直奔饭店去,这回捡不到烟盒就捡钱,谁也不给。
有个叫刑彪子的,满脸污垢拉痴水,凡有饭店地场都可见到他。这家伙很不地道,常在人吃的香时围桌转,甩鼻涕,吐浓痰,待人下桌时,便扑过去把剩下菜饭风卷残云般舔个干净,服务员也不管,视而不见,可能认为更不错,省却一道工续,我刚进门,正与刑彪子照面,他见了四处踅摸想找后门夺路而逃的样子,因为我曾在他身上扔过石头甩过烂柿子,他也张牙舞爪反扑过来追我半路,然后狘骡子蹦高往回跑。这回我躲他出去了,潜伏在道边暗处的垃圾箱旁,从里面扒出块烂西瓜预备着。刑彪子终于出来了,他左右张望撒目了一圈,然后才傻哒傻哒下了台阶,我抓起那烂西瓜,也不管被苍蝇下了多少蛆,学《小兵张嘎》迎面就“嘭”地一下拍他脸上,那老小子“哇,哇!”叫着,不住扑搂脸上脏物,疯狂朝我追去。我也不跑远,待他往回跑时就去追他,突然,后脖领子被揪住了,回头一看是母亲,后面跟着英子姐。
母亲不怎么唠叨,只咬牙根说句:“小三鬼我都给你攒着,跟一个舔盘子的也能疯一块儿,长大有什么出息?”再就什么话不说,跟英子一前一后直押送我回家。以前,我还要晚一些回家的,母亲不闻不问,也从未出来找过,这回破了一大例。
英子姐头上包消了,又可登台去表演。她不再唱《老两口学毛选》,而是跳起舞来,并且边跳边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那,社会主义的大道上,哦,巴扎嘿!”往常她演出时朝台下见我都挤眉弄眼或嘴,这回见我却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感觉冤,石头没长眼,谁知打哪个头上?
《铁路饭店》除是刑彪子光顾场所,还有个觅食的,那是个干瘪的小脚老太婆,整个形状象两只筷子插跟弯曲芋头。她提着一只带把的扁饭盒,离人老远侯着,等人吃饱饱的离去后,才到桌上划搂残汤剩饭倒饭盒里,也往嘴里填,似乎没牙齿,两腮帖一块,象完全用舌头运送食物。晌午,我进入这里,刑彪子很狡猾,趁我踅摸地上烟盒时溜走了,那老太婆依然站在墙角处侯食,一位胖阿姨用饭票领了两份饭食,把一整份全送给了她。老太婆接过来,连连鞠躬,咕哝道:“好人,好人呐,天下少有的好人。”胖阿姨慌忙躲开了,扭着屁股回到餐桌,吃窝头,喝白菜汤。那份二米饭,土豆炖茄子,让老太婆倒进了饭盒里。与胖阿姨对面坐着的是个小子,两人都戴一样的《铁路造反团》红袖箍,看来彼此都很熟,我静静听他俩对话:
“你腚真大。”
“腚大生小子。”
“你不知那是个地主婆么?干嘛还可怜她,阶级立场哪去了?这要叫专政指挥部里人知道了,还不把你当猪杀了?”
“滚你妈个蛋,我光知道我妈也是个老太婆。”
“你妈怎能和她相提并论,没看大字报揭发她材料怎么写的?这个地主婆在土改运动抄家时,把金条藏在阴道里,你妈也有金条往那块儿藏么?”
“呸!”胖阿姨朝那小子碗里唾一口,那小子也没嫌乎,把饭都吃了,连一颗米粒也没给刑彪子留下。
地主婆!?用柴刀砍雷锋的手,用簪子扎喜儿的脸,还把吕传良打成三尺长,何其毒也!我锁定目标,待地主婆兴冲冲走出后,便捡块石头朝他掷去,这回是瞄准打的,正砸她后脚跟上,老太婆嘶声叫着,双手抱脚,象跳方方那样单腿蹦跳着,一盒饭洒落了满地……
宣传车的广播喇叭日夜叫嚣,连从农村过来的牛车马车也跟着凑热闹,安上喇叭,唱毛主席语录歌曲。晚上,一辆帖满电影画报的宣传车一路唱嗷嗷的缓慢行驶,那些电影画报虽然都是“大毒草,”我还是爱看,紧随其后边看画报,边听歌曲,“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至两洞桥时,我发现右侧墙壁上有条黑影,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位小女孩儿,在撕扯墙上的大字报,那大字报里三层外三层糊的很厚,他给揭下来很多。我上前揪住她,道:“你个小反革命,干吗撕毁革命大字报,!”随手一甩将他的头部磕到马路崖子上,血流如注……小女孩爬起来,两手忙护住那堆废纸,脸上的血也不顾得抹一下,直愣愣的瞪着我,眸子里射出切齿仇恨的凶光,要咬人那样。我跑开了,随宣传车一直跟到岭下,那车还反复重播毛主席语录歌曲:“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第三章白猫黑猫
我大了,基本改掉哭的毛病,有时挨打也不哭,家里平静多了,谁知竟闹起耗子,夜里常可听到房笆上“吱,吱!”争吵声。爹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只猫,一只是白猫胖乎乎的甚是招人喜爱,另只是黑猫,,脏兮兮的眼眵啷叽。爹在饮服行业常常被调动工作,在饺子馆里负责绞肉,是用手摇的,下班时便给搅肉机清理干净,把那些肉筋筋带回家来喂猫。光是那点儿东西也不够猫吃,有时我也去河里“炖鱼”,就是用脸盆,里面放块饼子,把纱布中间鉸个眼给蒙上系紧,在河里挖个坑埋住,不会儿就招很多鱼来,在纱布上面游动,若从眼里钻进去就没个跑。
发大河时,绑住子便召集一群男孩子到河套去洗澡,他站在台阶上,扯嗓子喊:“都来看!都来看呐!”接着一个猛子扎下去,出来时满头是血。苏瘸子也是这样,年三十晚上放鞭炮时挑一盘鞭满院子吆喝:“都来看!都来看呐!”
苏瘸子在单位是《造反队》司令,戴着红袖箍,骑着单脚自行车到处乱窜,街道,大院里的事他都管。他把人们召集一起,不论男女老少都到大街上跳“忠字舞,”英子领唱,他打头阵领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哎——千万颗红心在激烈的跳动,千万个笑脸迎着红太阳。我们衷心祝愿您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这舞姿没什么造型,只把胳膊往上扬,比划各种动作,哑巴都会。舞步更为简单,只一颠一颠的。苏瘸子跳起来,很优美,不知底的谁也猜不着他有一条腿是木头做的。他跳的如痴如狂,领大家一遍接一遍跳,仿佛要把人们一肚子稀粥都给颠馅了。
牛鬼蛇神日益增多,花样齐全,高帽一般不给戴了,以便批斗时扭胳膊薅头发,还有更热闹的,把揪出的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漏网右派.国民党残渣余孽等都做成牛.鬼.蛇.神道具,给扣头上,掛着注名道姓的大牌子,皮带赶着游街示众,象耍“大脑壳”那样。我每天都出去看热闹。街面车辆多了,前面有宣传车开道,后面载着满是掛大牌子被人按成“喷气式飞机”型的牛鬼蛇神。这当中,除被掛大牌子还有被加掛些破烂流丢的东西,有个被剔阴阳头的,牌子上注明了“大破鞋”脖梗还掛一串鞋底鞋帮烂乎乎的东西,这人在广播喇叭喧嚣鸹燥声中,当车行至柏油马路中心,乘人不备挣脱开来一跃如扎猛子一样大头朝下跌了下来……。
父亲很爱干净,外面斗争那么激烈,他什么派别也不敢参加,整日忧心忡忡,默不做声把家里家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母亲见了却不加赞赏,数落道:“好汉管粮管草,赖汉管锅头灶脑。”父亲气极了,把扫帚一扔,一跺脚说:“我拔叫牟了我!”不到天黑,爹又回来了,还笑么嘻的。我不知什么叫“拔叫牟”,却懂得这一定是句外语。
街面有个叫“摸鸭老头”的,每见小男孩儿就把手伸过去,说句“得拉丝”,先握手,后去摸小便,常了,男孩子们见了他都撒丫子跑。怪事,那么多牛鬼蛇神都快抓完了,“摸鸭老头”还在大街上堵男孩子。这回我没跑,他又说“得拉丝”,把手伸过来,我问:“得拉丝,什么意思?”他笑道:“是句俄语,就是拉手的意思,来!……”我把他手拨拉一边,问:“恁‘拔叫牟’什么意思?”他说:“也是句俄语,我走了的意思。”我甩开他,一溜烟跑走了。
街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几乎小镇纸糊的一样,大型标语“打倒头号走资派!”“打倒二号走资派!”到处可见。文化馆门两旁的宣传栏里,展出了许多漫画,全用小人书形式表达意思的手法来画的,聚很多人观看,第一幅题目是《与社会主义大唱反调》,画的是头号走资派站在舞台上,抱拳帖胸,脖子高扬,喉头凸突,嘴巴张‘O’型,裸露两颗板牙,唱:(资本主义好……),二号走资派坐钢琴旁,椅子下垫四摞砖头,伏在键盘上弹出一串里扭外斜的五线谱音符。第二幅《大砍人民公社》,头号走资派和二号走资派用斧头砍一棵大树,树头上标明“人民公社”。第三幅《自由市场.头号走资派手指夹着烟卷守着一只烧鸡,跟穿着旗袍掛着项链的夫人在自由市场卖烧鸡,(十元一只)。另一边是二号走资派站在凳子上,举着装有黑白两只猫的笼子:“(看一看,瞧一瞧,不管白猫与黑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第四幅,《二人转》头号走资派头发扎俩小甲,着花褂,赫鲁晓夫头系毛巾,露出半个秃头,两人都手持花扇,另手转手绢两人唱二人转,头号走资派:“(三自一包呀呼嗨—)”赫秃子:“(三合一少呼儿嗨——)”……
喧闹的人海如涨潮般给拨成堆,人们聚讼纷纭,象斗鸡样展开“大辩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红袖箍标志是《毛泽东主义,揭老底战斗队》,他挥舞着《毛主席语录》小红本子,朝人们打开了第一页,嚷道:“都来看!这是毛主席语录前言,上面可是林副主席题词,听着!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泽东同志,天才地创造性的全面的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已经很清楚了,都创造性的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为什么不能把毛泽东思想提升为毛泽东主义?”另位红袖箍标志为《毛泽东思想,不听邪战斗队》的汉子辩道:“马克思列宁现在活着么?主义,是对已故去的伟人来说的,毛主席还健在!他的著作就叫毛泽东思想,我们都把毛泽东思想比作红太阳,有一支歌怎么唱的?太阳一出闪金光,毛主席的思想照四方,哪有唱毛主席的主义照四方的?恁也不顺口呀,毛泽东思想才是正宗的!”那戴眼镜的轻蔑一笑,道:“你这就叫孤陋寡闻,咱不用说别的,就现在普遍都唱的那首歌就足以说明毛泽东主义才算真正正宗的,”说着,这家伙竟双手打起拍节唱了起来“人讲,毛主席著作比太阳,我说太阳比不上,比不上,太阳上山有下山,毛主席著作日夜放光芒,哎……哎呦妈呀!......”那汉子未待他“哎——”完,被一拳打去,只给打得嘴眼歪斜,鼻孔冒血,眼镜飞了……登时,人堆如苍蝇被扔块石头“轰”地散开了,形成两队,亮出匕首,七节鞭等家什对歭。《毛泽东主义,揭老底战斗队》人少,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毛泽东思想,不听邪战斗队》说:“我们要文攻武卫!”接着开始对打,石头瓦片满天飞,比孩子们打得凶,兜里都有石头,一阵天昏地暗后,医院里伤员爆满了。
苏瘸子很能张啰,领一帮戴红袖箍的提着喷壶油桶到大院挨家遂户给玻璃上喷印毛主席头像,还有桃式的大红“忠”字。孩子们都很喜庆,象过年时大人们帖掛彩那样出来观看。苏瘸子先是叫那几人把自家玻璃全给喷上,然后照量一番,象是琢磨着,“谁再但敢往玻璃上砸东西,抓住就是现行反革命!”轮到孔家时,哑巴很兴奋,对那个提喷壶的小子“哇,哇!”比划着,先伸出大拇指,用两只大拇指对头点几点,然后撅起屁股,指那喷壶朝腚拍几拍,“呜哇呜哇”笑开来。谁也不知哑巴耍什么,都楞住了,苏瘸子却摸出了门道,抬手就给了哑巴一记清脆耳光,对提喷壶的小子说:“你知道他都比划些什么吗?意思就是说你手艺高明,回家往你老婆腚上再喷一个!明显一个现行反革命,来呀!把他抓起来,送街道《群专部》去!”……
乔兴戴上了白袖箍,标志为《国民党残渣余孽》,哑巴也戴上了白袖箍《现行反革命分子》。街道组织开批斗会,把一群牛鬼蛇神押到台上,《群专部》主任讲:“台上的社会败类,大家对他们一定不要手软,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都要踊跃上台揭发批判他们的罪行,对他们的家属子女,也必须得上台表明态度,跟他们划清界线!”苏瘸子一马当先,爬上台第一个就瞄准乔兴,“啪!”地搧个耳光,厉声指道:“你是国民党炮兵,说:“你开炮炸死我们多少解放军战士?!”乔兴的脸似乎被打麻木了,毫无感应,只鸡啄米般点头:“我有罪,我有罪,放炮的不是我,我是个下等兵,只管抱炮弹,慢了还挨揍,我是贫农,贫农……”“住嘴!,别以为你是贫农就可开脱罪行,赶快交待!”苏瘸子一伙人又上去打了他一顿。乔兴抹一把鼻血,支支唔唔说:“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哇,那时炮火连天,我连看都不敢看……”轮到家属子女上台划清界线时,大丫.二丫都表明了态度,三疤赖也口径一致,指她爹说:“乔兴,你是国民党残渣余孽!我不认你这爹,坚决跟你划清界线!”突然她“哇!”一声哭开了,扑通跪倒在地哀嚎道:“求求你们放过我爹吧!不要打他,要打打我吧!我扛打……”会场寂静下来,台下一些妇女们抹开了眼泪,连台上掛大牌子的哑巴也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苏瘸子反客为主,端坐在主席台上,说:“今天的批斗会开的很不成功,本来是对敌斗争嘛,怎么像开成了忆苦思甜会?我建议,对那些流鼻涕抹眼泪的人要认真查一查,都什么出身!阶级立场哪去了!有问题的,统统揪到台上,让他们也尝尝,感受一下掛大牌子戴白袖标的滋味!”
英子妈也出事了,他在百货楼卖布,把布头揣兜里让人给掏出来,便不再卖布了,被人监管打扫卫生,把玻璃抹个锃亮,然后叫站橱窗里,脖子上掛一圈布啷当,不兴眨眼,双臂张开,笔直站着。
父亲吓坏了,回家就满地转圈:“这可怎么整,这可怎么整!”母亲问:“你怎么啦?”爹说:“你可不知道,我收拾搅肉机时刘快嘴发现过,他一旦告密我不就完了?现在人都好往人脖子上掛东西,我要掛一串肉筋筋窗台上那么一站还活不活?再说我还有那么一段历史问题,揪出来就是个汉奸,历史反革命!戴上个白袖箍,再掛上个大牌子……”母亲“咣!”就打爹一嘴巴,说:“看你个熊样儿,你恁点破事谁稀理?天塌有大个儿,地陷有矬子,有你什么事儿?”爹又一跺脚说:“你都知些什么!我还说句反动话,是跟王嘞嘞说的,我说咱家养两只猫,白猫中看不中用,整天眯着眼不知抓耗子,黑猫不中看,抓耗子龙睛虎眼,现在想起来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反动!”我听了耐不住说:“爹!你不用怕,谁要敢往你脖子上掛东西,我就用这个捅他!”那是把闪亮的匕首,是二姐夫给的。爹见我亮出了刀子,更是吓得脸色铁青。
第二天,猫不见了,那把刀也没了。我知道是爹干的,是怕那两只猫被人勒死栓掛他脖上,趁夜摸到镇郊大山里给放生了,那匕首也是爹趁我熟睡之机给摸了去,扔到厕所或河套里也未可知。我兜里装满石头,一连蹲守饺子馆数日,也未曾见哪个往父亲脖子上挂东西。
造物弄人。苏瘸子的红袖箍被撸了换上了白袖箍,标明《坏分子》,大字报帖他家门口,揭发他不是什么革命功臣,那条腿是在他贪生怕死逃跑中炸弹飞的,双方炮击激烈,究竟是国军炮弹还是共军炮弹给炸的,进一步调查中,……
苏瘸子单脚自行车给没收了,走路拐哒拐哒的。他每天早晨都要混入乔兴.哑巴等人群堆里,列成一排向毛主席请罪,指自己鼻尖说:“群众专政威力大,牛鬼蛇神一个不落,群众专政就是好,牛鬼神一个跑不了。”哑巴不能说,就乱比划一气。
外面武斗激烈,打死人时有发生。父亲是中间派,任何组织不参加,不戴红袖箍,也尽量避免戴白袖箍。王嘞嘞下饺子偷偷往嘴里抿了一个,被揭发把嘴帖了封条,拉出批斗好几天。爹又稳不住了,还是转圈,问母亲:“你说吃代食那几年,我给人胳膊画符,算不算封建迷信?让人揭发出来能不能抹满脸黑墨去批斗?给算算。”母亲头一转,什么话也没说。
“大辩论”继续,有时也跑题,有个家伙眼睛瞪锃亮站在人群堆里,演讲道:“苏修,也就是赫秃子跟我们要猪肉,总理说,猪肉没有,倒有猪舌头,接着就给发一车皮过去,你们想想,一个猪舌头就是一头猪,一车皮是多少?一车皮呀!”……小时,听大人们讲,特要面子的老婆家里都准备一块猪皮,出门时往嘴上抹一抹,本来吃半饱,听人问:“哎!你嘴怎油沫沫的?”她便答:“哦,我吃肉哩,是猪肘子。”
学校里,体育老师换个女的,每到课间操都教大家跳忠字舞,那舞姿柔中带刚,恰到好处,“毛主席的光辉,嘎啦呀西喏喏,照在那个雪山上,哦,依啦强巴喏喏……”跳累了,她便把那个曾挨批斗的欧悦喊过来,让他领大家一起跳。那小子打头,双臂挽搂翩翩起舞,比女性还女性化。
课堂上,老师不再要求同学们背手,挺胸注意听讲,只轻描淡写讲几句,爱听不听,讲过了,嫌闹得慌就出去晒洋洋,叫学生们教室里搞自由活动。大家憋不住,有些人就跑出来,围在低年级教室窗外,喊道:“二—子,快出来,二一子快出来!”“欧悦”忠字舞不如不跳,这一跳跳出个“二一子。”
武斗愈发激烈,造反派们头戴安全帽,手持铁棍.狼牙棒.梭标.大刀等兵器,高呼口号,杀气腾腾一拨拨从校门前经过。田壮武也不管老师正在讲课,蹦出教室,到操场哨子一吹,召集各班尖刀连人马,列成队形,喊:“向左看齐!向前看!向左转!齐步走!”出校门尾随大人们的后面,跟着喊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唱:“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其中包括牺牲自己在内,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决心,今天就死,也要死在这个战场上……”
《造反团(主义兵)》这一派败下阵来。大年三十这天,部队派兵镇压反革命组织,并予以取缔,军车机枪开路,战士荷枪实弹,威风凛凛包围了(主义兵)团部,逮捕了数名反动组织头目,押解《群众专政指挥部》,让他们捞不到饺子吃。
年的喜庆没了,家家都不敢再供祖宗,不敢放鞭炮打灯笼去接神,唯有饺子可品味一点年的气息。我到处寻找那些“小铜人”,连堂箱柜腿空里都爬进去用铲挖也没找到。爹藏东西很隐秘,连扔的东西也难找。
天渐暖和,大伙都聚在院子里玩溜蛋,邻家大华子也来玩,她弹得特别准,一般一米之内把把不冒,然后把赢来的溜蛋卖三分钱俩。绑住子蔫了许多,输了也只能干瞪眼,不敢恼,见他爹出去向毛主席请罪时,趴在屋里,喊他出来也装没听到。大华子很厉害,全院里的溜蛋几乎都被她划搂兜里,后又改玩“咔子”,就是用废鞋底子给铰个圆,用刀给刻上图案,再醮上红色,往纸壳上一咔就成一张帖子,可卖一分钱五张。我刻上了一只猫,用墨往纸壳上咔,拿出玩时,谁都想赢,赢到手,即卖一分钱两张,打摞时,经大伙商确,别的贴子押五张,黑猫帖子押两张。
《造反团(主义兵)》又死灰重燃,组织浩浩荡荡的大军队伍,也头戴安全帽,手持家什,向《造反队(思想兵)》进行反扑,口诛笔伐,高呼口号:“血债要用血来还!打倒带枪的走资派!”武斗不断升级,从扔砖头瓦块,发展到扔手榴弹,开枪射击。……
红卫兵宣传队出演节目该唱《样板戏》了。英子妈奔走相告,逢人便说:“俺家英子主角,唱《红灯记》里的铁梅,跟真的一样,可象哩!不信你们都去看。”大家心知肚明,她那是用闺女的彩头来减轻一下自己的羞辱。
二哥被批准参军入伍了,每班只选一名。这天,随着“齐咕隆咚锵”一阵敲锣打鼓声,一群红卫兵给我家门框掛上了《光荣军属》的小红牌牌。不多日,英子姐也戴上了大红花,背着行李卷要到农村去扎根落户。临行时,英子妈老泪纵横,道:“闺女呀,你这一走妈心里空落落的,下乡不比当兵,熬三两年就能复员回家,妈现在真恨不得把你变成个男的,象老张二小子那样去当兵。”英子姐满不在乎,说:“妈!你这是怎么的啦?我又不是上刑场,到哪儿还不都是干革命?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下乡也是光荣的!……
第四章青春岁月
我上中学了,跟同学们一道。这儿的校场很宽阔,有高高的校门,教室佷厰亮,只也都是瓦房。入校的头一天,当然少不了阶级教育课,先由老一辈贫农诉旧社会的苦,忆新社会的甜,然后把走资派.牛鬼蛇神一个个拉出批斗。
进入新的教室,有一半老同学不见了,赫秃子也被分到其他班,我怅然若失。我分在二班,见新同学陌生的面孔,一时很不适应,好在老师把我跟巫志文安排同桌。巫志文与赫秃子大不相同,一副三好学生模样,从不搅闹课堂,可他和我一样,连红袖箍也没捞着戴上,因为他家父是走资派,在教育局当过局长。洪玉美还当班长,每早课铃一响,她就喊口令:“起立!祝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时,大家都得摇晃着《语录本》跟着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连老师见这阵势也不敢呆看着,随大家一起摇晃着《语录本》跟着喊。课间操,仍然还是跳忠字舞,新同学刘玉秀打头,把忠字舞跳的出神入化。
巫志文家有很多藏书,地窖里简直就是个图书馆,他把我领入那里,让我挑一本回家看。我看时,都是小心翼翼的,从不折叠书页,只用书签做记号。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巫志文很愿意借与我,说:“那些书我只借给你看,对谁都不要说,你只管哑么悄声看就行。”我看书着迷了,一本接一本看,不久便读完了古典四大名著,还有《红岩》.《青春之歌》.《红旗谱》.《三家巷》.《苦菜花》.《迎春花》,其中包括《金瓶梅》等等一系列小说。
我变蔫了,好多人都这么说。我想,大概是被书籍给陶冶的吧?同学们疯闹时,我都躲到一边,于喜奎过来道:“喂!怎,阿怎就变熊色了?”我没稀搭理他,可感到自己确有变化,首先,以前见女生都是哼不丢的,现在知道害臊了。
班主任老师姓陈,是位女性,对待学生总是笑咪咪的,连同学在课堂打架,踢翻桌子,他也不发火,过后,向全班同学表扬了我,说:“作为学生,就应该向张劲同学那样循规蹈矩,我就不明白了,他家是贫农,又是光荣军属,为什么连红卫兵都不是?下次发展红卫兵,我提议一定让他当选。”
我又害臊了,垂着头只等那一天体味一下戴红袖箍的感觉。没等到发展红卫兵日子,工宣队开进了学校,他们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来接管学校的。陈老师靠边站了,接替他当班主任的是工宣队老师,男性,他起先教俄语,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用一根竹条敲着黑板上的字母,教我们“大滋得辣斯特尾也特,坡列得史也大节哩,毛。”我们都随他一字一板地念,直到背诵如流了,同学们问真正教俄语的老师,把新学的东西念给他听,俄语老师说,这种念法俄国人是听不懂的,由此,同学们给他起个外号,叫“大滋得辣”。不好意思把刚学来的外国话念给爹妈听,怕误导老人家。
大滋得辣又改教政治了,新任的俄语教师姓蔡,是个右派,代课时可白袖箍不戴,他吐出的发音完全跟大滋得辣两样,我把以前学过的念一遍给他听,说:“这到苏修地盘人家听得懂吗?”他说:“也没什么听懂听不懂,顶大把你当成个半语子。”
大滋得辣讲政治课也是胡咧,说毛主席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到井冈山跟林彪会师。我诧异了,在座位上嘟囔一句:“恁朱德呢?上厕所了?”大滋得辣两眼瞪个滚圆,厉声道:“你算老几?!我是老师,怎么讲你就老实听得了!”
学校一律军事化,班组为排.年组为连.学校为营,工宣队领头的是营长兼教导员。洪玉美当排长了,她朝我问讯:“班长管一个班,排长是不是只管一排,象你恁时猪头小队长一样?”我说:“排长比班长官大,在部队里,班长都两个兜,排长就四个兜,属正式干部,你放心当好了。”
各排都组织了文艺队,营部要求出好节目,宣传工人阶级进驻学校的丰功伟绩。刘玉秀是队长,一连几天出不了一个节目,便找我说:“张劲,编排节目的活儿你就费费心吧,唱歌跳舞咱不在乎,可也不能跑题,你编词儿时,把大滋得辣捎带进去就行。”我琢磨了半天,酝酿出了这样一个节目:大家都坐在板凳上,手打着竹板,象不倒翁那样左右晃着,唱:“东方升起了红太阳,那升起了红太阳,手捧书本心向党,心呀么心向党,心呀么心向党,要问我,要问我,要问我干劲有多大呀,千斤的铁锤,当针拿,当呀么当针拿。”然后摇着竹板说快板书:“工人教师进学校,教学质量就是高,以德育人为第一,社会主义有依靠,青青绿绿原上草,资本主义苗不要,大家携手齐奋进,快步迈向阳关道,我们高歌进行曲,奔向宏伟大目标,大.目.标!”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节目,在学校汇演时没成想竟拿了头奖。刘玉秀把奖状举过头顶,在一片掌声中朝大家鞠躬致意。
电影没得看了,到处都演《样板戏》,有时,街面上也撑起银幕,放幻灯片《收租院》,《半夜鸡叫》,还有木偶片《草原英雄小姐妹》。刘玉秀别出心裁,排练节目时教大家都学木偶动作,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文艺队同学们都很投入,学木偶举手投足脖梗僵硬都很象,然后就到处演出,刘玉秀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向前进,……”那些人就跳,按音律节奏比划动作。
营部开始从各连.排里挑选文艺尖子,组成团队,排练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领队的是个工宣队教师,姓严,梳个大背头油光闪亮,脸上也涂抹了一层不明成分的化合物,半男不女的样子。他让人把我唤去,取出一支短笛与我,说:“听说你笛子吹得不错,吹个我听听,看你是不是符合文艺队条件。”我接过笛子,见笛膜松弛,根本吹不出响来,一时心血来潮,把笛子一扔,说:“你爱找谁找谁去。”
教舍的墙上,没一处空闲,前面是黑板,后面是《大批判》专栏,左面是《学毛选心得体会》园地,右面是《早请示,晚汇报》板块。同学们都要往墙上帖材料,每周换一次,这也算是作业。大滋得辣检察时很认真,都给记在本子上,然后出榜优.良.可.劣四等级。我往往处于“可”的位置上,可在成绩单上,“政治”一栏这回被划了个“劣”。我去问:“这劣怎么回事,?”大滋得辣也不表态,就让全班同学来打分,说:“我作为班主任,又是教政治的,给张劲同学批个‘劣’字有错么?他不服,没法子我只好请大家来评论。”洪玉美腾地站起来,说:“张劲从小就不关心政治,我们去搞宣传,都是背诵毛主席语录,就他不张嘴巴,光吹笛儿敷衍了事,再看现在,老师讲课他还插嘴,冲这点给个‘劣’我看不亏。很多人也随着说:“不亏!”我多么渴望在这时有人站出来替我辩护,大义凛然反驳道:“怎么不亏!亏大了!知道咱排汇演得第一名的幕后英雄是谁么?就是张劲!”可我望一眼,见刘玉秀趴在桌上象是睡着了,可能练芭蕾舞因睡眠不足的缘故吧?我干瞪眼,吃个哑巴亏。下课铃声一响,刘玉秀醒了,她说:“张劲,怎么听说你政治评个‘劣’?我要知道指定不能让戗!”
学生学文化课,还学军.学工.学农,搞野营拉练!我们在半夜时进行了野营拉练,下半夜时,大家惊奇地发现山下一条路上有一掛牛车载着棺材样的东西缓缓行进,大家包抄过去,八排长田壮武猛冲上去,一把给车老板薅下来,经审,原来是偷大粪的。车老板哆哆嗦嗦说:“这……这不关我事,都是队长叫俺干的,我们六队那片儿粪缸,经常是空的,都叫别队偷了去,队长很恼火,就答应给俺高工分,叫俺也去偷大粪,偷一车给二十个工分。”
附近郊区农村,经常也都赶着牛车载着这样方形粪桶去各街道厕所掏大粪,有时发生争执,粪舀子扣头上,打个头破血流。
大批判进入高潮,同学们要求进步,脸上都掛满了斗争相,看谁都像特务那样,相互揭发,大字报掛满房笆。经检举揭发,学生队伍中被揪出了不少犯罪分子,有在工厂劳动期间偷铜偷铁的盗窃犯,有爬厕所偷窥女学生青春的流氓犯,有把《毛主席语录》红本子揣屁股兜里的现行反革命犯,统统揪到操场台上,进行批斗。田壮武很神气,他担任八排长,还是营部纠察队大队长,在批判会上,把六排的赫秃子给揪了出来,说:“你在小学时说帮老头卖冰棍什么意思?!”赫秃子答不上来,田壮武就“啪!啪!”搧他嘴巴,然后说:“象贺鲁生这样人,还大有人在,虽然没揪出来,只说明我们警惕性还不高,尤其在政治上是‘劣’的,岂不发人深省的吗?!……”我朝他狠剜了一眼,这小子马上又说:“当然了,政治得个‘劣’可以改,可以参加大批判,要求进步也跟趟。”
排里五十多号人,眼瞅加入了红卫兵组织,戴上了红袖箍,还有的当上了团员,我的袖筒上除了补丁,仍是松松的,剩余那十几名同学,除家庭社会关系有问题,再就是地.富.反.坏.右子女,我被打入这些人堆里。我开始了破罐子破摔,在上课间操跳忠字舞时,趴在教室里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大滋得辣的人头像。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簇拥着进了教室,面对黑板时,顿时炸开了锅,都笑得前仰后趄。大滋得辣忙擦去画像,猛烈敲着黑板,把竹条都敲擗了。
刘玉秀是组织委员,他偷着给我支个招,说:“你参加不了组织,主要是政治思想问题,大家都搞大批判,就你无动于衷,我看你应当积极行动起来,瞅谁不顺眼,就给他掛一张大字报,比方谁在课堂上给女生扔字条,谁借人钢笔橡皮不还,都可以写。”
我信她了,开始琢磨排里每个人。应质彬!这小子是个富农蛋子,平日里耷拉着脑袋,其实一肚花花肠子,在务农插秧田间休息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只他自个儿趴在树林前坡土丘上,脖子伸出老长,我凑过去问:“喂!你瞅什么?”他象没听着似的还那样子,我便顺他望的方向一看,吓得我忙回身跑了,原来,在背田间半围苞米秸厕所里,有一位妇女正赤身裸体在拧裤衩子。经斟酌,我把大字报给掛上了,上面写道:“应质彬!你不要故作镇静,插秧时,你趴在土岗子上聚精会神伸出个鳖脖子在看什么!赶快交代?”应质彬看了一点不慌,还笑呵呵的,接着就有一张大字报掛在旁边,写道:“我看什么是我的自由,难道还需要交代么?笔者的指责太空洞无力了,象朝露经不得阳光,我看到的不也一样是你看到的吗?我说在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不行吗?”这小子真厉害,想把我也拉进水。我只不过看了个轮廓其他什么没看清就吓跑了,可这家伙看真真的,与他同罪亏大了。过后,同学们都围住我追问究竟,我说:“算了,就当我出个谜语你们猜。”刘玉秀堵住了我,说:“你恁张大字报等于没写,着重点儿说就是转移斗争大方向,明智点儿还是找老师说出事实,我保证对你的前途大有好处。”我仍缄口不语,她又在晚自习散了后,黑咕隆咚的地场拦住了我,继续追问:“你说应质彬到底在土岗子上看什么?告诉我,我保证给你保密。”我不能说,转身跑了。
应质彬长得很帅,学习不错,列榜时不下头三名,第一名是卢燕华保持着的,第二名是巫志文,第三名就是应质彬,有时他也排过第二名。我就很糟,除俄语成绩可排第一,其他科目都很差,“政治”几乎是零分,排在三十名以后。
学校偶尔包场电影,同学们都乐开了花,都是外国片。国产片除了“新闻简报”,再就是几部样板戏,重复演。连小孩都能登台亮相,弄几个造型,嗷嗷唱一段《打虎上山》。街上人都说,“朝鲜片又哭有笑,阿尔巴尼亚片心惊肉跳,国产片新闻简报。这次,大家看一场阿尔巴尼亚片《宁死不屈》电影,有一段插曲,很好听,有一层朦胧的爱情意思。刘玉秀不知从哪弄来一份这首歌曲谱子,大家争抢着抄写。下课时,她又跑去校文艺队取一把月琴,让我弹奏,大家唱,“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的祖国将要获得自由解放……”唱时,女同学都很激动,眼泪汪汪的。
大滋得辣讲课乱七八糟,又胡说三大战役全是林副主席遵循毛主席教导给打胜的,同学们都听得有滋有味,我又忍不住了,说:“淮海战役好像是粟裕打下的吧?”这下惹恼了大滋得辣,他扯住我一把就给甩出了座位。这家伙力气蛮大,在工厂准是个抡大锤的。我被甩一跟头,衣服也被扯破了。我指他道:“你等着,我告你去!有你好看!”我一口气写了十二篇投诉材料,亲手交给了营长,料想不到,这份材料又落到了大滋得辣手里,他把那一摞纸朝我一拍说:“你省省吧!这就是要我好看?你在黑板上丑化老师什么行为?咱这二排属你最坏!”我哑然了。
党中央召开了“九大”,林副主席在党章里被指定为接班人。营部决定,要求每个同学都扎个挑式红灯笼,晚间搞游行庆祝活动。夜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家举着大红灯笼,随着喇叭管子的乐曲,跳着忠字舞,高呼口号,浩浩荡荡象条长长的火龙,火龙下面是气势磅礴龙的传人。我一不留神,灯笼着火了,大滋得辣把我拽出队伍,取消了我游行资格。我开始做噩梦了,常常梦里被关进阴暗潮湿的监狱,后被拉入刑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欲争辩干张嘴巴,却喊不出声来……
大哥在工厂干活,每月挣十九块钱,找个对象,挺俊,领回家爹妈一看,坚决不同意,说那闺女成份不好,是个地主。大哥活也不干了,干脆当兵走了,到了部队,不两天便入党了。再填表时,我在主要社会关系栏都工工整整填上:大哥.中共党员,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士。二哥,中共党员,中国人民解放军,排长。大滋得辣恼了,把我拽到办公室,说:“你有严重的自来红思想,这是错误的,应该受到批判,必须向全排同学作深刻检讨。”我坚持不做检讨,洪玉美找我谈话,说:“你不要跟大滋得辣较劲,这人可惹不起,他叫你做检讨,其实是考验你,只要你服软了,就能当上红卫兵。”
洪玉美已不是排长兼团支书记了,不知何因大滋得辣把她降为副职,让梁新萍担任这一角色。梁新萍是个不拘小节嘻嘻哈哈的女同学,笑时,脸腮有两个深深小酒窝,很好看。
不知何故,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党章被指定为接班人的林副主席,竟从天上掉下来,摔死在温都尔汗,举国上下一片震惊。我们每天摇着语录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到头来瞎忙活了。老师开始讲起了辩证法,在黑板上画个大苹果,点个点说:“这就是量变,”然后整个涂掉说:“这就是质变,从量变到质变,就是我们讲的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辩证关系。”老师食指尖相触又拉开,比划着量变到质变的辩证关系,象哄孩子玩“逗逗飞”。
校园内外,又掀起了大唱历史革命歌曲的高潮。“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梁新萍指挥全排同学唱,“同学们,大家起来,奔向那抗战的前方……”她两手打着拍节,象要挠人。同学们慷慨激昂唱着毕业歌,“时刻准备着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教室的墙壁上,换了新内容,帖上了毛主席最高指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还有一幅幅图画,《战天斗地》画的是一群男女青年,都笑盈盈的迎着红旗,肩扛挑子,手持铁锹镢头,挽腿撸袖在山上劳动的场面。《接受教育》画着一位憨厚淳朴的老农,一手攥着烟袋锅子,另手捧着《毛选》,在他身旁,围着一圈男女青年,都腆着脸笑么嘻嘻的望着他。
赵家英子回城了,呆在家里又哭又笑,怪吓人的。英子奶奶来看望她,捶胸顿足,嚎道:“哎呀我的天老妈呀!这孩子百精透灵的,怎回城就造成这个样子!”英子弄出的造型,说:“奶奶你听我说!”接着便唱了起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热心迎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我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英子姐变成这样,我触目惊心,想起了小时她光着脚丫背我上山去抓“水牛”,那天细雨濛濛,山路很滑……还有,她在房顶上咂骨头……我潸然泪下……我撕破了多年积存的储蓄盒,取出了所有钢镚,数一数有两块六毛钱,到《风味骨头》馆里,买了两块大梁骨,骨头上的肉很厚实,热乎乎的,还散发香喷喷的味道。服务员用一张油纸给包好,我接到手里,回到家,推开英子姐的家门。英子姐正躺在炕上瞅房笆,见我来“嚯!”地从炕上弹起,抓起被子把自己捂个死死的,缩到炕角里边,两眼溜直望着我,“你!……你是谁?!”我浑身打个冷战,哆嗦说:“我,……我就是那个三赖呀,忘了小时你还背我上山去抓……”他似乎对“上山”这个字眼很敏感,听了不容分说,抓起枕头就向我抛去,“滚”!你个臭流氓,我杀了你!宰了你!……吓得我夺门而逃。
晚上熄灯睡觉时,父亲低声问母亲,“英子好模好样的,怎么冷丁彪了?”母亲说:“英子妈不说,问她孩子的病到底怎么得的,她也光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造孽呀,造孽呀!人家不愿交底,咱也别嘴贱,我看呐,准是在农村让人糟蹋了。唉!现在轮到三子了,他要象从小那样我倒不耽心,谁知越长越回楦了,象霜打了的茄秧子,蔫头耷脑,稀熊,下乡一准抢不上食。”
学校的广播喇叭播放着,“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还广播说:“在广阔天地的大熔炉里,锻炼出了一大批优秀青年,他们在农村发挥出了先锋队作用,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同时,有的已茁壮成长为公社书记,大队书记,被提拔到重要岗位上,还有的杰出青年,被推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事实证明,知识青年扎农村干革命,业绩是辉煌的!给了头号走资派当头一棒!他极力鼓吹‘下乡镀金论’,什么一年入团,二年入党,三年进城上工厂……”我听个一塌糊涂,头号走资派早在三年前就被迫害致死,哪有功夫去评说“下乡镀金论”?
老师带同学们到金州博物馆参观“万人坑.万忠墓“,那深不可测的大坑,象大寨田一层层似的,满是骷髅白骨,标志日本侵略者残害华工的铁证。历史老师曾讲过县志史说,“我们这座县城,当时就来两个日本鬼子就给占领了。”接着,同学们列队走进了漆黑的堂室,随着二胡悲壮的音乐《江河水》奏起,一副副凄惨的画面映在银幕上,那是幻灯片《收租院》,讲解员随着音乐悲曲,每幅画面都讲的很生动,“在万恶的旧社会,大地主刘文彩用大斗进,小斗出残酷剥削欺压劳苦大众,那些弯腰驼背,去交租子的大人小孩,老头老婆,都是骨瘦如柴,强忍着,在死亡线上挣扎。”“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在会堂里回荡着。
老师收缴了我们的户口本,校园生涯已近尾声。傍晚放学时,梁新萍以排长身份捅了我一把,说:“你留下。”我没言语,只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散去。她让我跟她围炉边坐下,还往炉膛里加了一铲煤,说:“张劲,咱们虽然不是老同学,可在中学这四年里,我觉得你根本不是个坏学生,本质还是好的,我找你谈话,就是要告诉你不要背思想包袱,别以为自己不是红卫兵就不能进步,浪子回头金不换,在关键时刻,我希望你能经得住考验。”我垂头不语,不敢正视她,平日都是沉默寡语,更不轻易跟女同学搭讪,嘴巴几乎锈死了。梁新萍急了,朝我嗷一声,“抬起来看着我!”我一怔,这才向她看去:她,还是那身黄色大衣,数日来从未换过。她说:“咱这届毕业生,谁也不能有侥幸心理,都得拉大网似的全部下乡,我要告诉你的,就是在排里开表态会上,你一定要积极发表态度,就是说表现积极和不放声的结果都一样,这就要看你嘴皮子功夫了,我知道你嘴笨,跟老师关系也搞不好,不防单独向你透露,支部要根据这次表现,突击发展一大批团员,不是红卫兵的也行。”
课堂上,大滋得辣打着手势激昂地说:“同学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那就看他是不是能真心地和广大工人群众结合在一起。毛主席的话,是千真万确的,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扎根农村干革命,行动就是检验每个人的试金石,分水岭,大家表态,看谁打响头一炮。”
“我来!我坚决要求下乡!”葛永辉’腾!“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开了头炮。接着,同学们都争抢着发言,慷慨陈词,一个落座另个弹起,象压撅撅根本不留我表态余地。看来梁新萍不只是单独向我透露天机,全排人都知道了。我如同在乱哄哄的人堆里被挤了出来,孤丢丢呆在那儿。最后单剩我了,我站起哑巴了老半天,说:“其实打头炮根押后阵结果都一样的,都得下乡,不下也不行。”会后,排里一下发展了二十六名团员,用红纸张帖在墙上,葛永辉排第一名。巫志文当兵走了,我一阵酸楚,但,保持眼泪不落下来。
我们整装待发,时刻准备踏入新的征程,大滋得辣穿一身崭新的工人服,立在讲台上雄赳赳挥舞着双臂指挥大家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吔,哪里艰苦哪里安家……“突然,一头撞进一位老太婆,揪住大滋得辣就搧嘴巴,吼道:“你个衣冠禽兽!这下可找到主了,走!见你们领导去!”大滋得辣慌作一团,说:“别介.别介,我的妈呀!”老太婆不依不饶,用力将他往外拖,说:“管谁叫妈?!臭不要脸的你,干了缺德事还想脱清净呀,没门儿!”大滋得辣两手一摊,几乎要哭:“不是,不是呀我的好大嫂,求求你放开手,会给你个交待,别这样,我走,跟你走还不行吗?”第二天,同学们都嚷嚷开了,原来那位老太婆就是梁新萍的母亲,大滋得辣把梁新萍青春毁了,给肚子弄大了。怪不得梁新萍总披着黄大衣遮遮掩掩,发展了二十六名团员后再也不曾露面过。大滋得辣并未被绳之以法,据说在调查过程中,梁新萍说起先没让他后来是自愿的。这个大滋得辣,讲课不行,净胡扯,底下那玩艺儿功能倒挺厉害。
学生时代似流水,
微波荡漾头不回。
千条江河归大海,
万花竞效向日葵。
金色年华蹉跎去,
广阔天地任鸟飞。
学识浅薄何为径?
路遥无期难言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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