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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 台北新娘

时间:2023/11/9 作者: 艺海(剧本创作) 热度: 34521
■ 胡应明 彭阳(执笔) 湖北省艺术研究院

  话剧 台北新娘

  ■ 胡应明 彭阳(执笔) 湖北省艺术研究院

  时 间 公元2002年——

  地 点 台湾台北 大陆湖北

  人 物 年龄俱以人物出场时间为准。

  田 露—— 二十四岁,湖北恩施人。虽是一个现代女孩,但身上又有土家人那种野性的活力与自然的美。

  林文杰—— 三十一岁,田露的丈夫,温文儒雅的台湾白领。因从小父母离异,故而对母亲十分依赖,是台湾人所说的“妈宝”。

  林 母—— 六十五岁,林文杰的母亲。出身于台湾大户人家,是个传统知性的女人。

  

  田妈妈——五十多岁,田露的母亲。

  李月红—— 四十六岁,文杰家的帮佣。生长在江汉水乡,90年代初期远嫁台湾,成为第一代大陆新娘。

  老 张——台湾老兵,李月红的丈夫。

  阿 雄—— 三十多岁,台湾本省人,林文杰的好友。

  汉 梅—— 二十七八岁,湖北武汉人,阿雄的妻子。

  爷 爷—— 台湾老兵,田露未曾谋面的的爷爷。

  奶 奶—— 留在大陆老兵的妻子,田露的奶奶。

  办事员、老排长、孙子、老黄、顾客、土家男女若干。

  一

  【神农溪畔,风光迤逦。

  【旅游景点旁,正播放着“龙船调”的音乐。一群土家青年跳着招徕游客参与的神农牛头面具舞,成为景区一景;田妈妈在自家摊子前摆卖药材和纪念品。不时有顾客经过,有的停下来挑选,有的则在矮椅上休息喝茶。

  【田露兴冲冲地上。林文杰忐忑不安跟在后面,他上半身披着土家传统的服装,下半身却穿着时尚,显得有些滑稽。不时传来游客参与跳神农牛头面具舞的吆喝声,引得他不停地回头张望。

  田 露 快点呀,你慢慢吞吞总落在后面干嘛?

  林文杰 我……我可不可以去跳跳那个牛角舞啊?

  田 露 行啊,让神农爷给你长点胆量。(见其要走)哎,现在不行,我们回来是做啥子的嘛。晓得你就是怕见我爸妈,其实我……也怕。

  林文杰 你也怕他们不同意?

  田 露 嗯。

  林文杰 那你父母为什么会不同意呢?

  田 露 因为我爷爷他……他也在台湾。

  林文杰 什么?(惊愕)你、你爷爷他在台湾?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啊?

  田 露 请原谅,这是我家伤心的往事,我不愿意跟任何人说。当年爷爷被强拉到台湾,害得我奶奶苦了一辈子。小时候我见过她凄惨的样子,直到现在都忘不了。唉,不提了……

  林文杰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嘱咐我不要说出台湾人的身份,看来我俩还真有缘分哪。田露,既然有缘分也不急,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见你父母?今天就……饶了我吧。(欲走)

  田 露 站住!林文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答应娶我,我才把你带到家乡来见父母的,突然变卦你什么意思啊?哼,就晓得你对我不认真。你不见,那我就不跟你去台湾!

  林文杰 别别……我是想该怎么说服他们。

  田 露 你也不要紧张,其实我爸妈人很好的,再说你现在是游客。

  林文杰 哦,游客……

  田 露 大大方方去见她怕什么?

  林文杰 好吧。(勉强点头,返身跑入人群中,抓起一个面具戴上)

  田 露 记住我的话就行——(发现林不见)人呢?想开溜啊?

  林文杰 (鼓起勇气走近田妈妈摊位)您好。

  田妈妈 (摸不着头脑)您、您有事?

  林文杰 (深鞠一躬,背书似的)神农尝百草啊,就为把药找啊——

  田妈妈 (以为是游客的闹剧,随和地笑了)神农有百草,百病都治好,你要啥子草,我这备齐了啊——

  林文杰 伯母您好!我叫林文杰,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知名企业做营销管理。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只有我一人跟母亲生活……

  田 露 笨哪,谁要你说这个呀。

  田妈妈 呵呵,冲你这身行头,想买什么药尽管说,大妈全给你配齐。

  林文杰 是这样,我母亲心脏一直都不好,听说你们土家有种药叫“头顶一棵草”,对安神补心特有疗效。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

  田妈妈 你说的是“和草”吧?这药确实很神奇,它和“文王一支笔”、“江边一碗水”呀、“七叶一枝花”啊,合称为土家四宝。只 是现在已经蛮难找了。不过看你如此讲礼性,有孝心,等我老伴回来我问问,要他帮你去找。

  林文杰 谢谢,太谢谢您了,这药对我妈实在太重要了!(见田露打暗语,只好又无话找话)伯母,我自己也想买药。

  田妈妈 呃,你哪里不好?你先把这头顶的东西揭下来,我看看。

  林文杰 这里,还有这里……(乱指一气)我全身都不舒服,很虚。

  田妈妈 (顺着他手势)肺?肝?胃?啊!你肾也不好?

  田 露 (忍不住现身)哎呀,你胡说些什么?

  田妈妈 你这疯丫头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田 露 想你和老爸了呗,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田妈妈 惊喜?

  田 露 妈,他就是我跟您在电话里讲的那个人。

  田妈妈 啊?你这疯丫头,看你找的什么人呐?浑身上下都是病,什么肺呀肝啊肾啊,都虚。

  林文杰 伯母,我肾不虚。

  田妈妈 那你做啥子就心虚呢?

  林文杰 (老实地)是的,我天生胆子就小。

  田 露 妈,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你看人家紧张得把面具都戴上了。

  林文杰 对对,我人很好的。当然,最重要是我要对田露更好。

  田 露 天哪,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妈,您觉得他怎么样?

  田妈妈 他戴上神农面具就更讨人喜欢了,我看这娃不错!

  田 露 嘻嘻,你女儿挑的女婿还会有错?

  田妈妈 你呀,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带男朋友回来也不先说一声,让我和你爸有个准备。

  田 露 平时茶馆生意忙嘛。说不定对你们搞突然袭击,效果会更好。

  田妈妈 懒得说你。小林啊,坐坐,喝茶。

  林文杰 谢谢伯母。【田妈妈倒茶,仔细打量温文尔雅的林文杰,越看越高兴。

  田妈妈 小林啊,你跟田露是怎么认识的呀?

  林文杰 公司派我常驻武汉,工作之余我喜欢上了“神农玉露茶”,就这样和她认识相爱了。

  田 露 妈,这叫因茶结缘!

  田妈妈 哦,因茶结缘,好,蛮好!你是哪里人啊?

  林文杰 我是台……【田露吓得噗地一声,把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林文杰也傻了。

  田妈妈 怎么?是台湾人?

  田 露 水、水太、太——烫了。

  林文杰 (急中生智)我是台、台州人。

  田 露 对对,他是台州人。

  田妈妈 哦,听口音就晓得是沿海那一边的人。不过我们土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好女不远嫁。田露呢,又是独生女,我和她爸爸都老了,这隔得太远了,以后谁来照顾我们呢?

  林文杰 虽然相隔比较远,您也别担心,现在交通很发达,不管在哪里,我和田露都能一天飞回到神龙溪,跟您二老尽孝道。

  田妈妈 嗯。(满意地点头,暗示)好了,可以喝茶了。

  田 露 文杰,我妈问完了,现在该你来问我们了。

  林文杰 我问什么呀?第一次拜访问东问西, 不太礼貌。

  田 露 你要入乡随俗嘛!

  林文杰 那,我唱你教我的那首“六口茶”来问行吗?

  田 露 行啊,按我们神龙溪的规矩,你现在就要变成那个爱问话的小伙子,然后一群妹娃会跑上来对歌。

  林文杰 哦,明白了。那我开唱啰?

  田妈妈 妹娃们,客人想喝茶——

  【幕内马上有人呼应:“喝茶哟!对歌哟!”顿时欢笑声响彻山水。那群跳牛头面具舞的青年男女嬉戏地跑上,四处洋溢着青春之火与山野情趣。

  林文杰 (唱)喝你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

  众后生 (伴)你的那个爹妈在家不在家?

  田 露 (唱)你喝茶就喝茶哪来这多话,

  众妹娃 (伴)我的那个爹妈已经八十八。

  林文杰 (唱)喝你二口茶呀问你二句话——

  【欢快的音乐中,林文杰手舞足蹈起来,兴奋得忘乎所以。

  田妈妈 小林,我可要打断下你的问话。刚才你说和你妈住一起,你妈多大年纪呢?以后还准备单独买房吗?

  林文杰 我妈比您大多了。我家房子有一百多坪,不用买,够住的。

  田妈妈 一百平方也不宽敞哟,以后要是生了孩子,三代人挤在一起哪够住啊?

  林文杰 (眼睛仍被歌队吸引)我们一坪等于这边三平米,台北和大陆不一样。

  田妈妈 什么,台北……你真是台湾人?

  林文杰 我……

  田妈妈 (沉下了脸)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哪里人?

  林文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做骗您,我是……台湾人。

  田 露 (气急地唱)“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真是猪啊,一得意就忘形,把我的话全忘了。

  田妈妈 (站起厉声)不要唱了!

  【土家青年男女见气氛不对,都悄悄地退下。

  田 露 (乖巧地撒娇)妈,我错了。人家难得回家一趟嘛,您就别生气了。

  田妈妈 我气,你爸会比我更气!你晓得他的脾气——

  田 露 那你就帮爸消消气,你不是还蛮喜欢小林的嘛,为啥子呀?

  田妈妈 为啥子?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难道你想学你奶奶那样?

  田 露 就算有过去的往事,跟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关系?都21世纪新千年了,怎么观念还这样老土?

  田妈妈 我土?等你到了那边回不来,就晓得锅是铁打的了!

  田 露 哪个说回不来?

  田妈妈 一变就回不来了!你爷爷当初也说要回来接奶奶,可一去就……

  林文杰 伯母,时代变了,现在来去自由了。

  田妈妈 变过去变过来,谁掐得准啊?在电视上总看到你们那边吵过来争过去的……

  林文杰 可我们没吵啊。其实我们台湾老百姓就只想过自己的日子,没把蓝的绿的当一回事儿。伯母,我是真心爱田露的。

  田 露 妈,我就是爱他!就是要嫁给他!

  田妈妈 (气愤打断)一个女儿家也不嫌肉麻?我还要脸呢!你们就爱爱爱吧,反正你爸是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转身欲下)

  田 露 结婚?(乖巧而狡黠地)妈,我俩可刚拿了结婚证……

  田妈妈 啊!你吓我的吧?你们真的都拿证了?

  田 露 是真的!我晓得您和爸肯定会有心理障碍,干脆就把生米煮成熟饭。我也只能这样……逼着你们答应了。

  

  田妈妈 你这个疯丫头,你倒是啥子障碍都没有了,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唉,你十六岁就在外打工闯荡,替自己做主惯了。

  田 露 这也怪您从小把我宠坏了嘛……您怎么哭了?您放心,我很信这个台湾男人,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田妈妈 妈也愿意信他,可妈为你担心啊。这大的事,你爸知道了非把你臭骂一顿不可!

  田 露 那我回家去见爸,就跟他说木已成舟,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田妈妈 你现在不要去了,他那个脾气是不能硬来的。还是我先去跟他通通气吧。

  田 露 这才是我的好妈妈!(扑上拥抱)

  田妈妈 真是儿大不由娘哦。唉……

  【田妈妈顾不得收摊子,叹息着下。

  林文杰 伯母,您别忘了药草……

  田 露 你傻啊,这时候还有心思惦记着药草?

  林文杰 哦哦,田露,我们还没登记结婚,有必要这样骗老人家吗?

  田 露 自己的爸妈自己最了解,先骗过这一关再说吧。(扮个鬼脸)不然我老爸的牛脾气一上来,要是打断我的腿,怎么跟你比翼双飞呀?

  林文杰 啊!这么厉害……那你的户口簿在家里怎么办?

  田 露 偷嘛。

  林文杰 可你在武汉还有一个店面呢?

  田 露 卖嘛。

  林文杰 这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田 露 (火起)爱嘛!

  【林文杰大为感动,只觉周身被炽热的爱火所融化。他不住地点头,紧紧抱住了田露。田妈妈复上。

  田妈妈 (故意咳声)你要的药草都给你,可就是别委屈了……。

  林文杰 不会,你放心。

  田妈妈 田露,这条西兰卡普你带上,按咱土家的规矩,新婚床上是要铺土花铺盖的,但愿能为你俩带来好运。

  田 露 (触动,泪光闪闪)谢谢妈。那我爸……

  田妈妈 你爸要你把这乌木挂件戴上,说是你奶奶生前留下的护身符,要你戴上它去圆奶奶的梦。

  田 露 他还说了什么?

  田妈妈 他、他说自己养的女儿不孝顺,要你……

  田 露 要我什么?

  田妈妈 滚……

  田 露 啊?爸——

  田妈妈 赶紧走吧,他正在气头上呢,不想看见你。

  田 露 (哭)不,他不想见我,我偏要去见他!

  田妈妈 听话,别再任性了。等你爸消了气,我和他会到武汉看你的。其实你爸很爱你,这是他一辈子风里雨里采药攒下来的钱,要我都给你……

  田 露 爸!

  田妈妈 走吧,就算妈求你了!

  田 露 (跪泣)女儿不孝啊……

  【山崖上飘来土家的哭嫁歌,似是父亲在依依不舍的惜别。

  【林母不住抹泪,林文杰也无声地做着承诺。

  【视频画面流动:飞机伴着巨大轰鸣声掠过海平面。

  二

  【半年后,台北。

  【林家客厅。林家列祖列宗牌位的神龛上,也供奉着炎帝神农的神像。

  【林母端坐着喝茶,帮佣李月红在摆设屋子。

  李月红 太太,这个地方可以挂副对联,门口就挂一对红灯笼吧。

  林 母 可以的。我家虽是一栋老房子,也该有点喜气的样子了。

  李月红 太太,我都能感受到您身上的喜气了。

  林 母 (心情复杂地)哪里啊。独自抚养文杰快三十年了,终于看见他长大成人,做妈心里是该有一种满足感的,可怎么就感觉闷闷的呢?月红,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

  李月红 应该的。太太,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林先生由新媳妇照顾着,您也可以少操心。(似觉不妥)

  林 母 难说,从小到大他都没离开过我,他也离不开我。

  李月红 (赶忙顺着话)那是,谁都知道林先生是个大孝子,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

  林 母 只怕还没娶就忘了!结婚这大的事,他偷着去户政事务所打单身证明,这半年还去了大陆两趟,竟然都没跟我商量。

  李月红 您不是原谅他了么?嗨,孩子大了——

  林 母 大了又怎样?他还是我的儿子!(复感伤)可他这一段时间老是躲着我,小时候他犯了错也是这样。(听见水响)厕所怎么又是水流不停?好像灯也没关,田露这孩子就是太粗心,不知道节省。

  

  李月红 我去关。

  林 母 不,开着。

  【田露慌慌张张地跑上,推开洗手间门关水关灯。林母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仍不失优雅地小口呡着茶。田 露 妈,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林 母 小事嘛,文杰他躲哪儿去啦?

  田 露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犯了错,对不起妈!

  林 母 唉,自己的孩子又能怎样?在大陆你可以任性,可我们家的门风你应该知道的,上午来找你的也是大陆新娘吧?

  田 露 是啊,她叫汉梅,我们在机场认识的。说也巧,她是文杰好朋友阿雄的妻子,嫁到台湾有几年了。

  林 母 到台湾几年都没改吗?

  田 露 改、改什么?她改做生意做得蛮好的。

  林 母 我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别人家里大声说话,会让邻居笑话的。

  田 露 她吆喝惯了。(乖巧地)呃,下次会注意的。

  【林文杰拎着药,接听电话上。

  林文杰 (小声哀求)李经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在原来公司做了五年营销主管,很有经验的。什么?你们做了决定……(对方挂断电话)没想到找一份工作这么难,本来先斩后奏,偷偷结婚,就已经惹恼了妈,如果再让她知道我被公司解雇了,她一定会恨死田露的。唉……

  【林文杰沮丧地叹息,他在家门口徘徊着,几次不敢进屋。李月红拿灯笼出门。

  李月红 林先生下班回来了?

  林文杰 嗯。没日没夜加了好几天班。(故作高兴进门)哟,还挂灯笼对联呢?

  李月红 结婚就是要喜气洋洋,图个吉利!

  林 母 这几天别再往外跑了。婚期将至,家里总得有个男人帮把手。

  林文杰 妈!您不生我的气了?我都不敢提结婚的事了,而您老却在为我们操烦。(深鞠一躬)只是最近公司业务忙……

  林 母 忙什么呀?你从大陆一回来,公司就把你辞退了。

  林文杰 您……您怎么知道?

  林 母 除了你私定终身我不知道以外,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林文杰 (笑着解除尴尬)嘿嘿,我知错了嘛。

  田 露 错什么呀?

  林文杰 (悄声)小声点。本来妈心里压着火,还跟我们操办婚礼,现在要多忍耐,顺着她。

  田 露 不对呀,我每天看见你早出晚归,按时上下班……

  林文杰 那都是我装样子骗你们的,不想让你和妈为我担心。

  田 露 老公,我好心疼你哦,演戏多累呀,亏你装了几个月的。

  林 母 什么老公,还没正式结婚呢!

  林文杰 这不就要结了么?(打圆场)没事的,我早就不想在公司干了。哼,他炒我鱿鱼,我还想炒他哩!

  林 母 别说大话了。其实也不怪人家老板,现在台湾商业环境不景气,公司裁员首先就该裁掉你这样的人。这一年你的心思哪放在公司上了?业绩是一落千丈。文杰啊,你是男人,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而影响工作。田露,我说的对吗?

  田 露 妈指教的是,事业对男人才是最重要的。

  林文杰 是是,我应该检讨,别为我的事影响一家人心情。(讨好地)妈,这是我跟帮您买的天王补心丹,听说有点疗效,还有助于睡眠。

  林 母 你的孝心妈知道,不过以后东西尽量少买。现在你失业了,我们家里虽算大户人家,也要学会节俭。田露,你的衣服包包和化妆品用完再买,不要总堆着。

  田 露 (懂事地)嗯,可您的药每天是必须保证的。

  林文杰 (悄悄把林母拉过一旁)妈,家里再拮据也不至于这样吧?人家漂洋过海跑这么远来嫁给我,多买点东西也不过分。毕竟女人一辈子只做一次新娘……

  林 母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田露,你第一次进我林家门,按规矩新媳妇要敬天地、敬炎神的。

  田 露 知道,我还要敬公婆哩!

  林 母 (沉声)我们家没有公,只有婆。

  田 露 是,妈……【李月红递过香烛,田露走近神龛叩拜。正准备离开时,发现了供奉的乌木神像,不禁呆住了。

  田 露 哟,这神像怎么跟我挂的一模一样?

  林文杰 什么一模一样啊?

  田 露 我说这供奉的神像跟我爸送的一样。(解下自己的挂件)你看——质地、造型,连神态也一模一样。奇怪,怎么会跟我的一样呢?

  林文杰 不奇怪呀,神农大帝的像多了,各式各样的形象都有。

  田 露 我在神龙溪长大,见得也多。可既然是奶奶留下来的东西,应该会很特别啊……哎,你家怎么会把它摆在神龛里?我还以为这上面供奉的全是祖宗牌位呢。

  林文杰 就是祖宗嘛。在台湾我们奉为炎神,你们大陆敬称炎帝。可能把它放在牌位里显得小,平时你没怎么留意。

  林 母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别站在祖宗牌位面前说话,这会冒犯神灵的。唉,你们大陆过来的人哪,就是不敬鬼神……

  【林母絮絮叨叨地走过来,望见田露手上的挂件,突然神色大变,竟失态地一把抢过来仔细观看。夫妻俩面面相觑,惶惶不安。

  林 母 你、你这块乌木是从哪里来的?

  田 露 是我爸送给我的,听说是奶奶生前留下的。

  林 母 你奶奶?她也是湖北恩施神龙溪的人?

  田 露 是啊。

  林 母 她的名字叫——

  田 露 我奶奶叫阿朵。

  林 母 (浑身一颤)啊!

  田 露 您认识我奶奶?

  林 母 不不,我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她……

  林文杰 妈,这怎么一回事啊?

  林 母 (情绪突变,高喝)什么怎么回事?都是乱七八糟的事!(喃喃自语)难怪她一进门,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难怪说她家是草医世家……

  田 露 阿母——(被文杰拉住)你拦着我干嘛?我要问明白呀。

  林 母 你想问什么?不过是我有位故人,可能跟你奶奶认识,他也有这样的神像而已。

  林文杰 故人?那他在台湾还是大陆?

  林 母 (怒斥)你管他人在哪?反正你俩的亲事我不同意,这婚礼——取消了!

  田 露 (懵了)啊!为、为什么啊?

  林文杰 妈,您怎么能这样?我们可是拿了结婚证的。

  林 母 就算拿了结婚证,我也不认可她是我林家的媳妇!

  林文杰 可亲朋好友的请柬都发了,你突然取消婚礼,这、这会让别人笑话的。

  林 母 那也比辱没家风,让人指指点点的好!

  田 露 您的脸怎么比台北的天气变得还快呀?我知道你对我们先斩后奏,一直记恨在心,现在文杰丢了工作,也把气全撒在我身上了,可这不是我的错啊!

  林文杰 啊……是。(掩饰)你俩瞒着长辈私定终身,这是坏林家规矩的,你们让我老脸往哪里摆?

  田 露 那我的脸面往哪里搁?我父母还眼巴巴地望着我举行婚礼,把相片传给乡亲们看呢,他们的脸面又往哪搁啊?

  林文杰 妈,我求你了,您不能这样绝情,不能这样对她呀!

  林 母 他们才绝情……不说了,这婚事吹了。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接纳她这个人!

  田 露 其实从进门那天起,你就没有接纳我,哪怕我总是小心地去讨好您,但你总是冷冰冰地把我拒之门外。既然你们这样瞧不起大陆妹,为什么要娶我呀?

  林文杰 (愧疚地)田露,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别哭……

  林 母 够了!别在我家哭,要哭给我出去哭!

  田 露 (愤然)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林文杰 妈……

  林 母 让她走,你要娶谁都可以,娶她就是不行!

  田 露 您放心,您儿子愿意娶,我还不嫁了呢!

  李月红 夫人,您心脏不好,千万不能再激动。

  林 母 把她的东西清好给我送出去。还有那几包药草,我更不想见!

  【田露脱下戒指扔给丈夫,抱起药草,哭着跑出了家门。

  林文杰 田露,你冷静点……(喊着欲追)

  林 母 你敢出这个门,就永远别认我这个妈!

  【林文杰闻声胆怯,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林文杰 (痛苦地)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一回事啊?!

  【林母默然不语,缓缓拿起了乌木挂件,睹物思人。

  【林文杰和李月红隐下,爷爷的身影闪现。

  林 母 三十多年了,终于让我见到了另一个神像。(苦笑)这是炎神对我的惩罚,还是命运对我的捉弄?不然,冥冥中怎么会这么巧?

  爷 爷 这是阿朵留下来的。原本它是一对信物,我离开大陆时带走了一个。

  林 母 现在它们都漂洋过海,凑成了一对了。

  爷 爷 海峡隔断了亲情,造成那么多误解和伤害。为什么我和你没走完的路,不许他们走下去?

  林 母 我不愿看见他重走我的老路。这心里总有疙瘩,不舒服!

  爷 爷 (幽幽叹息)难怪你心脏不好,看来心病还要心药整哪。

  林 母 走开,走开!我不想再梦见你!(爆发地喊)这辈子我怎么摆脱不了你的阴影……

  【灯隐。

  三

  【台北夜市,人流如织,商铺林立。

  【田露伤心地拖着拉杆旅行箱,孤独无助地在街头寻找工作。

  田 露 老板,请问您这里请人吗?

  【幕内男应声:“听声音像是从大陆来的吧?有身份证吗?”

  田 露 没有,我是依亲居留。【幕内应声:“对不起,依亲证是不可以打工的。如果被人举报,我不仅要罚款,还会拘留的。”

  田 露 (走向舞台另一侧)大姐,请问……

  【幕内女应声吼叫:“走开,走开!我最讨厌大陆妹了,不仅抢我们的饭碗,还抢台湾的男人。你们这些生菜再贱再便宜,我也不会要!”

  田 露 你……(气得跺脚就走,边走边抹泪)不哭,不许哭,不管现实多么惨忍,受了多大委曲,不管有没有人疼你、爱你、保护你,你都必须坚强,必须骄傲地活着,活给那翻脸无情的老婆子看——嗨,我怎么能这样小器呢?名义上她还是我婆婆啊。可她哪里把我当媳妇了?婚事说吹了就给吹了……怎么办?台湾的家呆不下去,有亲人也不能依靠,只怕以后连生计都难。不如回家算了……对,回家,我要回大陆老家!计程车——

  田妈妈 (显身)回家吧,妈怕你日子难熬啊!在娘家,你也是爸妈捧在手心的宝贝,咱不受这窝囊气!

  田 露 妈,可既然人已经到这儿来了,台湾就是我的家呀!

  田妈妈 大陆也是你的家啊,故乡有你爸妈,还埋着我们土家的祖先,快回来吧……(隐去)

  田 露 可我没有听你们的话,没脸回去呀……

  【一束光打在中林文杰身上。他悄悄躲在洗手间里打电话,田露一见号码,赌气挂断。

  田 露 (对手机哭)就是在外面讨饭,我也不回你这个家!不管哪个家都不回了,我就不信在台湾我无法生存……

  【林文杰无奈又打电话,阿雄接电话显身。

  林文杰 雄哥,找到田露没有?我好担心哪,她在台北举目无亲,根本无法生活。

  阿 雄 别急,汉梅和田露已联系上了,应该马上能找到。好,先把她接到店里安顿下来,我不会让她知道你有找过我啦!

  林文杰 谢谢,拜托了!

  【俩人隐下。

  【另一表演区灯亮,汉梅帮田露拿着行李箱走进自家店面。

  汉 梅 真是信了你的邪!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做新娘了,你就不能忍一忍?台湾的婆婆都是很讲面子的。

  田 露 再忍下去就要把我给憋疯了!每天拖鞋放在哪里,毛巾要怎么挂,都有讲究。我跟文杰说,当你家媳妇真不容易,得先上一个培训班才能上岗。

  汉 梅 想要嫁给好男人,首先要成为好女人。否则,上天送给你,当心接不住哟。

  田 露 你说他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他妈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呢?我爸妈那样不同意,还不是被我连哄带骗……

  汉 梅 我们大陆年轻人,其实都不怎么听父母的。但台湾不一样,很讲传统。尤其是男人,必需要听长辈的话。我看啊,这是老天爷在故意磨你的性子。你这要强的人,偏偏嫁的男人是个没断奶的“妈宝”。

  田 露 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没想到,来台湾会弄得这么悲催。

  汉 梅 唉,我来台湾前也有浪漫的想象,以为像歌曲“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唱的那样如诗如梦般的美丽。谁知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里不仅对大陆人有偏见,还有歧视,城市的繁华也比我们武汉强不了多少。

  阿 雄 (笑着进屋)人啊,都会说自己的原乡好,我也一样!台湾的好并不在于市容的繁华,而是在人文素质上。比方说你就找到了像我这样的好男人。

  汉 梅 真不知羞。不过嘛,嫁给你还真是我的福。诶,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素质不高?

  阿 雄 (打趣地)高吗?问问田露她婆婆去!告诉你呀田露,她刚来台湾的时候过马路,马路的绿灯没亮,她只要一见没车就会冲上马路,每次都是我把她硬拉回来。

  田 露 或许是我们在大陆任性惯了,养成了这种争抢的生活习惯。

  阿 雄 是啊,后来汉梅习惯了就好了。其实人不管在哪里,适应了环境和规则就能生存,只有这样才能站得住脚啊。

  田 露 谢谢雄哥,我懂你的意思。

  汉 梅 呀,你这条披肩多漂亮哟!

  田 露 这是我们土家的西兰卡普,要喜欢就送给你。

  汉 梅 呵呵,一件可不够!你会织不?我需要批量生产的。你把你们老家的土机子想法弄过来,这边好几个大陆姐妹都闲着呢,大家凑合起来玩玩,没准闹出点动静来。

  阿 雄 你呀,满脑子武汉汉正街的点子!田露,这是帮你租房子的钥匙,就在对面街上。以后帮我打工顾店,上下班也方便。

  田 露 给你和汉梅姐添麻烦了。只是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阿 雄 说钱见外了,生活上需要什么,尽管跟汉梅说,用她的武汉话讲——

  汉 梅 有我撒,一碗都是我的!

  阿 雄 对对,一碗都是我的。我跟文杰是兄弟……

  田 露 现在我跟他没关系!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神农玉露茶,你们尝一尝?

  【田露为阿雄夫妻倒茶,顾客甲乙上。

  顾客甲 唉,跑了这么多家药店,竟找不到一家卖正宗土家药材的。

  顾客乙 我是又累又渴啊。老板,买两瓶水。阿 雄 好呢。(收钱递水)

  顾客甲 咦?(惊喜)“滚山珠”、“地罗汉”?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顾客乙 老板,您这药材是哪里买的呀?

  阿 雄 我……我也不知道啊。

  田 露 对不起雄哥,是我刚才怕压坏了药材,打开行李时顺手放上去的。

  汉 梅 俩位先生,这些药材都是我小妹从大陆带过来的。

  田 露 大哥,如果你有急用就拿走吧,不用给钱的。反正现在我也没什么用处。

  顾客甲 哎呀,没想到你们大陆妹这么……好。谢谢,太谢谢你了!

  顾客乙 这大陆的药材就是味道足。老板,如果你们开个中药店,专卖大陆的中药材,生意肯定比你开杂货店好!

  【顾客甲乙高兴拿药材下,田露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 雄 这茶还真不错,好喝。

  汉 梅 当然味道不错啦,人家在大陆可做了几年的茶馆老板。

  田 露 看来我在台北……要改行做药店老板了。

  阿 雄 什么?

  田 露 雄哥,我还是想自食其力。能不能在你店旁边让我摆个小摊,卖一些养生草药。如果你同意,我马上联系我父母,让他们赶快托运到台北来。

  阿 雄 这……你刚从家里出来,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考虑吧。

  汉 梅 就是,你这样着急折腾为什么呀?

  田 露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把织布机子给你弄过来?我就想挺直腰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出大陆妹的精彩来!

  【灯隐。

  【文杰在家中又悄悄与阿雄通电话。

  林文杰 她不是在你店门口摆了个小摊吗?怎么才卖了几个月,突然又想到开店了?

  阿 雄 恭喜你了,兄弟,你找了一个能干的老婆啊!本来她是不愿意靠别人接济生活,现在她是看到了更大的商机。我看她做生意很有一套,她把家乡的茶大袋分小袋,供每个买药的客人来试喝。

  林文杰 不对吧?政府好像有规定,大陆的茶叶不能在台销售。

  阿 雄 这正是她聪明之处呀。喝茶不过是招徕顾客的手段,他想卖的是恩施的中药材呀。她想租下我隔壁的店面拼一下。

  林文杰 可她还没获得身份证,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执照?

  阿 雄 我就是为这事找你呢!我在经济发展局有个朋友,如果真的不行,只能以我的名义申请了。

  林文杰 好,一切让大哥做主。(闻声)我妈回了,挂了……

  【阿雄隐去,林母进屋。

  林 母 神秘兮兮地跟谁打电话呢?

  林文杰 朋友。

  林 母 你这朋友一直在照顾田露吧?

  林文杰 您、您也太敏感了,我是拜托朋友找一份工作。

  林 母 谁信啊?文杰,田露已经离家出走几个月了,这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林文杰 妈,我可是她的丈夫啊。

  林 母 什么丈夫老公的?你和她根本就不合适,我也很难接受。

  林文杰 妈,我不能没有田露。离开她我……我活不下去!

  林 母 没出息!你爸抛弃我们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因为有了你,这几十年,我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文杰,大陆妹都不安份,再说你俩又没举办仪式,她也不在意你!

  林文杰 谁说她不在意我?

  林 母 这是他们家老……算了,就算解除婚约,也不怕别人闲话。

  林文杰 可我是男人,既然有婚约就有责任和承诺。妈,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她这样反感,但感觉……不只是我们偷领了结婚证这么简单。

  林 母 (长叹口气)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林文杰 妈,算我求您了,从小到大我对您百依百顺,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

  林 母 不能。反正有她没我,你选择吧。

  林文杰 我无法选择。

  林 母 为什么?

  林文杰 因为……(急了)她已经怀了你的孙子!

  林 母 (傻了)啊?

  【切光。

  【李月红疲惫地回家。

  李月红 老张,什么事让你这样开心啊?

  老 张 我是为你高兴啊!刚接到电话,说你的身份证还有三天就满期了。哈哈,我终于快熬到头了!

  李月红 是吗?(感伤地抹泪)都八年了,我也熬到头了。

  老 张 不,你的好日子才开始呢。(掏出存折)月红啊,这是我一生的积蓄,以后你不用再跟人家做帮佣了。这一大笔钱。估计你在大陆的父母还有孩子的生活,也都该够了。

  李月红 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

  老 张 收下吧,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我对不起你啊,记得你刚来台湾的时候,我听信谣言,不是打你就是骂你,还故意带女人回家,逼你离婚……

  李月红 那也不能怪你,当时两岸刚通婚,舆论对大陆新娘有偏见,说我们不是来匪谍统战,就是来骗钱的金光党,你才赶我走的……

  老 张 哪怕我对你这样,你还是白天做女儿,晚上做妻子继续侍候我。每天出门打工,先把晚饭跟我做好,再辛苦也陪我去医院化疗,太委屈你了……

  李月红 我们是夫妻嘛,不管当初我是什么目的嫁给你,都是自己愿意的,就该好好跟你过日子。其实,我对你一直很感激的,虽然你比我大三十岁,但毕竟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不碰见你,我离婚下岗了还要独自抚养孩子,如果我不住满八年,就要被遣返……老张,你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收。

  老 张 拿着,遗嘱我都写好了。(硬塞)说实话,这几天我感觉病情有点加重,怕……怕自己忽然死了。

  李月红 不许瞎说!我这样侍候你,就是要你好好活着。

  老 张 嗯,我会顽强地活的。只要能撑过这三天,让你顺利拿到身份证,就是死……也值啊!

  李月红 (感动)老张……

  【俩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台北某区经济发展局。一办事员认真地在审阅田露的资料,阿雄夫妻陪坐一旁。

  办事员 请问您是中国人?

  田 露 什么?(愣住)领导……不不,长官,您觉得我像外国人?

  办事员 您误解了我意思,我是说你是从中国来的。

  田 露 台湾不也是中国吗?

  办事员 呃……是吧。

  汉 梅 (悄声)少说话,你就不能把性子捏着点?我听第一代新娘们说,我们在这里的地位相当于——是,反正是最低的那种人。在他们公务人员眼里,大陆新娘都属于可疑人物。

  田 露 真没想到,我们被别人看不起,已经很不幸了。如果自己还看不起自己,那我们还算什么?

  办事员 对不起,您没有身份证,不能申请执照。

  田 露 为什么呀?

  办事员 您到台湾是依亲居留,只能打工,没有资格办执照。

  田 露 那什么时候可以办理身份证?

  办事员 按政府规定,陆配八年才能取得台湾身份证。

  阿 雄 这是什么烂规矩?长官,我堂妹上个月刚嫁到大陆,马上就取得了大陆的身份证,为什么她们嫁到台湾来却要等八年?

  汉 梅 我们还不如外国新娘呢,人家越南、菲律宾的新娘也只要等六年。

  田 露 太不公平了,两岸还是一家人呢,什么破规定!

  办事员 好了,发牢骚也没用,我必须按制度办事。

  阿 雄 (讨好地)长官,你知道我跟老王是兄弟。既然他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嘿嘿,那就麻烦您通融一下嘛。

  办事员 (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老王是我的顶头上司,可就算他亲自来也爱莫能助。老实说,即使大陆新娘拿得了身份证,也不是什么都能做!

  

  阿 雄 啊?是这样……

  办事员 所以老王才叮嘱你,一定要带上你个人的资料来办理。

  田 露 雄哥,人家给你出点子了,别再跟朋友添麻烦了,用你的身份证办一样。反正我俩是合股的,你同意吗?

  阿 雄 好,好主意,政府不同意我我同意!田露,那你给店起个名字吧?

  田 露 (摸神像,灵光一闪)就叫神农百草堂怎么样?

  汉 梅 嗯,这个名号蛮响亮。我将来的那个店名,就叫个稀奇古怪的名字西兰卡普,要吓得他们稀烂,还咔扑一下!哈哈……

  阿 雄 OK!有炎神保佑,我们要发财啦!(众人击掌相庆)

  【灯隐。

  四

  【数月后。

  【时届中秋。开张后的神农百草堂内,田露与阿雄夫妻在不停忙碌,招呼着进出的顾客。林文杰躲在远处给顾客们发广告单。

  老 兵 哟,老张,都说你病得不轻,可看起来很精神呀?

  老 张 不行啰,躺在床上几年了。今天中秋节,我就知道你们在这,才出来走动走动。

  老 兵 是啊,这里茶韵飘香,药味悠长。现在我们湖北老乡都会到这个店来聚聚。

  老 张 哦,对对,这里离你们湖北同乡会很近。

  田 露 就是,老乡帮老乡嘛。要是没有龙江路父老乡亲帮我吆喝,我这个神农百草堂,哪会有这么响亮呀。

  老 兵 还是你的药好茶香啊。你这孩子聪明,会做生意。每一个买药的顾客把你的茶一品,就喝出了家乡的滋味,连药都是香的哟!

  田 露 您老夸奖了。

  【李月红上。林文杰与她会心一笑,躲在远处观望。

  李月红 哎呀老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最近你身体越来越差,怎么还出来乱跑?

  老 张 我想会会老哥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李月红 太太要我跟她买些药。你聊完了赶紧回去吧,别让我担心。

  老 张 放心吧,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跟兄弟们聊一聊就走。

  老 兵 老张,你好福气啊,弟妹是又贤惠又年轻。

  老 张 嘿嘿,只可惜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配错了我这糟老头子哟。喝茶,喝茶……

  田 露 月红嫂,原来你也是大陆新娘?

  李月红 嗯。我老家在江汉平原,嫁到台湾有八年了。

  田 露 文杰他……他还好吧?找到工作了吗?

  李月红 他在发广告……

  田 露 什么?

  阿 雄 (赶紧使眼色)我听说他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广告营销。

  田 露 哦,那就好。

  汉 梅 我不信这几个月,他就没跟你联系?

  田 露 不想理他,每次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把电话挂掉了。谁让他是妈宝?

  阿 雄 哎呀,你们大陆女人真搞不懂,要对我们台湾男人包容嘛。

  汉 梅 拜托。你们台湾是高度文明的社会,对我们大陆人倒应该多包容才对。就说开夜市吧,刚盘下的门面,一听说承租户是大陆妹,马上就被他们拒绝,我刚来时只能摆地摊。

  李月红 两岸隔绝了几十年,总有些偏见的。我倒觉得现在两边关系改善多了,我也不再顾忌说自己是大陆人了。其实台湾老百姓很纯朴、很谦让,他们打电话时很小声,上手扶电梯夜从来不占中间,而是把另一边留给急需要的人。

  阿 雄 月红嫂说的对,我们台湾人,就是台湾一道亮丽的人文风景!

  李月红 田露,就是你婆婆也不过是外表强势一点,心肠还是蛮好的,我刚来台湾时过得很苦……(看了老张一眼)多亏了她的好心,才让我来林家帮她做个伴,她是在帮我啊!

  田 露 哦,那她怎么就容不下我呢?

  李月红 其实不仅文杰在关心你,她也一直惦记着你,怕你没办法生活,总是派我出来打探你的消息。这次听说你怀孕了,她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下要我买这个,一下又要我准备那个……

  田 露 (摸不着头脑)谁说我怀孕了?

  李月红 是林先生说的啊。

  田 露 什么?

  汉 梅 来客人了——

  【老排长在儿子搀扶下上,文杰复避一旁下。

  田 露 您老又过来了?

  老排长 怎么,嫌我老头子来多啦?老规矩,还是跟我泡一壶神农玉露茶。这团圆的日子,我把孙子都带过来了,让他也尝尝你的茶。

  田 露 好,您请坐。

  【老排长笑着坐下,突然瞥见喝茶的老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老排长 大孙子,我们不喝了,还是改天再来吧。

  孙 子 (诧异)您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召回来,怎么刚一进门就走?爷爷,我在公司请了假的。

  老排长 少废话,快走!

  老 张 排长……是你吗?

  老排长 (缓缓转身,愧疚地)是我……想不到我们兄弟,今天在这儿团圆了。

  老 张 想不到你还活着?你这狗日的活得还蛮好,活的是儿孙满堂啊,可你——却把老子害惨了!

  孙 子 喂,您老怎么开口就骂人?

  老排长 住嘴!(抱拳)兄弟,我是对不起你,我有愧啊!

  李月红 老张,你别在这里叫嚷。这是林家媳妇开的店,我脸上挂不住啊。

  老 张 你挂不住,可我憋不住啊!(激动地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背井离乡吗?就因为贪吃了他的几块糖,害得我苦了半个世纪呀……

  田 露 糖?怎么会苦呢?

  李月红 老张,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 张 唉,民国三十八年那年,我那时才十五岁。有一天放牛碰见这狗日的,他拿糖骗我上船去玩,说船上还有好多东西送给我。也怪我年纪小不懂事,又贪嘴,那年头谁不差吃的?不想刚一上船,大船竟开往了台湾,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我拉走了。可怜我的娘,后来把眼睛都哭瞎了……

  阿 雄 (对汉梅)像他这样老荣民的故事,眷村多的是。

  老 张 从此以后,我就变成了一辈子有家不能归的游子,一直等到七十六年解严才回到大陆,却再也见不到我老娘了……

  老排长 我是不该骗你,可当时上峰有命令,要是完成不了征兵任务,就要军法从事啊!(老泪纵横)其实我跟你一样落得很惨,大陆的双亲也没能尽孝,我真是害人又害己啊!兄弟,老哥跟您赔罪了,我带孙子跟你跪下赔罪了……

  【老排长哆嗦着腿,欲拉孙子一起跪下。

  孙 子 您也是老兵,为什么给他跪?

  老排长 跟自家兄弟认错,不丑。

  李月红 老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活下来就不容易,都值得同情呀。

  田 露 是啊爷爷,我虽然不太了解你们那个年代,可我家里也有这样的伤痛……忘掉那些难以回首的记忆吧,您就原谅他老人家吧!

  众 人 (齐声)原谅他吧!

  老 张 排长……大哥!

  老排长 我的好兄弟——(相拥而泣)

  田 露 我要给前辈们敬茶礼,今天过节,上最好的茶给大家喝!

  【掌声四起,田露与阿雄夫妻为大家上茶。

  老 张 排长,你带着孙子跑到台北来喝茶,这是什么道理呀?

  老排长 这个店名字叫神农百草堂,这茶又是神农玉露茶,不管大陆还是台湾都敬奉神农,按书上说,茶之饮也发乎于神农。可我们的根,被时光蒙上的尘埃,已经越来越厚了。我担心孩子们忘了本,忘了自己还是炎黄子孙哪。

  田 露 想不到,您老的用心还这么深啊。

  老排长 (脸色凝重地点头)人老了哦,每逢佳节,就特别念旧,所以我每次到台北来呀,就特意要喝田露的茶。因为在这里我喝出了母亲的味道,喝出了乡愁的味道……

  老 张 唉,脖子都埋进土里了,才真正理解余光中先生那首“乡愁”的诗。(感伤地)唉,要是我娘能稍多呆几年,母子俩也能见个面啊!

  李月红 别再伤心了,当心身体。

  田 露 爸、妈,我好想你们。女儿不孝,中秋节忙得都顾不上跟你们打电话,你们在神龙溪过得好吗?我来给大家念一首新诗吧,名字就叫“母亲的缝连”。

  老排长 好,请念。

  田 露 “离愁更靠母亲缝连,那一根一根心思的长线,我在这端, 母亲在那端。我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母亲都牵着,心上的那根线……”

  【田露念到动情处,不禁泪水涟涟。大家都被情绪感染着,唏嘘一片。

  阿 雄 你怎么也哭了?

  汉 梅 我还不是有乡愁?呜呜……

  阿 雄 矫情吧?你爸妈可是刚离开台湾,哪里会有乡愁啦?

  汉 梅 怎么没有?我的乡愁像一碗热干面,越拉越长,越拌味越浓。我的乡愁是一碗糊汤粉,越搅越糊,搅得我泪眼模糊。

  阿 雄 哇噻,我现在才知道你还会做诗哩,你好棒耶!

  汉 梅 你不是说武汉的女人很凶吗?

  阿 雄 你呀,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我很感激你的,一直照料着我瘫痪在床的父亲。

  汉 梅 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老人家。你家是三代单传,我们结婚都几年了,还没能跟你生个孩子。

  阿 雄 我爱你,足够了!

  【这一边汉梅泪流满面地抱住阿雄,而另一边老张却从椅上滑落下来。

  李月红 (大惊失色)老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田 露 雄哥,快叫救护车!

  老 张 别叫了,我知道没救了。月红啊,我俩虽然有八年名义上的夫妻,可有七年我都在跟病床上强撑着啊,本来老人是等不起的,如果不是爱,早就熬不下去了。我是板着指头数日子,一天天地熬,一天天地盼,好不容易盼到了,却只多活了这几天……别哭,我心愿已了了,可以笑着闭眼了……

  李月红 老张啊,你不能死,今天可是团圆的日子啊!

  老 张 只可惜月圆人不圆哪。不过你给我最后那点温暖,值得我用命去换。我死了你去找个好人家,找一个能真正配得上你的男人来照顾你。我只有一个要求,把骨灰送回大陆老家,在祖宗墓地旁把我埋了,让我落叶归根……(气绝身亡)

  李月红 老张……

  老 兵 唉,刚才跟我们说话还好好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老排长 老人是这样的,一下卸了劲没了精神支柱,说不行就不行了。孙子,代我跟老张爷爷叩三个响头,爷爷对不起他啊!

  李月红 (摸着老张的脸,顾自喃喃)老张啊,你总说我们是收尸队的,没想到我还真的跟你收了尸。假如这个证晚来一年半载就好了,那你就能多活一段时间来陪我了。我用了整整八年的时间和你的命,才换来了这个身份。在台湾八年,无论在哪我都心里发虚,不敢理直气壮,怕人问、怕人笑,怕被人瞧不起,走在街上脚都在打飘啊!现在我心里踏实了,成了有身份的人了,可你却没了,家也没了……

  田 露 月红嫂,您别难过。

  李月红 对不起,他死在这里,影响了你的生意。

  田 露 您见外了。我们土家人把生和死都看成喜事,生命观是很豁达洒脱的。

  李月红 谢谢了。

  老排长 我们几个老兄弟,都为老张送送行吧。

  【李月红和众人默默地抬着老张离去。

  田 露 汉梅,什么叫老兵收尸队啊?

  汉 梅 两岸刚通婚的时候,很多新娘跟她一样,都是老少配嫁给了老兵,所以才叫……唉,她们都是为了改变命运哪。

  田 露 那你是为什么要嫁到台湾来呢?

  汉 梅 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当然,也是为了爱情。我想你也是吧?

  田 露 (触痛)为了爱情又怎么样?本来我带着美好的愿望来的,现在却弄成了一地鸡毛。

  阿 雄 哈哈,知道你想文杰了。

  田 露 我才不想他!哼,总说爱我都快疯掉了,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这个“妈宝”却做了缩头龟。我也是女人,也需要爱,生病了难受了,也想他陪在我身边。当我害怕孤独打拼的时候,他人在哪呢?

  【汉梅赶忙使个眼色,阿雄会意,出门向文杰招手。

  田 露 虽然我学着坚强,但心里还是渴望他能帮我,然后抱着我说:田露,你就是个女孩子,有我在你不用那么坚强。这样的情怀,他懂吗?

  林文杰 (讪笑地出现门口)懂。

  田 露 你……出去!这是我的店,恕不接待!

  林文杰 (赔小心)田露,别这样,你知道我没你不行。

  田 露 错,应该说你没你妈不行!

  林文杰 哎呀,你要我怎么低头认错,才能消这个气呢?

  田 露 哟,你低头认什么错呀?你可是对我父母做过保证,要对我负责一辈子。男人说到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再说我对你这个台湾男人也信得足呀。信得我流落街头、生活无依;信得我寄人篱下,受尽奚落。林文杰,这几个月你连鬼影子都不见,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林文杰 我当然知道。影子一直如影随形哦。

  阿 雄 他确实知道。你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就是他安排我和汉梅照顾你的,就是我们店开张那个广告员也是他啊。你冤枉文杰了。

  汉 梅 田露,是这样的,你老公一直都在暗中帮助你。

  田 露 (怨愤稍缓)好吧,那你再给我说清楚,为什么编造我怀孕的谎言?

  林文杰 我还不是想让你早点回家。妈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她碍于面子,我就找个台阶给她下。对了,她马上就要来看你,我想跟你串通一下,不然穿帮了就麻烦了!

  田 露 我不耍这样的把戏。我是你林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就是回家也要堂堂正正。

  林文杰 我的姑奶奶,你这脾气怎么就改不了呢?只要你答应我演这出戏,我林文杰愿意做牛做马,跟你当一辈子义工!

  田 露 谁要你当义工?不过嘛,我倒很乐意看见你当一回伙计。

  林文杰 好好,我站柜台。

  田 露 在店里买算什么本事呀?我要你到门口去吆喝。

  林文杰 什么?你生意这么好,还用我去门口叫卖吗?

  田 露 (抓起一把药材,推搡他出门)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样在街头讨生活的。

  汉 梅 文杰,你就让她出出气吧,不然她不会跟你回家的。

  阿 雄 兄弟,吆喝几句也好啊。我在旁边跟你附和,唱一首“爱拼才会赢”怎么样?

  【林文杰无奈点头。在阿雄幽默的变调歌声中,他几次张嘴又吞咽了下去,始终鼓不起勇气。

  田 露 怎么?您是体面人,不好意思开口呀?

  阿 雄 真急死人,你就豁出去一回,就当发广告嘛——

  林文杰 (跺脚,高声吆喝)本店茶香药好,出售正宗中草药——血枫藤、半截烂、血三七、包谷七,滚山珠、地罗汉……

  林 母 (上)你在干嘛?

  林文杰 (尴尬地僵住姿势)我、我帮她促销。

  林 母 你找的就是这份工作?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进去吧。

  田 露 阿母,您来了……汉梅,快倒茶。

  林 母 谢谢。听文杰说你开了一家药店,我顺道过来看看。嗯,店堂布置得很不错嘛,这几个月……你吃苦了。

  田 露 苦……说实话我从不敢去想有多苦,因为那都是在作难自己,傻一点多好啊。所以每次哭后,我都照样开心地生活。有时候走到台北街头,看见人来人往,我总是跟自己说,田露啊,在这充满活力而又冷漠的城市里,你没有依靠,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要想扎根下来只能靠自己打拼。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和生活死磕,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生存下去。你要相信命运故意制造一个洼地,就是为了给你一个爬起来的机会!你想做个内心强大的女子,就要不念过往,不惧将来,才能拥有美好的一切……

  林文杰 (咳嗽提醒)咳咳,咳咳。

  林 母 (有些难堪)妈把你赶出来是做过了点,主要是很多人都讲你们大陆新娘不好。隔着一道海峡,谁都不了解谁,心里能踏实吗?自我知道文杰娶了你后,我是吃不好,睡不好,越想越害怕,老觉着这些事会发生在我家身上。你对我好了,怕是假的;你朝我笑了,我就琢磨着是不是在算计我……

  林文杰 妈——

  林 母 哦哦,不说这些了,我们一家人可以重新开始。我也想通了,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就认了吧!

  田 露 上天的安排?

  林 母 是啊,炎神早告诉了我,我跟你们湖北有缘哪。当初文杰去大陆工作,北上广都有分公司,为什么我偏要他去选择武汉呢?呵呵,文杰也糊涂,怀孕这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妈说?回家后你喜欢吃什么只管说,我怀他的时候嘴特别馋……

  田 露 阿母,我不能回家。(不理会汉梅阻拦)

  林 母 为什么?

  田 露 我,没有怀孕,我不能违心骗你。

  林 母 啊!林文杰,你太过分了,竟敢骗我?

  林文杰 (怯声)我也是被您逼得没办法,才随口撒了个谎。

  林 母 这种事你也敢说谎?你把妈当傻子吗?你完全不理解当妈的心哪,你这不孝的混账东西……(气得晕倒)

  林文杰 妈,妈!快拿个垫枕来,还有湿毛巾!

  

  【文杰把林母平卧在椅子上,熟练地将她头部支起。

  林文杰 每次她急性发作就会晕过去,吃了好多西药,效果都不理想。只有你们土家的“和草”才会有效,可惜台湾买不到呀。

  田 露 这药在大陆也很难找了……雄哥,店里请你帮我打理。我订最近的航班,马上回大陆为阿母寻药。

  林文杰 这有点玄吧?上一次我们回家都没找到……

  田 露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炎神会保佑心诚的人!

  【灯隐。

  五

  【神龙溪土家寨子。

  【田妈妈坐着家门口织锦,织布机上挂着未完成的西兰卡普。

  【田露衣着光鲜,被一群青年男女簇拥上。

  土家男 露露姐,我爸说你在台湾开药店,给他带来了很大实惠。现在连田都不种了,每天领着一帮人到山里挖药。

  田 露 就这还供不应求呢!

  土家女 那干脆在我们这里建一个中药材基地呀?

  田 露 我也有这个打算。这样既能满足台湾老百姓的需要,也可以让土家中药材有更大的市场,这也是报纸上常说的“双赢”吧。不过我现在实力没这么大,跟我一起回来的台湾女孩,是我合伙人的朋友。人家是大老板,可以请她考虑一下我们的想法。

  土家男 她来这里是考察投资的吗?

  田 露 不,是来结婚定居的,嫁给了我们一个土家汉子。

  土家女 怎么可能呢?

  田 露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嫁给了台湾男人,台湾女孩也可以嫁给大陆男人,很正常嘛。(笑着拿东西)跟你们带了些小礼物,走得太急,只能意思一下。

  【土家男女感谢着田露,各拿礼物高兴地下。电话铃声不停作响,李月红、汉梅、文杰先后出现在时空里。

  田 露 汉梅呀,织布机我已经托运过来了。文杰现在还失业着呢,对对,我想带上他、带上姐妹们一起来创业!

  汉 梅 好啊,我们几个大陆姐妹都闲着呢,正好大家凑起来玩玩。阿雄也支持你的想法,要我跟着你当好织女,还说钱的事要你别发愁,他把卖杂货店的钱呀,都留着你开店。(隐)

  田 露 月红嫂,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可你的钱来得不容易啊,这么大一笔数目都交给我,万一……

  李月红 我信你!这钱是老张跟我留下来的,是他一生的积蓄,我知道这个分量。田露啊,我已经把林家帮佣给辞了,就想跟着你打拼,就领着大家一起干吧!(隐)

  田 露 喂喂,你说话呀?妈的病好了点吗?

  林文杰 在家躺着呢,暂时可以维持。对了,她还问你去哪里了?很关心你的。(隐)

  田 露 我不信,她怎么会关心我呢?又是你编的吧。你也怪可怜的,两头都要编!不说了,正忙着呢。

  田妈妈 是小林的电话?

  田 露 嗯,我爸那儿有消息吗?

  田妈妈 他和几个老伙计还在神农架跟你找药呢。唉,你回家都不安神,成天电话不断。

  田 露 我这次回家啊,还想把西兰卡普的织艺带过去呢,您得帮我。

  田妈妈 你还越搞越带劲啊?进屋吧——

  田 露 怎么了?大白天您关门干嘛?

  田妈妈 妈有话说。(一脸严肃)告诉妈,你到底在台湾过的怎么样?

  田 露 过得好啊!文杰和他妈都很宠我,比您和爸爸对我都还好。

  田妈妈 我感觉你过得不好,很不好。其实从回来那天起,你就在装。

  田 露 装、装什么呀?

  田妈妈 装幸福、装可爱、装有钱!都说知女莫若母,你一定藏着心事。

  田 露 哎呀,还不是因为找不到药着急嘛,您就别疑神疑鬼了。

  田妈妈 不要骗我了,你也骗不了我。我问你,为什么每次跟你通电话,婆家人总不在身边?刚才电话你又说他骗你?

  田 露 你偷听我的电话?我是说他编不是骗,你有文化不?

  田妈妈 编就是骗,骗就是编!你不是个爱虚荣的女孩,为什么这次回家故意穿得光鲜亮丽?满身穿的都是名牌,内衣却还是旧的?你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还有,你打电话总避开我……

  田 露 (仍强笑掩饰)我想节俭点,把钱攒着做生意不行吗?

  田妈妈 小林他就不帮你?

  田 露 台湾跟大陆的夫妻不一样,经济上都是相互独立的。

  田妈妈 够了!我知道你怕爸妈为你担心,可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到娘家来还用藏着憋着吗?我的儿啊,你就把肚里的苦水给妈倒出来吧!

  田 露 妈……妈!(击中内心,再也抑不住情感扑进娘怀)她、她把我赶出来了……我怎么跟婆婆就这么不投缘呢,在家里我是夹着尾巴做人,一直在取悦她、小心翼翼地去讨好她,可还是还是左不是右不是,她、她还把我赶出来了呀。(泣不成声)不分青红皂白……

  田妈妈 啊?你做错啥子了?她做啥子赶你?!

  田 露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为这个乌木神像,惹她不高兴了……

  田妈妈 乌木神像?……你当时就该回来呀,还倔个啥子?

  田 露 我是不甘心哪!

  【音乐中,田妈妈听完了女儿的遭遇。

  田妈妈 唉,当初我和你爸不想让你嫁到台湾,就是怕你吃亏,看来真被我俩说中了。田露啊,台湾的新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看你奶奶,她就苦了一辈子……

  田 露 奶奶?记得我小时候她就疯了。

  田妈妈 你晓得她为什么会疯吗?

  田 露 这是我家的禁忌,你和爸从来不在家提及。我只知道爷爷当年被抓去当兵的时候,我爸好像还没出生呢。

  田妈妈 你爸算是个遗腹子。在你爷爷和奶奶结婚的第三天,他就被拉到台湾去了。你奶奶生下你爸后,一直也没嫁人。因为是台属,运动来了斗她,她不低头;别人劝她改嫁,她也不答应。就这样熬了近四十年,直到青丝熬成了白发,好不容易才等到87年两岸解禁,她终于等回来了爷爷!

  田 露 爷爷他真的回来了?

  田妈妈 (点头泣声)是他的骨灰回来了。一个返乡的老兵把骨灰盒转交给了奶奶。说你爷爷在解禁前就死在台湾了。奶奶是伤心到底了,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了三天三夜。你爸和我怕出事,整日都不敢离开她。谁想等开门的时候,奶奶竟穿着嫁衣,嘴里还唱着六口茶……

  田 露 她、她疯了!

  【田露母女进入心象中的情境:奶奶满头银发,身披大红嫁衣,高举着乌木神像,凄美地站在崖上翘盼。

  田 露 奶奶,您怎么还不回去呀?

  奶 奶 我不能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你爷爷。

  田 露 爷爷已经死了,您快回家吧!

  奶 奶 小孩子别乱说,爷爷连你爸的面都没有见着,怎么会死呢?。都说叶落归根,他一定会回来的。哈哈,如果他知道我跟他留了个种,你说他会不会喜疯了?会不会一步就从海峡那边跨过来,一把抱住我和你爸?

  

  田妈妈 妈,您可不能这样站到悬崖边上,危险哪!

  奶 奶 怎么站不得?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他跟我采药,跟我唱山歌,我俩还对着月亮发誓呢……

  【音乐中出现双人舞,再现爷爷奶奶年轻时相爱的情景。他俩在月下抛香袋,并互赠乌木信物。

  奶 奶 (露出少女羞涩的笑)这神像在我胸口挂了几十年了,被磨得很光亮了。我想把它当一盏灯,让你爷爷看见回家的路。哎呀,他回了!我看见他了!模样一点没改,就是头发都白了。露露,快回家告诉你爸呀。媳妇,你跟我打扮打扮,(摸脸)我是不是等老了?变丑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田妈妈 (哭喊)妈,您老别这样,爸不会回的了!

  田妈妈 哦,不回了?他可是答应过阿朵,要我一辈子在这里等他,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好吧,那我就对着清江河跟他说一会儿话吧……

  田 露 奶奶,为什么您要跟河水说话呢?

  奶 奶 傻孩子,这清江水会流到长江,长江会流入大海。你爷爷呀,就能听到我捎去的话,奶奶也会听见他在岛上唱的歌。听,他又在跟我唱歌哩!(颤声轻唱)“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

  田 露 (恸哭)奶奶——

  【奶奶隐去,母女重回现在的时空。

  田妈妈 在你十岁时,奶奶就去见你爷爷了。我和你爸把俩个老人合葬在一起,总算了了他们等了一辈子的夙愿。

  田 露 他们这一辈人的命真苦。

  田妈妈 田露啊,台湾再好,我们也不受他家这个气了。你就留下来,不要再回去了,免得落得和你奶奶一样。

  田 露 我留下来,才会是第二个奶奶。

  田妈妈 这是什么话?

  田 露 奶奶就是因为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毁了她和爷爷一生。我也很爱文杰,怎么能重演他们的悲剧呢?

  田妈妈 文杰是个小男人,他母亲人又古怪,你们的婚姻太冒险了。

  田 露 就算冒险也值。或许他是个小男人,可我觉得他比很多大男人更像个男人。这些年来我在两岸打拼,见到的好些是斤斤计较的男人,他们付出一分一毫都是要有回报的。哪怕面对自己的爱情,也像计算基金汇率一样,稍微觉得有些吃亏,就一定要加倍讨回来。文杰不一样,他从不计较这些,很乐意做我的“赔本生意”。在这个薄情的时代,他还是那样深情地活着……说心里话,我嫁给他是想过好日子,但也是为了爱情。因为我的梦想,就想嫁一个我爱的人幸福生活。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尽可能让自己强大,让自己优秀,这样我就有能力爱我想爱的人,也让我爱的人爱我。妈,虽然婆婆对我有误解,但我还是希望靠一言一行来改变她的看法,让她能接受我。如果在台湾把家搞散了,我就是失败者,这不是我要的结果。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文杰的手……

  田妈妈 妈不想强迫你,但怕你回去再受伤害,妈是心疼你啊!

  田 露 婆媳间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可毕竟是我的亲人。再说,她的病急需这一味中药配方,是可以救命的,再委屈我也必须回去呀。

  田妈妈 你刚才说乌木神像刺激到她了,难道……不会这么巧吧?

  田 露 什么这么巧?妈,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她有偏见,只要拿出真诚出来,是能收获信赖的……(手机响,接听)爸,什么?你们把和草给找到了?太好了!替我谢谢几个叔叔。哦,只是和草在当地叫法不一样,叫什么?和为贵…… (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药名,电话突传来惊呼)喂?爸——

  田妈妈 (紧张地)你爸那边怎么了?

  田 露 信号断了……

  田妈妈 怕不是你爸他?

  田 露 可能山里信号不好。妈,没事的……

  【灯隐。

  六

  【台北。林家客厅。

  【林文杰闷闷不乐地喝着茶,一边喝一边思念,情不禁哼唱起来。

  林文杰 “喝你一口茶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在家不在家?你喝茶就喝茶哪来这多话?(忘词)哪来这多话……”

  林 母 (病怏怏出来,接唱)“我的那个爹妈已经八十八。”

  林文杰 (惊讶)咦?您怎么也会唱这支歌?

  林 母 (避而不答)田露这段时间跟你联系没有?

  林文杰 没有,可能是帮您找药太忙了吧。哎,您怎么起床了?月红嫂呢?

  林 母 她把帮佣给辞了,说是想跟汉梅一起打拼。唉,对她那么好说走就走,大陆人就是不讲情意。还有你呀,总是长不大、没心机,她说帮妈去找药你就信?

  林文杰 信啊,为什么不信?如果不是您的心脏病发作,她急着回大陆干嘛?她的店还在台北呢。

  林 母 店盘出去还不容易,给阿雄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她会专程去为我找药?哼,说不定她是借这个理由跑回去的,不会再回来了。早就跟你说大陆新娘不能娶、不可靠,你不听还骗我。现在怎么样?只怕要人财两空了。

  林文杰 不,她是绝对会回来的。当初人家充满期待到台湾,您却把她赶出了家门。她的自尊受到伤害,还跑回家帮您找药,她心里在流泪,却仍在关心您。为了节省钱开店,她连街头小吃都舍不得买。妈,将心比心想一想,您也是女人——

  林 母 (高声)正因为我是女人,你说她怀孕了,我才勉强接纳她的。我也做过新娘……

  林文杰 世上有这样落魄的新娘吗?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您对大陆人这样不信任?为什么您要对她这样不公平?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林 母 (激动地打断)因为我受过她亲人的——

  林文杰 什么?

  林 母 (一字一顿)拒绝。

  林文杰 她的亲人?这、这怎么可能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 母 妈也觉得不可能,可老天爷却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几乎影响了我一生啊。你不是问我怎么会唱那支歌吗?总疑惑为什么反对你们的婚事吗?妈心里郁结的伤疤,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去揭开啊,可她偏偏以这样的方式闯进了我的生活。

  林文杰 妈……到底为什么啊?

  林 母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比大我十多岁的邻居。大陆过来的军人大多没受过教育,而他却有小学学历,出身于草医世家。只可惜结婚没几天,就被稀里糊涂拉到了台湾。他用和草救了我的命,也打动了我的心。我不顾家庭反对,疯狂地爱上了这位帅气而忧郁的邻家大哥。不想他却无法割舍留在大陆的新娘,始终没有勇气接受我的爱,总在海边思念他深爱的女人……

  【和着阵阵涛声,爷爷拿着一大摞信出现在海边。

  爷 爷 阿朵,收到我的信了吗?我知道不管寄了多少封,你都不可能收到的,就让海水把这信带到你身边吧……(将信撒落于海)知道吗?到台湾这么多年了,每次一走到海边,我的眼泪和思念就像这潮水一样难以平息呀。我了解你的性子,会一直等我的。求你不要再等了,有合适的人赶快嫁了吧!如果你一个人过,我心里会更难受的。(哭喊)阿朵,你听见了吗?找个好男人嫁了吧,这辈子恐怕我回不去了……

  【林母进入情景。

  林 母 既然你回不去,不如就在台湾——成个家。

  爷 爷 不,不!我理解你的善良和同情,可你还年轻,我已经害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再害另外一个女人?

  林 母 这不是害,而是……爱!

  爷 爷 害和爱,有时真难分清啊,这辈子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该和阿朵结婚。如果晚几天娶她,就不会毁了人家一生哪!

  林 母 这不是你的错。

  爷 爷 那又是谁的错啊?我想回家没错,一个男人想他的女人也没有错啊!

  林 母 你不是想下去当老百姓吗?必须要有人担保啊。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全家都可以跟你担保。

  爷 爷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让她等了这么多年,知道我在这边又娶了一个女人。

  林 母 那你不能这样遥遥无期等下去呀。

  爷 爷 可她也在等哪,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林 母 (摇头苦笑)那你又对得起我么?一个年轻美丽的大学生,一个在你面前如此鲜活的生命,难道还不如你梦中的影子?

  爷 爷 可惜你不是她,不是她呀。就算是影子,就让我陪着这神像直到终老吧。对不起了!(深鞠一躬,哼唱着向海边走去)“喝你一口茶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在家不在家……”

  【奶奶现身应和:“你喝茶就喝茶,哪来这多话……”

  【两人隔海相望。潮水淹没了他们心底的歌哭,也淹没了两岸那段悲酸的历史。

  【林母重回现在时空,田露兴冲冲地拿药上。

  林 母 田露的爷爷就这样拒绝了我,后来我带着伤痛,嫁给了一个并不爱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林文杰 (目瞪口呆)什么?您爱的人竟是田露的爷爷?您凭什么断定是她爷爷?

  林 母 (拿出挂件)这是她爷爷临终前送给我的乌木神像,与田露戴的是一模一样。我也看过她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俩个人长得很相像,所以才认定田露就是他的亲孙女。

  林文杰 原来是这样……

  【田露在门外“哇” 地一声,哭着跑进了客厅。

  林文杰 田露,这么快就回了?你找到和草了吗?

  田 露 (抹泪)现在先不谈这个。妈,谢谢您让我们知道了实情。可这乌木挂件是我爷爷奶奶的爱情信物。您说他对奶奶的爱至死不渝,那怎么另一半会在您手上呢?

  林 母 也许是我的痴情值得信赖吧,他离世时才留给我做纪念的。其实还是放不下你奶奶啊。

  田 露 我爷爷怎么就死了呢?

  林 母 说也可怜。尽管他知道寄出的每一封信都会石沉大海,可他还是坚持跟你奶奶写信,一个月的薪水呀,有一半都买了邮票。后来因为思乡过度,他就把报纸上几张土家风情的图片剪下来收藏。不想被人告发,说他有通敌之嫌,被军事法庭判了五年监禁。

  田 露 什么?

  林 母 他又气又怕,仍强撑着病体活着,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回大陆去找你奶奶。可他还是没能熬到解严那一天。唉,如果他知道老天还跟自己留下一个儿子,该有多开心啊!也算不幸之中万幸了。

  田 露 我可怜的爷爷……他不知道离开大陆后,奶奶就生下了我爸,也不知道奶奶因为思念他……疯了。

  林 母 往事都不堪回首啊。

  林文杰 我明白了。正因为您爱他爷爷,所以直到三十多岁才嫁给我父亲。而我在周岁时父亲又抛弃了您,导致您一生不幸福,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对吗?

  林 母 也可以这样说。妈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是因为妈一直别扭着,不想每天都面对这段尘封的记忆。

  林文杰 您别扭什么?

  林 母 这辈分不对呀。你是儿子辈,她是孙子辈,我又算什么呢?人伦关系乱了嘛。

  田 露 可我和文杰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呀?

  林 母 那也不行!其实我心情也很矛盾,怕心中抹不去的阴影伤害到你。用我们台湾人常说的那句话讲——期待又怕伤害。

  田 露 可您这样做,恰恰伤害了我……

  林 母 田露啊,我知道你们很相爱,也感谢你为我找药的苦心。但文杰是妈的命根子,他比妈的命重要。既然上天已安排好你俩有缘无份,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了。

  林文杰 不!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与我们无关。妈,您不能因为时代的悲剧和两岸的差异就排斥她,更不能因为自己婚姻不幸福就迁怒于我们呐。

  林 母 怎么可以跟我这样说话呢?文杰,世上有这么多女人你都可以找,为什么偏要选择田露呢?(看了一眼田露,压低声音)难道你就没见过女人?

  林文杰 您问对了,她这样的女人我还真没见过。说爱就爱、说嫁就嫁,敢做敢当、敢爱敢恨;痛则大哭,喜则大笑,无论是涕泪滂沱还是笑逐颜开,心里流出的都是真情实感,从不伪装,从不吝啬用生命的热度去感染周边的人。也许她不是个精致的女人,但她心地善良;也许她并不优秀,但她有大山深处飘来的灵气和自然的美。我爱她坦坦荡荡,风风火火;我爱她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野性;我爱她心里没掺任何杂质的纯净,有那与众不同的的光彩!可能我们平和、理性惯了,身上也有这样的东西,但总觉得不地道。就像这都市的人情,暖也是暖了,爱也是爱了,但总爱得不彻底,爱得千人一面……妈,田露嫁给我快一年了,一直都没能举行婚礼,我不能再让她不明不白地跟我在一起。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必须给她一个名分,我要举办一次盛大的婚礼,来迎娶我的——大陆新娘!

  田 露 (感动哭了)文杰……

  林 母 (难以置信)你、你不听我的话了?

  林文杰 我听您的话听了三十年,从不敢有半点违抗,但这一次我不能再听了。

  林 母 文杰,我这样做,都是……

  林文杰 不要再说这句话了!(爆发地)你真的为我好了吗?虽然你很爱我,但我过得并不快乐,从小到大你几乎包办了我的一切。都三十岁的人了,你还像管十岁的孩子一样,什么事都要干涉。就连新房买一个垃圾桶,你都要亲自过问,我自己的婚事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妈,既然你爱我,为什么总喜欢控制我?为什么总是占领我生命的空间?我必须要任性一次了,不想再当什么妈宝了!

  林 母 (怒)妈也不想让你当什么妈宝,她离家出走的时候,你自己在我的眼光中也犹豫了。其实当时我倒真希望……不像她爷爷一样,而是拿出男人的勇气去追你心爱的女人,这能怪我控制你吗?

  林文杰 我倒觉得我很像田露的爷爷,始终不渝地爱着自己的女人!

  田 露 文杰,你太不懂事了,妈的病还在治疗,怎么能这样气她?

  林 母 你……气死算了!

  田 露 您别生气。这是我从大陆带回来的和草,如果配合西医治疗,是可以根治顽疾的。

  林 母 别再用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了!

  田 露 糊弄?(难受复淡然)阿母,您答不答应我们的婚事另说,您的病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都耽误不得。那可是我爸……摔伤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才采到的。

  林 母 啊,你爸怎么了?

  田 露 他带着几个老哥们找了七天七夜,这种草药几乎快绝迹了,所以他刚一找到和草,就激动地跟我打电话,一不小心踩空了掉进山沟,摔坏了腿。

  林 母 (跌坐于椅)啊!

  林文杰 他老人家没事吧?

  田 露 炎神保佑!我爸命大,只是把腿摔骨折了,可能要几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林文杰 太难为他老人家了!

  田 露 他只不过和我的心思一样,你照顾好妈,愿她早日康复。我……到店里去了。(出门)

  林 母 (嗬然站起,颤声)等等……你回来!

  【切光。

  尾声

  【歇业的杂货店内,汉梅、李月红和几个大陆新娘,兴奋地围着织布机观看。

  汉 梅 啧啧啧,你们说这么精美的图案,它是怎么织出来的呢?

  李月红 汉梅,我们就按着田露教的织艺做吧,争取能一次成功。

  汉 梅 好!姐妹们,我们被别人瞧不起,不就是穷了吗?弱了吗?那就团结起来闹出点动静。让别人看一看,我们大陆新娘照样活得有价值、有能力、有尊严!

  李月红 (含泪笑了)说得好!那我们就一起来编织梦想吧……

  【织声大作。大家搓麻捻线,编织着对生活的希望。舞台经纬交错。流光溢彩。

  【暗转,医院病房。

  【林母从病床上醒来,田露与林文杰在旁边熬药。

  田 露 妈,您醒了?

  林 母 田露,你这半个月好像瘦多了。

  林文杰 这些天她日夜守在您身边,不停地熬药喂药,当然要瘦身了。妈,医生说这味草药配方很神奇,应该能彻底根治您的病。

  林 母 (感动流泪)我这样对你,没想到你还带了药草回来救我,没想到你父亲为了我,为了你尽孝,把腿也给摔坏了。我更没想到,昔日的痴情,竟会在他儿孙这里得到回报……

  田 露 妈,我爸妈打来电话说,爷爷没能跟你治断根的病,他们带我一起治,爷爷欠您的一世情,他的儿孙一起来还!

  

  林 母 言重了。代妈谢谢他们。等出院以后,我一定到大陆去拜访亲家。

  林文杰 亲家?(惊喜)妈,你终于认田露是儿媳妇了?

  林 母 这好的媳妇我为什么不认?她就是冥冥之中,炎神赐给妈的最好礼物啊!

  田 露 妈……

  林 母 文杰那天的话确实让我反思。或许真正的母爱是适时的退让,而不是自私的占有。或许一直善良下去,会离幸福更近。不管你对别人做了什么,伤害也好,帮助也好,它一定会绕回来,最终都会返回到你自己身上。我干嘛要做一个严厉的母亲,让自己的孩子郁郁寡欢?我干嘛要心怀怨怼,硬把过去强加给下一代呢?我有这么好的一对儿女,应该把潜藏的悲情变成人伦的欢欣才是啊!

  田 露 您说的太好了。如果心中有爱,生活哪里都可爱;如果满心是恨,生活哪里都可恨。我刚来的时候,感觉周边都是歧视和戒备,人也很灰心。后来发现台湾社会和人群远比想象中包容,自己学会改变,才渐渐被人接纳。其实心是怎么样,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样。

  林 母 你已经让妈看到了。

  林文杰 (奇怪)您看到她什么了?

  林 母 我看到了田露做人的质地,跟这乌木一样是块好质地呀!今天这两副炎帝神像,终于是合成一对了。来,妈跟你戴上。文杰,你也把这个戴上,(郑重地)你俩一直就差个仪式,妈一定要补办这个仪式,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不,我们早应该是一家人了。

  田 露 妈,台湾是我婆家,大陆是我娘家,两岸都是我的家,媒体上是怎么说的?叫一家连两岸,两岸一家亲!

  林 母 (深有感触)我们家虽然牵牵绊绊几十年,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哦!其实心走近了,海峡就是咫尺;心走远了,咫尺也是天涯。

  林文杰 是啊,都是炎黄子孙,本来就血浓于水嘛。

  【李月红引手拿鲜花,阿雄夫妻及一群大陆新娘上。

  阿 雄 说的好!台湾大陆,同根同祖,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汉 梅 哎呀阿姨,您气色好多了,和草这味药还真管用!

  李月红 看来它不但治身病,也还治心病呀!

  田 露 你们知道和草在我们当地,老百姓叫它什么吗?

  众 人 叫什么?

  田 露 “和为贵”!

  阿 雄 好一个“和为贵”!

  林文杰 妈,您的病能痊愈,神农百草堂的名气也越来越响,两岸直航了,更方便打开台北的市场,这都是神农大帝在显灵哪!

  阿 雄 神农大帝还在显灵呢,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汉梅已经怀上我们的孩子了!

  众 人 恭喜,恭喜……

  汉 梅 所以呀,我们第一次织出的西兰卡普,就织了喜和福这两个字。它给我带来了喜气,也给阿姨您带来了福气。来,我给您披上!

  田 露 好,让这一根根串起的丝线,给大家都带来财气和瑞气!

  林 母 谢谢,谢谢了。那我们更应该去拜神农,认祖宗!

  众 人 (齐声)对对,拜神农!认祖宗——

  【老排长带着孙子、老黄等人也纷纷走上。在亲情的温暖下,文杰为田露重新戴上了戒指。爷爷和奶奶也超越时空显身,俩个老人也含笑为这对新人祝福。

  【主题歌起:离愁更靠母亲缝连那一根一根心思的长线我在这端, 母亲在那端我就像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母亲都牵着,心上的那根线……

  【视频画面流动:分别出现了两岸祭祀炎帝活动,两家人手牵着手,一起寻根祭祖。绣着炎帝像的硕大织锦从天幕上飘落,炫彩夺目。

  【剧终

  (演出及剧照提供单位:湖北省长江人民艺术剧院)

  【责任编辑:李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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