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墨曦
001
钟无艳很丑，丑到惊天动地，但齐宣王很爱她，爱得也是惊天动地。
对，这是齐宣王自我感觉的。
钟无艳觉得不觉得呢？
不知道。因为钟无艳自从成亲那晚瞥了一眼被誉为齐国第一美男子的齐宣王后，她愣是不肯再施舍一个眼神给想要和她好好过日子的齐宣王。这种情况，实在让齐宣王倍受打击，一个人窝在书房垂了两天泪，觉得举国上下的百姓都在骗他——因为他是齐国国君，是齐国地位最崇高的男人！所以大家才说他帅，其实他压根不帅！
如果不是这样，为何钟无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为了不让齐王这么郁郁寡欢一直消沉下去，到最后憔悴损、被自己作死，淳于髡找上了钟无艳：“求娘娘看大王一眼，一眼就够！”
钟无艳抚了抚左脸巨大的红色胎记，镇定地拿起书简曰：“此事不妥，妾身太丑，实恐吓着王上。”
淳于髡苦劝半晌，钟无艳不为所动，淳于髡只好拿子嗣说话，奈何钟无艳见招拆招，一说子嗣就准备给齐王找些夫人，吓得淳于髡屁滚尿流告退而去。
齐宣王躲在门口偷听，淳于髡一出来就对上自家王上幽怨的眼睛，君臣俩长吁短叹半天，齐宣王蹲地画圈：“王后同意与寡人和谐共处了吗？”
淳于髡眼神乱飞，奈何齐宣王誓死要得到准确信息，身为臣下的淳于髡只好坦言相告。齐宣王一听，登时怨夫脸眉开眼笑，淳于髡不解：“王后仍不应从您，王上因何而喜？”
齐宣王十分娇羞：“寡人以为王后厌恶寡人不美，原来王后是太自卑，寡人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又充满了爱，寡人迟早叫王后明白，外貌都是浮云，唯有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淳于髡表示王上臣不明白啊，啥叫心灵美，王后莫非乃比干转世，有颗七窍玲珑心？
但是齐宣王开心地撒丫子跑去想方设法寻找能使王后找回自尊心的方法了，没空搭理他，淳于髡老实人，到处询问何为心灵美，一不小心便将齐宣王的话传了出去，三人成虎之下，坐实了钟无艳乃比干转世之名。
等钟无艳发现自己竟然变成比干二世时，天下有志之士已经十之二三都来齐国投奔她了。一心要将国家政务搞上去的钟王后于是将错就错，比干转世就比干转世吧，妥善安排这些投奔来的能人、发展国家经济政治才是重要之事。
002
齐宣王第一百零八回找上钟无艳，钟无艳正在看大臣呈上来的竹简，头都没抬：“王上何事？”
齐宣王将整理出来的《上下五百年贤后名册》放在了钟王后书案上，一脸讨好地看着她：“家和万事兴，你我贵为一国王上与王后，更应以身作则，琴瑟和鸣，为天下夫妇做好表率。”
“王上莫非忘了？我本出身草野，身份卑下，哪怕当初贵为王后，仍为人轻贱。”钟无艳放下竹简，冰冷的表情有些解冻，“我感念王上知遇之恩，立我一山野粗妇为后，只求帮王上管好国政，王上不必对我心怀愧疚，看上谁家美人，只管来说便是，照王上今时今日地位，不愿嫁您的也是少数。”
齐宣王因为不被王后重视而愤怒离去，他都如此放低身价了，为何她还是不愿相信他已改邪归正，不爱美人，只爱贤妻了呢！
这像话吗！他身为王上的威仪和信用在哪儿！他说的话难道就这么没征服力？
王上伤心得不行，好在他是个意志坚定的男人，伤心过后又再接再厉，淳于髡是齐宣王的心腹下臣，为齐宣王出谋划策：“王上何不遣散后宫，专宠王后一人？”
意思是，您这嘴皮子功夫越发顺溜，也要稍微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啊！
齐宣王这才想起来，他后宫里还放着好几十位美人，自从与王后成了亲，他就再也不曾去过后宫，可女子善妒小心眼，王后很可能表面上不在意那些女人，心中却气得牙痒痒，要想得到皇后的心，就要没别的女人。
说干就干，齐宣王立马遣散了后宫，虽然女子们瞎闹腾了一会儿，但在丰厚的分手费与齐宣王誓死要与王后白头偕老的坚定眼神中……她们纷纷认命改嫁他人。
服侍钟无艳的女官劝诫钟无艳：“王后，王上既如此有心，您何不从了王上？”
到底是哪条法律规定王上和王后必须妇唱夫随举案齐眉的？
她不喜欢风流花心的男人！以前貌美如花家世良好的她尚且对上门求亲的王孙子弟不屑一顾，别以为现在丑了就会屈服，爱听人吹嘘拍马的齐王在诸国中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不过谁让她现在已经是齐国王后了呢，她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只能接过没用丈夫身上的责任了。不过摊上一个骄奢淫逸的王上她这个王后也是相当累的呢。
宁缺毋滥的钟王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政务繁忙，哪有时间谈情说爱？”
没空理会王上狗腿的钟无艳，在齐宣王终于放下节操要对她用美男计时上了战场，风姿卓然的齐宣王追在钟无艳车马之后，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一脸泥，等他将嘴里的泥吐出来，他家王后已经带兵远去。
淳于髡将帕子递给灰头土脸的齐宣王：“王上，这次围魏救赵韩两国，听闻魏太子申貌美有谋，且熟读史诗，是王后最欣赏的那类男子。”
齐宣王正抹脸呢，闻言一把将帕子丢在地上：“寡人貌美无双，且已是一国之王，哪里比不上他太子申！”
齐宣王气得扭头就去读书，不就熟读史诗吗！凭寡人的智慧还能读不透？寡人不仅能读书，而且还知人善任！
“来人，大开稷下学宫，广纳天下贤士，凡有所上者，赐五金至五十金不等！”
003
钟无艳以田忌、田婴为将、孙膑为军师，直捣魏都大梁，诱使庞涓兼程追击，在马陵中伏大败、自刎而死。消息传至齐都临淄，齐宣王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夸：“寡人王后能征善战，智谋无双，天下奇女子也，汝等嫉妒羡慕乎？”
那小人得志模样，就仿佛打仗的人是他一样。若不是碍着他是王上，齐国大臣真想吐槽一把：堂堂八尺有余男儿，躲在女人身后，你也好意思嘚瑟？
但不论别人怎么想，知道妻子打胜仗之后的齐宣王与有荣焉，晚上睡觉都搂着被子笑醒，自然，在他得知钟无艳不仅没杀魏太子申，还与申相谈甚欢时，齐宣王心里头的陈年老粗缸就哗啦啦碎成了一地。
淳于髡很苦闷，因为齐宣王将他关入了牢里，理由竟然是他没有将王上大开稷下之学广纳天下贤士的消息及时传递给王后！
天知道他写了多少信啊！绞尽脑汁将平生所有能用的溢美之词都用上了！可惜前方战事吃紧，信使回来告诉他钟王后瞥了一眼就再没瞧过那些书简了！
王后不看信这事能怪他？能怪他吗！
不过这话淳于髡可不敢当着齐宣王的面说，吃醋的齐宣王最多将他关关地牢，恼羞成怒的齐宣王不定什么时候气急了就将他推出去斩了。
情敌这种东西但凡是个男人就受不了，何况他家王上还是个位高权重、占有欲十分强的男人。
占有欲十分强的齐宣王急得抓心挠肝，吃不好睡不着，大半个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圈。亲眼看着齐宣王活生生瘦下来的大臣们觉得，活王上总比死王上好，至少这任齐王的喜好他们已经掌握好，天知道下一任齐王是个什么脾气？为了不让王上在相思和吃醋中挂掉，诸位大臣纷纷请求齐宣王将淳于髡从地牢里放出来。
只有淳于髡最熟悉王上夫妻俩之间的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开解王上的重任舍他其谁！
“王后看重淳于君，又即将班师回齐，若是看到王上将淳于君关押在地牢，恐怕王后要生气。”
此话果然不错，提早回来的钟无艳看到齐宣王无所事事蹲在大殿上听人吹竽后，脸色便沉了下来，其后又撞见淳于髡脸色苍白地从地牢中歪歪斜斜地走出来，那脸色简直黑得堪比墨汁。
她在外征战打天下，几次受伤，就怕死掉，打完仗后才有空摸出家书来看，知道没用的丈夫终于长进，政治工作搞得不错，外交手腕也还行，对她还日夜牵挂，要说没点感动真是假的。
谁知道满心期待回来一看，人家在歌舞升平……
说好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说好的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呢？
蒙人呐？
钟无艳挺失望，期待错付他人，加上设计擒杀魏国大将庞涓时手臂上受了伤，一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心情更差，回到宫中脸色就没好过。
女官头一次见到淡定的王后生气的模样，大气都不敢喘，准备了汤水给钟无艳沐浴用，才走到浴房门口，便看到齐宣王一脸泫然若泣地走进来，从她手上接过衣裳，凄凄惨惨地进了浴房。
女官捂脸退下，走了几步便听到齐宣王委屈得不行的认错声：“王后，寡人错了！今后再不敢听人吹竽了。”
钟无艳冷哼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另，谁准你进我的浴房？”
004
齐宣王在追妻之路上马不停蹄，且败且战，几乎将三十六计搬空，没奈何，王后铁石心肠，硬是不为所动。时日一长，情场失忆政场得意的齐宣王也发现，王后压根不是自卑，而是看不上他。
郎有情妾无意，落花流水自流去，实乃千古一大悲剧，伤心不能自抑的齐宣王又将政务丢给王后，干起了离家出走的勾当，一不小心，便在打猎途中遇到了美貌如花、腰细腿长的美人夏迎春。
彼时暮色四合，星光初盛，夏迎春嘴角含着恬淡的笑意睡在大槐树下，唇红齿白的模样登时就将王上的魂给勾走了——这话是女官对钟无艳说的。
差点魂飞魄散的王上当即下令将夏迎春带回王宫，封为夏夫人，地位仅次于钟王后，且陛下对夏夫人宠爱非常，已接连半月歇在夏夫人寝宫内。
这消息一传出去，曾经被休弃如今还未嫁出去且已经把分手费花光的过气夫人们不乐意了，当初是谁说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钟无艳接待了前来王宫闹事的过气夫人们，无非是要几个钱，心思活络的还想凭借美貌再入王宫吃香的喝辣的，钟无艳对养米虫毫无兴趣，更不喜欢混吃等死的人，便派人从夏夫人宫中将齐宣王叫了出来。
齐宣王以为王后终于生气，在失去了他之后幡然悔悟，知道了他的重要性，遂雄赳赳气昂昂好不得意，哪知一入王后宫中，非但没有见到王后其人，反倒被一群花花绿绿围了个圈。
齐宣王很生气，跟在王后身边耳濡目染，思想觉悟高了好几截的他现在看女人早就脱离大胸大屁股的领域，直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境界飙飞，如此高雅的他如今怎么看得上这群只会跳舞和撒娇的女子？
齐宣王怒而拍案：“滚！都给寡人从宫中滚出去！再敢无召入宫，休怪寡人无情！”
碎了一地的案几愤怒地提醒着众人残酷的现实。
随便瞎放人进宫的护卫们被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此事遂平息，再无人起入宫心思。但夏夫人专宠于王上，钟王后因把持朝政与齐王离心一事却以疾风劲草的速度传了出去。
等钟无艳在博望接待过三晋各诸侯王，达成联盟返回临淄后，夏夫人即将取她而代之的流言已经如火如荼，仿佛她真的已经失宠了一般。
大臣们差点哭了：“百姓无知，臣等却知王上心中只有王后一人，王上相貌堂堂、姿容伟岸、又识文断字，已是红尘世俗百里挑一的美男子，王后为何不肯与王上好好过日子？”
齐王虽然政治手腕不错，可对比满腹纵横之术的钟无艳而言，那是相当不够看的，不仅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们喜欢和王后商讨国事，连稷下学宫的学者也要和王后谈谈天文地理。
这样一个能够安邦定国的王后，是夏夫人那等只知跳舞唱歌狐媚王上的女子能比的吗？
齐宣王也很苦恼，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人人骂他蠢，又谁知——他实在无法用自己的身将钟无艳冷酷的心困住！
诚如大臣所言，他如此优秀，她到底哪里不满！
为何别的妇人丈夫出轨她们皆要吃醋，她却连醋都不愿吃！弄不明白女人心海底针的齐宣王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借着酒劲儿跑到钟无艳宫中：“你今日便给寡人说清楚！寡人一腔真心待你，你为何不理寡人！”
钟无艳沉默以对，齐宣王在她的沉默中越发委屈，吼完之后便吸吸鼻子落了泪：“你嫌我读书少，我便去读书。你嫌我政事不够通达，我便向稷下学宫诸人请教治国之策。我担忧你嫌我心胸狭隘，连你带魏太子申回临淄一事都忍了……你！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带回一个男宠！何况他还是一国之王！
齐宣王憋了许久的怒意喷薄而出：“寡人这般爱你！你爱寡人一下会死啊！”
钟无艳掏掏耳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齐宣王气得死去活来的怒视中闲闲地说：“王上以夏迎春气我，又做日夜笙歌状企图激怒我，我明知你与夏夫人从未同床共枕，只在她宫内秉烛夜读，为何要气要怒？莫非王上以为你蹩脚的计策已能瞒天过海？”
意思是，哥们省省吧，就你那兵法入门的把戏，你要玩老娘也不定就想奉陪呢。
钟无艳走上前，托起齐宣王错愣的脸，用袖子将他糊满眼泪的美颜擦拭干净，在他脸上亲了亲：“乖，且待我将魏太子送回魏国，再来与你谈情说爱。来人，送王上回夏夫人宫中，无传不得再放入宫内！”
005
被王后一个香吻哄得晕晕乎乎的齐宣王好几天整个人都处于飘飘然的状态中，已第二十八次拉着淳于髡的手眉开眼笑：“王后那日吻了寡人面颊，是否表示王后心中终于有寡人了，不再歧视寡人是个空有外貌没有内涵的草包。”
“是是是！”淳于髡这几日嘴皮子都快被破了，不过身为臣子的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职责，该启奏时就启奏，“王上，明日王后就要启程送魏太子回魏，虽则王后无心，但臣夜观天象，神女无心，襄王有意……”
“寡人当与王后一同去！”
齐宣王正色道，淳于髡于是长舒一口气。
自然，在齐宣王嘱咐人打点好行囊的那天晚上，宫人将王上的异状呈禀给王后，王后首次将齐宣王叫到了自己宫中，还为齐宣王剥了个橘子。齐宣王美滋滋地吃着王后亲手剥的橘子，那颗尊贵的心幸福得直冒泡，奈何王后在他正幸福时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国不可一日无君，王上当留守临淄，以御下臣，处理政务。”
王上一颗心瞬间拔凉拔凉的，正色道：“外事可托孙膑，内政可托田忌、邹忌，又有淳于髡、孟子诸人在临淄，齐国何愁不安？”
钟无艳眨眨眼，她还能不知道齐宣王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担心她和魏太子擦出爱情的火花吗？
“王上口才越发好了。”
齐宣王心虚，他也知道为了私事放下国事不好，可如今齐国强盛，诸侯国不敢来犯，陪王后出去一趟亦非大事，齐宣王扯着王后袖口摇啊摇：“王后就依寡人一次！”
钟无艳被齐宣王萌得不行，自从上次吻了他的脸颊让他找到了她的萌点之后，王上越发无耻，再不肯用美男计，亦不袒胸露乳秀身材，如今他专职卖萌十八年不动摇……
钟无艳一颗冷酷的心啊，就这么被摇得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船只，差点屈服在王上的裤下。她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王上可知为何我要亲自送魏太子归魏？”
“莫不是因着魏王送来五百金与一座城池？”齐宣王天真无邪。
钟王后伸手摸摸王上的脑袋：“太子申在魏威仪名望极重，近两年已不下魏王，魏王心胸狭隘早已起疑，如今太子生母已逝，再无人居中调和，父子之间嫌隙日渐加深。又有诸公子对王位虎视眈眈，众夫人在魏王耳畔吹着耳旁风……”钟无艳轻笑一声，“此时，我等只需将太子送还魏国，再使人传出消息，叫魏王怀疑齐国欲助太子登基，不出多久，魏国必乱。”
齐宣王如今已能闻弦而知雅意，听到王后亲口确认她对魏太子无心，只是意在乱其政时，齐宣王瞬间就心花怒放了，于是王后说啥他就干啥的齐宣王，便又在晕乎乎中被王后留在了临淄，心甘情愿地处理起了永远处理不完的政事。
而淳于髡，再一次饱受王上对王后的思念夹击。
虽然烦躁，但好歹王上的思念对象不是他是王后，所以淳于君也只能默默忍了。
一国之君聒噪成这样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淳于髡无比盼望王后早日回齐都，这样他就能摆脱总犯相思病的齐宣王，其实齐宣王比淳于髡更着急，因着他的死缠烂打，铁石心肠的王后终于答应他只要回齐都，便补给他一次洞房花烛夜！
已守活寡守了一年有余的齐宣王早就春闺寂寞，一想到王后即将临幸自己，整个人都红成西红柿，让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儿一直清汤寡水着实可恶！万幸他最终苦尽甘来，即将开荤！
齐宣王表示等待的日子好幸福好激动！这种迫不及待想要被睡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006
钟无艳回齐都后，果然言而有信，即刻叫人布置婚房，大臣们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只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纵英才的王后终于要和发愤图强的王上妇唱夫随举案齐眉，这是天大的好事呐！
可惜，洞房当夜，在钟无艳正给齐宣王普及为何喝完交杯酒才能叫真正的夫妻之事时，宫人战战兢兢地传来了消息——“禀王上！禀王后！夏夫人有孕！”
齐宣王脸上的神色一下从狂喜变成了狂悲，手中酒盏瞬间掉落在地，咚一声闷响，他对上王后沉下来的面容与眼睛：“孩子不是寡人的啊！寡人什么都没干啊！”
齐宣王喜当爹，大臣们很开心，纷纷恭喜王上又与王后洞房花烛又得了麟儿，简直双喜临门，这是齐国田家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得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齐宣王一点也不开心，他知道田家祖坟没冒青烟，但他的脑袋上快要冒青烟了。
奋战一年多，好不容易与王后的夫妻生活有了改善，忽而遭逢此大难，叫原本已然明朗的局势再次扑朔迷离起来，每每想起近几日王后看他时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齐宣王便觉心惊胆战。
王后莫非怀疑寡人守身如玉一年多的贞操已交付他人？若她因此误会嫌弃寡人，与寡人心生嫌隙，寡人是当自刎以表清白，抑或强取豪夺将王后推倒再说？
前者愧对天下百姓与祖宗基业，不妥当。后者他没这个能耐，王后太霸道，他在她面前只能撒娇，而且他也喜欢对王后撒娇，有种被人深深怜惜的感觉，他才不要当强大的男人呢哼！
齐宣王思来想去，终于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从未睡过夏夫人，为何夏夫人会怀孕？孩子生父又是何人？
齐宣王命淳于髡暗中秘查，淳于髡果然很快便给他带来了消息，审夏迎春那日，齐宣王还特地将王后拉过来，让王后坐于屏风后。
夏迎春自进宫后便饱受宠爱——表面上的，齐宣王美姿容，有仪态，又是天之骄子，她自也心动，百般温柔千百和顺，齐宣王在她宫中时她载歌载舞就差把毕生能用的才艺都表演完了，愣是没让齐宣王多看她一眼，更遑论一起睡觉生娃了。
春闺寂寞的夏迎春便与齐宣王派去保护她的护卫相爱了，年轻男女一时把持不住，便做了错事，夏迎春本就吓得半死，唯恐齐宣王一怒之下将自己处死，谁知竟出了这种事。夏迎春跪在齐宣王脚下，瑟瑟发抖。
“求王上饶命！”
齐宣王见夏迎春承认孩子不是他的，长舒一口气，得意地绕进屏风后：“王后，寡人还是清白的！”
钟无艳摇摇头：“王上，你错了。”
齐宣王身子一紧：“寡人何错之有？”
女子的桃李年华只那几年，最美好的时光岁月便该交付最喜爱的人：“既然无爱，何必毁她一生。”
土生土长的齐王不懂啊，齐国皆是他的，齐女子只要他喜欢，要一个来调和调和他与王后之间的感情怎么就不能够了？何况他还给夏迎春金银珠玉，叫她顿顿吃肉日日有华美衣裳穿。
钟无艳和土著没什么好说的，做主将夏迎春配给护卫，给了两人一些金银，便放他们离去。而夏夫人与未来太子，在宫中传出夏夫人有孕的第八天，死于一场意外落水。
007
齐王无子，下臣很急，但催促王后快些生子以继承江山，这话他们也没胆和钟无艳提，怎么办呢？淳于髡又被逼上了梁山：“王后！这碗鳖汤乃是南海捕捞的千年神鳖！食之可延年益寿！”
钟无艳看着竹简，冷冷瞥一眼淳于君，当她不知道这碗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吗？延年益寿？不过钟无艳明白无子让齐宣王压力很大，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喝吧！
齐宣王那段时间过得非常滋润，整个人都生龙活虎的。
奈何半年过去了，钟无艳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且不知为何，王后身子一日差过一日，终于有一日，钟无艳晕倒在书房，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齐宣王憔悴损，几乎召来各种神医神棍，却没有一种药能令王后身子好起来。身子不好别提生孩子处理政务了，连路都走不了，这让出身草野自恃身强体壮的钟无艳自己也很纳闷。
她仔细想了想，似乎是在她将主意打到秦国后这种情况才出现的。
有一件事情，钟无艳一直没有和别人说过，她虽出生草野，却因着天赋异禀被鬼谷先生收为入室弟子，在孙膑、庞涓等师兄一心钻研纵横与兵法时，她已然学会观星推命，预算后世，自然也知道是秦朝最后覆灭诸侯国一统天下。
反正天下分久必合，为何不能是齐国而一定是秦国？她就是想要逆天改命，谁知这个念头一出，竟然直接晕倒。
齐宣王虽然讨厌国政，但为了不让钟无艳过劳死、自己成鳏夫，他义不容辞地接手了所有政事，再不让钟无艳劳神劳心。
休养了大半个月，钟无艳果然气色大好，齐宣王越发肯定王后晕倒三日是过去太辛劳，心中愧疚更深。
只有钟无艳自己才知道，哪里是太劳累了啊，压根是贼老天见不得女人太厉害，强行压制着她不让她篡改天命呢。不过王上如今可固执，平时撒娇打滚卖萌什么都好，但凡有人拿事骚扰王后，他便要成暴君。
将一个只知骄奢淫逸吃喝玩乐的王上调教到如今这种地步，钟无艳心中对贼老天的不满也就淡去了一些。
至于齐国与齐民，在她有生之年，她会尽力将齐国推向国富民强，这便够了，她已向天下证明女子不比男儿弱，至于秦国一统天下后的后世，那时她已成为一堆白骨，也看不到了。
钟王后还政齐王，不理政事，成日看书养花，修身养性，身子一日日好起来，终于在第三月怀孕，这一次真正当爹的齐宣王乐得差点撒丫子在街上狂奔，恨不能昭告天下——寡人王后有喜啦！寡人有后啦！齐国江山后继有人啦！
可齐宣王的欢乐没持续几天就愁眉苦脸了，王后有孕，他如何侍寝？鱼水之欢不过半年便再次被抛弃的齐宣王只要离了王后，周身便散发着强大的怨气。
大臣们都知道王上与王后伉俪情深，可子嗣乃国家社稷之大事，当爹是开心事，一次次当爹那是非常开心之事，若能接连不断地当爹，那简直千古美谈应该普天同庆。
为了让王上一直当爹当下去，大臣们瞒着正怀孕的王后偷偷给王上塞美人。蠢笨一些的，直接给齐宣王送美人，心思活络一些的，把美人藏府中，请齐宣王喝酒时才叫出来陪王上。
奈何钟无艳执政好些年，别的或许没留意，手下收拢的替她办事的人倒是一筐筐，不管是明送还是暗送，王后都要赐金与粮米：“其心可表，当奖励之。”
被奖励的大臣们一边谢恩一边心虚，被忽视的帮王后捶腿的齐宣王一脸无辜：“寡人心中只有王后。”
王后执起齐宣王手：“若是喜欢，收进来也可。”
齐宣王身子一僵，便听王后幽幽道：“只需待我生下孩儿，将我休弃，王上便可另娶他人。”
齐宣王遂赌咒发誓，撒娇卖萌，暖被窝暖脚，好不忙碌。
008
齐宣王九年，钟王后病危，彼此齐宣王正在徐州与魏襄王会晤，淳于髡亲带口信从临淄到徐州，齐宣王仓促回齐都。
抵达宫中时，钟无艳正靠在榻上梳发，见到齐宣王来，女官默默地退了下。
“身子不好，怎的起了，快去躺着。”
钟无艳将木梳递给他，侧头对他笑：“阿疆，再为我梳一次发。”
她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面目模糊，长发披了一肩一地，纤弱娇小，齐宣王走到她身后，一下一下。窗外好大风雨，将春日桃树吹得零零落落，枝叶在风中萧瑟飘落，不多久便是一地残红。
那夜之后，钟无艳从王宫中消失了，凭空消失的那种，除了齐宣王和近身伺候的女官，连太子都不知道。
齐国发丧天下，齐宣王大病三个月后，命淳于髡将军师孙膑带进了王宫。
“王后去了哪儿？”
齐宣王单刀直入，进入霸王领域，奈何孙膑也是老油条，举袖擦泪哀号：“臣知王上因王后过世伤心痛苦，奈何斯人已去，陛下更该节哀才是。”
齐宣王冷哼，一脸你再装，寡人切了你第三条腿的表情。
孙膑跟齐宣王摆事实讲道理，奈何越老越任性的王上如今已全然继承了王后从前的霸道：“来人！上刀！”
孙膑大惊失色，扭头看淳于髡：老髡！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
淳于髡屁颠屁颠拿刀去了……
钟无艳的鬼谷弟子身份虽然不为人知，但这并不代表齐宣王猜不到，他后来也变成了一个有智商的王上好吗！
孙膑没办法，只能和盘托出。至此，齐宣王终于坐实心中的猜测。
当然啦，孙膑说话还是很有分寸的，秦国统一天下什么的他没有说，因为他自己也是猜测，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窥探天道之人不易出世，王后本该在当年晕倒之后便返回鬼谷疗养的。”
可她却留了下来，齐宣王沉默半晌，方问：“留在寡人身边之后果，是否为减寿一半？”
“半生荣华富贵，半生孤独萧瑟，于王上而言，是否与减寿一样？”
她还活着，却只能活在余生孤寂中，不得与丈夫孩儿相见，否则便会累及亲人，这便是她入世的代价。
但是齐宣王知道，她是不悔的。
得知她还活着，那便足够了。
终
十年之后。
齐宣王弥留之际，将太子唤到身侧。
他默默看着窗外桃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是在这样好的时节，他在殿上见到了那眉目冷然的女子，她痛斥他昏聩不堪，陈述齐国危难，那时他不过觉得好玩，看遍天下女子，竟还有如此胆大女子，遂纳之为后，想着若是腻味了，杀了便也是。
彼此不知会有今日，亦不知他竟真为一女子钟情神伤至此。
“其他也没什么说的，待寡人去世，将寡人与你母亲合葬……”
太子伏在他手边说着什么，他已听不清，他仿佛看到不远处的前方，她站在春光明媚的细草之上，仍是那淡然模样，嘴角带一丝笑意：“阿疆，你怎的来这样慢？”
他看到水中的自己仍是年轻模样，便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孩儿未长，诸国虎视眈眈，天下奇才辈出，我怎敢来太快。”
她便笑：“说得倒也有理。”
他已分不清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他的梦还是真的，有些事他其实一直是知道的，比如王后寝宫下那条通向王陵的密道，他亦在她故去后曾去那儿祭拜安葬过她的尸骨。孙膑对他的说辞不过是恐他心灰意冷之下随她而去的谎言。
何其有幸，此生竟有人为他周全至此，竟当真有一个女子，胆敢用自己的方式宠爱一个帝王。
那么，你要我活着，我便活着，你要我不知，我便遂了你的心意。
你要的，我都给你。
齐宣王十九年，齐宣王逝世，含笑而终，无人知晓他最后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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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上官苓麻衣如雪，唯有手中执着一柄长剑，就那么孤身一人闯去了丞相府。
白术赶到时，正撞见丞相府家丁们手持刀剑，丞相见到白术赶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瑟瑟发抖道：“陛下！求陛下给老臣做主！”
云绮泣不成声，跪在白术面前，她说陛下，我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了。
云绮现在只能一赌，赌白术对她尚有旧情。她家原为太子旧党，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系在她身上，她不得不竭尽全力争夺白术那一点天子宠爱。
或许上官苓爱的是白术，她爱的却是皇上。
白术是一个标准的帝王，他心里是容不下私情这些东西的，云绮不由得庆幸，庆幸自己是在白术尚且幼稚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白术竭力按下自己心中的火气，耐心道：“苓儿，你胡闹总该有个限度！如果不是你求情，早在一年前太子伏诛的时候，你父亲就该……”
上官苓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当时说，你会照顾好他们。”
而她当时的回答是：我信你。
可是现在，我要杀云绮的父亲，你就这样急匆匆地出来阻拦;我自己的父亲死了，你却不闻不问。
“他是皇后的父亲！”
“对，他是皇后的父亲。那我的父亲呢？”上官苓冷冷一笑，她现在到处都是伤口，衣料碎裂处，妖娆的天女葵暴露在众人面前，“一个婊子的父亲？”
她漠然地想，原来父亲这个职业也分高低贵贱啊！
“这件案子已收归刑部所管，”白术终是失去了最后的耐性，“你若信我，我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上官苓看着他背后哭得梨花带雨的云绮，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满身的伤口和血，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得就像戏台上的丑角，她疲惫道：“白术，你不过就是仗着……我还爱你罢了。”
所以明知道这只是白术一句推托之词，上官苓却还是扔下了手中的长剑，踉跄着走出了丞相府。
谁想次日边关八百里急报，这次蛮族终于再次聚集起兵力，对燕国发动了复仇。
白术命她领兵出关，然而玄甲兵只有不到万名。这摆明是一条让她送死的旨意，上官苓想，原来这就是你允诺给我的“公道”。
离别时白术对她说，燕国一时兵力不足，你先撑上几日，我必然派兵去支援你。
真的吗？
她信了他一次又一次，这次，她真的没有力气再信了。
她从未对白术提起过她在蛮族度过的一年时光，那一年里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龙城暖帐中，她永远只能跪下匍匐着，被迫陷进一场黑白颠倒，永无止境的荒唐。蛮族寒冷的天气让她的膝盖落下了宿疾，行伍时的旧伤悉数发作，药石再难以挽回。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纵然能乞讨来你一时的怜悯，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送我走。
上官苓默然不语，而白术以为她还在为上官将军之死而赌气，他疲倦道：“就算丞相死了，上官将军也不会活过来了。苓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很多年前那个还会爱还会恨的上官苓，你能把她还给我吗？
然而上官苓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对身后的礼官，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一句：“若我有幸，尸体能被送回故里的话，我希望你们能火化了我。”
我觉得火是干净的。她这样想着，然后飞身上马，扬鞭挽辔。彼时雁门关万里烽火，龙城鸣弓正急。
七
雁门关之战堪称沧峫历史上最为惨烈的战事之一。
上官苓以不到一万人的军队，穷尽各种人力计谋，将蛮族拒之于外。一开始是各种投石，机关;再然后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耗尽，便只剩下了纯粹的肉搏。关外的荒原上，人与人之间的生死搏斗甚至连牙齿指甲都用上，拼上性命直到彼此流尽最后一点鲜血。
蛮族在关外逡巡十天，竟不得而入。
上官苓戴着狰狞的面具，遮住了她脸上那个耻辱的蛮族刺青。这一战，鬼面将军上官苓之名，被永久地记录在史册之中。
第十四天，上官苓紧闭城门，蛮族高挂免战牌，双方不约而同地停战休整。
这一天上官苓终于下了决心，她要将仅剩的这数千玄甲兵，平安送离战场。
从十一年前她亲手训练出这支兵种开始，他们就跟着她出生入死。这场战争，与其说他们是为了白氏皇族而打，不如说他们是为了上官苓而战。
这一次玄甲兵拼尽全力，强撑十四天，然而现在雁门关彻底孤立无援。白术的援军，始终没有来。
至此她终于绝了最后一点希望，也许白术只是想把她拖死在这个战场上，免得她回去找云绮的麻烦。
上官苓波澜不兴地想，其实只要你一句话，上官苓是可以死的，又何必这样麻烦呢？
然而这数千玄甲兵，她不忍心让他们跟她一起殉葬。
上官苓连发十三道军令，强行将这些残兵剩将赶走。至此，苍茫边关，只剩她一人。
然后，她把自己锁在雁门关的城楼内，放了一把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时蛮族被火势逼得不能上前一步，他们后来都说自己看见有女人在火中舞剑，她独自一人，孤独而强大。
最后一天之际，白术的援军才姗姗来迟。
白术以为上官苓一定能等到援兵前来，那是他带在身边养大的女孩。以她的智谋，拼着玄甲兵死伤殆尽，确实能等来他的援军。
他没想到，唯独这一次，上官苓对他失约了。
她已经不想再信他了。
雁门关火势最盛那夜，纵使是相隔千里的京城都能看到天际隐隐的火光。那天正是白术迎娶云绮之日，没有人知道那火光意味着什么，只有礼官凑趣说这是祥云东来，是天大的吉兆。
京城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到处都是祥和安乐，紫禁城内红烛燃尽，没有人知道，后世历史上被誉为“乱世第一将”的鬼面将军上官苓，就在这样的“吉兆”里，孤独地，宁静地，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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