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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鸾雪

时间:2023/11/9 作者: 飞魔幻A 热度: 16668
语笑嫣然

  § 女将军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铺红缀绿的房间。满屋的灯盏都亮着,映得桃红的锦被格外鲜艳。

  侍女喜笑颜开,将军,您终于醒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的锦袍,不由得怔忡,将军?

  侍女不知道我为何发怔,只自顾自地掺我起身,道,青美人已在院子里候着,就等将军醒来,为将军侍寝。

  青美人?我低头再看,确定自己也是女儿身,心中更加惶然。女子对女子如何侍寝?冷汗几乎都要淌下来了。侍女不等我开口,便打了个响指,门开了,一个身着红衣,素颜优雅的男子缓缓步进。

  他就是侍女口中的美人。青睿。

  他的眼睛里,空洞,苍白,这满屋的繁华,衬得他更加落寞。他用一种极为仇恨的目光来看我,说道,风越曦,我是你的手下败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你不用这样来羞辱我!后来我才知道,青睿是霄国的兵马大元帅,霄国战败,被静玄女国所灭,而我——静玄女国的大将军,在攻破霄国皇城的当天,便下令屠杀所有的王公贵族,就连霄国的皇帝,也吓得拔剑自刎。

  但我惟独留下了青睿。

  两国交战多年,我跟青睿虽是敌人,但却早已熟悉,他向来恨我霸道残暴,不止一次公然辱骂我。我曾经笑言,有朝一日他若败给我,我必然要他卑躬屈膝,做我的玩物。女帝就因为我那番戏言,并没有下令斩杀青睿,反而将他送来将军府,算作是对我的奖赏。不可否认,青睿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冷峻轩昂的男子,仿若谪仙一般。

  但我,却已经不是他们口中的静玄国第一女将军。

  我不是风越曦。

  我本来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高中生,因为好奇贪玩,才请碟仙给我设计了这次穿越的机会。可是,我没想到,我这么一穿,就摇身一变成了泱泱大国的女将军,而且,还有一个谪仙般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即将为我侍寝!

  但显然,青睿并非自愿的。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仇恨,我摆了摆手,说,算了,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也不稀罕你侍什么寝,明儿个我就去找女帝,请她下旨放了你,你以后就自由了。青睿的眼神忽然软下来,狐疑地打量着我,仿佛不认得我似的。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起身出了庭院。

  明月别枝,清风半夜。

  第二天,我便到女帝面前说自己不喜欢青睿,请女帝同意他离京。女帝却狡笑起来,越曦,他是战俘,焉有放虎归山的道理?是不是他昨夜伺候得不好,把你给气糊涂了?

  我的脸一红,没有吭声。

  女帝却道,你要是不喜欢,冷落了就是,索性你的将军府美人众多,多他一个无妨。我听她这样说,才知道在男卑女尊的静玄国,这位大将军风越曦,乃是一个放浪不羁的人。我开始有点埋怨碟仙,怎么给了我这样一副皮囊。但又听女帝道,越曦,屠龙一事耽搁不得,三日后你务必要起行。

  § 仪鸾雪

  玉阙山上,有一只凶猛残暴的苍龙,传说中他有三颗头,九只眼,能知过去未来。如果能取到龙心,用龙心之血写字,所写的,就会变成现实。静玄女国虽然吞并了霄国,但北面还有更强大的璃国虎视眈眈,听闻璃国早已在暗中部署,想大举来犯,女帝为求自保,十分渴望得到苍龙之心。

  在我来之前,女帝便已经将这项重任交给了风越曦。可是,我纵然也可以手握兵权,也可以神功盖世,可以尽量做风越曦,但却始终不是真正的风越曦。论胆量,论智谋,我远远及不上。屠龙凶险,我的脑子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出将军府,逃出帝都。

  那夜无星无月,秋风萧瑟,我刚从房里出来,回廊那边却有人提着灯笼过来。我急忙将包袱扔进花丛里,待那灯笼靠近,我仔细一看,见是一个面冠如玉的年轻男子,一双含笑的眉眼,讨好地望着我。

  他道,大人,女帝今日派人送来西番进贡的美酒,云涟特意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大人好久不曾跟云涟把酒言欢了。我猜他必然是将军府里众多面首当中的一个,心中忐忑,怕被他发现我意图逃走,只好顺着他的意思。

  美酒。艳烛。

  凉风。暗香。

  云涟一再为我斟酒,几杯下肚,我便面色潮红,眼神也迷离起来。只记得自己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却愁眉不展,后来发生了什么,恍惚得像梦境一样,清晨醒来时,窗外明亮的日光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无力地坐起,见自己身无寸缕,云涟就在我身边躺着,也是衣不蔽体,满床都是欢爱之后的凌乱痕迹。我吓得尖叫一声,抓起被褥把自己裹着。云涟慌忙起身,关切地来问,大人,你怎么了?

  我慌乱愤怒,焦灼的思绪,犹如山体倾塌,犹如江河翻涌,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一路疾走,迎面过来的侍女都被我推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几进园子,隐隐听到剑气划破长空的声音,我循声一看,见是青睿在仪鸾树下练剑,我脚尖一起,飞落他面前,不等他看我,便连出三掌。

  青睿巧妙地避开,似是不愿与我交手。

  我怒起,身子一倾夺了他的长剑,毫不留情刺去。青睿无奈,只好全力相迎。仪鸾树春生秋胜,满树银白,树叶薄如蝉翼,纷纷扬扬落了我一肩。青睿一掌分来,蝉翼翩然,将我们环绕其中。

  我只想发泄掉心中怨愤,但那思绪却越想越混乱,昨夜的画面,支离破碎将我纠缠,我大喊一声,长剑刺出。青睿被我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剑尖几乎就要刺入他的左眼!我忽然顿住。

  如梦初醒。

  一个旋身将剑收回。

  可是,却收不住身体前倾的力道,正撞上青睿伸来挡我的掌风。胸口一阵剧痛。我猛吐一口鲜血,扑进青睿怀里。

  青睿略加思索,便将我打横抱起,往东厢里跑。

  十六年的生命里,那是我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一个男子抱着,他看上去那么焦急,小心翼翼,仿佛抱了一团雪,却怕那雪在他的怀里融化。

  我一时心软,将他靠得更紧。他却低头来看我,道,你不能有事,你若有什么差池,静玄女帝必然会追究我,她说过,我犯任何错,她都算到我们霄国十万降兵的头上。我听他这样一说,就像酒醉的人忽然被凉水浇醒,错愕地抬头去看他,他已将目光移去别处,我心中便渐渐升起淡淡的失落来。

  云涟正在垂花门口站着,见我受伤,脸色已变,不由分说地接过我,还一掌打在青睿胸口,她怎么会受伤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拉住云涟,不关青睿的事,是我自己练剑不小心。青睿大概没想到我会维护他,冰凉的眼睛里,似有一星半点的暗涌,犹如天际最微弱的一抹星光。但那星光终究太短暂,重又被他的冷漠驱赶殆尽。

  须臾,御医便来了。

  我伤得重,受不住那样的苦,眼泪直流。云涟看得目瞪口呆,急忙将侍女们赶走,转身来问我,大人,你怎么可以哭呢?

  我没好气地回他,我哭我的,与你何关?

  云涟盯着我,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一趟回来,倒是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故意别过脸不去看他。他给我捂好被子,说,睡吧,云涟就在这儿守着。我听他声音轻柔,不由得怔忡,试着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说,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你喜欢我受伤?

  当然不是。云涟笑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你像现在这样,温柔。后来漫漫秋夜长,云涟一直守着我,他对我恭敬且细心,我倒觉得不像初时那样排斥他了。那几日,我正好可以用养伤做借口,推迟去玉阙山。每逢宫中有御医来,我都会装得痛苦难受,软绵绵地躺在榻上。御医一走,我便掀了被子,找云涟陪我乔装去市集。

  草低木下,渐渐地,暮秋也便过去了。

  那一日御医走后,我找遍了将军府也不见云涟,只看青睿在仪鸾树下站着,负着手,慨然轻叹,秋容老尽芙蓉院,草上霜花匀似翦。我缓步过去,接道,西楼促坐酒杯深,风压绣帘香不卷。

  他轻蔑一笑,没想到将军也是风雅之人。我听出嘲讽,道,你是想说附庸风雅吧?又问他,你看见云涟了吗?他摇头,没有。一阵风吹过,仪鸾树婆娑颤响,我抬头一看,片片银色的薄翼如雪飘落,有几片停留在我发间。我正想自己摘去,青睿却竟然上前两步,影子覆盖着我,然后伸手来摘。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他离我那么近,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我急忙笑了笑,想用笑容来遮掩自己的尴尬,道,奇怪了,你竟然会对你的敌人这么温柔,这不像你会做的事嘛?

  他道,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自己有权利做主吗?

  我看出他的无奈,一时心软,也跟着皱了眉头,道,其实两国相交,将领也是听命于帝王,自己做不得主,阶下囚的滋味,也一定不好受。说罢,我怕他误会,立刻解释,我并没有讥笑你的意思。刚说完,突然见他身后有一条很长的细蛇蜿蜒而来,速度极快。我大惊,来不及细想,将他一推,道,小心!

  那蛇头竖起,朝我小腿狠狠一咬,顿时鲜血直流。

  但奇怪的是,竟然连半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

  蛇很快就没入草丛不见了,青睿过来扶我,看了看伤口,道,血是红色的,这蛇应该没毒。放心。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认真地看着我,却迟迟没有开口。一双剑眉越蹙越紧,树影下,只有他的容颜,越来越清晰。

  那天夜里,云涟来找我,他说他这几日都在布置去玉阙山的兵马,他愿意代替我,进山屠龙。

  从他的嘴里我才知道,女帝对我养伤一事早就起了疑心,怀疑我是故意借养伤之名想推迟入山。虽然女帝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拖延,但她身边的谗臣早就对我不满,或者说,是对那个飞扬跋扈的风越曦不满,所以,不断在女帝面前煽动且中伤我。

  云涟说,女帝一再忍让,也是想试探我。据眼线回报,女帝大有扶植另外一位对她言听计从的将军之意。但做不做将军我并不在乎,我对云涟说,此事不必操之过急,我们大可从长计议。

  谁知,第二天清早宫中便传来了圣旨,女帝限我一个月之内取回苍龙之心,否则,不但会削去我的大将军之职,而且还会把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牵连治罪。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事情已经容不得我敷衍,将军府的人无辜,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陷他们于困境之中?

  况且,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就算屠龙失败,死亡对我来讲,其实并不那么可怕。

  因为,碟仙告诉我,当我在穿越世界的生命结束之日,就是我返回现实之时。

  § 玉阙山

  玉阙山中,薄雾缭绕,大片大片的仪鸾树,将半座山都覆盖成苍茫雪域。行走其间,恍如置身梦幻仙境。

  我满心贪恋。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新鲜有趣的。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但想到那条恶龙,心情便尤其沉重。

  云涟一直陪着我。是他自己坚持要与我同行的。他说以前我带兵打仗,是关乎国家生死的事,他身份低微不能参与,但这次,更多的是关乎我的生死,他必须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想,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他一心向着我,总能适时地给我温暖和感动,就像在心里埋了一颗欢喜的种子,慢慢地破土发芽,长出喜悦来。

  最后,我们终于到了苍龙洞。

  那条狰狞的恶龙并没有如传说中那样,有三颗头九只眼,但它的一声咆哮,却足以震慑在场所有的人。

  我一声令下,士兵们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满眼都是残肢,鲜血,破碎与绝望。我们以车轮战术,在苍龙洞外耗了七日七夜,与恶龙大战无数回合,总算消磨掉了恶龙不少精力。我看恶龙愤怒癫狂,似乎快要到了崩溃的极限,心知剖膛取心的最好时机已经到来。

  我一跃而起,长剑划出。

  恶龙咆哮一声,龙爪迎来,咔嚓一下被我削断。我满以为胜券在握,却不防那断裂的龙爪里竟能喷出毒烟,毒烟弥漫,我一时呼吸不能,辨不清方向,耳畔都是士兵们的哀哭和惨叫。

  身后有人飞来,将我紧紧抱着,在我耳边呢喃,大人,我若是死了,只望你亲手在墓碑上刻下我的名字,于愿足矣。

  我眼眶一红,轻喊一声,云涟。

  他推开我,我知他必然是奔着苍龙而去,又喊了一声,云涟,不要!他回头来看我,烟雾朦朦之中,他的笑容如一朵昙花绽开,纯白清澈,却转瞬即逝。

  云涟!

  我再喊一声,血腥的玉阙山如凝固一般,渐渐沉寂下来。毒烟散开。苍龙的头颅像一颗巨大的岩石滚落悬崖。云涟的身体也重重地落在悬崖边。他的手里,紧紧握着的,是血淋淋的龙心。

  他又冲我笑,大人,我拿到了。

  我也早已虚弱得不成样子,跌跌撞撞扑到他身边,他却因伤重,昏死过去。我颤抖着将那颗龙心用力攥在手里,泪盈于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吃力地回头去看,一个穿着士兵服的男子,手握竹笛,面色沉重地望着我。

  我大吃一惊,青睿?

  青睿弯下腰来,是要拿我手中的龙心,我虽然有伤,却奋力一躲,强撑着站起来,咬牙切齿看着他。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青睿一直混在进山的队伍里,他的意图并不难猜——只要用龙心之血书写未来,他可以令霄国重振,一雪前耻,可以令静玄女国化为乌有,甚至可以吞并璃国,一统整个风瑶大陆。

  青睿,将军府上下两百余口人,他们的祸福都押在这颗龙心上。我不能把龙心给你。我几乎是带着哀求在跟他说这番话。

  他只是淡然道,给我,我不想跟你动手。

  我索性把龙心举起,威胁道,你要是想强抢,我就毁了它!

  青睿幽幽一叹,将竹笛横在嘴边,他一吹,那笛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顿觉乏力,瘫软在地上。龙心也正好滚落到他脚边。

  为什么会这样?

  青睿说,你放心,蛇毒只会配合笛声,让你暂时失去行动的能力。我说过,我不想跟你动手。

  蛇毒?我立刻想起将军府仪鸾树下的那条细蛇,原来,那条蛇根本就不会伤害青睿,它是冲着我来的。当时青睿给我摘去发髻上的仪鸾树叶,其实是暗中将一种药粉抹在我的头发上,那条蛇循着药粉的气味而来,咬伤了我,从而将蛇毒传入我体内。

  我忽然觉得心痛。

  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心痛。

  当时的青睿,他的专注,他的温柔,还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可辨,但他却突然撕毁了虚假的面具,满布疮痍。

  我望着他,盈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

  我是为他而哭。

  我爱上他了。

  是的,是爱。对云涟是喜欢。对他,却是爱。也许是初见时,他冷峻的容颜早已烙在我眼里,他悲戚的身世早已画在我眉间;也许是仪鸾树薄如蝉翼的银叶太醉人,也许是我受伤时他掩不住的焦虑打动了我的漫不经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此刻,我却只能噙着一口倔强,将这秘密深埋在心底。我望着他,用最失望、最悲痛的眼神望着他,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 两分张

  我没有想到,醒来的时候,竟然还会看见青睿。简陋的客栈里,一灯如豆,将他幽幽地照着。

  你不是走了吗?

  他看着我,说,既然你醒了,我这就要走了。

  我心中一动,问他,你担心我?你怕我伤重死在玉阙山,所以折回来救我?青睿的眼睫微微垂下,道,在仪鸾树下,你怕我被毒蛇袭击,试图救我,这个人情,就当我还给你。这是第二次,他的回答再度让我失望。我便只能再次负气嘲笑他,你觉得愧疚?看来你这人还不算坏到了骨子里。

  他不再理我,转身欲走。我想喊住他,身子向前一倾,却从床上滚了下去。他急忙蹲下身扶我,我愁思暗转,顺势扑进他怀里,青睿,没有龙心,我只有死路一条,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青睿瞬间失神,错愕地看着我,仿佛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才慢慢地环过来,抱上我的肩,轻轻又是一叹。他问我,你能放下将军之位,放下你的静玄女国,跟我走吗?

  我反问他,你爱我吗?

  他愣了愣,似有迟疑,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但我想,那其实也是一种答案。我知道时机已至,刻不容缓,便以最快的速度伸手去点住他致命的大穴,换上挑衅的语气,幽幽道,你不应该心软。

  就那样,气氛重又剑拔弩张。风花雪月瞬间被扼杀。我逼青睿交出龙心,他慢慢地伸手把龙心递给我的时候,掌心有内力夹杂袭来,我狠狠一挡,龙心就向半空弹起。我们同时飞身追去。

  青睿还来不及掏出竹笛,只听砰的一声响,竟是我们发出的两股内劲在半空相撞,那龙心受到波及,突然裂开两半。我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光亮起,在半空转了一个弯,突然朝着我心脏的位置刺来。

  我跌倒在地。

  青睿亦匍匐在我脚边,吃重地喘着气。我的脑中忽然盘旋起一个邪恶的声音:好极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终于有机会进入你们体内,我苍龙虽然死了,但我至少还可以让你们其中一个为我陪葬。

  苍龙?我和青睿对看一眼,相信他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苍龙道,你们将我一分为二,我就暂且借助你们的身体,保存我这颗心脏。你们俩要是想活命,就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杀了对方。

  因为,只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说着说着,声音就消失了。客栈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望着青睿,他也看着我。我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弄人的纠缠。

  这时,客栈的房门突然被人踢开,云涟负伤闯进来,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一面来扶我,一面将杀气投向青睿,拔出腰间的佩剑。我按住他的手,不要管他,带我走。

  大人?

  带我走,这是命令!我重复道。

  云涟虽有不满,却只能听从。离开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睿一眼,他的眼神和从前没有两样,依旧森冷,藏着迷雾,仿佛永远也无法看清。我爱他。可是,我却无法确定他是否爱我。

  因为不确定,所以不知道,就算我愿意将生的机会留给他,他是否会感激我,是否愿意用余生来凭吊我?大概我并不像自己看的那些小说的女主角一样,深爱无悔,将自己奉献成灰。

  后来,我跟云涟没有回京城。就在我担心女帝会追究我失职,会处罚将军府上下,犹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京中却传出消息,说女帝恶疾突发,一夜暴毙。新任的继承者仁慈宽厚,只派人四处寻找龙心和失踪的我,并不追究将军府无辜的下人,我听后,立刻松了一口气。

  云涟问我想去哪里,我想了想,说,去玉阙山吧。

  玉阙山没有青睿。

  却有漫山遍野的仪鸾树。

  也许,那些飘飞的银叶会让我看清自己的内心,会让我做出这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我犹豫着。一天一天。我始终没有告诉云涟我真实的身份,也没有告诉他有关龙心的事情,只骗他说龙心在我跟青睿争斗的时候就被毁掉了。

  但也许是因为龙心的存在,我时常会觉得,青睿似乎离我很近,我纵然看不到他,却依稀可以嗅到独属于他的气息。

  小寒那日,云涟做了一桌可口的佳肴,还拿出他新酿的美酒与我对饮。我却忘了上次他是如何灌醉我,令我意乱情迷,而这次,他还在酒里掺入了一点别的配方,我喝酒之后迷迷糊糊,他问我什么,我便如实作答。

  他问我为何总是满怀心事,我那才说出,是因为龙心,因为青睿。

  第二天早晨,我清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正躺在颠簸的马车上。云涟说,他要带我去找青睿,至少,在时限到来之前,哪怕只有很小的机会,他也要尽最后的努力。

  他说,你不忍心杀他,我可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马车还没有走出玉阙山地界,突然停住了。我错愕地看向车外,只见青睿在路中间沉着地站着,怀里抱着剑,没有任何表情。云涟一跃而起,喝道,我正想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青睿指着我,一字一字道,我要杀了她。

  我的世界因他这句话而崩塌。

  我终于知道,原来,他冷漠的表情背后并没有难言之隐,他只是不爱我。他不爱我,这个宿命中难以化解的仇敌。可是,他怎么知道,在这副皮囊里,装着的那个爱他的灵魂,并不是风越曦。

  而是我。

  是在他的世界里,即便来过,也无法留下任何痕迹的我。

  这时,我看到云涟和青睿就像两道闪电,在半空碰撞。风卷着残云,天空竟飘落起簌簌的雪花来。我知道云涟的武功不及青睿,满怀恨意,喊了一声,云涟,你要小心。青睿的眼神便伴着这句话向我投来,迷雾萦绕着他的瞳仁。

  我又流泪了。

  流泪的同时,我也看到青睿的掌风击在云涟的右肩上,而云涟的剑,则刺穿了青睿的胸膛。

  青睿的身体就像仪鸾树的银叶般,轻轻地飘落,落在马蹄旁边。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地,渐渐地握紧了拳头,投给他一个轻蔑的笑容。

  § 梦醒时

  我活了下来。而云涟的左手却废了。我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和他作伴,我们一直隐居在玉阙山,从来没有离开过。

  外间风云变幻,都和我们无关。

  我记得碟仙说过,我在穿越的世界里,就算过完整整一年,但在现实,其实才过了一个小时。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我看着仪鸾树从茂盛到凋敝,又从凋敝到茂盛,年复一年,直到我七十岁那年,我终于一病不起。

  有一日,我依稀听到了碟仙的声音,他在对我说,是时候离开了。顿时,这如梦似幻的数十载光阴,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唤来云涟,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掌心的皱纹。

  云涟,能不能为我摘一片仪鸾树叶?

  云涟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去,又慢慢地走回来,将一片蝉翼般的银叶放到我手心。良久,他轻轻一叹,道,其实,我真希望我就是他。

  是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这一生对云涟只有感激,依赖,甚至歉意。我用这漫漫的几十年,来偿还他对我的情意。

  可我们纵然朝夕相伴,他却不是我的最爱。

  我最爱的,始终是青睿。

  我是直到看见云涟的剑刺穿青睿的那一瞬间,才幡然醒悟的。若论武功,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在云涟的剑下。而当我看到他临死前望我的那一眼,我终于确定,他其实并不是要来杀我。

  他是希望被我所杀。

  他分明想将生的机会留给我。

  也许他曾经思索过,犹豫过,就如我犹豫着,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他,能够为他付出几多。

  而我们,就在各自犹豫里,从来不曾向对方说过一句真心。

  但最后,他来找我,他是看清了自己,做出了决定。他要在我的面前做一场戏。他要假装自私,假装想杀了我,假装不爱我——他以为,那样就能让我活着,并且不为他的死感到难过。

  但是,他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泄露了一切。

  也许人总会在临死前的一刻流露出最真,那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所以,我当时就看懂了青睿的眼神。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看懂了他。

  藏得很深很深的他。

  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死去。我想,他既然希望我恨他,他既然以为我只要恨他,余生就能过得快乐,那么,我便成全他的苦心,陪他演完这场戏。可是谁又知道,我是多么想在当时就走到他的身边去,抱着他,告诉他,这一场生关死劫,能得你如此倾心相爱,便就常梦不醒,也能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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