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她嫁到沈府,因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在家大业大、名声在外的沈府里,只能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为她死去的爹娘报仇雪恨。

第一章 受罚
正月初六,自年三十便洋洋洒洒飘着的雪终于停了,可天依旧阴沉沉的,浅墨色的云压得极低。
皑皑白雪将整个郴州城装饰成白色,阴沉天空之下,这抹白显得惨淡异常。
杜秋月跪在雪地里已经一个时辰了,双膝冻得早已麻木,不痛不痒,只觉得像是没有了一样。而不远处的亭子里,沈明福噘着嘴巴,泪眼婆娑地瞧着她。
他不敢走出亭子,因为杜秋月交代过,若是他敢走出来,从今往后再也不理他了。他也不敢去求老夫人,因为杜秋月说了,这事儿他不许管,如若不然,以后再也不给他讲故事了。
可是外头那么冷,杜秋月的身子那么单薄,如同开在寒冬腊月里的一朵淡粉色的梅花,总觉得风雪压在枝头上,很快便会被冻死。沈明福瞧着瞧着,索性双膝一弯,跪在了亭子里,方向恰巧与杜秋月相对。
杜秋月瞧着他的模样,缓缓勾起了嘴角。有他为伴,足矣。而那抹淡然的笑意却完整地落入了刚从老夫人那儿问安回来,恰好路过这儿的二少爷沈明盛的眼中,他心头顿时仿若照进了阳光,心底的愁云瞬间消散。杜秋月嫁到府中的第二日,他有幸初见,便觉得杜秋月很美,美得不落俗套,淡然优雅,哪里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他顿住脚步,蹲下身子看向沈明福,柔声劝道:“三弟,地上凉,你先起来,待会儿我向奶奶求情去,可好?”
沈明福不听,只傻傻地看着杜秋月,那模样是铁了心要一直陪着杜秋月。沈明盛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杜秋月一身浅粉色的裙装,犹如在雪中盛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遗世独立间,美艳不可方物。他瞧得入迷,竟忘记收回目光。
不多久,老夫人便自房门内走了出来,沈明盛匆忙起身,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他缓缓开口:“奶奶,三弟伤得不重,我看就算了吧。”
老夫人瞧了沈明福一眼,赶紧命身侧的丫头将他拽起来。沈明福脾气倔,抱着跟前的柱子,死活不愿意起身。老夫人终是心疼自家孙子,虽说沈明福有些痴傻,不懂得表达,可她也看得出他的意思,于是扬声朝着院子里道:“起来吧,今天就是叫你长长记性,以后再让福儿摔着了,你就即刻搬出我们沈家。”
杜秋月恭顺地应了声“是”后,双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双腿像是没了一样,根本站不直,刚站起,便重新跌回到地上。沈明盛刚要抬脚,连忙克制住,而沈明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杜秋月身边,将她扶稳,满是心疼地问:“媳妇儿,媳妇儿,疼吗?福儿给你吹吹,媳妇就不疼了。”
杜秋月握了握沈明福的手,咬着唇借着他的力朝老夫人作揖敬拜后,在他的搀扶下回了院子。
沈明盛瞧着杜秋月的背影,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嫁到沈府已经半个月了,因不是大户人家女儿,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所以在家大业大、名声在外的沈府里,她必须处处小心。除了每日到前厅给老夫人,以及叔婶请安,她从不出远门。今早她和沈明福放风筝的时候,沈明福不慎摔倒了,还磕破了手,老夫人不依不饶,罚她在雪地里跪着。
沈明福一面为杜秋月揉着腿,一面说:“福儿再也不玩风筝了,福儿再也不摔跤了。”
杜秋月瞧着他的模样,抿唇浅笑,沈家三少爷沈明福虽痴傻,心地却善良,懂得疼人。纵是嫁了个傻子又如何?她轻抚上他的发,缓缓开口:“福儿放心,秋月此生再不会让你受伤了。”
第二章 时机
是夜,杜秋月哄睡了沈明福后,换了一条藕荷色长裙安静地立在门边瞧着外头只有房顶上还残留的白雪。白雪中夹杂着灰烬,脏得不行,充满了污秽和肮脏。她看得太入神,就连身侧突然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上,她才惊慌地偏头去看,待瞧清对方的样子后,慌忙闪身错开了那只手。
杜秋月恭顺地弯腰行礼,唤了声:“二叔。”
二老爷沈科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凑在杜秋月的耳畔,缓缓开口:“福儿痴傻,你以后定是要苦头吃了。”随后,目光在杜秋月身上上下扫了扫,奸笑着说出了重点,“在这沈家,要么就是娘家有人,要么呀,就是要在这大院子里找个靠山,不然,有得是罪受。我看秋月你也是个聪明人,道理呢,二叔都教你了,可如何做,就得看你自己了。你说呢?”说完,他的手顺势摸上了杜秋月的肩膀。
杜秋月微微侧身,再一次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多谢二叔提点,嫁夫随夫,纵然要吃苦也要从苦里吃出甜来。”
二老爷刚开口,还要说些什么,杜秋月连忙打断他:“天色不好,怕是又要变天。二叔早些歇息,我也要回去了。”说完,转身推门回了屋。
二老爺紧盯着杜秋月的脸,直到两扇门逐渐贴合在一起,才冷笑了一声,闷声道:“哼,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言毕,甩了甩袖子走远了。
杜秋月端坐在床边,瞧着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熟睡的沈明福,勾唇浅笑,青葱般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沈明福脸颊一痒,眉头微微皱了皱,杜秋月赶紧收回手,单手掩着红唇笑了。
杜秋月为沈明福盖好被子后,缓缓走出了房门,立在门外树叶已落尽的银杏树下,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第二日,沈家新店开张,杜秋月请过安,吃过早饭后,便被带着一同赶往城西新店看热闹。
杜秋月前脚迈进店里,便引来了不少人侧目,包括二老爷和二少爷沈明盛。沈明盛幼年曾留过洋,见过的姑娘自然不少,卷发长裙的、穿洋装皮鞋的、穿旗袍大衫的,什么样子的有,就是没见过杜秋月这种犹如丁香花一般,周身仿佛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想要倾身去嗅一嗅,又害怕会惊了她。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灼热,杜秋月竟然微微偏头瞧了过来。沈明盛连忙将目光挪开,瞧向门边,随即吩咐身侧的伙计:“你去门口迎着,别有人进来了都没瞧见。”
“是,二少爷。”小伙计赶忙朝门边冲去。
杜秋月伸手摸了摸摆放在柜台上的绸子,勾起了嘴角。
“喜欢吗?”沈明盛早已迷失在了杜秋月不经意间的笑容之中,他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竟然会不由自主地主动搭讪。
“喜欢。”杜秋月抽回摩挲布料的手,缓缓开口,声音悦耳,语调柔和,“布料柔软,触手生温,花纹摸上去丝毫不觉得突兀,花色自然,花样也好看。这是什么花啊?我从前没有见过。”说完,杜秋月又伸手摸了摸布料上的花样。
沈明盛连忙回答:“合欢花,合欢树上的花,是我当年在外地学染布的时候看见的,当地的花。回来后,我便画了下来,交给师父一遍又一遍地绣,最终绣出了真正的合欢花的样子。”沈明盛顿住,发现自己话似乎有些多,便尴尬地笑了笑。
杜秋月点点头,略表赞许,随后又问:“所有工序都是我们自己的工厂完成的吗?”
沈明盛连忙点头,鬼使神差地问:“你想去工厂瞧瞧吗?”
“我可以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是我们沈家的人,自然能去。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沈明盛觉得自己真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君子,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妹有这般想法。想归想,他还是喜欢和杜秋月站在一起,一同研究事物,毕竟有些感情是控制不住的。
第三章 偷窃
出了正月,天气终于转晴了,杜秋月近日总是随着沈明盛一同到各个绸缎庄巡查,逛工厂,看织布、染布的流程。
可就在二月二龙抬头的这一天,沈家突然出了事,绸缎庄丢失了一匹上好的布料。这匹布料很特别,因为这是城中苏老爷的三姨太定制的,上头的花纹和着色都是照着她的要求做的,那上面的花色很少见,据说是三姨太老家独有的花。这天是交货的日子,可布丢了……
沈府上下顿时陷入了紧张的氛围之中。老夫人端坐于太师椅上,杂役工和奴仆们跪了一院子。老夫人缓缓开口:“给我搜。”沈家所有杂役工都住在府上,昨晚关门的时候布料还在,所以丢失的时间并不久,应该还未倒手卖出。
然而足足搜了一个多时辰,硬是没有找到。
二老爷沈科撇了撇嘴,缓缓开口,眉眼处尽是轻蔑:“听说三少奶奶时常到铺子里去,可是有看上的布料?”
“怎么可能。”沈明盛第一个站出来力保。
杜秋月闻言,慢慢地行至老夫人面前,恭顺道:“还请老夫人搜查,以还秋月清白。”
于是,一众奴婢便直奔三少爷的房间而去。正在房中练习写字的沈明福被吓得躲到了杜秋月身后,一面探头张望,一面说道:“媳妇儿,你……你不是说不写完不许出门吗,我还没写完,他们……他们在干什么呀?”
杜秋月攥緊沈明福的手,刚要安慰,便瞧见一个小丫头自内室中抱出了一匹布料来,唯唯诺诺地回禀:“老夫人,布料裹在三少奶奶的衣物中,请您查看。”
杜秋月并未解释,只跪在地上被老夫人骂得很惨。话语难听自是可想,比如:到底是穷酸人家的女儿,看上了什么说一句便是,想给娘家贴补问我们要便是了,做什么不好,非要跑去偷……
杜秋月只是听着,无所谓辩解,在大户人家心中,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可不就是这样的嘛。
沈家大院子里,除了二婶、老夫人,以及那位被大少爷捡回来的,突然有了身孕却没有名分的姑娘,她是家中唯一的女眷,也是最没势力的。虽说嫁给了痴傻的三少爷,可他们仍旧觉得是杜秋月亏欠了他们。
最终,杜秋月被打了二十家棍,老夫人罚她跪在祠堂,不许出来。
沈明福在一旁噘嘴陪着,许久才开口说:“媳妇儿,不是你做的。”
杜秋月瞧着他傻乎乎的模样,勾唇笑了,柔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因为我信你。”
杜秋月长叹了一口气,天凉了,她怕沈明福会着凉,于是道:“叫你写的字你都还没写完,你先去写,写完了我就回去。”
沈明福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十分听话地回了屋。在他心里,媳妇儿是要他用一生来疼爱的人。媳妇儿人好,清晨喊他起床,帮他洗脸刷牙,教他练字看书,媳妇儿从不笑话他穿错了鞋子,也不埋怨他吃饭时掉饭粒,所以他这一生一世都要和媳妇儿在一起。
沈明福刚出了祠堂,二老爷沈科便走了进来。
“怎样,没有靠山是不行的,我看你就从了我吧。”
杜秋月抬头瞧向二老爷带着奸笑的嘴脸,微微勾起了嘴角,眼波流转,别有风情。二老爷沈科瞧着,心里乐开了花。
杜秋月开口却是难听的话:“我杜秋月纵然跪死在祠堂里,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还请二老爷自重。哪怕你再陷害我一次,我也不怕你。二老爷说得没错,秋月不傻,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
“你!”沈科被气得够呛,本想再说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沈科本就心虚,只好匆忙逃了。
不多久,大少爷沈明昌便踱着步子来了。他并未开口说话,只猛烈地跪拜了半天,随后忧心忡忡地出了祠堂。
杜秋月瞧着他的背影,默然地转头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慢慢地双手合十。
第四章 索命
一大早,沈府的人还未醒,新店的开门伙计便如被撞鬼了一般慌慌张张地敲起了大门。拍门声太响,整个院子的人都被吵醒了。
来人说,新店里出大事了,门前竟然吊死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沈府丫头的衣服,应该是沈府的丫头。
一行人赶忙奔往店铺,赶到的时候巡捕房的人已经到了。新店门外围了一圈人,各个指指点点。杜秋月凑上前去瞧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那人竟是刚从杭州学习归来的大少爷沈明昌捡回来的姑娘。
回来前,他在信上说这姑娘是落难的大家闺秀,赞美之词如滔滔江水,所以老夫人便答应了。可人回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刚到家的第四天便被人发现她早已怀了身孕,而且大字不识一个,老夫人一怒之下将姑娘关进了后院的柴房中,只等着她生下孩子便逐出沈家。
府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也都见怪不怪,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可她如今怎么会在这里?且为什么吊死了?
巡捕房的人将尸体带走了,说是要验尸查看死因,同时提醒沈家上下,在真相查清前不准任何人离开郴州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沈家大少爷搞大了姑娘的肚子,那姑娘还吊死在沈家新店门外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沈家名誉受损,几个刚签了单子的主顾也以各种理由撤了单子。这不但影响了新店的生意,就连城中几家老店也受到了牵连。
在郴州城这样一座古城里,声誉与诚信同等重要,沈家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从前一些想要抢生意的店铺更是对此事大做文章,内外夹击。
大少爷坚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老夫人自然很气愤,将悉数责任全部怪罪到大少爷沈明昌的身上,罚他跪在祠堂三天三夜。若问沈家的生意和沈明昌哪个更重要,沈老夫人或许会选择前者。她十五岁嫁到沈家起,便开始接触沈家生意,接手管理店铺时不过三十岁,到如今,几近一生都在做这一件事情。
第三天,本是大少爷受罚结束的日子,早上前来打扫的丫头,一进门就被吓傻了。沈明昌竟然吊死在了祠堂里,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原因,可他就是自尽了。
沈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悲伤的气氛中,之所以说诡异,是因为府中不知道谁在传沈明昌是被厉鬼索命。沈明昌的尸首还未来得及处理,巡捕房便来了人。据说吊死在店门外的怀孕女子是被人杀死的,死前还被人灌了打胎药,然后才被人活活掐死。巡捕房的人进门后,便说要找沈明昌问话,谁知沈明昌也死了。查验了沈明昌的尸体后,巡捕宣布,凶手就是沈明昌没有错。
因为他们从沈明昌的背上发现了大片抓痕,女死者指甲中沾满了人体皮屑。
纵然是这样,人们对这件事还是心存疑惑的。
比如沈明昌为何在杀人后要将尸体吊在自己家店门外,如此张扬而非直接毁尸灭迹。可两日后,人们在沈明昌的书房中找到了一份类似于诀别信的信,上面清楚地写着,他恨沈家,甚至有一种想让所有沈家人全部去死的心态。
沈明昌作为沈家长子,理应接管沈家。可因为他是沈科三弟的儿子,沈家老三早年突然暴毙,沈明昌幼时便被送到了乡下,长大一些后又被送到了扬州学习织布技术。他对沈家没有亲情,却有恨意。
一切疑点有了解释,案子便结了,沈家却备受打击,无论是在生意上,还是在人情世故上。
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老夫人终是不堪重负,病倒了。这下,家中大小事务,悉数落到了二老爷和二夫人的身上,一个主外,一个操内。突然换了主事的,沈府内外皆呈现出一盘散沙的局面。
是夜,沈明福睡不著,杜秋月便一面替他挖耳朵,一面给他讲故事。
杜秋月人美声音也柔和,她缓缓道来,如莺儿歌唱一般:“从前啊,有一个小女孩,她特别喜欢一个男孩,那男孩也喜欢她,他说:‘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娶你做媳妇儿。”
沈明福痴傻地问:“那后来呢?”
杜秋月勾起嘴角说:“后来啊,他们成亲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嘿嘿嘿嘿,真好,真好。”
沈明福终于睡下了,杜秋月便赶忙奔向厨房。沈明福睡前曾吵着要吃桃花糕的,她打算亲手做给他次。
第五章 结怨
杜秋月做到一半,被身后突然抱住自己腰的手吓得尖叫出声。那人匆忙捂住了她的嘴巴,杜秋月微微偏头瞧去,来人竟是二老爷。她慌忙挣扎,却被他桎梏住,动弹不得。
“现在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怎么,做我的女人,你有什么亏的?在这院子里,想成为我女人的人都排着队呢,再反抗,小心我让你在沈家待不下去。”
杜秋月慢慢地停下了动作,不再挣扎。二老爷冷哼一声,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秋月微微点了点头,二老爷冷笑着挪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然后嘴巴凑到了她的脖子上,手在她的衣间磨蹭着。重获自由的杜秋月反手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朝二老爷身上砸去。
她闪身退后,举着擀面杖怒吼:“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我看你能不客气到哪儿去?”沈科人高马大,只快步上前,杜秋月便吓得抱头惨叫,即便手中握着武器,也无济于事。
沈科再次抱住她的时候,杜秋月只剩下惨叫:“放开我,啊,救命,放开,放开我。”
“在这沈府,谁还敢救你。”话音刚落,沈科突然被一只手扯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迎面而来的拳头打蒙了。
沈科被打得一个趔趄,腰撞在了菜篮子上,青菜散了一地,待站稳了才瞧清来人,低呵一声:“沈明盛,你想做什么?”
二少爷沈明盛一把拉起蹲在地上惊恐万分的杜秋月,将她挡在身后,怒视沈科:“二叔竟然是这种人,你干的这些龌龊事若是传了出去,看你如何做人。”
沈科擦去唇边溢出的血,眼神中尽是阴险狡诈:“小杂种,你给我等着。”说完,甩手走出了厨房。
“你没事吧?”沈明盛温柔地瞧着杜秋月,不自觉地伸手去拭她的脸颊。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自己何时变成了这般。
“谢二少爷,我没事。”杜秋月微微侧身,轻巧地躲过了沈明盛的手。
杜明盛回了神,连忙缩回手,认真地承诺:“他若是再敢这样,我定不轻饶他。”
“谢二少爷。”
而后,沈明盛替杜秋月收拾好散落在地的青菜,陪着她窝在厨房里做好了桃花饼。
杜秋月以感激为名,将桃花饼赠了沈明盛一些。
五日后,杜秋月将一条亲手织的围巾送给了沈明盛,以示感谢。沈明盛开心地将浅灰色的围巾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巴不得时时刻刻戴着不摘下来。
以至于下午在餐桌上,看得沈科气愤不已。
“哟,盛儿的围巾如此别致,是哪家姑娘送的吗?”沈科阴阳怪气地问。
“呃……”沈明盛将目光投向正在给沈明福夹菜的杜秋月,他还未将话说完,沈科又道:“可别是不守妇道的女人送的,盛儿定要擦亮眼睛,现在这种贱妇实在是多。”
杜秋月的手微微顿住,面色难看。
沈明盛自然瞧得出,气愤地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不要诬赖好人。”
“我诬赖好人?呵,那你倒是说说,这东西到底是谁送的?这府中可不允许有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否则都得给我滚。”
沈明盛血气方刚,竟然挥着拳头直奔沈科而去:“闭嘴,你再说。”
一时间,饭桌上乱作一团,二婶匆忙上前拉架,其他的奴仆们也迅速将两人扯开。杜秋月将吓坏了的沈明福护在怀里,安静地瞧着眼前的一切。
被拉开的二人还在蹬着脚,沈明盛扬言:“若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长辈,我早就打死你了。”
这气话一语成谶,第二日清晨,沈科便化作了自家花园小湖中的一具尸首。身体刚有所好转的老夫人吩咐所有人,此事不能外传,先将沈家的生意挽回了再说。
虽不外传,可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情是沈明盛做的。
第六章 噩梦
沈家一时间陷入了阴沉的氛围中,人人不敢多言,天黑后除了守院的人,全部待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杜秋月一如以往地为沈明福洗漱,将他安顿在床榻上。
刚要起身,沈明福却突然转醒,紧张地攥紧了已换了一身丫头服的杜秋月的衣角,恳求地瞧着她:“别去,别去。”
杜秋月慢慢扳开沈明福的手指,轻抚他的脸,浅笑着说:“很快就回来,以后,我们都能好好睡觉,不会再害怕了。”
“可以不走吗?”沈明福傻乎乎地扯着她的衣角不愿松手。
“以后,再也不会走了。”杜秋月用力挣脱了沈明福的手,直奔门外而去。
沈明福虽傻,却似乎知道杜秋月要去做什么,她出去后,他便缓缓起身,端坐在床上等着,不敢乱动。
阴沉的夜空中无一枚星子,漆黑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然而,夜半三更,二婶便尖叫着自房中冲了出来,声音刺耳,偏说房间里有鬼。众人拥进去以后什么也没看见,二婶却死活不愿意再进自己的屋子,索性与一众丫头挤在厢房中。可即便这样,仍旧噩梦连连。
最后,连闭眼都不敢。
几日后,二婶已然蓬头垢面,精神恍惚,时不时地呓语:“不是我,不是我,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不想杀你的。”
老夫人得知此事后,只得命人将她关了起来,一日三餐供着,不许人放她出来。
可白天还好,每到深夜,她总要尖叫嘶吼,声音凄厉,如同被鬼吓到了一般,弄得府内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一个月后,不知道她如何逃了出去,竟然跑到了大街上,逢人便说:“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没有。”最后,终于引得街道混乱,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几日后,二婶死在了巡捕房中。据说她一直不敢闭眼,总说有冤鬼索命,也一直滴水不进,活生生地将自己折磨死了。可即便这样,巡捕房的人仍旧从她口中听出了端倪,重审了先前那个怀有身孕的姑娘被杀一案,同时发现了二老爷沈科离奇死亡的案件。
沈府上下,人心惶惶。
巡捕房的人自被杀害的姑娘待过的柴房中发现了二老爷沈科的衣扣,以及…….二夫人的沾了血的发簪。可惜人都已经死了,最终只能推算出,人该是被大少爷及二夫人合手杀死的。因为,二老爷瞧上了这个姑娘,入柴房猥亵。二夫人一气之下将姑娘折磨得半死,甚至毒杀了她腹中的孩子。那姑娘死缠着大少爷不放,想要到巡捕房讨要说法,可家丑怎能外扬?大少爷不肯,与孕妇产生了争执,或许在争执的过程中,错手将其杀害了。
這桩案子虽然了结了,可二老爷是因何而死的呢?
巡捕房开始着手调查,终于从奴仆口中得知二少爷与二老爷不和,甚至曾在饭桌上起过争执这件事。 巡捕房以调查为由,直接将二少爷沈明盛捉了起来,严加审问。可无论如何,二少爷都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与此事无关。虽然二老爷死去已久,再想找证据实在是很困难,但巡捕房的人仍称掘地三尺也要查出真相。
巡捕在沈家严查了三天后,终于找到了“证据”——他们在湖边的一棵树上找到了一截毛线,这毛线正是来自沈明盛那条爱不释手,从不肯轻易取下的围巾。巡捕不喜拖沓,只找到了这一个物证,又找了一些人证后,便结了案,沈明盛不日就会被枪毙。
第七章 真相
初夏,沈家庭院中百花盛开,别有一番景象。
因这几个月出的这些事情,沈府一时间只余下老夫人和傻乎乎的三少爷,以及一个少言寡语,温文尔雅的三少奶奶,外界打压严重,生意更是惨淡。
沈老夫人授意下面的人,关了两间店铺,因心疼自己操持了一辈子的产业就这么没了,最终一病不起。
艳阳高照的下午,杜秋月亲自熬了药,端着直往老夫人的庭院而去。
她问了安后,将老夫人搀扶坐起,一面悉心喂药,一面与老夫人说些家常话。说着说着,杜秋月突然问道:“老夫人还记得梁如冰吗?”
老夫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人啊。”
杜秋月笑意深沉,提醒道:“老夫人,您再好好想想,这怎么能忘呢,她全家都是被您杀死的,您这么轻易地忘了,怎么行呢,至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良心不安才行啊。”
老夫人一口汤药卡在喉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
杜秋月连忙用丝帕拭去她嘴角的药汁,面容恬静地瞧着错愕惊惧的老夫人,柔声道:“就因为沈科看上了梁如冰,所以他将梁如冰的夫君,也就是在您府上做更夫的杜恒乱棍打死了。你再想想,记起来了吗?”
老夫人吓坏了,连连向后躲,目光惊恐地盯着杜秋月,问:“你……你是谁?”
“我是谁?我娘叫梁如冰,我爹是杜恒,您说我是谁呢?嗯?”杜秋月的声音仍旧温顺得如同流水一般,神情也极其恬淡自然。可如此温热的天气,老夫人硬是觉得全身冰冷得叫人战栗,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想做什么?”
杜秋月收起了笑容,不慌不忙地将药碗放在桌上,转头瞧向老夫人,恨意浓浓:“我想做什么?呵,梁如冰何错之有?你将她与五岁的孩童关在书房里,放火烧死她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没有,这世上是有因果报应的?所谓报应呢,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啊。真庆幸,您活了这么久,给老天留了报应的机会呢。哈哈哈……”
老夫人惊惧地开口呼救:“来人啊,来人啊。”
“呵,你别喊了,人都被我支开了,纵是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我……我……是你做的,沈家的人都是你害死的。”因为情绪波动,老夫人猛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出了血来。
“真是叫您失望了,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我做的。”
这些事确实都不是她做的,她只不过利用了时机。比如大少爷带回来的孕妇,确实是大少爷与二婶联手将其杀害的。当日,大少爷将人杀死后,惊惧不已,跑到祖宗祠堂连磕好几下头。当时,杜秋月正被罚跪在祠堂里。她瞧见了大少爷领口处裸露出的伤痕,以及他手背上的点点血迹。沈府上下,能与大少爷如此厮打又不被人发现的,想必只有那个孕妇了。
大少爷自祠堂离开后,杜秋月便即刻赶往关押那孕妇的柴房,果真被她猜中了,那孕妇已经死了。她在那里发现了二婶带血的发钗,以及一个药碗,便联想到或许她也有份参与。但当时她没有细想,只从沈府柴房后的狗洞将尸体连夜运到了新店门外。整件事情,她不过起了个宣传的作用罢了。她将尸首挂在新店的门外,公之于众。
而后,二老爷色胆包天,整日缠着她不放,她不过是将他灌醉了,随后媚眼相对,问他索要一片荷叶,他便醉醺醺地跑到池子边去摘荷叶,结果没站稳,掉了下去,怪得了谁呢?若是不贪恋美色,又何至于此?
可老夫人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杜秋月几经试探,发现二婶略微有些不对劲儿。夜里,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腹部裹了些棉花,扮成孕妇的模样到二婶窗外,二婶却以为厉鬼来索命,跪在地上将一切都招了。如此,她接二连三地装了几夜,二婶便被吓傻了。可如果不是她杀人在前,又怎么会吓到疯癫?不做亏心事,又何惧半夜鬼敲门?
至于二少爷沈明盛,他本不必死的,可杜秋月偶然听到丫头、奴仆们的议论,说当年三少爷之所以会变得痴傻,是因为他失手将其推下了悬崖。将沈明福害得如此,她为什么不借机会除掉他,为明福报仇?
于是,她借着二老爷的事情,故意将手中剩余的灰色毛线挂在了树枝上,左右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合,巡捕房的人也没有闲情逸致反复查来验去。再者,为了不让人知道这条围巾是杜秋月送的,沈明盛一直守口如瓶,没对任何人说过。事后,杜秋月将手中的毛线全部烧掉了,巡捕房的人上门来查的时候,全府上下便真的只有他一人有这种毛线。
沈明福,是她爱着的人。小时候,在这偌大的沈家大院中,唯有沈明福真心待她,被关在柴房里快要被烧死时,是七岁的沈明福偷來钥匙将梁如冰与杜秋月放了出来。
为了保护杜秋月,梁如冰甘愿被活捉了回去。沈家人心狠手辣,将她活活打死后抛尸荒野。为了保护杜秋月,沈明福换上了杜秋月的小外套,朝着与杜秋月相反的方向跑。
沈明福跑到崖边时,被沈明盛反手推下了悬崖,后来,众人才发现被推下去的是沈明福。救上来时,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脑子摔伤了,整个人痴痴傻傻的。
老夫人又惊又惧,加上生气,接连吐了三口血,终是连话也说不出口,晕了过去。
“你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们任何人,若你们不再作恶,我怕是连利用的机会也没有。老夫人,日后,孙媳妇定亲手照料您的一切,直至终老。”杜秋月缓缓地走出老夫人的院门。
门外,阳光普照,天气难得晴朗。
杜秋月此时最想见到的人是沈明福,她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可刚走到院门前,就瞧见沈明福抱着书卷和纸笔立在门边,傻乎乎地瞧着她笑。
看到杜秋月,他扬起手说:“媳妇儿,媳妇儿,我写完了,你来检查。”
杜秋月一步步走近他,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一滴泪滑落,顺着面颊蹭到了沈明福的衣服上。
“媳妇儿累了?”沈明福双手还握着纸笔、书卷,只能垂头痴傻地问道。
“嗯,累。”
“福儿以后不叫媳妇儿累。”
“好,我信你,从来都信。”就如幼时,在院内那棵银杏树下,听到他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媳妇儿”时一般,她从未怀疑过。
为了这一句话,哪怕等待多年,哪怕做了许多恶事,可将恶人惩治了,天便蓝了,亮了。杜秋月仰头瞧着沈明福说:“夫君,秋月会一生一世陪着你,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