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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师承机器玩偶大师莫成阳的陈子琳接到了一个订单，三年为期，材料和芯片都由买家提供，但机器玩偶的外形、性格以及举止都必须严格按照规定制作。

　　陈子琳第一次接人形机器玩偶的单子，难免有些犹豫，但是看着一大串零的支票，最终还是答应了。画像中的男人英俊不凡，宛若天上的神君，有种不可亵渎的感觉。完美的轮廓，饱满的额，深不见底的眸，高挺的鼻，菲薄的唇……难以想象这样的极品居然出自她的手。

　　两年半后，当陈子琳将最后一块晶片装入机器玩偶的脑中时，启动记忆装置，被命名为“华季笙”的机器玩偶就随时可以交货了。

　　陈子琳打量着男人绝美的容颜，半晌，忍不住捏了捏男人光滑的脸蛋，吃了下豆腐，才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朝浴室走去，嘴中还不停地碎碎念着：“手感真是跟人一样好啊，皮肤还冬暖夏凉的，可惜半年后就要将那个又好看又好用的家伙交到闫琛手里了，真是暴殄天物啊……该不会是闫琛实际上喜欢男人，所以要找个那么帅的男人来满足自己吧！唉，算了，反正还有半年时间，多吃一下豆腐才不枉费自己辛苦了两年半。”

　　然而，陈子琳没注意到的是，当她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刹那，窗户吹进来一阵大风，将前些天被陈子琳搁在柜顶上的木盒子吹了下来，正好砸中了躺在床上的机器玩偶的启动装置，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紧闭了整整两年半的眸子，慢慢睁开了。

　　启动装置一旦开启，便不可能停止，除非将这个玩偶回炉再造。

　　陈子琳不小心把要换上的衣服弄湿了，琢磨了一阵，反正家里也没别人，裹了条毛巾便出了浴室。一打开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一滑，毛巾飘飘然地掉在了地上，她赤裸的身躯全数落入了华季笙的眼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别过脸的意思。

　　“啊——”陈子琳砰地关上了浴室门，脸上一片火辣，她捂着猛烈起伏的胸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不会是小偷吧，可是这小偷还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不对！刚刚那个男人，不就是她花了两年半的心血制作出来的机器玩偶吗！他……他怎么突然启动了？

　　这时，男人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其实你喜欢裸着可以自便的，我对你那样的身材提不起兴趣，你直接走出来也没关系的。”

　　那样的身材？什么叫那样的身材！刚刚明明看得眼都不眨一下！

　　不过如今事态紧急，赤裸着身子的她觉得有些冷，连打了几个寒战，只好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制，咬牙切齿地拜托外面那个不是人的家伙：“麻烦你帮我到衣柜里拿几件衣服，顺便将掉在地上的毛巾给我递进来，可、以、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你低声下气地求我的分上，我就勉强帮帮你吧。”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多久，华季笙才缓缓开了尊口，“开门吧。你的衣柜还真是够乱的，瞧你这副德行，真担心你把什么不该留的东西留在了我的体内。”

　　陈子琳换好了衣服，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恨不得将华季笙的眼珠子挖出来，可惜那眼睛是闫琛提供的材料，挖了要赔偿高昂的费用，非常划不来。

　　她双手环绕在胸前，强撑出一副架势来，扬起声调嚷嚷道：“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技术？”

　　“原来你还不至于笨到什么都不懂。”华季笙挑了挑眉，嘴角含了抹戏谑的笑意。

　　陈子琳气急败坏地指着笑容和煦的华季笙，“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还是第一次被自己制作的玩偶气得语无伦次！这到底是什么糟糕透顶的性格啊！闫琛的品位真是别具一格。

　　家里只有一张床，因为华季笙一直是个无声无息的机器玩偶，所以陈子琳无所顾忌地与他同床共枕了两年半，顺带吃个豆腐占占便宜什么的。可惜现在他意外启动了，虽然是个机器人，但好歹也是个男人的外形，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着实于理不合。

　　于是，跟着陈子琳爬上了床的华季笙被无情地踢到了地上。

　　陈子琳噘起嘴巴指向揉着屁股皱着眉的华季笙，毫不客气地道：“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那干吗靠那么近啊！我睡床，你睡地板！”

　　华季笙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陈子琳面前，笑意盈盈地凝视着她，默不作声。陈子琳被这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男人一直盯着，咳了几声，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不敢正视他的灼灼目光。

　　“陈子琳，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跟你同床共枕两年半了，现在才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是不是太迟了些？你是不是在想该怎样对我负责？”这该死的家伙还特地将后面的音调上扬了好几度，带着撩人的诱惑，在沉寂的房间里回荡。

　　现在是深冬季节，有些冷，窗户半敞着，寒风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却吹不散陈子琳脸上的滚烫。看着华季笙翻身躺在了床上，一脸坦然的样子，陈子琳赌气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提醒自己这家伙只不过是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机器玩偶，就当他还处于未启动状态好了。

　　虽然陈子琳在心里提醒自己放宽心，可是，睡觉的时候，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贴近墙壁，跟华季笙拉开些距离，绷紧着神经，最后不知不觉地在疲惫中睡了过去。

　　02

　　一般都是闫琛联系陈子琳，她并不知道闫琛的联系方式，那家伙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即使机器玩偶制造好了，也无法让他将华季笙接走。

　　于是，无奈之下，她只好继续跟“意识清醒”的华季笙同处一个屋檐下。

　　跟华季笙和平相处了三个多月，陈子琳发现其实这家伙除了性格恶劣了一些之外，倒是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现代好男人。华季笙虽然的确出自她陈子琳之手，可惜她是第一次制造人形机器玩偶，而且芯片也是闫琛提供的，华季笙的一切都出乎了她的预料。

　　饭后，华季笙自觉将碗筷收拾好拿到厨房去洗，陈子琳站在窗户边，凝望着融雪的午后，懒洋洋地松了松脖子，哈欠连连。

　　华季笙的声音从厨房悠悠飘来：“陈子琳，你胖了，你现在的体重是五十三公斤，你一个月前还是四十五公斤的。”

　　陈子琳准备上床睡觉的动作停住了，她捂着嘴巴轻咳了几声，装模作样地走到角落，站上了电子体重计，真的丝毫不差，正好五十三公斤。

　　她颓废地软坐在地上，欲哭无泪，都怪那个可恶的华季笙，做东西那么好吃，还一天做四五顿，正餐还有饭前开胃汤饭后有水果、甜品，吃得她都忘记保持身材这件事了。而且家里的活儿他全包了，如今她几乎是吃了睡，睡了吃，过着猪一样的生活，不胖才怪！

　　于是，华季笙很不幸地被陈子琳拉出去陪她散步了，虽然嘴上万分不情愿，可还是换好衣服乖乖地跟她下了楼。

　　华季笙除了吃的食物是一种特殊的能量油以及他的高精细仿真人皮下是一种稀有的智能金属外，基本上跟平常人没有两样。当然，他也不会得常人会感染上的病。

　　走在好些天没有走过的街道上，陈子琳突然发现路人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了，难道是她长胖了的缘故吗？没胖得那么明显吧……当几个小女生羞涩地跑来跟华季笙搭讪时，陈子琳才后知后觉。

　　不多久，华季笙就被勇敢的小女生们围住了。陈子琳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也颇有些乐趣。看着平时将自己气得半死的家伙被人逗得团团转，真是一件赏心乐事。

　　然而，正在受难的华季笙并没打算放过幸灾乐祸的陈子琳，当小女生问起他的联系方式时，他通通报的是陈子琳的联系方式。结果倒是陈子琳先看不下去了，她挤入人群中双手叉腰仰着头责问华季笙：“你干吗报我的联系方式！”

　　华季笙愉悦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子琳，你别那么计较啦！人家回去再好好补偿你不就好了吗。”那低沉的男声柔得几乎能挤出水来，陈子琳摸了摸手臂，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周围的女生顿时议论纷纷，陈子琳羞得想挖个坑直接把自己埋了算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捏着裤管的手就在这时被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掌包裹住了，华季笙握住陈子琳的手，将她拉出了重围，而后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真挚。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低下头却瞧见他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

　　陈子琳的心毫无防备地动了一下，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掉进了心湖，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不断晕开，晕开……

　　华季笙的侧脸亦是非常好看的，刚中带柔的轮廓，立体坚挺的鼻梁，微扬的唇形……初春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仿佛笼罩在了朦胧的光华中，明明近在咫尺，却有种遥不可及的错觉。

　　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盯着电视表露出的极度无语的表情，他鄙夷地朝她翻白眼的神情……忽然都一一在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心跳竟失去控制，渐渐加快，越跳越起劲。

　　直到一阵尖锐的急刹声在耳边响起，陈子琳才回过神来，在心中狠狠地责骂了自己一顿，居然对自己制作出来的机器玩偶产生了非分之想，真是罪过！

　　身侧突然停了辆大红色烧包至极的英菲尼迪，车牌号有几分熟悉，直到车窗被慢慢摇下来，陈子琳才想起这车是大师兄魏文浩的。

　　此大师兄乃陈子琳的前男友，交往了三个月就抛弃了她，跟她美丽动人的好姐妹关丝雨双宿双飞去了，分手的时候居然还跟她说：“我知道你暗恋了我好久，觉得毕竟是同门师兄妹，也就允了你的心愿，顺便通过你跟你的好姐妹关丝雨熟络熟络，好为下一段恋情做准备。”结果这极品至极的话全被师父听到了，气得将他逐出了师门，所以陈子琳就成了莫成阳唯一一位徒弟，这也是闫琛找陈子琳这个新手制造华季笙的原因。

　　“嘿，好久不见，子琳，你还是那么白净可人啊。”魏文浩毫无顾忌地朝陈子琳抛了个媚眼，而陈子琳还了个白眼，拉着在一旁看戏的华季笙转身就走。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刚刚被困的是华季笙，现在难堪的是陈子琳，果然袖手旁观都不会有好下场。

　　“师妹，怎么走得那么急啊？咦，这位不会是师妹的男朋友吧？”魏文浩慢悠悠地开着车，像牛皮糖一样紧紧地跟着陈子琳。

　　陈子琳实在是不想看到这个烦人的家伙，当年自己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才会暗恋魏文浩！没错，魏文浩是给过陈子琳许多美好甜蜜的回忆，但是，也仅仅只有三个月，短暂的幸福过后，就让她从天堂一下子坠入地狱，摔得粉身碎骨……

　　这些，也是他给的！现在会给他好脸色才怪，她可是恨不得当场暴打他一顿呢。

　　陈子琳没好气地剜了魏文浩一眼，然后举起跟华季笙紧握的手，不耐烦地说：“什么师妹？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师兄！而且，难不成你眼睛瞎了，看不到我们是牵着手的吗？他不是我男朋友会是谁！”

　　此时的陈子琳将浑身的利刺全都竖了起来，华季笙愣愣地打量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他的体内虽然安装了超精细的电子系统，却分析不出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不过肯定跟车里的男人有关。陈子琳，还是平日那副毫无防备略带傻劲的模样可爱些。

　　魏文浩像是没听出陈子琳的不耐烦般，居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甚好甚好，下个星期我结婚，记得带上伴儿来参加啊，我之前还一直担心只有你一个人来呢。”

　　陈子琳狠狠地心里呸了一声，喝猪头的喜酒会变猪头的！去的人都是猪头！

　　03

　　结果，陈子琳跟华季笙双双成了猪头。

　　自从那次“认”了华季笙当男朋友，华季笙那家伙就更加神气了，不仅吃她的睡她的，居然还遣她做家务，美其言曰有助减肥。就因为这事，两人差点打起来，但是鉴于自己不可能打得过一台机器而且也许真的想瘦下来，陈子琳还是乖乖拿了扫把去扫地。

　　得知陈子琳不出席魏文浩的婚礼，师父打了无数个夺命连环Call，甚至大驾光临了她家，要求她必须出席，不能给他老人家丢脸。

　　那时陈子琳在顶楼拖地，华季笙在厨房洗碗，一副家庭和睦的样子。是华季笙开的门，师父站在门口愣愣地打量了他半晌，咳了咳，才问道：“那个……陈子琳在家吗？”

　　“哦，她在楼上拖地呢，您是她师父吧？我在她的相册里看到过您。”说完，便招呼了师父进来坐，又是递糖果又是倒茶的，热乎得紧。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华季笙彻底傻掉了，自己干吗要跟这老人家套近乎啊！难道是昨晚被睡相难看的陈子琳一脚踢下床，零件有些松散了？

　　陈子琳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从楼顶走下来，竟见到了一副极其怪异的情景，一向不懂得讨好人的华季笙居然在给师父按摩，两人还有说有笑的！作为华季笙的制造者，他都没对自己那么好过！居然有几分失落。

　　见陈子琳下来了，华季笙便继续去洗碗了。师父连忙将陈子琳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帅小伙？这小伙可比魏文浩好千百倍啊！而且啊，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别这样看我，我这把年纪可不是白活的，他都爱屋及乌了，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什么狗屁不通的！华季笙只是个机器玩偶，还谈什么真心不真心呢！师父真是老糊涂了……咦？难道师父没发现，华季笙是个机器玩偶吗？

　　“有话快说，别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师父皱起眉头不满地喝道。

　　“师父，即使你老糊……咳咳，你干这一行那么久了，什么样的机器玩偶能逃得过你的法眼啊，可是这次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华季笙是个机器玩偶呢？”陈子琳狐疑地问道。

　　师父怔了怔，眉头微蹙：“机器玩偶？还真没看出来……人形的机器玩偶，无论再怎么精雕细琢，还是会有缺陷的，特别是情感上，毕竟只是金属加芯片，可是……他的感情……”

　　陈子琳这回得意了，她扬起下巴，笑着说：“师父，你得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瞧你这副得意的德行……他这种情况，表面上是好事，实质上却非也。你可千万不要爱上他，要不然，受伤的还是你，他毕竟只是个机器玩偶，看上去再真挚的感情，也许，也只是一团数据罢了。”

　　听了师父的一番话，陈子琳浑身不舒服，一颗心微微地颤抖，指尖越发冰冷。温热熟悉的手掌温暖着她的手，她一抬头，正对上了华季笙挑眉的动作，急忙抽回了手。

　　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陈子琳：“你不会是怕出席吧？害怕见到那个男人？”

　　静坐在一旁的莫成阳呷了口茶，无奈地摇了摇头。

　　师父的话像一根针，刺在陈子琳的心中，扰得她夜夜失眠，辗转反侧。而一向作息规律的华季笙却安然入睡，放松高速运转的零件去了。

　　华季笙睡觉就相当于电视机待机，一般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所以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他都全然不知。她那么痛苦，他却如此自在，真是越想越气。

　　此时此刻，顶着熊猫眼的陈子琳挽着意气风发的华季笙，走入了婚礼的现场，形成了一个极其鲜明的对比。

　　婚礼在魏文浩的别墅里举行，经过后花园的游泳池时，许多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女郎跑来找华季笙搭讪，皆被他的毒舌赶跑了。

　　“哎，陈子琳，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的身材已经算不错的了。”华季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什么叫现在才发现！什么叫已经算不错了！这家伙的无知无觉已经让陈子琳一肚子火了，现在居然还公然挑衅！

　　“子琳，你也来了啊！”关丝雨笑容满脸地拖着长长的婚纱走了过来。陈子琳不太想搭理她，遂扭过头不看她。

　　陈子琳觉得自己早年真是遇人不淑，先后遇上了关丝雨和魏文浩两个浑蛋。

　　关丝雨笑得可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讨人欢喜：“子琳，你终于找到男朋友啦，挺不错的啊，我还真怕你非文浩不嫁呢，当年你那股热乎劲，实在是令我担忧啊。”

　　陈子琳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身旁的华季笙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微扬菲薄的嘴角，笑容温文尔雅：“这位美丽动人的新娘子，别跟陈子琳计较，来，我们喝一杯，祝你跟新郎永远幸福。”说着，他从路过的服务生端着的盘子上拿过两杯香槟，靠近她，递上其中一杯。

　　关丝雨愣了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皆上等，那斯文劲甚至比魏文浩更胜一筹。

　　大帅哥主动示好，关丝雨当然不会拒绝。可是，这是陈子琳的男友耶……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差点儿踩空掉进泳池里。然而，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将关丝雨视为仇敌的陈子琳的男朋友，居然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关丝雨接过香槟，羞涩地低下头注视着刚刚被华季笙碰过的地方，轻声道了句谢。正准备与这位刚刚保住了自己面子的男人碰杯时，他却突然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关丝雨错愕不已时，一位刚助跑完准备往泳池里跳的胖子大吼道：“让开！”可是，为时已晚。

　　新娘与大胖子来了个亲密接触，最后，洁白的婚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掉进了泳池里。

　　当关丝雨好不容易从水里冒出个头，长发遮面，只露出一只幽怨的眼睛时，活像一个女鬼。

　　华季笙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新婚愉快。”

　　“你——”关丝雨咬牙切齿地瞪着华季笙，然后又狠狠地剜了陈子琳一眼，“陈子琳，你不得好死！啊——”

　　新娘的怒吼划破天空，惊起了一群小燕子……地球凶险，快回火星吧！

　　就在无数具备摄像功能、拍照功能的电子产品齐刷刷对准愤怒的新娘时，华季笙一把牵过愣在原地的陈子琳的手，拉着她逃离了混乱一片的婚礼现场。

　　“哈哈哈，华季笙，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很有才！”停在路边喘气的陈子琳抚着胸口一边顺气，一边哈哈大笑，脸憋得老红，像红彤彤的苹果。

　　华季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烫了，胸口的地方，正酝酿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04

　　还有一个月闫琛就要来接走华季笙了，陈子琳拖着下巴注视着正在看电视的华季笙，心中隐隐作痛。

　　这些日子，她不断告诉自己，华季笙是玩偶，只是个玩偶，他是没有感情的，不应该对他付出真心！

　　只可惜，感情这种事情，太微妙了，并不是自身所能控制的。她竟不知不觉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了。

　　胡思乱想到不知什么时候，看看表才发现已经是半夜。华季笙按理来说应该早就上床睡觉了，然而，他现在居然还坐在她的旁边，任她靠着。

　　抬起头才发现华季笙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睡着了的样子安详温驯，跟醒着时的他截然不同，但同样能够令她怦然心动。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描绘着他的五官。明明都是她亲手做的啊，可是……却又那么的不一样，很奇怪的感觉。

　　爱上一个机器玩偶，到底是谁的错？错在他过分完美，还是错在她守不住自己的心呢？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睁开眼，华季笙居然还躺在床上，她用力地摇了摇他，竟也没醒来。忽然，她心中警钟大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三两下就将华季笙的衬衫剥掉，果然……他受伤了！

　　华季笙腰间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仿真人皮破了，而破的地方正巧是关节处，那里没有金属的保护……

　　怪不得这些天华季笙都怪怪的，原来是内部零件进水了！前几天下大雨，陈子琳赶着快些将买到的菜提回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小车撞到，好在华季笙及时出现，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挡了那一下。

　　当时她吓得脸都白了，他却笑得风轻云淡，捏了捏她的脸，说：“你不会是在怀疑我的高密度金属吧？不就是被一辆小汽车撞一下吗，哪像你们人类一样脆弱！你不会是借这个机会来吃我豆腐吧？”

　　结果，这个大笨蛋不还是受伤了吗！

　　最后一个月，是陈子琳最难熬的一个月，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爱上了不该爱的华季笙，而是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他，不想失去他！如果核心芯片被烧掉了，那么，华季笙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人形机器玩偶修理起来很麻烦，而且很考验功夫，陈子琳本想求救师父，怎奈师父现在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个傻瓜，他为什么要去救她呢？进水了还不早点说，勉力支撑了那么久，最后昏迷不醒了才让她发现。

　　华季笙是在两个星期后的半夜醒过来的，当时他的胸口还没来得及缝合，露出了狰狞的金属，他觉得很恶心，慌张地用被子盖住，才注意到躺在他身侧累得睡着了的陈子琳。

　　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些声音，都是她伤心难过的自我责备。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很难受，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她是不是哭了，他很想抬起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胸中酝酿，让他无所适从。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都记不起来了。

　　华季笙轻轻摩挲着陈子琳的脸颊，眼中露出几分迷茫之色，难道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他爱陈子琳？

　　陈子琳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却见华季笙正疑惑地盯着她看，她忘却了疲倦，咧开嘴对他笑了笑：“你终于醒了啊……我……”

　　她还没说完，便被他一把拉入了怀里，隔着单薄的被子，她隐约感觉到他坚硬的金属……她的犹豫不定他都看在眼里，他深吸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说：“怎么办啊，陈子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上了你。”

　　看上去再真挚的感情，也许，只是一团数据罢了……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陈子琳突然屏住了呼吸，如果……这只是一堆数据，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05

　　闫琛提前了一个星期上门取货，还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双目空洞，笑容却十分甜美。

　　闫琛跟陈子琳说，这次要定做机器玩偶的人其实是他妹妹闫妍。闫妍三年前出了意外伤到了眼睛，导致永久性失明，闫琛很忙，不能时常陪伴她，便想出了个法子。闫妍自小喜欢画漫画，闫琛就取了闫妍最爱的漫画人物的画像让陈子琳做成机器玩偶，也就是华季笙。

　　带走华季笙前，陈子琳按照闫琛的吩咐，将华季笙的记忆芯片格式化，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按下了确定键。直到闫琛他们带着华季笙离开了，陈子琳还呆呆地坐在电脑前，不知所措……

　　如果世上的一切都能够格式化，那该多好啊。

　　可惜，那个男人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扰乱着她的思绪，让她夜夜从噩梦中惊醒，然后盯着只有她一个人的床，发呆到天亮。

　　师父叹息说：“这就是做我们这一行最可悲的地方。子琳，师父年轻时也曾爱上过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机器玩偶，可惜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顾客带走，看着她对别人好……这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呀。”

　　也真如师父所说，这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那日，陈子琳从超市买了箱方便面回家，途中远远地见到了华季笙，他正推着微笑着的闫妍迎面而来，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与她擦肩而过……

　　陈子琳抬起头，强迫自己把眼泪全数憋回眼眶里。她对自己说：不能哭，陈子琳，你不能哭！

　　06

　　机器玩偶制造出来后，并非是一劳永逸的，半年后还需要几天时间检查一下，更换下零件什么的。所以，半年过后，闫琛便又把华季笙带回了陈子琳的家里。

　　忙了一整天，帮他检查了一部分零件，他倒是挺老实的，乖乖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这破房子真是让我看着难受，这几天真要在这儿住吗？唉……”

　　陈子琳深知华季笙已经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心中还抱有执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示意华季笙在她身旁躺下，可是，华季笙甩了甩脑袋，眉头微蹙，厌恶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女儿家的，跟我睡在一个床上合理吗？还是我睡床，你睡地板吧。”

　　陈子琳有些委屈，却也真的爬下床在地板上铺起床来。华季笙见她这般言听计从，遗憾地摸了摸下巴：“你怎么那么听话，你应该不是这样的啊。”

　　“那……那我应该是怎样的？华季笙，你……你能够记起什么来吗？”她一激动，一把拉住了华季笙的手，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是向她身上倒去，不偏不倚地压到了她身上……他感觉到她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跳，像在打鼓，有些奇怪。

　　这个女人怎么见到他后就怪里怪气的？

　　“记起来？难不成我还忘了什么？闫妍的哥哥好像挺喜欢你的，在家里提起过你几次。”

　　身下这个女人脸上显示出明显的失落，华季笙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不受控制，竟微微低下了头，闭上眼睛，手搂紧了陈子琳的腰，吻上了她的唇。

　　柔软湿热的触感令他猛地睁开了双眸，他深邃的双眸盯着她表情多变的脸，正欲爬起来，却被她一把抱住了脖子，再次倒在了她软绵绵的身子上。

　　陈子琳大概是真的疯了，手居然主动攀上华季笙的背，迎合着他的姿势，用尽一切懂得的亲吻方式吻着他，一脸陶醉。

　　罢了罢了，不管他是什么，也不管他记不记得，她是真的很爱他，很爱很爱，爱到无法自已……现在，就让她好好任性一回吧！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我……”华季笙难得地语无伦次，刚刚跟陈子琳亲吻时，许多陌生又带着熟悉的画面不停地在眼前闪过，全是自己跟陈子琳，全是她娇羞的脸、得意的笑、略带傻气的话语……为什么会这样呢？

　　陈子琳尴尬地咳了几声，顶着一张红脸，嚷嚷道：“是你先亲我的，占了我便宜当然得让我占回去！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子琳，问你一个问题……”华季笙顿了一下，“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不该留的东西在我体内？为什么刚刚我的手脚不受控制？为什么刚刚眼前闪过那么多跟你在一起的画面……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你！”

　　晚上陈子琳睡得并不好，辗转反侧的，脑海里想的全是华季笙的事情。华季笙虽然是她制造出来的机器玩偶，但他的性能，她并没有完全掌握，日后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一无所知。

　　华季笙依旧是能够做出一手好菜的华季笙，吃方便面吃腻了的陈子琳看着一桌子的饭菜，眼泪不知道怎么的，竟无声无息地溢出了眼眶……

　　华季笙正无语地盯着电视机里的栋笃笑，喷香的气味飘入陈子琳的鼻腔，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人，还是这样的日子……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还是她的华季笙的时候。

　　三日后，闫琛便来接华季笙了，还给陈子琳带了许多礼物。正巧华季笙刚做好了饭菜，陈子琳便邀请闫琛在此吃了饭再走，还特意大显身手做了她最拿手的小布丁让闫琛尝，闫琛也没拒绝，安心地坐下了。

　　陈子琳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好了做布丁的材料，华季笙飘飘然地踱进来，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了笑：“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也没见你做给我尝尝。”

　　“你自己不是会做吗，而且肯定比我做得好看。”

　　虽然的确如此，但是不知为何，华季笙却极想吃陈子琳亲手做的，而且不太想让坐在外头干等的闫琛吃。哼，他都没吃过，凭什么让闫琛先吃！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陈子琳去接电话了，华季笙抿着嘴盯着安然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居然鬼使神差地将它全数吃光了。作为机器玩偶的他吃人类的食物，实在是有点不适应，只是，他就是很想吃，而且不想分给闫琛！

　　闫琛慢条斯理地将午餐解决掉，等着陈子琳所说的拿手布丁，却迟迟不见她出来，最后还是自个儿走进去问了个究竟。

　　陈子琳支支吾吾地指了指华季笙，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布丁全被他吃光了。”

　　“嗯？”闫琛愣了愣，“他还吃那个的吗？”

　　这个嘛……陈子琳也不清楚啊！不过掐指算一算，华季笙还喝过香槟呢！

　　07

　　在接到闫琛的电话前，陈子琳偶尔还会见到华季笙推着闫妍在路边散步，有说有笑。她便刻意躲得远远的，并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他只是一个机器玩偶，他会对他的主人绝对忠诚，当时，他不过是误认了你做主人罢了。

　　可惜接到闫琛的电话时，她还是难免会心痛，晚上蒙在被窝里号啕大哭了一场，才稍微舒服了点儿。

　　闫琛跟陈子琳说，下个月闫妍要跟华季笙一起去美国生活。

　　从此，她跟华季笙便隔着一个太平洋，也许真的会老死不相往来了吧。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浑浑噩噩地熬了一个月，又是深冬季节，还是第一次见到华季笙时的天气，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冰天雪地之中，显得些许萧条、冷寂。

　　华季笙离开的那一天，陈子琳不敢去机场，她怕自己会突然失控，跑过去抱着他不让他走，但他如今已是别人的华季笙了。闫妍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陈子琳靠在窗前，仰头看着划破天际留下一道痕迹的飞机，心想，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吧。

　　然而，陈子琳却万万没想到，华季笙那深不可测的躯体，竟然在登记的那一刻记起了过去的一切，以及那一抹无法抑制的心动……

　　离开闫妍的时候，闫妍仰起脸天真烂漫地问他：“小笙，你爱子琳姐吗？跟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幸福吗？”

　　“我只是一个玩偶，不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会很幸福很幸福……见不到她，我这里很难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闫妍很开心，摸上了华季笙的脸：“小笙，你是我笔下我最喜爱的人物，我希望你幸福，虽然真的不想你离开，但是……唉，如果我的眼睛还能看东西，我真的希望能够将未画完的漫画补完，为你寻一个能够让你幸福的人。”

　　“如今，你也的确帮我寻到了。”

　　若不是你，他又怎么可能认识陈子琳，怎么可能放不下她呢……

　　陈子琳，等我回来——

　　08

　　正值深冬，宁静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飞絮般的白雪。

　　陈子琳有些困倦，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将镊子扔到一旁，走到窗前仰头注视着漆黑的夜幕，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可爱的雪点。白雪刚落在手心便立即融成了水，有些冷。

　　一阵凛冽的冷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底空落落的，这种感觉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像顽固的藤蔓攀上了心头紧紧缠绕。从前她还会默默地流泪，时间长了，有些麻痹了，却还是会触目伤怀。

　　陈子琳正要关窗，手却在碰触到窗户的那一刻顿住了，在房子的不远处，漫天纷飞的白雪中，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借着若隐若现的灯光，隐约能看出那人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

　　虽然，他确实不是人。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华季笙抬起头，静静地与她对视，却也没停下脚下的步伐，而是越走越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陈子琳心中一惊，赶紧把灯全关了，将大门锁牢，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来隔绝外头华季笙的大吵大闹。

　　她有些害怕，害怕见到了他，自己便再也回不去，深陷其中了。她深深地明白，他跟她……是不同的。

　　“陈子琳！”华季笙用力地拍打着大门，仰着头对着二楼漆黑一片的房间嚷嚷，声音中夹带着阵阵喘息，他缓过了气，又继续喊着她的名字，“你快点开门，要是你再不开门……再不开门的话……我就直接撞进去了！看到时候是高密度金属材料结实，还是你家的不锈钢门结实！”

　　华季笙身上的高密度金属材料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啊，陈子琳终究还是舍不得白白浪费那些珍贵的材料，也按捺不住想要见他的心，走到窗前，扶着窗框，问华季笙：“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回去吧……不是要跟闫妍去美国吗？”

　　华季笙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飞云入鬓的眉毛微弯，嘴角上扬，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一双深邃的眸子流光溢彩，闪烁着点点光泽。他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带着浓浓的笑意以及淡淡的戏谑，传入她的耳中。

　　“陈子琳，我可以理解成你现在是在吃醋吗？你的技术被怀疑了，我被退货了，无家可归，只好跑回来找你咯……你应该也不忍心看着自己花了两年多时间制造出来的机器玩偶浪荡街头吧？”

　　“保修期已经过了，我是不会帮你免费修理的！你凑足了钱再来找我吧。”陈子琳忽然被华季笙逗笑了，双手叉腰瞪着他，佯装出一副拜金的模样。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嗯，好啊……我将自己以身相许给你吧，如何？陈子琳，我所有的事情都记起来了，我可没忘记你在我动弹不得的时候就开始占我的便宜，现在是该对我负责了……”

　　良久，见她有几分动容，华季笙柔着声音又道：“子琳，我回来了，我这次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前尘往事如迎面扑来的寒风，一一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华季笙的笑、华季笙的毒舌、华季笙的一举一动都近在眼前……陈子琳终究隐藏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顾不上自己只着了条单薄的睡裙，便冲到了楼下，猛地将大门敞开，下一秒，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清新温雅的香味扑鼻而来，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华季笙将陈子琳轻轻抱入房中，关上门，将门外的寒冷阻隔，低头吻住了思念已久的唇，一点一点地将她融化在他的怀中。

　　温存过后，陈子琳撇了撇嘴，哼道：“我看你生龙活虎的，还会调戏良家妇女，怎么会被退货呢？这不可能是我的技术有问题，一定是你人品有问题！”

　　“陈小姐，我的人品有问题不也是你的问题吗？现在还想抵赖不成？”华季笙让陈子琳枕在自己的胸口，勾起嘴角，“实话跟你说吧……我是缺了颗心，所以顾客不满意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心还给我呢？”

　　陈子琳又何尝不是，将心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