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顾

　　

　　【故事简介】他将她送进监狱不闻不问，待她终于知错，他让她再回到他身边，用一纸婚约将她绑住。钻石矿下，精心布下的珠光，引诱着她重归情网。忽冷忽热的爱，最终令她亲手捧上一颗心，移植在他胸膛，换来他生命的继续，也换来绝望的一句：我不爱你了。

　　1

　　赵爱暖出狱时只有慕如厉来接她。

　　十一月的天气已有了凛冽的味道，赵爱暖只穿了一件衬衣，抱着胳膊有些局促地走到慕如厉身边。他正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幕下，八分之一的白俄血统，让他的侧脸弧度锋利而多情。

　　“慕先生。”赵爱暖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狭长漂亮的双眼看向她，灰蓝的眸子像是雨前氤氲的天空：“上车吧。”说着，他拉开车门。

　　赵爱暖犹豫片刻，垂眸坐了进去：“麻烦你了。”

　　慕如厉勾唇一笑，像是意兴阑珊：“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公司，刚走进大堂，议论声密密匝匝地传了过来。他像是毫无察觉，淡淡地问：“你还来和我住一起吗？”

　　赵爱暖顿了一下：“你还愿意和我住在一起？”

　　她在狱里待了十一个月，慕如厉不发话，没有律师敢接她的官司。女子监狱里，橘黄色囚服穿在身上，她感觉连心上也被打了烙印，没人欺负她，却也没人理睬她。

　　十一个月后慕如厉替她办了取保候审，他对她的惩罚结束了，可她再也不敢忤逆他。

　　赵爱暖倚在沙发上睡着了，慕如厉站在一边看了很久，眸里写满复杂的情绪，良久，他俯下身，将一个吻落在她的眉心。

　　他在心底低声说：爱暖，别怕。

　　2

　　赵爱暖回来后，慕如厉重新将她安排进秘书室。

　　制服是新定做的，山茶形状的胸针上嵌着精巧的名牌，她站在洗手间看了很久，外面传来同事嬉笑的声音。

　　“她也真有脸回来，偷公司机密给姘头。”

　　“谁让人家有个好姐姐，为了救总裁死的，就算捅总裁一刀，人家也会说是自己扎的。”

　　“你嘴也够损的。”

　　“这有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柔柔弱弱的无辜样。”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赵爱暖深吸一口气，胸针不知不觉刺进掌心，滴滴答答落下血来。

　　晚饭时她拿不住筷子，慕如厉斜睨她一眼，淡淡地问：“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含糊地说，“扎了根刺。”

　　慕如厉没多说，第二天上班时，说闲话人的座位空了。之后再也没人敢谈论她，直到那一天，她端着茶进总裁室，看到慕曜坐在那里，身后是慕如厉的贴身助理。

　　他同哥哥慕如厉一样，长了一张英俊冰冷的面孔，不同的是，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天真又邪气。

　　赵爱暖怕到发抖，却像被蛇盯上的兔子一样动弹不得。慕曜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到她面前。她避无可避，只好低下头去。下一刻，慕曜笑着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赵爱暖跌在地上，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勉强抬起头，看到慕如厉推开门走了进来，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胡闹，你打她做什么。”

　　“她泄露机密，你干吗把她留在身边？”慕曜撇撇嘴，“刚还没空见我，我打她一巴掌你就出现了，怎么，心疼了？”

　　慕如厉冷漠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玉做的雕像。慕曜似笑非笑地问：“你对她这么好，是为了楚画姐，还是，你喜欢上她了？”

　　“哥，你别忘了，楚画姐是为了你死的，你敢喜欢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着，他走到赵爱暖身边，挑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丑死了，和楚画姐一点儿都不像。”

　　门被摔上，慕曜终于走了，赵爱暖扶着桌角站了起来，白嫩的脸上留着显眼的掌印，嘴角还有血迹。窗外飞过只孤鸟，忽高忽低，慕如厉逆光站在身前，精致的脸笼在含糊的影中，良久，他说：“爱暖，我替你换份工作，好不好？”

　　3

　　她从没有选择的权利，转眼便乖乖辞了工作，唯一出格的举动，大概是背着他搬了出去。

　　走的时候，她只拿了一只手袋，上面垂着只毛茸茸的兔子，是他随手送的，她却一直当作稀世之宝。

　　赵爱暖有案底，没有公司愿意要她，最后还是找到了顾北，那个传闻里让她背叛了慕如厉的“姘头”。

　　顾北长了一张好相貌，且有一双温润的眼，那双眼并不多情，看人的时候专注而尊重。赵爱暖在他的注视里不觉得难堪，只是平静地说：“我又被赶出来了。”

　　她小时候就常被赶出来，亲爹喝醉了酒就打骂她，她跑出来躲到顾北家，还能满不在乎地笑，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天边的星星。

　　“你何必呢？”

　　“不知道。”赵爱暖笑了笑，“大概因为我喜欢他吧。”

　　顾北给了她好几样工作，她选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卖珠宝。顾北问她怎么不选个清闲的，她笑盈盈地说：“你忘了，我从小就喜欢珠宝，总算梦想成真能每天摸一遍，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辛苦。”

　　怎么能不辛苦，地板映着亮得摄人心魄的灯光，柜子里的珠宝璀璨如星，赵爱暖穿八厘米高跟鞋，每天站八个小时，最开始几天下班回家，整个小腿都是肿的。

　　可是，她是真的觉得快乐。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不必依附慕如厉而活。

　　那个时候，她真的想一直这么过下去。

　　4

　　再遇到慕如厉，是在除夕夜，同事生病了，请她替班。站了一天，赵爱暖有点儿顶不住，倚在柜台打瞌睡，醒来时却已靠在顾北身上，他温柔地注视着她：“这么辛苦做什么，我养你吧。”

　　赵爱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透过橱窗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那里，脸色苍白，穿着风衣的身形瘦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赵爱暖同他对视一眼，男子转身进了门，身边还跟着个穿晚礼服的女人，乌发如云，楚楚动人。赵爱暖目不斜视地微笑，很职业地询问：“请问需要什么？”

　　慕如厉冷着脸，敲了敲玻璃柜台：“你们最贵的戒指是哪一款？”

　　那是一颗南非运来的23克拉红钻，精心打磨一百多个切面，赵爱暖带上丝绒手套，将它取了出来，灯光下，像是一簇跳跃的火焰盛放在她的指尖。慕如厉视线转到顾北身上，扫了一圈又重新转回来。

　　她瘦了，离开他的日子，她有别人照顾，似乎也过得马马虎虎。

　　可是他心里的嫉妒满得将要溢出来。

　　慕如厉接过钻戒，赵爱暖还在微笑介绍：“这是刚运来的，名叫永恒之心，象征着至死不渝的爱。先生您有缘分，刚好遇到，不如买下来送这位小姐……”

　　话音还没落尽，慕如厉随手拉过她的手，那枚戒指被他轻而易举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赵爱暖怔住，有些无措地问：“您是什么意思？”

　　“陪我一晚，这枚戒指就是你的了。”

　　赵爱暖愣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顾北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她垂着头，听到了慕如厉冰冷的声音：“不答应？你大概不知道，这间珠宝店还有顾氏都已经被我收购了，现在我是你的老板。”

　　“陪我一夜，或者你和这个男人一起失业，你自己选择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女人跟在他身后，温柔地向着她笑笑：“赵小姐，多替您的朋友想想，我劝您不要惹怒慕总。”

　　赵爱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顾北轻轻扶住她：“爱暖，别去。”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努力微笑：“我本来就喜欢他呀，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话虽这么说，跟着慕如厉去酒店时，她仍控制不住地紧张。

　　顶层的总统套间里放着玫瑰和香槟，三百六十度落地窗照出深夜耀眼的江景，屋里没有开灯，慕如厉一进门就转过身，恶狠狠吻了上来。

　　他的气息冰冷，带着一点点儿酒的味道，赵爱暖知道他酒量很差，所以几乎滴酒不沾。

　　记忆里他只醉过一次，是楚画两周年忌日时，那一晚他也像现在这样将她紧紧压在身下，嘴里叫的却是楚画，而她将自己交给他，毫不犹豫，遍体鳞伤。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赵爱暖放弃挣扎，轻声说：“你恨我，对吗？”

　　霓虹璀璨，这是一座不夜之城，他们在云端之上，却都在苦苦挣扎。良久，慕如厉起身，侧过头看了一眼赵爱暖，冷漠的光中，她的肌肤洁白，紧闭的眼尾还有两痕浅浅的泪迹。

　　本不该是这样，顾北将她藏得很好，他找了这样久，想要带回她，呵护她，最终，却再一次伤了她。

　　世界安静到寂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毫不在意：“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嫁给我，或者，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5

　　赵爱暖十四岁没了父亲。

　　她爸爸在那个冬天喝多了酒，一头栽在路边再没站起来，葬礼结束后赵爱暖一个人回到家，没钱交暖气费，屋子里冷到了极点，她缩在走廊上点炉子，蜂窝煤放进去，带起黯淡的灰烬，她呛咳两声，被熏红了眼。

　　廊灯忽然亮了起来，随着响起的脚步声一直亮到她的面前，昏黄的光影里，慕如厉一只胳膊打着绷带，额角也缠着纱布，这样的境地，他却不显得狼狈，纱布外的一只眼睛像是天边的寒星，熠熠生辉。

　　“我是慕如厉，代替你姐姐来接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监护人了。”他扫视了她一眼。

　　赵爱暖局促地低下头：“姐姐呢？”

　　“死了。”慕如厉冷漠地开口，“来接你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在父母离婚后她和楚画已经许多年没见面了，时光匆匆而过，父母过世，她们成了彼此仅存的亲人。电话里，姐姐说要来接她，当她的监护人，然后今天，姐姐也不在了。

　　廊灯熄灭，世界一片漆黑，她扶着炉子，无声地痛哭。良久，慕如厉递给她一方手帕：“别哭了，我们回家。”

　　赵爱暖被带回慕宅，富丽堂皇的别墅门口，有个少年站在那里，见到赵爱暖，他笑得更开心，歪着头问：“她就是楚画姐的妹妹吗？”

　　慕如厉越过他进了屋子，赵爱暖怕狗，站在原地不敢动，讨好地冲着少年微笑：“你好，我叫赵爱暖。”

　　“我不好。”少年在一瞬间收起了笑容，“你害死了楚画姐，我和哥哥都恨死你了。”

　　说着，他面无表情地放开狗绳，跃跃欲试的大狗瞬间扑了过来，锋利的犬牙离她的喉管只有一线之隔。她绝望地阖上眼，下一刻，狗哀嚎着被人踢到一边，慕如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楚画临死前求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我收留她，慕曜，别做多余的事。”

　　慕曜冷哼一声扬长而去，慕如厉亦转身离开，而她独自跪坐在地，手腕扭伤了，红肿得发疼。

　　她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人，而为她而死的姐姐却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好友。

　　她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尘土。

　　这一天，她有了新家，却没有任何人会欢迎她的到来。

　　6

　　赵爱暖答应了慕如厉的求婚——

　　其实算不上求婚，只是一个最后通牒，赵爱暖别无选择。

　　他的手里握了太多的筹码，楚画的死，顾北的公司，还有她无望的爱情。

　　上飞机前，那天在店里遇到的女人也在，垂首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杯。

　　慕如厉神色里有淡淡的疲惫：“她是我的新助理，宋妙。”

　　宋妙冲她笑了笑，将保温杯里的液体倒出来递给慕如厉，隔得不远，她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你生病了？”她试探着问。

　　慕如厉没说话，宋妙却将保温杯塞了过来：“赵小姐误会了，这是养身的，公司太忙，我怕慕先生累倒，麻烦您督促他喝完。”

　　赵爱暖还想再问，慕如厉不悦道：“这些事你不用知道，该登机了。”

　　她被拽得踉踉跄跄，慕如厉终于放慢步子，牵着她一道走入登机道。

　　他们的目的地是南非，远离了人烟，只有他们两人。赵爱暖下飞机时做好了艰苦朴素的准备，接他们的车却开到了一个庄园里。

　　“公司在这里有座钻石矿，很早前就建了这个庄园。”慕如厉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他一身衬衫，马裤皮靴，炽热的阳光下，英俊得像个王子，“带你来，是为了挑件东西。”

　　赵爱暖以为他会让她去加工厂挑选钻戒，没想到，他却带她下到了钻石矿里。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矿洞，站在洞口往下望，像是同大地的中心对视，赵爱暖有些害怕，紧紧跟在他后面，头顶戴着的矿灯照出一道光。那道光中，慕如厉的侧脸带着浅浅笑容，仿佛心情很好：“别怕，就快到了。”

　　地道很长，慕如厉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停下步子，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数三二一，你再睁开眼。”

　　“三，二，一。”

　　他的手慢慢松开，赵爱暖睁开眼，被满目的璀璨光芒映得眼底发疼。

　　地下矿洞里，每处洞壁都被嵌满了宝石，头顶挂着一盏灯，灯光照在无数的宝石上，折射出曼妙的光彩。赵爱暖向前走了两步，试探着伸出手去，截住那光亮，盈盈的光映在她的掌心，像是握住了所有的幸福。

　　“这是……你为我做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拥有一个挂满宝石的秘密营地。”慕如厉从背后拥住她，“现在，这里是你的了。”

　　他的气息炽热温柔，赵爱暖身体一震，她没想到，曾经的玩笑会被他铭记至今。

　　再好的梦也没有现在绚丽，赵爱暖压下热泪，开口却难掩哽咽：“谢谢，我很喜欢。”

　　慕如厉笑了一声，拉着她上前，走到一个台子前，示意她将手放下。下一刻，台子缓缓升起，露出透明的匣子，众星拱月下，海蓝色的钻戒如一粒浓缩的宇宙，浩瀚到了极点反而愈显精致。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之心，象征至死不渝的爱。”他顿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深情而执着，“我再问一遍，赵爱暖，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声音温柔得像是绸缎，带着无法抗拒的蛊惑，星辰与大海一道将往事淹没。赵爱暖怔怔地望着他，终于低声说：“我愿意。”

　　7

　　回国以后，慕如厉同赵爱暖结婚的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慕曜。

　　外面刚下过雨，慕曜一边翻看赵爱暖和慕如厉的结婚证，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想不到你真能勾着我哥去领证，是我小瞧你了。”说着，他扬了扬手，“我说过让你离开他，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赵爱暖犹豫一下，还是努力说：“我喜欢他……也不想离开他。”

　　“那你不管你那个青梅竹马了？”慕曜挑眉，“他为了你失去了公司，你现在又要让他为了你被赶出公司？赵爱暖，人不能这么自私。”

　　人不能这么自私。

　　赵爱暖想起曾经的顾北，作为她的邻居和挚友，在她被父亲打骂时提供避风港，在她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而她带给他的，却是无数的灾难。当初慕氏要收购顾家产业，她在慕曜的帮助下偷出机密。

　　可这一切都是慕曜的圈套，她下了监狱，顾北为了保护她，主动将顾氏拱手相让，自己在慕如厉手下当了一个管事。

　　世上对她好的人很少，像顾北一样几乎奉上了自己一切的人，更是独一无二。

　　“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嘶哑，如同呜咽，“慕曜，你究竟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少年弯眼一笑：“不算什么大事。”

　　慕曜说得对，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让赵爱暖帮忙，引出公司里的叛徒。

　　当年楚画虽然是在接赵爱暖的路上死的，归根到底，却是因为慕如厉——

　　一个掌控跨国集团的少年总裁，总有人想取而代之，当杀手袭击他们车子时，楚画用自己护住了慕如厉。最终，慕如厉活下来，将慕氏牢牢握在手里，却始终查不出那个暗杀的叛徒。

　　“你现在是慕氏的主母，慕氏的规矩，你已经拥有了我哥手里三分之一的股份，他们不敢动我哥，对付你却没什么心理压力，我要你引出他们，替楚画姐报仇。”

　　慕曜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没有想过，我哥为什么突然要娶你吗？”

　　赵爱暖一直以为，慕如厉娶她是因为那个承诺，他答应过楚画，要好好照顾她，怕她被别人欺负，索性娶了她。

　　反正他有的是钱，养一个没有感情的妻子并不费什么力气。

　　可是也许她错了，慕如厉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结婚、继承股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明知道慕曜恨她，却放任慕曜接触她，也许一开始，他就打算用她引出幕后黑手，替楚画报仇。

　　他们都恨她啊，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到最后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能仰倒在床上，这里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她，包括她自己。

　　好啊，慕如厉，你想就尽管利用我吧……

　　反正那颗心已经被你践踏得千疮百孔，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也不浪费。

　　赵爱暖阖上眼，精疲力竭地睡去，祈祷再也不会醒来。

　　慕如厉回来时，卧室的灯还亮着，光映在沉沉睡着的赵爱暖脸上，为她勾勒出一圈温情的弧度。他屏住呼吸走过去，轻轻地半跪在她身前。

　　中央空调调控下，室内永远恒温24°，赵爱暖却出了一头细密的汗珠。慕如厉刚伸出手替她擦去，她倏然睁开眼来。

　　那双眼没有焦距，茫然一片地望着他，里面像是含着泪，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吵到你了吗？”慕如厉温柔地问。

　　她摇头：“我做了个噩梦。”

　　说着，她将头凑过来，倚进他的怀中，柔软的发扫过鼻端，带着幽柔的馨香。赵爱暖已经很久不肯这样亲近他，她总像是受伤的小猫，恨不得远远躲着。来不及思考她的反常，慕如厉便反手搂住她：“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死了。”她皱了皱眉，向着他怀里更深处钻去，“我害怕。”

　　“别怕，有我在。”

　　慕如厉心底柔情万丈，吻了吻她的嘴角。赵爱暖却忽然直起身，将他推倒在床上，她的神情不再茫然，只是微笑着吻了过来，衣服一件件脱落在地。淅沥的雨声里，她一边呜咽，一边低声问他：“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真是个傻瓜，慕如厉抱住她，想将她揉进身体。而她眼底渐渐积起泪来，面上亦飞起一抹潮红：“别忘了，求你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了你，爱暖，我……”

　　最后的一句话淹没在深深的情欲中，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三个字，却没想到，自此，再没有机会能够说出口。

　　8

　　“你害死了她。”

　　房间里温暖如春，中央供暖吹出的热风，像是情人口中呵出的热气，慕如厉坐在暗处，他口气很平静，刚刚给了慕曜一耳光的手却颤得厉害。

　　慕曜英俊的脸上被打过的地方一片通红，他满不在乎地笑：“哥，这话可就错了，是你害死了她，要不是你想把公司留给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慕如厉阖上眼，气到了极点面上反而波澜不兴：“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楚画姐死的时候我就疯了，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你们？”慕曜的面容有扭曲，他狠狠地攥住慕如厉的领口，“她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死了。可你呢，你喜欢上赵爱暖，得了绝症第一时间就是为她以后铺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不起楚画姐！”

　　“所以你以我的名义把爱暖骗出去，让她在绝望中死去？慕曜，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慕如厉反握住慕曜的手，他太虚弱，指骨分明到伶仃，却因痛苦而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她是无辜的。”

　　慕如厉永远忘不了赵爱暖那个绝望的眼神。

　　监控录像的信号不是很好，黑白色的画面上，赵爱暖被人反绑双手推倒在地，她身上穿着的晚礼服在镜头里也是黑白的，慕如厉却知道那是一袭雪白的曳地长裙，穿插着银丝的布料，行动间像是一泓清澈的月光。

　　他认得是因为那是他替她选的，让她在晚宴上穿的礼服。

　　一周前，股东大会同他的治疗时间冲突，慕曜提议让赵爱暖替他出席，他沉吟片刻答应下来。

　　出门前赵爱暖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笑了笑，蹲下身替她系上鞋扣：“我等你回来。”

　　离别的灯光里，她眸中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字未言。

　　那时他不知道，慕曜的计划已经开始，赵爱暖的不舍，是她最后无声的哀求。

　　而现在，那月光低入尘埃，赵爱暖一直在颤抖，天鹅般的脖颈扬起来，明亮的眸子里含着泪水。有个绑匪上前踢了她一脚，她伏在地上被人抓住头发。

　　多痛啊，慕如厉想，她一定很疼。

　　赵爱暖想要直视着镜头，刚抬头，却被绑匪打了一耳光。

　　下一刻，绑匪扯开她的衣服，圆润光洁的肩膀露了出来，白如初雪，令人不忍再看。

　　录像戛然而止，慕曜送来录像时说：“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逃犯，女人对他们来说就是工具，连我也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总之，赵爱暖已经死了。”

　　“慕曜，你太令我失望了。”

　　血脉相连的两兄弟，在这一间雪白的病房里针锋相对，台风肆虐的天气，木槿花的枝条被风吹动，抽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重的声音，如同一场无言的哀叹，又像是刻骨的伤悲。

　　许久，他们同时松开手，慕如厉坐回原处，慕曜转身离去，这一世兄弟情分，终于在此，宣告终结。

　　9

　　那年冬天，慕如厉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一片素白，疲惫到了极点。

　　他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

　　年少轻狂时，对楚画的爱，他无法回应便置若罔闻，直到楚画为他而死，他才明白自己的沉默如何刺伤了一个爱他的女人。

　　对待赵爱暖，从一开始漠视，到之后怜爱，他挣扎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量保护她，也实在承担不起再一次失去。可是爱那样轰轰烈烈地来临，将他的世界挤占得分毫不剩。

　　因为确诊重度心脏病，他将错就错，在慕曜将赵爱暖送入监狱后没有出手，那里有最严密的监控，她在里面很安全。他想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公司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将当年的黑手统统拔除，可他没有想到，她会因此惧怕他。

　　那么，好吧，忘了她。

　　可是，他控制不了嫉妒心，他知道她一直在害怕，害怕慕曜，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更害怕他的忽冷忽热，可他不能做出更多的保证。在南非的日子是偷来的，他贪恋，更后悔，后悔自己的情不自禁，给了她更多的希望。

　　“爱暖……”

　　他视线有些模糊，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觉，有少女踏着满地的落雪向他走来，乌黑的发上落了雪片，莹润的眼看向他，像是初见时那样，她有些怯生生地笑了。

　　慕如厉微笑，大雪弥漫了天地，他终于握住那柔软的手，有冰凉的泪落在他指尖，他听到她说：“慕如厉，我回来了。”

　　慕如厉醒来时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乌发如云，楚楚动人。

　　宋妙微笑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慕先生刚动完手术，静养比较好，千万别这么激动。”

　　“她在哪里？”

　　慕如厉挣扎着起身，冷厉的目光下，宋妙笑容不改地指了指他的胸口：“就在你心里，慕总感受不到吗？她的心正在你的胸膛跳动。”

　　慕如厉不敢置信地看向宋妙：“她把心脏捐给了我？”

　　宋妙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个小匣子。慕如厉一手挥开，厉声道：“当时我让你救她出来，让你保护她去国外，是为了不让慕曜知道她还活着，你竟然放任她把心脏给了我，她在哪？”

　　“我的慕总裁，你醒醒吧，她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死了。”宋妙嗤笑一声，不屑道，“我是你请来的保镖，可不是你的奴才。我救了她后，她执意不走，知道你的病以后主动去做配型。我拦过她很多次，却没想到她宁愿自杀也要把心脏给你，我怎么忍心不遂她的心愿？”

　　说着，她拾起那个匣子放在一边：“这是她最后留给你的，不想看就算了。”

　　病房的门被关上，慕如厉怔怔地躺在那里，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切本该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请来宋妙暗中保护她，遗失了后半段的监控，是因为宋妙将她从绑匪手中救了出来。

　　然后，他将错就错，令慕曜以为赵爱暖真的死了，这样才能保护她再也不被伤害。

　　她却一直以为慕如厉从未爱过自己，她还以为……那些宠溺，只是为了利用。

　　她最后的选择，是把那颗爱他的心送还给慕他，那样决绝，像是将一切的前尘往事一刀两断。

　　半晌，他拿起匣子，扎着针头输液的手背被扯出血来，落在匣子上，顺着那深深的花纹蔓延开来，像是开了满面的鲜花。

　　匣子里放了两本红红的结婚证，慕如厉小心地打开，扉页只写了五个字：我不爱你了。

　　这就是赵爱暖最后留给他的话。

　　他能想象到赵爱暖写下这五个字时的想法，也能读懂文字里真实的意义——

　　我不爱你了，所以，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握着结婚证看了很久，终于如梦初醒地大笑起来，笑声孤寂凄厉，及至最后，已泪流满面。

　　这一生木已成舟，他的爱，已然死去，再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