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凰涅
好在他们还是比魔神快一步找到了木紫允。木紫允虚弱地靠在树下休息,先是看见鱼弦胤,而后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沈苍颢,顿时热泪盈满,情不自禁地扑上去将他紧紧抱着:“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沈苍颢一僵:“姑、姑娘?”
鱼弦胤以佛岫玉将木紫允也收护进来,简单地解释了事情经过,木紫允看沈苍颢还是尴尬着,也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故意走去跟鱼弦胤说话:“看来,我们必须尽快绣成夜稀的肖像。”
鱼弦胤打量着她:“你身子虚,还是我来吧。”
木紫允想到鱼弦胤几次不顾天规下凡来帮他们,心中感激,也不免替他担忧:“你这次已经在受罚了,却还硬闯,不怕天帝再加重刑罚?”
鱼弦胤若有所思道:“所谓天机,都是由他掌管,我想,如今发生的一切,他或许早就算到了。他要是真的不给我机会下凡,我又怎么可能闯得出去,或许,这就是命数吧。我跟沈兄一样,我们的命里,总该是有这样一劫的。”说着,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沈苍颢,小声问,“你不打算将实情告诉他?”
木紫允道:“告诉他又能如何?我已是将死之人,我不想他为我的死难过。你能不能也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鱼弦胤向来不多言,便顺了木紫允的意思。他们便重新起程,向渝州而去。沈苍颢好几次追问木紫允,有关他们和魔神的恩怨,也追问她是否早就认识自己,但木紫允说一半留一半,对于彼此之间恋人的关系,却绝口不提。
过了两日,他们到了离渝州城五百里的凤凰镇。
刚在客栈里安顿下来,那客栈外却风风火火地来了一个人。看木紫允在走廊上心神恍惚地站着,来人噔噔噔上楼,一面走一面喊:“木姑娘,我老婆子可算找到你们了!”木紫允很意外:“天宫婆婆,您怎么来了?”
天宫婆婆一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根根分明,她道:“我想了好多法子,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救你的办法,所以特地赶来告诉你。”鱼弦胤和沈苍颢闻声也出来了,天宫婆婆一看见沈苍颢,更加高兴,指着他说,“你在这里就更好了,因为,只有你能救她。”
沈苍颢愕然:“我?”
天宫婆婆拿出一幅用银蚕金线绣成的肖像,正是绣的木紫允,只不过肖像只绣了半身,绣布的下半截是空白的。天宫婆婆对木紫允道:“用他的血,为像中的你画上胭脂,你便能恢复如常了。”
木紫允不解:“就这么简单?”
天宫婆婆笑道:“不简单,这世上除了他的血,还没人能救你。”
“为什么?”
“因为,只能用心爱之人的血,方能让你还原如初。”
——心、爱、之、人。天宫婆婆这四个字一出,沈苍颢就像被点了穴似的,愕然地看着木紫允。木紫允不知从何解释,只能躲开他的视线。
天宫婆婆又道:“但我看你们是用了佛岫玉的,他的血要想救人,身上的佛岫玉护身就必须解除。”木紫允一听,担忧道:“魔神可能随时都会出现,沈大哥不能冒这个险。”沈苍颢听她称自己沈大哥,一时间心念百转,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看了看鱼弦胤,鱼弦胤好似内心有愧,不敢与他直视。
良久,他嘴角一钩,似笑非笑地对木紫允道:“婆婆说的是真话吧?你跟我之间,断然不是你说的泛泛之交。你果然……一直在骗我……”木紫允以为沈苍颢是在埋怨她,心中焦急,正欲解释,却又听他对鱼弦胤道,“解除我身上的佛岫玉护身吧。”
“沈大哥!你——”
他回头来看她,淡淡一笑,道:“你骗我,一定有你的苦衷。我知道你跟鱼兄都是我的朋友,对我从没有恶意,所以我还是要救你的。不过,你欠我一个解释,等你好了,再慢慢地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不能再隐瞒我,你能做到吗?”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那个他,倜傥、从容,有明月的高雅,有清风的温柔。她泪凝于睫,道:“沈大哥,你也要答应我,你要安然无恙,你想知道什么,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少顷,鱼弦胤将佛岫玉反转,在沈苍颢的额心一点,护身便解除了。众人只觉得客栈里一道阴风袭来,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却见天宫婆婆一把将沈苍颢扣住:“跟我走!”说着,两个人从窗口掠了出去。
“婆婆,你要把沈大哥带去哪里?”木紫允急了,和鱼弦胤也跟着跳了出去。等他们追到山崖上,远远地,就已经看到天宫婆婆将沈苍颢丢在一道黑影面前。崖高风烈,那黑影背风站着,嚣张且邪魅。
天宫婆婆扼腕一叹:“对不起,我也是逼不得已。”
原来,天宫婆婆虽然真的是为了救木紫允而来,但她在来的路上遇见魔神,魔神看见她带着木紫允的肖像,严刑逼问,她不得不说出实情。魔神便以法术伤了她,威胁她,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去做,他便不给她治伤,任由她三日之后痛苦而死。天宫婆婆没有办法,只好顺从了魔神。
魔神的掌心发出三道玄光,将沈苍颢紧紧地缠着,指着赶来的木紫允,道:“想救他的话,交出绣像和银蚕金线。否则——”说着,手一动,玄光便将沈苍颢勒得更紧,沈苍颢动弹不得,脸色煞白。
木紫允大喊:“住手!”
魔神得意地道:“怎么样?你交还是不交?”
木紫允僵立不动,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沈苍颢。静静的,整座山峰都静得好似一幅没有生气的墨画。风吹着她的白纱,她一步一步走近他,含泪缓缓道:“沈大哥,我与你,相识在十几年前。那个时候,我将你看成我生命里的王者,对你崇敬、顺从,你有如天神,我却怯懦得不敢向你表达爱意。”
魔神不耐烦了:“住口,我没心思听你们叙旧。”
木紫允不理,又道:“十六年前,我们在鬼云潭除去了这只孽障,可是,你却也被天庭召回。烟初冷,流水桥头空盼,明朝抱琴与谁弹?这十六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盼着你的归来。还有我们的女儿,月蛮,她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每次她问我,爹还会不会回来的时候,我都告诉他,不管爹能不能回来,他都跟我们在一起,因为他在娘的心里,也在月蛮的心里,他是这世间最英勇、最伟大的父亲。”
天宫婆婆和鱼弦胤就算看不到木紫允此时的表情,但听她如泣如诉的声音,也早已被她的痴心打动。就连沈苍颢的眼里,都隐隐有了泪光。她又道:“沈大哥,我其实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能与你白头皓首,过平平凡凡的日子。十六年了,我能再见你一面,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如今你虽然不记得我了,但是,我知道,倘若你还有记忆,你也一定会赞同我今日的决定。”
鱼弦胤不禁担忧:“你要做什么?”
木紫允回头来看他,莞尔一笑,道:“鱼弦胤,我现在将绣像和银蚕金线托付给你,请你务必将它们带回濯香门,也请你解除我身上的佛岫玉护身。我要跟沈大哥一起,同生、共死。”
鱼弦胤惊愕:“不可以!”
木紫允道:“如果今日我交出绣像,就算能侥幸救了沈大哥,却也是陷他于不义,而我也不能原谅我的自私。所以,我只能跟他一起死,这样我们都能无愧于天地。”
鱼弦胤愣了愣,便又想起了当年的靳冰越。她死时他虽然不在场,但他想,她必定也如此刻的木紫允这样,纵然疾风骤雨,也能从容优雅。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好一个红袖楼!好一个濯香门!我鱼弦胤此生,能结识你们,就算不做神仙又有什么好遗憾的?木紫允,你放心地去吧,我便是死也不会辜负你的嘱托!”说着,佛岫玉一出,解了木紫允的护身。
木紫允从容上前,道:“魔神,让你失望了。”
魔神气急败坏,一拳打在木紫允的胸口,掌风过处,吹落了她的斗笠,白纱之下苍老的面容忽然暴露出来。她匍匐在地,惊恐地看向沈苍颢。沈苍颢错愕地望着她,一眨也不眨,但那眼神之中却无责备,反而是心疼。
魔神再一拂袖,将沈苍颢也扯起,摔到木紫允身边:“你们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会好好儿折磨你们!鱼弦胤,你要是忍心看到你的朋友生不如死,你就一辈子躲在佛岫玉里面别出来!”说着,掌心真气凝聚,向木紫允和沈苍颢射去。
突然,一道身影挡在两人面前,只听哧的一声,有如裂帛,那身影钝重落下,他们异口同声:“婆婆!”
天宫婆婆嘴含鲜血,笑容凄楚:“木姑娘,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却还没有你一半的勇敢。倘若此刻我还贪生怕死,助纣为虐,我就算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快走!”说着,她奋力一推,将木紫允和沈苍颢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同时掏出怀中木紫允的绣像,也一并抛下了悬崖。
魔神气得一掌拍在天宫婆婆的天灵盖上,天宫婆婆轰然倒地。一枚枯叶飞起,飘落在她的嘴角。
而她,始终含着笑。
§星河
天宫婆婆曾经借风行船,如今,也能借风力将沈苍颢和木紫允送到安全的地方。沈苍颢醒来的时候,见四周绝壁高耸,蔓草丛生,木紫允在他身边不远处,还没有醒,苍老的眉目紧锁着,仿佛已愁苦不堪。
他刚一起身,就见怀里有东西飘落。
低头一看,是天宫婆婆带来的那幅绣像。像中的女子,清雅绝美,仿如一朵遗世独立的白莲。
他又再看看昏睡的她,想着她在山崖上说的那番话,心湖之中,乱云疾风,吹皱阵阵涟漪。他抬起手,咬破食指,在像中女子的面颊上轻轻涂抹。片刻,就见地上躺着的木紫允青丝渐成,皱纹也消失了,白皙红润宛若少女。他惊讶地看着,这时,她的身子动了动,幽幽醒转。
稍作调息之后,木紫允便把所有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向沈苍颢梳理了一遍,从彼此十几年前的相识,到他如今为何会失忆,都说得一清二楚。他仿佛还有些难以接受,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道:“沈大哥,为今之计,我们应该尽快回濯香门,跟鱼弦胤会合。”说着,下意识地便去握他的手,他吃惊地退开,一脸尴尬:“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有点不习惯。”她无奈地笑了笑:“没关系,只要你不怨恨我,我愿意等你,陪着你一起找回失去的记忆。”
微雨落花,片片红萼。
依稀染红了心弦。弦有九根,根根都是情长。
五天之后,沈苍颢和木紫允回到了濯香门,可是,莫说是濯香门,就连整座渝州城,似乎都没有鱼弦胤踏足过的痕迹。“依照日程推算,他应该比我们早一天到达才对。他有佛岫玉在身,魔神想加害他也难。”沈苍颢担忧道。
木紫允便派了濯香门的弟子四处打探,过了好几天,方才得到回报,有人说看见鱼弦胤乘船去了天宫岛。木紫允并未犹豫,带上桫椤琴,便也要往天宫岛去。刚出了濯香门,却听身后脚步急急,转身一看,沈苍颢一脸严肃地追了过来:“我陪你一起去天宫岛!”
她愣住了。
这些天,她觉得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外人似的,对着曾经熟悉的一切,眼睛里全是考量和戒备。她甚至在梦中哭醒,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从前的沈大哥了,他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或许有一天醒来,他就已经不在身边,天大地大,我,木紫允,再也不是他的归宿!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打击着她,她悲观到连自己要去天宫岛都不敢告诉他,但此刻却看他站在面前,牵过她的马,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要跟她一起去。她小声道:“沈大哥,这是我濯香门的事情……”
沈苍颢却淡笑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沈大哥,你的事情,又怎能与我无关?我跟着你,也是希望可以从你身上找回过去的自己啊!”
木紫允百感交集,先是一笑,却转身偷偷掉起眼泪来。她没再拒绝他,两个人一起日夜兼程赶到天宫岛的时候,却发现以前天宫婆婆的绣庄被大火烧成了废墟,整座天宫岛阴森森的,依稀还弥漫着邪气。
沈苍颢走在前面,手臂微微张开,是一个保护抵挡的姿势:“小心,说不定魔神也在这附近。”
木紫允心中渐暖,向他靠得更近。
当白昼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他们正在寻思着如何找地方歇脚,突然,只听头顶树叶沙沙作响,乱风之中,似有一股凶猛的气流袭过来。他们同时看去,只见银发如瀑,落在不远处。
他们异口同声:“鱼弦胤!”
鱼弦胤却置若罔闻,脚尖一起,纵身扑来,一掌打在木紫允的肩上。沈苍颢迎头击出,才发现自己根本连鱼弦胤的衣袖也沾不到。“佛岫玉护身!”他略惊,只能喊他,“鱼兄,你怎么对我和木姑娘动手?”
鱼弦胤龇着牙,眼睛里都是凶光。木紫允将桫椤琴横过,道:“沈大哥,他似乎被某种邪力操控了,不认得我们。”说着,手指一拨,琴音飞去,却堪堪地在鱼弦胤周围消散。佛岫玉护身,果真是任何武力也无法穿透。鱼弦胤似乎被木紫允的攻击激怒了,又向她袭来,沈苍颢拉起木紫允:“快走!”
月移花影,风动微尘。
他们穿行在迷宫一样的海岛深林里,腾腾的杀气,始终对他们紧追不舍。时辰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他们走走停停,都有点精疲力竭。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月光也隐退了。鱼弦胤突然从一棵大树背后蹿出来,夺过木紫允的桫椤琴,手指乱拨,琴声涩哑,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枯叶飞沙。
木紫允和沈苍颢双双被琴声震伤,倒在地上。
鱼弦胤盯着沈苍颢,一步一步靠近,弯腰去抓他。木紫允拼力扑来,将他死死拖住。他转身扯着木紫允的头发,将她提起来,低头便看到她光滑的脖颈,他的眼里瞬间升起两团烈火。
他竟朝着她的脖颈一口咬下去!
鲜血瞬间弥漫了他的唇齿,他贪婪地吮吸着。
木紫允尖叫一声,只觉得体内有一股气流自下而上从脖颈处向外流逝,仿佛要把她抽空了一般。沈苍颢猛扑上来,也不管鱼弦胤是否会伤到他,就死死地把鱼弦胤箍着。天边忽然透出第一道曙光。
曙光如剑,刺在鱼弦胤和木紫允的身上。
鱼弦胤的动作有片刻的犹疑,眼中烈火熄灭,身体慢慢地停止了一切动作。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地站着。沈苍颢趁机打了他一掌,他松开木紫允,木紫允的身体恍似一片薄翼,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沈苍颢头痛欲裂,踉跄地扑过去将她抱住:“你怎么样?”木紫允看他难过,勉强笑了笑:“没事的,沈大哥,都是皮外伤。”
沈苍颢的脑中,有无数混乱的画面,像漫天的雪花一般飞舞。
每一瓣,都是她。
木紫允虚弱地闭上眼睛,手一滑,垂在地上。沈苍颢忽然觉得,十六年前,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画面?
她是不是也曾在他的怀里沉静安睡?
否则,他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那么强烈的心痛?他忽然明白,他其实是爱她的。无论记忆还在不在,她的一声呼唤,一次顾盼,便给了他一星河的璀璨。她的倩影,早就很深很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这时,鱼弦胤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腥,看着昏迷的木紫允,双腿一屈跪在她身边,悔之莫及。
原来,一切还得从半个月前开始说起。
鱼弦胤原本依着木紫允的嘱托,想把绣像和银蚕金线送到濯香门去,可是,魔神哪里肯轻易就罢手。他一路都跟着鱼弦胤。鱼弦胤有佛岫玉的保护,魔神靠武力对付不了他。但他却趁着他经过山谷的时候,催动乱石砸下来。乱石属于自然,并非武力,鱼弦胤顿时自顾不暇,一时大意,竟弄丢了银蚕金线。银蚕金线落入魔神的手里,这样一来,绣像也没法完成了。鱼弦胤只能回天宫岛,希望可以找到新的金线。
然而,魔神也早就算计到了这一点,所以一把火烧了绣庄,鱼弦胤来的时候,只看见焦黑一片。
沈苍颢听到这里,失望至极,看着昏迷不醒的木紫允:“难道我们只能放弃了?”鱼弦胤道:“不。绣庄被烧,金线被毁,可是银蚕还在。”
“银蚕?”
“它就在绣庄东面的一座山洞里。只是,山洞外有一只巨型的黑蜘蛛,是守护银蚕的,除了天宫婆婆,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它,就连魔神也拿它没有办法。它打伤了魔神。我的佛岫玉对它来讲,等同无物,我还险些被它吸光了我的血。”
沈苍颢似有猜疑,“吸血?”
鱼弦胤道:“是的,黑蜘蛛吸了我的血,我的血液里染了它的毒液,如今我已经变成了半仙半魔的怪物,每到天黑的时候,我就会失去常性,四处捕杀岛上的活物,也像黑蜘蛛那样,以吸血为乐。”说着,他掏出佛岫玉,又将护身对沈苍颢和木紫允施上,再道,“魔神受的伤并不严重,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也很想在他回来之前拿到银蚕,可是,我对付不了那只蜘蛛。”
沈苍颢想了想,道:“或许我有办法。”
鱼弦胤忙问:“什么办法?”
沈苍颢跪在木紫允身边,温柔地替她擦去面颊上的污渍:“当蜘蛛遇到猎物的时候,它必然会用它的八只脚将猎物紧紧地缠住,而那个时候,也就是它防守最弱的时候了。”鱼弦胤摇头,“普通的猎物,只要一被它的蛛网黏到,就会立刻动弹不得,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瞬间将其杀死。”
“那么,如果那个猎物是一个会武功、能与它周旋的人呢?”
“人?”
“比如说,我。”沈苍颢笃定地看着鱼弦胤,“只要我能令那怪物分心,鱼兄你就可以肆机抢走银蚕。”
鱼弦胤当然不肯:“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沈苍颢打断他,“万一我有何不测,就请鱼兄务必将木姑娘送回濯香门。”说着,他不等鱼弦胤回答,便将木紫允抱起,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鱼弦胤愣在原地,望着沈苍颢远去孤清的背影,心中有各样的念头浮起。良久,鱼弦胤快步跟上沈苍颢,清晨的日光穿透丛林,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鱼弦胤对沈苍颢笑了笑:“既然沈兄主意已决,我鱼弦胤必定舍命相陪!”
§荻花
鱼弦胤自己并不知道,他和沈苍颢的对话,其实已经被黑蜘蛛听得一清二楚。从他被毒液侵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沦为了黑蜘蛛的傀儡,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他的一举一动,黑蜘蛛都了若指掌。而且,这座海岛上,但凡被鱼弦胤吸过血的活物,无论最后是生是死,也都间接变成了黑蜘蛛的傀儡。
包括木紫允。
沈苍颢将她放在岩石可以遮挡的地方,与鱼弦胤并肩走出,那黑蜘蛛一嗅到陌生人的气息,顿时警戒起来。
沈苍颢与鱼弦胤互看一眼,同时飞身过去。
几番恶战。
可是,黑蜘蛛既然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当沈苍颢故意露出破绽的时候,它便不为所动,它只是不断地用蛛丝攻击他,几个回合下来,那些蛛丝已将他紧紧缠住。鱼弦胤挥剑欲砍断蛛丝,却被蜘蛛用两只脚前后攻击,腰间佛岫玉跌出,啪地碎成灰,护身之咒也顿时解散了。
黑蜘蛛身子一动,发出一种诡异的声音。声音在海岛上空弥漫,岩石背后的木紫允忽然指尖颤了颤,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随后,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朝着黑蜘蛛木然地走过去。沈苍颢被蛛丝缠住,动弹不得,大喊:“木姑娘,不要过去!”鱼弦胤也受伤不轻,一时间无力阻拦。
黑蜘蛛身子一晃,蛛丝吐出,将木紫允的纤腰缠住,她的脚步越快,眼看着便要碰到蜘蛛的螯肢!
沈苍颢突然大喊:“紫允!不要!十六年前你受魔神掌控,我连和你道别的机会也没有,难道如今你还要再抛下我一次?”
倏忽之间,风吹荻花,漫天紫絮。
木紫允的脚步停住了。
那一声紫允,仿佛天籁,吹散了她体内所有的魔障。她的目光穿透漫天的荻花,堪堪地接上沈苍颢眸中的晶莹。
他如梦初醒,眼泪溢出:“紫允,我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生死关头,他终于记起,自己从前是如何深爱着她,又是如何被她无悔地爱着。这是一场奇迹。没有谁能解释当中的原因。只知道,这奇迹唤醒了他的记忆,也唤醒了她被迷惑的灵魂。
两个人的眼中,只剩下对方喜极而泣的身影。
木紫允忽然劈断了连着沈苍颢的蛛丝,转身扑入黑蜘蛛怀里,那蜘蛛本能地便将八条腿合上,将她牢牢地缠着,她以内功将它吸住,让它一时间动弹不得。她回头大喊:“你们动手啊!”
沈苍颢得以挣脱蛛丝的束缚,几乎是和鱼弦胤同时飞去,一左一右,将那黑蜘蛛的八条腿砍了个粉碎。
沈苍颢接住木紫允下坠的身子,手一碰去,才发觉她的后颈已被黑蜘蛛的螯牙咬破,鲜血从后背一直染到前襟。他的理智瞬间崩塌,号啕大哭起来:“不,紫允,答应我,你一定要撑下去。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如今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不能有事!紫允,不要离开我!”
木紫允勉力一笑,轻抚上他的脸:“沈大哥,你终于记得我了……我……我终于……等到了……”
说完,身体一僵,手便重重地垂在地上。
风停了。
荻花纷纷落下来,铺在她冰凉的尸体上,也铺满了他颤抖的双肩。他凝神看着她,在她含笑的嘴角轻轻一吻:“紫允,你这一生为沈大哥付出得实在太多了,沈大哥不会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走。黄泉路上,有沈大哥陪着你,你一定不会寂寞。”说着,掌心一合,便要朝自己的额前拍去。
突然觉得耳畔风声呼啸,掌力瞬间被隔断!
鱼弦胤拦住了沈苍颢,还未细说,他又抢过木紫允的尸体,向半空一抛,双臂张开,怀中荧荧的白光散射而出,将木紫允整个人都包裹住,悬浮了片刻,又慢慢地落回地上。
“她不会有事的。”
鱼弦胤只说了这几个字,便跪倒在地,身体竟时不时变得透明起来。“鱼兄!”沈苍颢惊恐地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即便他靠着他,却也等同无物,比那荻花还轻,“鱼兄,这是——”
鱼弦胤道:“我虽然在受罚,但仙气还在,我将仙气过给她,能救她一命。沈兄,从今以后,我纵然有心,也不能再帮你们什么了。”说着,将绣像也塞到沈苍颢怀里,“赶紧拿了银蚕带木姑娘走吧,不要让魔神追上了。”
沈苍颢犹豫不决,紧紧地扣着鱼弦胤的手,鱼弦胤虚弱地看着他:“我和冰越不能在一起,但我希望,你和木姑娘可以。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冰越的心愿。”说着说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已然和这岛中的雾气没有分别了。他望着天空,吃力地笑了起来,“冰越,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下一世,我们……就像沈大哥和木姐姐这样……白头皓首,情深不渝……”
§皓首白头
沈苍颢永远都会记得,当时的鱼弦胤,含着笑,握着他的手,喊了他一声沈大哥。他噙着泪,看着他在眼前化成轻烟,混着那漫天的荻花,随风飞去无踪。如今大海茫茫,船行其上,偶有水花飞溅,他仿佛还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他幽幽一叹,叹了一声,弦胤,再无他话。
木紫允轻轻地从船舱里走出来,因为重伤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沈大哥。”他回身来瞧她,“这里风大,你不要走出来了。”
她嫣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物:“我绣好了。”
沈苍颢接过一看,陶夜稀的肖像,在白色的绣布上,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凝结了千般坎坷,万种磨难,他叹道:“弦胤若是知道,必然也欣慰了。”木紫允温柔地靠在他怀里,“沈大哥,只要能救了夜稀,铲除魔神,我们就不要再管江湖的恩怨了,我们再回天宫岛来,好不好?”
“回这里?”
“嗯,濯香门可以交给星遗和月蛮,而我跟你,就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守终老。”
沈苍颢望着远去的天宫岛,岸边荻花成片,模糊了海岛的轮廓,海岛就像是被紫色的云絮包裹了,恍如仙境。他笑了起来,想起鱼弦胤临死前说的,不由得轻念:“白头皓首,情深不渝。”
白头皓首,情深不渝。
只有我跟你。
用你深深一眼千般柔情,应我低眉凝眸万种思量。这一生,完满至此,便就是还有江山似锦,红尘如画,也不及你为我手捧一寸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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