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皇宫内鼓乐喧天,令人目眩神迷的金红二色绵延叠沓,直铺到承乾门十里之外。
你皇袍加身,纯黑袍身上以金线绣着九条五爪蟠龙,一步一步,走得极稳,缓缓登上大殿最高处的纯金龙椅。宁语兰在你身侧步履婀娜,端庄华丽的皇后朝服长长地拖曳在身后,宛如凤凰展翅,美丽得不可逼视。
你在金殿之上笑得开怀,我却低着头,跪在一众妃嫔宫人之中,默默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我依然记得你的誓言,字字铿锵。你说:“子吟,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如今你登基为帝,一统天下,而与你比肩高处、放眼江山的,却不是我赵子吟。
誓言成空,我却只怪我自己,将你的戏语,统统轻信。
我被赐居在漪兰殿,距离冷宫只有一墙之隔。
连我从王府中带进来的丫鬟绮香都为我心疼:“王妃,清王殿下怎么能这样对您?您才是正妃,是他的结发妻子,这皇后让宁妃当去了不说,竟还将您置在这般冷僻的地方,王妃万金之躯,怎能受得了?”她一边叨念着,一边执了扫帚,将殿中厚厚的蛛网拂开,落下厚厚的灰尘。
我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变冷。人说帝王皆负心,那时的我,偏偏不信。还天真地以为,你的情深意浓,当真会伴我一生。
你登基的第二日,按照宫里的规矩,宫妃必须去宁安宫朝见皇后。我早早便起了身,一袭月白底素花的宫装,只在头上绾了一个流云髻,更显得面色憔悴,苍白无力。绮香在镜旁几次欲言又止,许久才终于忍不住出声:“王妃,上点胭脂吧。”
我伸手抚上脸颊,冷笑:“我早已不在他心上,又何必徒劳?”绮香神色一黯,自觉触着了我的伤心之处,亦不再多言。
然而我未曾想到,你为宁语兰建造的宁安宫,竟是那般精致奢华,恍如梦幻。那时你对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典故不屑一顾,拥我在怀里道:“子吟,日后我将为你建造世上最美的宫殿。白玉为阶,珍珠镶顶,玛瑙铺地,翡翠成帘。”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命人建出了世上最美的宫殿,但那宫殿里的主人,却是宁语兰。
宁语兰听见来人是我,便远远迎了出来。未等我福下身去,一把扶住我的身子,神色忧戚,出口唤道:“姐姐——”
我敛下眼睫,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臣妾不敢。您是皇后,六宫之首,哪有唤臣妾姐姐的道理?”
我瞥了一眼身后的绮香,她会意地躬身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乌木鎏金香匣,递到宁语兰面前。她许久才接过去,眼中神色略带迟疑:“这是?”
“臣妾没有什么贵重的宝物,唯有这一样,与娘娘倒是极相称的,权当臣妾恭贺娘娘册封为后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娘不弃。”说话间,木匣打开,一片夺目的白光跃然而出,宛如层层涌动的粼粼波光,袅袅婷婷地映白了满室,流光溢彩。
一支飞羽衔珠金步摇静静地躺在匣底铺陈的丝绸之上,层层叠叠的叶状金箔披拂而下,稍稍一动,便碰出清脆如琅的声响。一颗夜明珠便点缀在澄灿的纯金之中,宛若欲露还藏、分花而出的美人面。
我看见她神色中隐藏不住的惊艳和欣喜,了然一笑,伸手将那支步摇插入她高高堆砌的宫髻之中,转出一抹流光。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一声高呼“皇上驾到”,我心下重重一跳,转身去望,却看见宁语兰提了裙裾,急急从我面前踏过,迎上你挺拔的身影,温言软语:“皇上下朝了?”
你“嗯”了一声,踏进殿来,不想却看见我,蓦地怔住了。
宁语兰见你久未言语,抬起头来唤你,那支璀璨的金步摇,便刚好落进了你的眼底。
谨玄,你可记得,这支步摇是我们大婚之时,你亲手插入我鬓间结发同心的定情之物。然而,物是人非,这支尊贵非常、无与伦比的金步摇,最后竟变成了我缅怀过去的凭吊。
那么我就在这座你许诺为我建造的绝世宫殿里,连同你曾经的海誓山盟,一并交付给另外一个女子。
刚出宁安宫,迎面走来一群花枝招展的盛装女子,浓重的脂粉香隔着一大段距离便清晰飘入我的鼻间,却是你新封的妃子们。我细细地打量,果然个个天姿国色,妖娆无双。容谨玄,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不仅冷酷了心肠,竟连喜好都一并改了。你曾说:“娶妻当如子吟,幽如兰草,静若白莲。”可是如今看来,你喜爱的,从来就不是清淡如水的兰草白莲,而是风姿绰约的桃李牡丹。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听见那群女子的窃窃私语:“听说她曾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子……身为正妃,却没有当上皇后,当真奇怪得很。听说陛下许久不曾宠幸过她了,怕是厌倦了吧。”
“陛下也真是狠心,竟然将漪兰殿赐给了她。谁不知道,那是前朝静夫人的寝殿……比冷宫还冷啊!”
“年老色衰,难怪陛下不爱了……”
霞光中,我霍然回头,那群女子已娉婷袅娜地走远了,只留下一地零落如泥的哀伤凄婉。色衰而爱弛,谨玄,当真是为了这个原因,你才会负我?
漪兰殿虽然落魄残败,后院里却有一整片桃树,美丽得不可方物,像极了清王府中,你亲手为我植下的那片桃花林。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该有多好。
我们相识的时候,你还是众多皇子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谨言慎行、如履薄冰一般地生活在这纷乱复杂的宫廷之中。你的母亲婉妃来自民间,身份低微,在一众身世显赫的妃嫔之中,显得无足轻重。
那日是我第一次进得皇宫,九重宫阙连绵不绝,巍峨庄严,直看得我眼花缭乱。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尖厉的嗓音:“参见婉妃娘娘、清王殿下。”闻言我视线一转,便蓦然落到了你身上。你锦冠华服,跟在一位盛装妇人身后,谦恭地笑着,面上凝着低眉顺目的表情。我却看见你深敛的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精明与慧黠。
那一刻,你悄悄打量四周的目光也落到我面上,我心下一跳,提了裙裾转身便跑,许久才停下来,暗暗恼恨自己的可笑行径。刚准备回头,便蓦然撞进了一副结实的胸怀之中,竟然是你。
你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我,嘴角缓缓滑落一个邪魅的笑。目光扫过我腰间的令牌,你微微挑眉问道:“你是赵尚书的千金?”
我微微沉吟了一下,捏紧衣角,福身道:“臣女赵子吟,参见清王殿下。”
你目光深沉,念出我的名字:“子吟……本王记住了。”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宫廷的血雨腥风中最终胜者为王的,竟然是素来谨小慎微、宁静淡泊的你,一直沉迷于吟诗作画的清王,容谨玄。而我却清晰地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多少。运筹帷幄,韬光养晦,你注定是帝王之才。
然而我未曾料到的是,你身上与生俱来的冷酷寡情,比起卓绝的才干城府来,也毫不逊色。
这些日子以来,宫中接连有妃嫔失踪,惹得整座皇宫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绮香每夜总要将门闩好,再三检查,才肯去睡。我在镜前梳头,瞥见她严肃凝重、如临大敌一般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闻声惊诧,接过我手中的玉蓖,替我将满头青丝理顺,微嗔:“王妃,这种时候您还笑得出来,今儿个听御膳房的秋容说,昨夜又有人失踪了,是紫云殿的惠嫔娘娘。”
我仍是波澜不惊的淡定神色,悠然开口:“这些失踪了的妃嫔们,都是陛下近来最宠爱的女子。我早已失了宠,你又何必担忧?”
“王妃!”绮香面上瞬间泛起忧色,急切道,“清王殿下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王妃切莫心灰意冷。”
我回过身,盯着她微微涨红的脸,语带怜惜:“绮香,我知道你心疼我,只不过他的心,却是覆水难收了啊……”
绮香未接话,却是仔细地望着我,似发现什么一般迟疑道:“王妃最近好像越发动人起来了,脸上总像是擦了胭脂一般,真是好看。”
“是吗?”我转身望向镜子里的脸,嘴角钩起一丝淡淡的笑痕。而那笑意,却连半分都未曾到达眼里。
宫里人人自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飘进你的耳朵里去。我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让绮香去太医院抓了些碧瑶草回来。那晚我倚窗而坐,亲眼看见一名宫人鬼鬼祟祟地跟在绮香身后,直到她进了漪兰殿。
我能想象你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因为这关于唯有碧瑶草才能掩盖住血腥味的传说,还是从前你告诉我的。这一次,我要认真赌一把,你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杀我。
果然不出三日,你便来了。说来有多讽刺,夫妻一场,我想见你,居然还要用尽心思。你疾风一般推门而入,我抬起脸来,嘴角一丝来不及抹去的殷红蜿蜒而下。
桌上的碗中,还有半盏微微冒着热气的鲜血。你眸光忽暗,望着我越发娇媚的脸庞,神色悲戚,缓缓问出口:“子吟,原来真的是你?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甘心?”我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半晌才幽幽地笑出声来:“陛下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懂。”
你一把将桌上的那个碗拂碎在地,浓稠的鲜血四下溅开,宛如泼墨而出的红梅。
“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妖法,竟然要饮人血?”你盯住我,眼神中似乎带着缅怀和追忆,“子吟,以前的你,是多么善良,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我也怔了怔,继而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凝泪:“我不甘心!为什么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为什么你把所有的誓言,统统忘记了?”你哑了嗓子,心痛叹息:“子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刻我没有看到,你眼神哀伤似要滴出血来。
你拂袖离去,步履坚决,端出皇帝的架子:“只要朕在皇位上一天,这后宫之主,便不会是你赵子吟!”
我想,你终究是念着旧情的。既没有赐死我,也没有将我废黜。只是下诏,那些失踪了的宫妃皆患上了一种极其厉害的疟疾而死,以平众口。
听说,你派了三分之一的禁卫军保护宁语兰,将整座宁安宫守卫得固若金汤。而我的漪兰殿,却清冷更甚从前。
我的目光落在院里那片桃花上,眼睛干涸到流不出一滴泪来。谨玄,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饮的,根本不是你那些妃子们的血,而是妖血。那些带着妖力的鲜血慢慢融进我的身体,让我一日胜过一日地妖媚起来,渐渐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想到,不爱就是不爱,就算我变成风姿绰约的桃李牡丹,你仍是不屑一顾。容谨玄,你竟然狠心至此。
可是,那备受恩宠的宁语兰,却还是死了。你哀恸不可自持,罢朝三日,举国皆悲。你亲自护送她的凤棺至皇陵,封棺下葬。在场众人皆看见你形容憔悴,面色沉痛。
一时之间,关于你对宁皇后的情深意重,流传得沸沸扬扬。
你下令彻查此事,废寝忘食,终于将前太子党的所有余孽一网打尽,连根拔起,牵连朝中重臣近三成。处决那日,午门外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味直传到数里之外。
那些失踪了的妃嫔的尸身,也在明王府后院的一口枯井中被发现,已然面目全非,溃烂不堪。
他们原以为,除掉了你最宠爱的那些女子,便能重挫你的锐气,让你终日伤怀,无法专心朝政。可是,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你,在登上帝位的那一刻,你的心,便已经坚硬如铁、不可动摇了。
我在桃树下温了一壶酒等你。
你终于还是来了,只身一人,手中握着一道明黄的圣旨。我低下头去,心里绽出一个冷笑,你终于还是要对我动手了吗?
进宫这么久以来,这居然是你第一次与我相对而坐,看满园桃花飞尽。你低低开口:“子吟——”语气温柔,声音婉转,让我几乎生出一种幻觉来。
我却未等你说下去,径直端起面前的酒杯,唤你的名:“谨玄,我们能不能再喝一杯合卺酒?”你蓦然一震,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手腕相叠,我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面上却缓缓流下泪来。
你看见我脸上的泪,慌了手脚,将我揽在怀中:“子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原先我以为,是我这么久以来太冷落了你,你才会错杀了那些宫妃。”你一字一字,缠绵悱恻,“子吟,原谅我好吗?”
我笑起来,倚在你的怀里,渐渐迷蒙了双眼。容谨玄,有些事,你其实从来都不知道。
其实真正的赵子吟,早就死了。
而我,则是尚书府的祠堂中,那把挂在墙上的桃花扇。檀香的骨,朱砂的肤,受尽香火沐浴,终于成了精。遇见你的那一天,恰逢我的修行,刚满千年。于是偷了赵府小姐子吟的衣衫环佩,想要去那世上最繁华美丽的皇宫看看。未曾想,却遇见了你。
之后,皇榜忽下,将兵部赵尚书的千金指给清王。
赵府上下,登时沸腾。
赵子吟跪在厅中,泪流满面:“爹爹,女儿已是柳大哥的人了,倘若嫁进清王府去,女儿情愿一死。”赵尚书惊怒交加,一掌掴在她的面上,低低咆哮,“你是要气死我!跟着那个穷书生能有什么出息?这几日你都给我在房里好生待着,老老实实嫁进清王府去!”
赵子吟颓然坐倒,眼中泪光涟涟,任由下人架回了房里。想不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竟如此刚烈,当晚便自缢在了房中。
赵尚书老脸抽搐,神情灰败,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抗旨可是死罪啊……”我等着的便是这个时机,于是盈盈走上前去,递上手中的茶盏,装作不经意地抬起脸来。眉目之间,竟与那赵子吟,有七八分相似。赵尚书的眼睛,便蓦地一亮。
于是十日之后,我便代替赵子吟,凤冠霞帔,嫁进了清王府。
你的野心,我从来都知道。未雨绸缪那么多年之后,你终于被封为储君。金殿之上,你意气风发的脸庞,是我心中,唯一的信仰。那日你满心欢喜,院中的桃树尽绽放开来。你将我的手放在胸口,声如醇酒:“子吟,我若为王,你必为后。”
以我千年道行,也难以抗拒,几乎便要一醉不醒。
直到那日,你带我祭天。十丈高台之上,身侧风声猎猎,仪式尚未完成一半,居然有流星陨落般的箭矢,自四面八方而来,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你一把将我护在怀中,长剑在空气里挥出霍霍的风。
其实那些凡人的兵器根本伤不了我分毫,但我却不愿让你看出端倪,于是在那支箭袭向你背心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你面前。比起生生受这一箭,我却更加害怕失去你。
你赤红了双眼,沉声命令随后赶至的护卫,要将那帮不知死活的刺客赶尽杀绝。看着你心急如焚的面庞,我却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往你怀中偎得更深。那表情神态,似乎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比这天下还要重。
箭尖喂了毒,我没有动用一丝妖力,缠绵病榻近一个月。你的眼神,却是一日一日渐浓。
那日我终于可以下床,便亲手准备了几样点心去找你。刚要推门,却听见你的幕僚低声劝谏:“世人皆知殿下宠爱王妃,这已然成了殿下的死穴。祭天那日只是开始,前太子党那班人,想必会一直咬着这一点不肯松口。殿下如此在乎一个女子,要成大事,势必有阻。待殿下登基为皇,天下女子皆在手中,又何愁找不到知心人?如今成事在即,殿下又何必让自己多一个包袱呢?”
你的沉默,令我的手腕一抖,手中的托盘差点落了地。
那晚你神色凝重,告诉我说,你要迎娶另外一个女子。辅宰宁远康的独生女儿,宁语兰。
我猛地一震,心下已经凉了一片。容谨玄,你竟真的将我当成一个阻碍你登上帝位的包袱了吗?如果那日我动用妖力,护得我们二人周全,你是不是便会回心转意?难道真的是我的自作聪明,葬送了我自己?
你神情闪烁,语气敷衍:“子吟,我需要宁远康的忠心。”我盯着你,忽然笑了,眼泪一点一点流下来,轻声说:“好。”
再后来,则是越来越多的绝色女子,被野心勃勃的朝臣们,一个一个送进你的府邸。我却还残存着一点幻想,以为你对这些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
直到你登基为帝,那一纸诏书忽下,金色的凤冠、鸾服朝印,被送进宁语兰的住处。我终于死心,看清了那点仅剩的幻想,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而已。
你将那道圣旨递到我手里,眉眼之间泛起压抑不住的喜悦来。
我将那道圣旨紧紧握在手里,冷笑:“容谨玄,你当真容不得我?”你的笑意顿时凝在脸上,出声道,“子吟,你——”
我厉声尖笑起来:“你果然还是要让我死!当年你为了登上帝位不惜将我置在这形如冷宫的地方不闻不问,如今,你又为了巩固基业要将我赶尽杀绝……容谨玄,我真想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子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会要你死……你是我唯一的妻啊!”你忽然倾身上前,一把扯过圣旨,朗声读道,“赵氏子吟,谦恭温良,深得朕心,即日起册封为皇后……”
你每念一句,我脸上的神色便变幻一分,死死地盯着你的脸,一阵阵颤抖。
你念完圣旨,神色殷切,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子吟,我终于扫平天下,可以放心立你为后了。”
我脑中蓦然一阵眩晕,被你拥在怀里,声音温柔一如当年:“子吟,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执了我的手,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林,来到一处空地上。你在那空地上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踩出七步,一阵轰隆的声音过后,地面忽陷,露出一道白玉的阶梯来,直通地下。我跟着你浑浑噩噩地走下去,一片披靡而来的亮色忽然晃花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座巧夺天工的地下宫殿,无法言喻,恍如仙境。竟然比那精致奢华的宁安宫,更要美上百倍。你说:“子吟,白玉为阶,珍珠镶顶,玛瑙铺地,翡翠成帘。我早已为你造好了这座世上最美的宫殿,你可喜欢?”
你将我的手放在胸口上,一字一字,情真意切:“那日你为我舍身喂箭,害我差一点便要失去你。从那以后我便发誓,再也不要将你卷入这诡谲多变的宫廷争斗中来,直到我彻底平定天下。”你叹息一声,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我唯有冷落你,才能护得你周全。”
忽然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到我的手背上,大朵大朵,似盛开的桃花。你伸手去摸,竟然是浓稠的血,自你的眼里缓缓流出来。我蓦然后退一步,抬起脸来,看着你在我面前七孔流血。一阵静默之后,我猛然疯了一般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现在,才肯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刚刚那杯酒里,被我下了毒!”
那毒,是我修行千年,淬炼而出的妖毒,根本无药可解。
你强忍着疼痛,朝我微笑:“是吗?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喝下去。”见我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来,你一阵心痛,“子吟,不要哭。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妖毒已然侵入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的意识渐渐模糊,你却温柔地笑起来,眼神清澈,宛如初见。
你说:“子吟,来世我不要生在帝王家,我要做一个平凡男子,然后重新找到你。那时,我会许给你,完整的一生一世。”
你终于扑倒在我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轻轻抚着你宛如熟睡一般的脸庞,神情悲戚,不能自持:“谨玄,你怎么这么傻……我是妖啊,千年道行,又怎会需要你的保护。如果你能早些告诉我,如果我能对你坦诚一些,我们的一生,或许便不会这样生生错过了啊……”我抹了泪,倾身印上你的唇,“谨玄,你知不知道,妖是没有来生的。下一世,我只希望你能遇着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子,将我此生未了的心愿,认真完成。”
那一刻,有万千流转的绝世光华自我体内汹涌而出,缓缓没入你的喉间,继而在你心口的位置上,长出了一朵妖艳的桃花,灼灼其华。
绵密的泪落满你的脸,谨玄,我有多么遗憾,这妖娆的桃花年年相似,我却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了。只因那毒,是我刻骨的恨,缠绵的爱,唯有用我自身,才能化解。
你在漫天飘零的桃花中倏然醒转。
浓郁的香气凝聚在身畔,久久不散。你睁开双眸,宛如做了一场华丽而又冗长的梦。
对不起,谨玄。我带你回到了地面上,封死了那座地下宫殿,并且除去了你脑中所有关于我的记忆。我只愿你的生命里,再也不会记得,一个叫做赵子吟的女子,曾辜负了你的良苦用心。我要你再无牵绊地活下去,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再不会因着儿女情长而妥协心软。
你在满地残红中坐起身来,捡起身旁的桃花扇。
扇上画着一树妖娆的桃花,殷红如血。
那一刻,便忽然有浓浓的悲戚如风一般袭上你的眼睛,凝成一滴泪,落到那片妖艳的桃枝下,青墨撰写的两行小字之上。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