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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抑或消亡

时间:2023/11/9 作者: 名作欣赏·学术版 热度: 18666
摘要:在《撞死了一只羊》这部电影中,隐藏了许多有关人生命题的线索与符号,受众的观看实则是一个反复思索的过程。固有的思维与简单的经历对于电影的解读存在一定的難度,《西藏生死书》的存在为我们读懂这部作品提供了很好的切入点。通过电影中羊、太阳、墨镜等意象,我们可以感受到电影里有关死亡哲学的生命关怀、自我与超我交错起伏的永恒话题,以及经历过一切之后人之初心的升华与顿悟。整个故事在荒凉中包含着温暖,在贫瘠中蕴藏着无穷的哲思意味。人性的光芒在欢喜与消亡之间不停闪烁,去苦得乐的终极目的也由此生发,吸引着我们一步步揭开故事的谜团。

  关键词:《撞死了一只羊》《西藏生死书》藏传佛教生死轮回观

  一、羊和太阳——死亡哲学中的生命关怀

  电影故事发生在阿里无人区恶劣的环境下,在没有活物存在的世界里,司机金巴却开着车撞死了一只羊,他在无奈观望后扛起死羊放在车上选择继续前行。羊的出现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看似离奇荒诞的情节,实际上是一切的关键。羊拥有许多含义,尤其在藏传佛教中,它是吉祥而神圣的象征,也是虔诚的引路者,甚至是肉身的另一种生成。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的第一章《在死亡的镜子中》清楚地告诉人们:死亡并非终点,而是生命的另一种开始,它反映着生命的整体性意义。对照着电影结尾梦幻般的镜头,在时空错乱与生死轮回中,《撞死了一只羊》讲述的正是一个发生在羊死之后与人死之前的故事。

  金巴面对死羊的态度非常耐人寻味,起初他走下车看到死羊时表现得不甚在乎,好似并不介意这只羊生命的消亡,可是混乱的磁带与呼啸的狂风还是出卖了他的潜意识,尤其是在遇见杀手之后,这种不安的情绪被无限放大了。《西藏生死书》中指出人们对于死亡的来临往往是没有准备的,因而人们恐惧死亡。但佛法中所讲,真正的自由是让人们拥有选择死亡的能力,所以死亡的来临并非是失败而是胜利,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尊贵最光荣的时刻。这只羊死于《我的太阳》播放的高潮时刻,激昂的美声在最巅峰到来时戛然而止,羊的死亡不像是突发的事故,更像是一位修行者的殉道,将太阳的光芒延续到下一个轮回当中。金巴与僧人的对话是具有启示意味的。僧人认为羊是牲畜,没有被超度的资格,而金巴坚持认为同为生灵,羊与人只是轮回不同,若不超度就无法进入六道轮回中,只能游走于地狱。这体现出万物有灵这一原始朴素又超越现实的观念。眼前秃鹫啄食着枯骨与腐肉,羊把自己奉献给蓝天,生灵的差异与重复的埋葬构成一幅诡谲的画面。

  另一个重要意象是太阳,电影中的太阳看起来并非是光芒万丈的,风沙中的阳光始终未能照透氤氲的镜头。车内音响里响亮的歌声与窗外灰蒙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金巴的太阳究竟是什么,影片中他曾亲口说女儿是他的太阳——这是亲情的牵绊,已经失去了妻子的男人自然会给予女儿更多的爱,所以在他的车前永远挂着一个相框,一面是活佛,一面是他的女儿。索甲仁波切在第二十章《濒死经验:上天堂的阶梯》中详细地解释了“光”的含义。他说在死亡的刹那,“地明光”灿烂地出现。在这束光的面前,人的生死问题显得无足轻重,它仿佛蕴含了关于宇宙存在的一切答案。电影中的金巴,其实一直游走于生与死的临界点,死亡的来临有时并不是因为外力的毁坏,更多时候是由于人们内心执念的生发。所以整个故事的讲述显得那样灰暗甚至错乱,时而透露的光亮反而让人感觉到刺眼。直到最后金巴完全沉入了自我的梦境,他终于摘下墨镜敢于赤裸裸地直面太阳,那就是他一直想要抵达的光,是太阳本真的意味,是他此前困于心魔而不敢面对的方向。在一刹那的感应中,他学会了与“光”沟通,坦诚地接受生命的审判与关怀。

  羊的指引与太阳的照耀使得隐藏在阴影下的情绪逐渐释放解脱,让人们看见自己本真的性情。在这个过程中,世界的绝对性与相对性互相转化,传达出某种证悟了的力量,于是死亡的意象也变得柔和而具有人文关怀的韵味。其实不只是羊和太阳,万事万物皆可启发人们对于生命价值的追求,可也只有证悟者才能视生死为掌中物,无论外在的介质是什么。正如敦珠仁波切所说:“净化了大迷惑、心中的黑暗之后,太阳的灿烂光明便持续地升起。”影片中羊和太阳的含义也更加清晰地浮现于读者眼前。

  二、两个金巴——自我与超我的交错上演

  故事中最精彩的部分就在于司机金巴与杀手金巴意识流的交错,昏暗的茶馆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与寒冷,拥坐取暖的人们喝着甜茶与啤酒,聊着发生过的事。在不同的时间点里两个金巴曾分别踏入过这个诡秘的茶馆,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景象,听到同一群人在聊同样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也许你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也许这是一个梦,弗洛伊德口中潜意识里欲望与恐惧尽情释放的梦,梦中有两个我,自我与超我;也许这并非一个梦,而是生命中本身就存在于金巴身上的两个人。第八章《自然中阴》中写道:“自我”是虚假的、妄执的,他不惜任何代价执着地拼凑、替代出自我的影像。“自我”在藏语中就是“我执”的意思,对于金巴来说,他的执着注定是挫败的。

  《撞死了一只羊》中的“自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杀手金巴。当司机金巴主动与杀手金巴进行交谈时,杀手金巴始终不愿意踏入司机金巴的交谈范围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杀手金巴二十年来痛苦的“我执”,他将自己封闭于仇恨的牢笼中,并且让自己相信仇恨的牢笼永远不可解开,唯有杀戮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他认为与司机金巴的交流只会削弱他复仇的本能,抽离掉他多年来苦行所积蓄下来的能量。他不畏惧死亡,却害怕放下仇恨后的重生。当杀手金巴来到了仇人玛扎的杂货店,看到衰老的玛扎与年幼的孩子,他突然泪流满面,仓皇离去。这是一个轮回与业的命题,《西藏生死书》第六章《演化、业与轮回》中说,佛教所认为一切事物的生起,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轮回背后的真理和驱动力,就是所谓的“业”。年迈的玛扎在多年前杀死了金巴的父亲,种下了因,这成了接下来一切轮回报应的“业”,杀手金巴便在心魔的“我执”中不懈地寻找玛扎以求一个果。他终于坐在玛扎的杂货铺中,看到年幼的孩子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如果今时今日,自己选择了复仇,那么亲眼看着自己父亲死去的孩子将会成为下一个自己,多年后又是一个轮回,这一切将会陷入死亡的循环当中。“自我”的执念在这里经过天人交战而得到转化,杀手金巴变成了另一个层面上的“超我”,放下屠刀后仓皇出逃的他,其实完成了对“自我”心灵的救赎。只留下年迈的玛扎久久伫立于贫瘠的土地上,用余生不断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

  司机金巴在这个层面上形成了与杀手金巴的对照关系。他遵循着社会生活的常规法则,一遍遍播放的《我的太阳》仿佛是对鲜活生命与美好明天的向往,坚持为羊超度的司机金巴好像才是那个拥有内在道德约束与判断的“超我”。但是当杀手金巴出现后,电影开篇的话语在此处形成了一种对照:康巴藏人有仇必报,否则视为耻辱。表面上看这句话是在解释杀手金巴的行为,实则所表达的已经不仅仅是康巴藏人的传统以及杀手的执着,更暗含着人性深处原始欲望冲动的表达。这种暗示性的表述所指向的正是司机金巴,这个指向的过程中,两个金巴逐渐交汇融合了。司机金巴灵魂深处拥有对原始生命观念最直接的感触,也有着释放天然个性的渴求,当躯体里的两个“我”交融时,一切的矛盾冲突使他变得不像自己,压抑着的意识与灵魂使他不得不去向外寻求一个答案。

  第四章《心性》中提到“心”与“心性”,指出凡夫的心一直闪烁不定与执着,以及内心本性的本初明澈,强调向内看的重要性。司机金巴此时沿着杀手金巴的路途向外追寻,跟随着他也来到了玛扎的杂货铺。他从旁人口中打听到杀手金巴的离去,若有所思地向外追去,留在两个金巴身后的只有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奶茶中不停打转的茶叶。向内看是需要极大的敏锐与勇气的,司机金巴在这个过程中忽略了自己的存在,转而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在电影的最后,他在返回的途中倚着换好的车胎熟睡,梦境中有成群的秃鹫簇拥而来,夺食羊的尸体。司機金巴穿上了藏袍、结上金刚结、佩戴上藏刀,与杀手金巴合为一体,他终于杀死了所谓的仇人。当杀手金巴解开束缚的圈套时,司机金巴却陷入了追寻上一个故事的谜团无法自拔,只得以一个幻想的梦境了却自我的执念。向外求取一个结果与答案使他的内心逐渐迷失,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与姓名,命运的交错中一切都倒转轮回,牢房的门被冲破了,囚犯却已经不愿意离开。

  三、墨镜与梦境——“出离心”的升华顿悟索甲仁波切在第二十一章《共通的历程》中说:

  “当我们入睡时,五官知觉和粗意识消失了,而绝对心性将会短暂地裸露。”这种内心潜意识的明光在司机金巴熟睡后开始作用,他进入了睡梦世界,这个世界受清醒时的习性和行为影响,并被不断塑造。“人在梦中绝对不会梦到太阳和自己的脸”,可是他梦到了,也许那不是他,可那就是他。从另一个方面看,梦境中拿起的藏刀是对自我突破性欲望的满足,也是对萍水相逢有缘人的拔刀相助。救赎与放下的命题在梦境中轮番上演。索甲仁波切在书中提到观照死亡可以加深我们的“出离心”,司机金巴正是在对死去的羊和复仇的杀手观照的过程中,开始反省过去的生存方式。出离心产生的过程中曾带给他迷茫与痛苦,但梦的尽头他摘下了一直带着的墨镜,抬头看到有飞机飞过,看到了不一样的天空。金巴终于放下一切,包括妻子的逝去,开始感受到来自于朴素生命原始的力量,他的视野逐渐宽广,不再受旧有习气的左右,生活的喜悦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人生就是不断地拿起与放下,《西藏生死书》第三章《反省与改变》中说道:“我们害怕放下,事实上是害怕生活。”两个金巴在不断地拿起与放下之间消弭了生命的意义,时光在天地间匆匆流淌,荒野上无尽的公路通向了另一个彼岸。茶馆中昏黄的灯光与富有风韵的老板娘带来了几许烟火气息,无拘无束又摄人心魄的笑容成了灰蒙世界里一道清澈的光亮。正如她手中的啤酒,没有任何标签,于是就没有定义与困扰,也无所谓拿起或放下。“当意念和情绪逐渐安静下来,消失和融入心性时,我们也许可以瞥见心性的本初状态。”茶馆中的老板娘正是两个金巴的对比人物,她从容地活在自己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为南来北往的或是当地的居民端茶倒酒,但她的目光其实可以触及很远的地方,甚至过去与未来。看似热闹熙攘的茶馆中,却隐藏着老板娘宁静安详的心,一句句呢喃着的“哦呀”,让观众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她可以自由地穿梭于人群与时光之中,也穿梭在两个金巴的梦境之中。

  灰蒙的镜头是金巴墨镜的遮挡,无论室内的光线多么昏暗,他都不肯摘下一直佩戴的墨镜。这是他的保护色,是他意念形式的凝结品。当他摘下墨镜的那一刻,就是金巴自我的释放,是对他本真面目的还原。心性的宁静与安然,会有冥冥的力量悄然升腾,带给人们直面自我的勇气。摘墨镜的过程也是金巴卸下一切思想包袱的过程,曾经执着的方向都不再具有意义,散乱与迷惑的思维也随之豁然开朗。金巴在藏语中是施舍的意思,也许我们可以理解为慈悲。《西藏生死书》的最后,索甲仁波切深切地吟诵着:“愿我长留世间,除却一切苦难,在仇恨之处播撒爱,在伤痛处播撒宽恕。”善恶一念之差,不过是茶叶在杯中徘徊的瞬间,那就敲开一瓶拉萨,大口喝下。故事的开始有两个金巴,一个撞死了一只羊,一个走在复仇的路上;故事的最后只有一个金巴,是那个放下了执念慈悲而又欢喜的金巴。

  梦境的往复与轮回的挣扎中,生命的意义不断升华,世人大都拥有离苦得乐的追求,可更多的人还是沉浮于欲望与执念的汪洋之中。婆娑世界的苦果成了三界众生的梦魇,想要逃离,却又无可奈何。世间的诸多执念皆为虚妄,一念起一念落,一梦入一梦醒,轮回循环中是生命朴素的表达,在某年某月交织重叠在了一起。救赎抑或堕落,欢喜抑或消亡,摇晃着的一半是信仰一半是亲情,在昏沉的天地间陪伴着逆旅的过客。当一切爱恨喜恶都在阳光与风沙下消亡殆尽,自我和世界所赋予的符号意义还会剩下几许。这更像是一场心灵的修行,外在的实相都是修行的考验。羊带着我们踏上修行之路,太阳让我们忘记内心的恐惧与忧伤,昼夜阴阳的更迭让内心挣扎迷茫。当墨镜隔绝了真实的世界,人们就陷入了梦的伪装,终有一天他们可以从这种种实相中出离,那就是“地明光”显现的瞬间,拥有无穷力量。当人们真正明白佛陀所说的解脱之道,个体生命的意义被也会被转化甚至消亡,而这种消逝并非肉体的湮灭,而是人们与世界相契合的根本之道。正如佛陀入灭前,在拘尸那罗树林中对五百弟子所做的最后叮嘱那样,凡是因缘和合的东西,自然会再分解。这种消亡实际指向的是生命的圆满,圆满带来了灵魂的欢喜。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在微笑的刹那窥见无限与永恒,顿悟所带来的欢喜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这也正印证着故事的最后,金巴为何主动摘下了墨镜,睡得那样香甜。得到了失去了,牵挂着轮回着,消亡的意义与欢喜的心境交织出瑰丽的画面,相信嗜血的刀刃,也相信慈悲的咒文。无论欢喜,抑或是消亡,愿我们都能与自己和解。

  参考文献:

  [1] 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M].郑振煌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2] 胡谱忠.《撞死了一只羊》:藏族题材文艺片的升级之作[N].中国民族报,2019-4-30.

  [3] 王珍.万玛才旦:《撞死了一只羊》的解读没有统一答案[N].中国民族报,2019-4-5.

  [4] 赵志浩.《西藏生死书》对“中阴”的阐释[J].南昌师范学院学报,2015(2).

  [5] 罡拉卓玛.藏传佛教生死观研究[J].青海社会科学,2012(6).

  [6] 才华加.藏传佛教生死流转图及其功能解读[J].青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3).

  作者:冉元艺,河北大学文艺学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理论。

  编??? 辑:?????? 曹晓花??? E-mail: erbantou200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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