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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成公二年·齐晋鞍之战》“属当戎行”释义的整理与研究

时间:2023/11/9 作者: 名作欣赏·学术版 热度: 12256
摘 要:外交辞令是《左传》语言的重要特色之一,彬彬有礼的外表下往往隐藏锋芒。正确理解《左传》的外交辞令,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春秋史实及文化内涵。成公二年的齐晋鞍之战,晋国中军司马韩厥在俘获齐国国君前的一段精彩的外交辞令,其中“属当戎行”的理解各家说法不一,目前主要有三种解释,即“恰好在军队中服役”“恰好遇到您的兵车”与“恰好处在军队之中”。我们认为“恰好在军队中担当职务”释义最为妥帖,本文拟从外交辞令、史籍注疏、不同语境及另两种说法主要存在的问题等方面进行探讨。

  关键词:《左传》 鞍之战 属当戎行 释义 辨正

  春秋时期诸侯争霸,诸侯国间往来密切,交流频繁,《左传》开创了我国史籍“工于记言”的历史传统。其中很多文采斐然的外交辞令,委婉巧妙,典雅从容,成为后世文学语言的典范。成公二年的齐晋鞍之战,有这样一段(为了说明语境,我们将文章前半部分也删节引出):

  齐师败绩。(晋军)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

  晋国中军司马韩厥在俘获齐顷公姜无野之前,对齐侯 “修 ‘殒命之礼”(一说“臣仆之礼”),并辅以一段精彩的辞令,让我们看到,春秋时代,即使在战场上的敌国,在兵戎相见之际,也不失温文尔雅之态。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关于“属当戎行”的理解一直存在分歧,根据我们的调查,晋代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唐代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清代洪亮吉《春秋左传诂》等都未对这一问题有明确注疏。通过查阅其他古籍,我们发现目前主要有三种解释,即“恰好在军队中服役”“恰好遇到您的军队”与“恰好处在军队之中”。

  排除了“戎”为 “兵车”的释义,那么以上 “属当戎行”出现的分歧,就集中在了对“当”字的理解。

  《说文》卷十三《“田”部》:“当,田相值也。”《广韵》:“当:敌也。直也。主也。值也。”《康熙字典·午集上·田部》:“任也。主也。遇也。”王力《古汉语字典》:“当,对着。引申为遇上,碰上;承担,担当;〈动〉在;处在。”《汉语大词典》也列有“担任;充当;值,遇到;正在那时候或那地方”的义项。

  当,本义为“田相值也(两块田相对)”,引申为“对着”,再引申为“遇上,碰上”,进一步引申为“承担,担当”“主持,主管”“在某时、某地”,等等。 对于“属当戎行”, 注家分别采用了不同的引申义,故而出现歧解。

  高守纲先生在《古代汉语词义通论》中有言:“词义的实在性存在于词的具体运用中。任何词的任何意义都是在运用该词的一定语境中体现出来的。”这便是语境对词义的显示作用。具体到“属当戎行”,在当时的语境中不可能有三种(或更多的)解释,只能是一种。为了寻找出这种更接近原意的解释,我们只能从语境入手,从上下文以及历代使用情况中寻找答案。

  经过调查分析,我们认为“恰好在军队服役”最为接近原意,因为“在军队服役”,才能够使韩厥以“戎士”身份行“殒命之礼”(以中军司马的职责为晋君捉拿齐顷公),理由如下。

  一、“承乏”新解有助于理解韩厥的态度

  根据《吕祖谦〈左传〉学述要》,王克家、姚小鸥《〈左传〉“摄官承乏”正义》(《中州学刊》2015年第3期),对于“承乏”的新解能帮助我们了解韩厥的态度。

  而韩厥选择使用“射礼”中的术语并非偶然。“射礼”是先秦尤其西周和春秋时代的重要礼制,在当时,“射”是古代贵族子弟学习和掌握的主要内容之一。“射”的各个仪节行动要合乎“礼”之规定,内外皆善方可成为合格的“射者”。《礼记·射义》云:“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仪礼·乡射礼》记载,“射礼”中的第三番射“射者”要和着音乐的节奏发射,有相当的难度。故孔子云:“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安能以中?”此处“不肖之人”,指不似“贤者”,即德行未达到“君子”标准的人。他们“不能循声而发,又不能持弓矢审固,彼既如此,则何能以中也”。因此,可以说“射礼”充分体现了周代贵族男子应有的君子风范。

  “君子”应是仪态大方,言辞谦虚诚恳,委婉正直,作为获胜的一方,说“恰好遇到您的军队”略显造作。故“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

  二、《鞍之战》上下文中韩厥的职责与态度

  1. 韩厥从河曲之战开始,被任命为司马,统管上中下三军的军法秩序,其地位仅次于六卿。《左传·成公二年》中载:“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 也就是说韩厥在齐晋鞍之战之中仍担任司马,确有职责在身。

  2. “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春秋左传注疏》《左传杜林合注》《册府元龟》注:“但为二国救请不欲乃过入君地。”说明韩厥是受君命,身负重任而来,并非“恰好在军队中遇到”。

  3. “齐师败绩。(晋军)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中御而从齐侯。”表明韩厥一直在尽职追击齐侯,若說“恰好在军队中遇上您”则与实际不符,也显得韩厥过于迂腐。

  4.“且惧奔辟而忝两君。”正是由于受君命而担任司马,所以“恰好在军中任职,(没有办法逃脱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捉拿齐侯则是未尽到自己的职责,为两国国君蒙羞,与语境更符合。

  5.“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 “臣辱戎士”再一次申明自己的职责——委婉地表示自己“身为一名战将”;“摄官承乏。”《春秋左传注疏》《左传杜林合注》《册府元龟》《春秋分记》《春秋辑传》注:“言欲以己不敏摄承空乏从君俱还”,整句意义落在“摄官承乏”上,由于“属当戎行”——“正好在军中任职”, “臣辱戎士”——“身为一名战将”,本当 “摄官承乏”——“承担自己的职责”,也就是“应捉拿齐侯”。

  三、不同语境下的“属当”与“属当戎行”

  如果说以上只从语境角度的分析尚不完全能够确认我们的观点,我们不妨从“属当”与“属当戎行”在历代典籍中的使用情况着手,来进一步考察“当”的用法。

  从以上所引数例观之,“属当戎行”这一短语到了后代,有了其基本固定的意义,意即“恰好在军队之中任职”。而它的源头自应是起于“鞍之战”。这进一步从侧面证明,宋、元人对“属当戎行”的理解,应是“在军中任职”之义。

  四、其他两种说法存在的问题

  第一类:“恰好处在军队之中。”

  把“当”理解为“正处在……”义时,会翻译出“恰好处在军队之中”,即如《左传疑义新证》:“谓已身处战场,隐身无所,又不得奔逃而使二君蒙羞。”这种理解,从上下文语境理解,似乎合情合理,而且与“无所逃隐”语义衔接紧密,这也正是很多注释家采取这种释义的原因。

  但是正如上文所示,“属当戎行”在宋、元人那里是作为“在军中任职”来理解并使用的,尽管词语随着时代的变化会发生意义转移,但是若没有特殊语境条件的促成,这种转义不会轻易发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军中任职”很有可能更符合“鞍之战”的本义。

  其次,若按“已身处战场,隐身无所”理解,便会是 “恰好在军队之中,(大国发师逆战)没有地方逃避隐藏”。自古至今,在战场上的每位兵将都有自己的职责和使命,“逃兵”为人所不齿。“戎事(军事)以杀敌为礼”。对于敌方的一切参战人员,都应当毫无例外地加以消灭,且韩厥为中军司马,怎能“无勇而至奔避”。郑玄《箴膏肓》论宣公二年狂狡事亦讥其“临敌拘于小仁,忘在军之礼”。故射仪则君子必争,戎礼则君子亦杀。何须言“与齐侯之士战也” ,“言我辱为戎兵之士”。而相反,“恰好在军队中任职,没有办法逃避自己的职责”刚好诠释了将自己作为军人的使命进行到底的坚定。

  第二类:“恰好遇到您的军队。”

  若取“当”之“遇上”之义,便为 “恰好遇到您的军队”。这种译法看起来每个字都能从词典中找到释义,但是实际上恰恰忽略了上下文整体语境,非但没有充分地展示韩厥谦逊礼敬的态度,反而显得这位司马有些苟且、侥幸,与说话者身份不符。

  更有甚者,由于错误地将“属当戎行”理解为“恰好遇到您的军队”,以至于对“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的理解也出现偏差。正如上文所述,此句承“属当戎行”而来,正是因为在军中任职,所以此处再次宣明自己的身份与职责,执行“俘虏齐顷公”的任务。可是由于注家却出现以下理解。

  其一,误把表明将要俘虏对方理解成给对方当差。

  构成情景语境的因素有两方面:一是主观语境因素,包括交际双方的身份、职业、思想修养、处境、心情等自身因素,它直接制约着个人的语言特色和语言风格;二是客观语境因素,包括在语言运用过程中的时间、地点、场合、话题、情境等因素。主客观因素都直接对言语活动产生制约。

  春秋时期“礼崩乐坏的局面”出现,但“礼”仍具有规范行为的原则性作用,尤其是在庄重场合。宗法制、世卿制尚存,世袭贵族子弟仍担任要职,他们从小学习古代文化典籍,是古代文化的传承者。

  刘金荣《左传旧注献疑》:“就《左传》言语来说,明显有很深的孔子儒家思想的味道,这在言语上也颇有些轨迹可寻……《左传》似乎确实与孔子的语言观如出一辙,颇有一些以史证孔子语言观的味道。”《论语·述而》中记载孔子的“四教”:文、行、忠、信。“文”位列第一,在春秋时期,注重文化知识、道德修养的教化,故外交辞令饱含知识与风度,讲究“慎辞”,“文而有礼”。

  《周易》大畜卦《彖辞》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笃实,意为笃厚朴实,即表现君子德行之真。提出言语表达应该持有“诚”“信”“慎”等正确态度,同时也指出言辞与说话者身份、心态关系密切。

  鲁成公之际,晋国、齐国均为春秋大国,晋国作为春秋霸主,虽景公实力略有削弱,但齐国仍不足以与晋国抗衡。齐晋鞍之战中晋国司马韩厥俘虏了齐国国君齐顷公,晋胜齐败,齐侯为战败国之君,韩厥为战胜国之臣,君臣本有身份差别,此时作为战胜国,晋国中军司马韩厥之辞宜是不卑不亢,沉稳委婉地表达自己活捉齐侯的目的。 “韩厥执絷马前,(《册府元龟》注:韩厥晋中军司马执马绊也,执之示修臣仆之礼)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礼数周到,充分表示对君主的尊敬,再以外交辞令言明自己的目的,表明自己应尽司马之责,逮捕战败国国君。

  参考文献:

  [1] 高守纲.古代汉语词义通论[M].北京:语文出版社,1994.

  [2] 黄灵庚.吕祖谦《左传》学述要[J].《春秋》三传与经学文化,2009.

  [3] 王克家,姚小鸥.《左传》“摄官承乏”正义[J].中州学刊,2015(3).

  基金项目: 2019年天津师范大学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创新训練项目《左传·成公二年·齐晋鞍之战》“属当戎行”释义的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01910065405

  作 者: 石钰,天津师范大学在读本科生,研究方向:古代汉语。

  编 辑:曹晓花 E-mail:erbantou200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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