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芙荭

　　

　　团子失踪了。

　　那些天，我们村子的人几乎全都出动了，大凡能想到的地方都一一找过，也没能找到哪怕一丁点与团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团子十二岁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就是一片树叶，落到水里也会荡起几圈涟漪。而团子，仿佛黑夜天空里的一团云，就这样静悄悄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团子的母亲见天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哭呀哭。而团子的父亲，天天晚上都虚掩着门。谁家的狗叫一声，他就会咚咚咚地跑出门来，张望一番。一夜一夜的。

　　团子的父亲一直相信他的儿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时迷失了回家的路。他还在我们去镇子读书的路上、我们经常歇脚玩耍的地方藏了吃的东西，他对我们说，团子要是回来了，走到那儿饿了，就可以打打尖，垫巴垫巴肚子。

　　那些吃食放在那儿，直到发了霉，我们也没动过。

　　有一阵，和团子关系最要好的大下巴总是说，他看见团子回来了。他说团子对他说，有个很好玩的地方，那里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也不用挨父母的打，天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团子让大下巴跟他一起去那个地方，可大下巴以为那是团子死了后的鬼魂，说什么也不愿跟他一起走。然后，团子转身就走了。

　　大家说，那是大下巴在做梦，是他太想念团子了。

　　这让大下巴的爹很害怕。他还专门请了巫婆来给儿子叫魂。每天晚上，一到天黑，大下巴的娘就会跑到村口的路上为大下巴叫魂：

　　大下巴，回来没？

　　回来了。

　　大下巴，回家没？

　　回来了。

　　团子是夏天失踪的。那时，漫山遍野草木葱茏。等到了秋天，树叶开始一片一片地从树上落下来，人们对团子的记忆也一片一片地落下。团子的母亲也不再为团子的失踪而哭泣了。一到天黑，团子的父亲就早早地关了门，团子的父母还都年轻，他们要抓紧时间，再给团子造个弟弟出来。团子带走了他们的希望，但他们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他们就得再给自己弄出一点新的希望。

　　有一天，一个村里人去镇上回来的途中，突然听到了一声鸟叫。他抬头向一棵树上望去，那光秃秃的树上没有鸟，却挂着一只书包。那书包挂得很高，要不是冬天，要不是树上的叶子落光了，谁也发现不了。那人爬上树，用一根树枝挑下书包。

　　书包经日晒雨淋有些发白了，可还隐隐能看得清里面的书上的字迹。那上面写着团子的名字。还有两张考试卷，一张是语文，老师用红笔打的是30分；一张是数学试卷，是21分。

　　那人把团子的书包给团子的父母送去。团子的母亲挺着大大的肚子，眼泪哗哗地淌，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年春夏之交，团子的母亲产下了一个男孩，样子颇像团子。团子的爹高兴得几天都没合拢嘴。

　　团子的父亲找到村里的老猎人，请他上山打一点野味回来，他要在儿子满月时请村子里的人好好地庆贺一下。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得到了一个儿子，这也算得上是大喜。

　　老猎人在山上转了两天都没有打到猎物。他甚至连一只兔子都没打着。

　　第三天黄昏，老猎人还是空手而归。不过这一次，他的神情却有些异常。他见到团子的爹，手脚都在发抖，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

　　团子的爹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山上打猎时，看见了团子。

　　团子的爹不信，村里所有人都不信，说老猎人是人老了，眼花了。团子都失踪一年了，怎么会在山上呢？况且，这山的沟沟岔岔团子从小就跑了个遍，他要是在山上怎么不回家呢？

　　老猎人说，是真的，他看见团子和一群猴子在一起，玩得可开心了。他还说团子能和猴子一样在树上跳来跳去的。

　　第二天，团子的父亲，还有村子里的一帮男人们在老猎人的带领下来到山上。

　　他们果然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看见了一群猴子。那些猴子或爬在树枝上采果子，或吊在树梢上荡秋千，或在花丛中相互嬉戏，个个玩得兴致勃勃。

　　终于，他们看见了团子。是的，就是团子。只见他依偎在一只老猴子的身上，闭着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呢。

　　团子爹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叫了一声：团子。其他人也跟着喊了一声团子。

　　团子听见他们的喊声，抬起头向他们看来。当他看见他的父亲和村里人时，竟然惊恐地躲藏到了老猴子的身后。

　　其他的猴子也听到了他们的喊声。它们龇着牙警惕地看着村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