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的房间
○梁志玲

梁志玲,女,广西崇左市人。在各级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以及散文。作品散见《山花》《民族文学》《广西文学》《红豆》《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获第三第四第五届广西金嗓子青年文学奖,广西第七届签约作家。著有中短篇小说集 《微凉的逃逸》(广西少数民族新锐作家丛书),散文集《浮世清音》(广西2014-2015年重点文学创作扶持项目)。
一
“芒果树花开,时间过得真快。”芒果花是一簇簇堆在树上的,细小,黄褐色,密匝匝,香味若有若无,很低调地盛开。
邓久久喜欢一切低调的盛开,她侧着头努力用一只眼睛仰望了芒果花很久,惊叹了一下,就转到了单位大门。
还没到办公室,邓久久就听到了动静,她额头马上跳着疼,又吵架了。她脑袋里马上浮出一个类似居委会大妈一样的人物,这样的角色虽然也就是一个发发避孕套的角色,骂人的词汇却惊人的丰富。声嘶力竭,所向披靡。邓久久知道肯定是厨娘又开始和人干架了。不知道现在她逮到谁干上了。
办公室很窄,弹丸之地,剑拔弩张。厨娘因为做过剖腹产上半身特别肥胖,她隔着办公桌对敌方指指点点,半倾倒的上身占据了会议办公桌的三分之二,上身把上衣往上扯着,下身的打底透明长筒丝袜里就露出艳红的底裤,前伸的右手指指点点,左手像千斤顶一样吃力地撑住她的上半身。滞留在凳子上的两个细腿秋后蚱蜢一样乱动。一个女人相当于五百只鸭子,好大的气场。邓久久似乎看到无数只鸭子在厨娘的振臂一呼下,在空气中呱呱乱叫,貌似和音。厨娘原名贾初娘,只因长得胖,爱好美食,爱好厨艺,就喊成了厨娘。
被骂的是一个年龄和厨娘相当的女人,干瘦,有点小职务。刚刚来单位,不知道哪里塞进来就做了部门领导,叫棠姐。棠姐明显处于下风,首先身体吨位不够气势就没压倒人。二来声音不够大,三来是不会旁征博引,把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扯进来,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别人。
厨娘是这样说的:你以前没有被骂,是因为你以前碰不上像我这样正直的人,所以以前没有人这样骂你,不代表你好到哪里去!
棠姐被她前所未有的正直惊得一时对不上,卡壳。邓久久对这个棠姐还不是很了解,只是觉得她要是能吵赢厨娘得把自己变成人渣。
邓久久坐下听着,以为自己可以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灯火,她甚至打开了手机悄悄录音把玩眼前的一切。谁知道,厨娘马上转脸要她证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棠姐递给厨娘的那张A4的纸到底是放还是丢。“放”证明工作态度是端正的正常的,“丢”具有嫌弃、鄙视。一是针对纸张,把纸张视为垃圾,蔑视公共财产。二是藐视纸张的转移对象,指向是厨娘。厨娘认为是丢,棠姐认为是放。一个认为你在侮辱我,一个认为我已经很尊重你了。
至于是放还是丢,邓久久那天在场,其实那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如果平时没有任何过节,也就是打个哈哈就过的问题。邓久久记得棠姐把那张A4纸拿出来时,纸擦在桌沿,至于是衣袖多带来了一点风,借了力,还是在桌沿,纸有了向下飞翔的欲望,不得而知,反正,那张纸就落到了地上,自由落体。厨娘捡了起来,引起几句短暂的争吵,当时没有吵开。谁知道事件还在继续发酵。芝麻事情再炒,芝麻也不会变成冬瓜,只能炒糊了。
今天她要证实这张纸的自由落体是丢还是放,放意味纸张的自由落体是自愿的,是自杀,属于人生观的问题。丢是有外力的,是被杀,谋杀。施加外力的人是谋杀者,性质很严重。品质恶劣。
厨娘和棠姐同时逼近了邓久久。一个女人五百只鸭子,两个女人一千只鸭子,此刻那一千只鸭子黑压压压过来,质问她。
邓久久,你说她是不是丢?
邓久久,你说我是不是放?
要死还是要活的问题。邓久久扶着眼镜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她们眼睛红得滴血,好好的两只眼睛干嘛充血,她妒忌她们的眼睛。她谁都不想得罪,如果有能力,她愿意宰杀那一千只鸭子,丢弃于无人的沙漠。丢与放的区别有一个度的界线吗?她有能力为丢与放划定界线吗?
邓久久还是说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丢和放也没有一个标准去衡量,都是个人的看法,我呢也不是演员,要不然我会情景再现出来,让多几位判断到底是丢还是放。事情太小了,我也记不得了。能不能不要吵了。
其实邓久久即使是演员也无法情景再现表演,对纸施加力度,再好的演员都无法闪回再现不足以道的一刹那。
邓久久对于丢与放的问题毫无兴趣,也懒得辨认谁对谁错的问题,只希望她们不要吵,在办公区域吵架实在是一个噪音,是环境污染。真是想给她们每人各发一把刀,公平地互相捅对方一下,该死的就死该活的就活,立见分晓,那么罗嗦地吵来吵去,真是宁可看男人打架也不愿听女人骂架。
两个人对她的捣糨糊一样的回答都很不满意,一个认为我平时和你关系还不错,你居然没有帮我说是放,一个认为明明就是丢,却不帮我说是丢。
呜呼哀哉。战争继续。
邓久久强压着暴躁,走到自己的桌前。她讨厌无事生非的女人就像她讨厌别人喊她做单眼一样。
邓久久负责的是一本内部刊物,兼打字员的一些工作,常规性的活她还是有些要处理的。比如把老套的工作总结改成面壁十年图破壁之类的改革励志的文章,然后拿来做头条,小心地看刊物的编委是不是按领导职务排列了。这可是政治问题,说不定会有人以此为由头撤了刊物,到时候邓久久就不知道要流放到哪个办公室了,或者干脆就解聘了。编委、主编、副主编罗列了一大堆,十几个人,实际干活的也就邓久久一个人,列了一个编辑排在最后,邓久久倒不在乎排在哪里。自己曾经提出不署名上去的。
部门领导赞许地说:邓久久,你真是一个低调做事的人啊。
邓久久微笑地听着,知道这句话的潜意识应该还有这么一句话:邓久久,你真是上不得台面。
只有一只眼睛的邓久久怎么会上得台面呢。
邓久久检查一下杂志的排版,领导检查工程的图片处理成椭圆形后,原先是领导站在一个建筑物旁指点江山,现在只剩下了建筑物的一角,一堵墙,领导的头像被摒弃在了椭圆之外。这样是不行的,得换了。哪能让一堵墙喧宾夺主呢?印刷厂莫名其妙的排版人员,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其实邓久久的内心更喜欢放上一堵墙,但它上面得洒满树叶的斑驳倒影,在风中,叶子一寸一寸挪动影子,又一寸一寸退回来,墙下有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拎着摇曳的气球。
办公室的战争还在继续,一千只鸭子还在扑棱。在一千只鸭子的拥挤下,邓久久觉得办公室逼仄得无法呼吸。
窗外的芒果树花还在飘落,邓久久不知道这些花是被吵架声惊落的还是成长过程中自然的选择。这和A4纸是丢还是放的问题一样高深莫测。
在逼仄的空间编一份充满宣传口号的内部刊物,忍受一千只鸭子的喧嚣,实在不是邓久久要的生活,但那是饭碗的一部分,得忍着。
二十三岁邓久久的梦想,好久以前的梦想,也许就是成为那个刚刚会走路的小孩子拎着摇曳的气球,然后放开气球,飘向那个开阔的天空。那时候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啊转。
于是邓久久打算寄几本样刊,就这样,她到了街上,打算去邮局。她被丢与放的问题驱逐了出来。
是的,邓久久打算走路去,不赶,慢,慢可以填充时间。路过体育场那堵墙时,她停了下来。这就是她想象中喜欢的那一堵墙啊,有青苔的痕迹,有树的影子,而且影子在动。影子往前几寸然后在微风中又退回来,像慢三的舞步。有进有退,往前三步往后三步,再轻晃一下,进是晃上去的,退是晃回来的,那么含糊,没有人去质问是进还是退,没有类似是丢还是放那样咄咄逼人的问题。晃啊晃,晃得像一堵天长日久的墙。
她沿着长长的墙走到尽头,转到了那堵墙的后面,又控制不住往前走,那是一个山坡,有路,她沿着路漫不经心走着。不知不觉走了很久。
如果没有那天被丢与放这个问题的逼问,就没有今天邓久久走这个路。
她看见了一大块空地。
二
空地,说空也不是空。只能说还没有被利用起来。土地被挖掘机挖过,一块块岩石翻卷出来,像土地的肋骨。还有大段的烟筒,是工厂废弃的器官。碾压机压过的地面是红砖、石棉瓦以及一些面目不清的残垣断壁。邓久久踩过去,那些曾经工厂的鳞片隔着厚厚的跑步鞋的鞋底依然能让脚感觉它们的桀骜。
邓久久知道这块土地。
这里曾经是一个工厂,有幼儿园,有食堂,有小树林,有篮球场,有露天电影院。有翻砂车间,有汽修车间,有加工车间等。一个曾经红火的机械厂,现在被一个房地产公司买断了。
空地不空,只是在一场挖掘战斗后中场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等待更大更广阔的矗立。
空地并不空。邓久久看见了花。花是刻意种的,种得格外精心,精心得好像可以天长日久生活下去,在废墟上的天长日久,总是让邓久久好奇的。
花是太阳花,是邓久久喜欢的太阳花,在街道花圃的外围都是这样的花,很好种。随便折一枝茎,洒水车收尾的水随随便便一淋就活了,就随随便便地开花了,这是一款和精心无关的贱贱的花。可是在这个废墟上它长得格外精心,因为它被人为种成一个大圆圈。有白、黄、红、紫等色,单瓣马齿苋科的花轰轰烈烈开着。
夏天看过去,像一个花环。花环旁有人有房子。人是老人,房子是简陋的石棉瓦房。
因为那一圈五颜六色的花,她走向了老人。老人和她母亲一样老。老人坐在木屋前,直瞪瞪看着邓久久。邓久久假装看不到他,他那么老对她构不成危险。她沿着那一圈太阳花走了一遭,和老人打了个照面。
老人突然说:你眼睛不近视。
邓久久有点气恼。
老人说:眼镜能遮盖失明吗?
邓久久说:你想说什么?你不是解决问题的人就什么都不要说。
邓久久讨厌别人关心她的眼睛,但是这个老人不是关心,是什么呢?是直捣黄龙的揭穿,她有点恼羞成怒。
她想起上学时,老师出的一道脑筋急转弯:什么东西有一只眼睛,但根本看不见?当时课堂上的回答七嘴八舌。什么肚脐眼针眼卷笔刀屁眼龙眼心眼。
只有一个捣蛋鬼鼻涕虫杨大壮,突然回答:邓久久的眼睛。
全班的同学刹那间静下来,看着皇帝新装里的小男孩也看着邓久久。邓久久冷冷地对抗这些目光。这是她这一辈子的孤独。
这个老人就是多年前那个鼻涕虫杨大壮,是老了的杨大壮,是坏人变老了。
老人还算干净,穿的是工厂的劳保鞋,土黄色的马丁鞋。岩石颜色的工作服,像是水泥厂之类的工作服,裤子却是压有一条窄窄红边的暗蓝的警裤,很旧。
邓久久反问他:你是钉子户?
老人笑笑:我像钉子吗?我都快站不稳了,能钉在这里吗?
邓久久说:像,像蚂蟥钉,别人都搬走了,你还在这里,准备坐地起价,和政府要价呗。
老人笑了。
他说:你是拆迁办的啊。
邓久久说:我像吗?
老人说:有点像,不过就是太年轻了,丫头片子一个。
邓久久:哦,那你就当我是拆迁办的,——你打算要多少钱?
老人叹了口气:地是我的吗?不是。房子是我的吗?不是。人留恋一点东西,一定得是钱可以解决吗?老人抽起了烟,是那种老式的烟纸卷的微微喇叭状的烟,估计是街天乡下人拿来在天桥处摆地摊卖的,喷出来的烟味很呛人。邓久久避开他的烟,拐到太阳花花环的中间。
五月份南方的天气,十点半钟,太阳还不是很猛烈,太阳花的花带中有一个略高的土堆,说是土堆还不如说是土墩。邓久久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土墩环望四周。她喜欢制高点的感觉,鸟瞰的感觉,她还是觉得这个土墩矮了一点,在制高点眺望,周围有花,这样就有了郊游的假象。呵呵。她蒙住一边眼睛,眨巴眼睛,看。灰蒙蒙的,还是灰蒙蒙的,每当有新鲜的、有制高点作用、前瞻性的地方,她都习惯让这眼睛看看,她迷信一个陌生的地方有时候会有一种异想天开的磁场,邓久久常常在自以为心有灵犀的时候偷偷蒙上一只眼睛,看。她无数次给这只眼睛开小灶一样赋予看的待遇。但是那么多年了,那只眼睛还是混沌的,盘古没开天一样。她灰蒙蒙地环顾了一遍。
看不见,但是她可以想象,视力的欠缺使她的想象力格外充沛。她用脑子看见自己工作过的地方。
——厨娘吵架百战百胜后心满意足,挪动庞大的身躯把自己填进靠背椅,开始淘宝网网购。
——棠姐为了抑制输的情绪,用鸡毛掸子挥扫着办公室,灰尘被动地动起来,最后又落回原地,一些不肯落回原地的灰尘逃逸到厨娘的领域,厨娘大声打起喷嚏来。
以灰尘做导火线,是不是又开始吵架了?
邓久久懒得用脑子看下去,无趣。她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让另外一只眼睛参与进这里的眺望。眼前清晰起来,这只好的眼睛没有辜负这里的开阔,它担负起两只眼睛的力量和职能贪婪地看起来。这块空地的四周已经全部是楼房了,一栋栋的楼房把这块空地圈起来,一栋栋楼腰杆笔直地立着,仿佛是一队队准备正步侵入的士兵,恍惚中又像水桶长短不一的木块,不动声色地箍着空地,箍着这圈小小的太阳花,还箍着邓久久和老人。
人真是渺小。
邓久久跳下土墩,一屁股坐在土墩旁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她脱下跑鞋,就着土墩磕抖出里面的土坷垃。有阴影罩在她头顶,她抬头看见老人,面目狰狞。
他吼道:谁叫你坐这里的,你站起来,滚——
邓久久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呆了,鞋带都没绑好,从石头上弹起,一路跌跌撞撞跑开。这真是倒霉的一天。
三
邓久久到家的时候是中午了,推门闻到了午餐的气息。可以判断得出是听课面和听课鸡蛋煮的鸡蛋面。
所谓听课面听课鸡蛋,是邓久久的母亲老了以后闲着没事干,每场不落地去听保健品推销的课领回来的。这样的保健讲座,为了吸引老人为了迎合世人贪小便宜的心理,只要去,巧舌如簧的推销员都会发鸡蛋和面条。这样的保健讲座,既可以打发时间又有利可图,邓久久的母亲何乐而不为。今天到城东明天到城西,风雨无阻,邀着几个老姐妹坐着免费的公共汽车,上车唠叨着公共汽车的女司机,下车听课炫耀着自己能白拿面条鸡蛋,关键的时候从来不买推销员的高价保健品。总之,我是精明的,我拿你们的鸡蛋就是不买你们的东西,不上当,我吃你们的诱饵,又不被你们钓上来,多有成就感。
邓久久知道在公共汽车上,在保健品讲座下的小会议里,她邓久久也会成为母亲和老姐妹的话题,没有例外。
邓久久端了一碗听课面坐下,母亲也凑热闹地坐在她旁边。她知道母亲今天有话要说了。不过她闷头吃着。
母亲先炫耀她今天在超市里买菜的成就,说:我现在觉得在超市买菜最划算,我趁她们不注意,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了好几层,谁买菜都没我买的那么嫩;那些丝瓜啊,我都偷偷用指甲掐一下瓜棱,哪个嫩我买哪个;超市里盛米的袋子韧性特别好,又够大,我没事就扯几个,回来装什么都好,垃圾袋肯定不用一扎扎地买的了——
这不,我还分了几个给我的老姐妹唐婶,咳咳,她说要帮你物色一个对象,这个男人啊,做事特别细心周到,曾经帮唐婶把菜帮子从菜市场提到六楼——
邓久久搁下听课面,不耐烦地说:妈,你烦不烦!
母亲马上大了嗓门:你烦我?我还烦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这个样子,不趁年轻卖个好价钱,还想坐地起价啊。
邓久久: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
母亲:今晚八点钟,你得收拾脸面去见一下。
老母亲气急败坏猛扒了几口面,使劲一搁碗:洗碗,顺便用洗衣机洗衣服。我还得去赚几个钱。
邓久久慢慢嚼着面条,她没办法拒绝。
母亲搂着她的蛇皮袋出门了,每天早上去领听课面的母亲,中午是去站街头卖六合彩资料。
小神台上黑白相片里的父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初一十五,母亲照例是给这个老头子上香,说是老头子,这个老头子的相片却是很年轻的。过世得早,没有陪着老母亲一起老的老头子在墙上永远地年轻着,老母亲每一次烧香都扔下一句:我叫你快活,你省事了,扔下我们,菩萨保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邓久久把这些话当成老母亲又爱又恨的赌气话。
邓久久又习惯地遮了一边眼睛,她不想看见眼前混沌逼仄的生活,她用那只坏的眼睛去看这些坏的生活,逃避一下,墙上的父亲消失在灰蒙蒙的视野里。
邓久久坐在镜子前,吃了母亲的听课面不免得听她的。她取下眼镜,打量镜子中的自己。
她看的还是眼睛。她的一只眼睛明亮有神,双眼皮,波光潋滟。另一只呢眼珠子凝固,像沉没在海中的羊皮筏,瘪了气的肮脏的羊皮筏。说到海,她突然想起《金银岛》上出没的独眼大盗,如果我是男的,如果是乱世,那多好啊,呵呵,镜子中邓久久怪异地笑了。
晚上出门的时候,邓久久换下无框平光镜,决定不戴眼镜了,因为有一句老话是这样的,不要和戴眼镜的女人调情。但是习惯低调的眼睛突然很突兀地亮相,她不习惯。想了想,她拿起墨镜,可是晚上戴墨镜,鬼魅一样。她披散开头发,抓了一大把遮着半边脸。她有了主意。她精心地梳下左边的一大绺头发,在张小泉剪刀的利索张合中,邓久久又想起独眼大盗。她用摩丝固定成一个发帘,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盖住了左眼。扬长避短。目送秋波的全部责任就压在右眼了。她给挑重担的右眼画了眼线,装了假睫毛,画了烟熏的眼影。是的,那只眼睛要勾魂,勾一个男人,勾一个愿意拯救她另一只眼睛的男人。那是邓久久颠扑不灭的沉默的理想。
男人坐在那里,很一般,年龄估计快四十了。说不出好在哪里也说不出坏在哪里。约会的地点是在咖啡厅,邓久久在琢磨这个男人的经济实力怎么样。看起来不好也不坏。咖啡上来的时候,邓久久掩饰性地低头,头发恰到好处地垂下,她用勺子撩起咖啡小口小口地啜,她想勺子太小了。男人说:是这样,你看看我。邓久久不得不抬头。男人说,小勺是用来搅拌咖啡加奶精加糖的,搅两下,端起杯子喝,咖啡是这样喝的。男人温和微笑,鼓励地看着她。
邓久久有点发窘。但是男人是体贴的,为了那一刹那的体贴,她决定走近。
后来的发展是无可避免的恋人之间的亲吻。这个叫周星的男人轻描淡写地吻过了她的右眼。他撩起邓久久那一绺黏硬的发帘,端详。迟迟没有动静。邓久久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男人发愣在那里。
邓久久捂住了那只眼睛放下发帘。
邓久久没好声气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这个样的。周星恢复神情搂过她,说:我是被它惊呆了。美呆了,真的。
周星侃侃而谈:它像刚刚出生婴儿的眼睛,还没看见东西却还是有灵气的,你感觉到我在看它吧,其实不是你感觉,是它看见了,左左看见了。
他神情自若地为这只眼睛起了一个名字。
邓久久在那一刻又为他的神情自若感动了。她想起她戴墨镜呵护左左的时候(她默认了这个称呼)和一个男生约会,男生也是温柔地摘掉她的墨镜,他的鼻子碰蹭着她的鼻子,然后久久凝视她,她也是在等待中睁开了眼睛,涉世不深的男生被她的左左吓走了。
周星捋了捋邓久久的发帘说:以后我挣钱了帮你换一个义眼。好吗?
邓久久挑衅地说:你不是刚刚说左左是美的吗?
周星咳嗽了一下:人的眼睛不是为留给我一个人欣赏,得让所有人欣赏。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审美独特的。我会赚钱的,目前虽然没有钱。
邓久久突然想到那么久她都没有询问过这个男人的职业,她问:你是在哪里发展的?
周星说:平安保险公司跑业务。
邓久久咯噔了一下。那种咯噔的感觉伴随着疑惑,和所有的保险业务人员一样,周星开始动员她买保险了,各种类型的保险,什么重大疾病保险,什么年底分红保险,什么财产保险。
邓久久说:你可以用你的钱为我买一份吗?
周星说:这个没问题,等我多赚了几笔先,我赚钱还不是为了你,为你的左左。来我亲亲左左。
最后他们都是要滚到一起去。邓久久其实琢磨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爱她吗?至少是爱她的肉体的。他的兴奋他的大汗淋漓都是真实的。
男人花样很多甚至要求她扮演一个海盗的角色,他用白纸剪了一个圈圈贴在她的眼睛上,于是他充满征服感地上来了。
在激烈的动作中,邓久久的眼泪濡湿了纸片。她扯下纸片,开始穿衣服。男人又是温柔的问:我弄疼你了?
邓久久流着眼泪吼道:我讨厌你,我不是独眼大盗。邓久久扯过他的上衣,拿过他的手机,飞快地打开他的手机,快速地登录他的qq号,那里有周星的qq聊天记录,邓久久指给他看。那是周星和他某个同行在聊天:保险没啥业绩,倒是把一个独眼妞给上了。哄她买我的险种后,才不要她呢,我不喜欢死鱼眼的。半夜想想都怕。
门砰地关上了。
四
邓久久重新戴上了眼镜。生活还得继续,老母亲还在卖她的六合彩资料,每每母亲都塞一些图片给她,叫邓久久利用办公室的复印机偷偷复印一些。占便宜是母亲的天性,邓久久不好违拗,因为母亲是这样说的,我赚钱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是我为了我,我老都老了。
这天邓久久拿着这些复印好的乱七八糟的六合彩资料打算拿给母亲,她一张张叠好,她知道一张可以赚两块钱,这里是三十张,卖完可以赚六十元。那是她们的家用,那一点点的助纣为虐,可以让邓久久免交伙食费。她抱着装着六合彩资料的塑料袋穿过这个小城。
邓久久从小在这里长大。街是老街,已经没办法拓宽,在公交车还没有有序铺开的大环境下,三轮车像蝗虫一样拥堵在这条街上。母亲喜欢这样的拥堵,拥堵意味着客源,意味着就是有执法的车,也被磨磨蹭蹭堵在外围。母亲坐在一根电线杆下,电线杆上贴满了诸如富婆求子、无息贷款、手机窃听器之类的牛皮癣,母亲坐在小马扎上左顾右盼,她梨形的体型显示她坐得特别扎实,马扎前的塑料布象征性摆着几包餐纸和几张鞋垫,遮人耳目的买卖。
她可怜自己的母亲。一个把她从五岁养大到今天的母亲。
隔着马路,母亲看见了她,站起来欲说什么,但是突然又慌慌张张搂了塑料布提了小马扎,在骚乱中消失。
她知道,母亲是在例行地逃避城管。她梨形的体型很妨碍她腾挪奔跑,老街的街道晚上是炒田螺的夜市摊,油腻,她跌扑在街道上。邓久久蒙昧的眼睛好像看到母亲庞大的身躯扑下来的一瞬间溅起了无数的潲水般的油垢,那些油垢飞起无数食客戳过牙缝的牙签,牙签针一样扎满了母亲,使母亲像一只无法接近的刺猬。
邓久久讨厌自己的想象,但是她的想象总是离奇而怪异。
邓久久张大了嘴,隔着拥堵的马路,她无能为力。但是那一瞬,有一个老人,是老头,把她扯了起来。母亲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公共厕所跑去,那是那些卖六合彩资料大妈们躲避城管没收的一个所谓的安全地带,安全岛,根据地,在那里她们把资料藏在粪道上,并且为自己的聪明而欢欣鼓舞。男城管不会闯进女公共厕所,领公务员工资的女城管在家用的是抽水马桶,用柠檬味的洗手液,有洁净的洗手台,不会为了执法一马当先掏粪道获取罪证,何况又不是查获毒品,没啥成就感。
邓久久无数次在饭桌上听母亲的斗智斗勇,在母亲的洋洋得意中扒着饭。她没有同仇敌忾也没有同喜同乐,脑袋里只有粪道这个字眼。是的,小城唯一留下的这个公共厕所的结构是古老的,长长的一条通道,前面的勺子状的水桶,滴答滴答承接着水,在满的时候,水带着强悍的蛮劲,依次把第一个蹲位的粪冲到第二,第二的冲到第三,蹲在最后一个蹲位的人得以饱览一粒米养百样人的斑斓的排泄。
站在这条笔直得像粪道的老街,一声呼喊“城管来了”,人群四散,仿佛冲厕水一泄而下,席卷过芸芸众生。没被冲厕水席卷的,得有顽固的黏附性,中医上说是湿气重的留下的,留下了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得以发蛆而已。
邓久久不喜欢在饭桌上听这些,但是母亲喜欢说。这是她小市民的智慧。
邓久久终于走到了对面马路,老头还在那里,还在拿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发呆。邓久久走到他面前说,愣着干什么,走啊。老头子稀里糊涂跟着邓久久就往前走。
走到种满芒果树的大街,邓久久二话不说抢过老人手中的黑塑料袋。老头护着袋子说,抢劫啊,这个塑料袋是刚才那个大妈掉的,是不是钱啊。
邓久久没好声气地说:不是钱,但是可以帮助人发横财的东西,比钱还厉害。
老头子顽固起来说:比钱还厉害更不能给你了,不行,我得看看,又不是你的东西。
邓久久停下打量这个老头子,劳保鞋,压一条红边的暗蓝的裤子,这不是那个钉子户吗?
邓久久嘲讽地说:钉子户,看看有多少钱,然后我们平分?
老头抬起头:是你啊。
邓久久说:你手上的东西是我的。
老头说:你的?
邓久久说:是我妈的,当然可以说是我的。你打开看看,那是六合彩资料,每一张都有一个小三角形图像。
老头看了看。老头说,别让你妈一大把年纪还干这个,老都老了,还搞一个百米冲刺逃跑。别干了,有多少钱就花多少得了。你妈真可怜,我家那口子我是不会让她干这个的。
老头子长吁短叹,把黑塑料袋还给了邓久久。
邓久久一时发愣。
晚上,邓久久鼓起勇气对母亲说:妈,你就不要去卖六合彩资料了,整天像老鼠一样,见不得人。
母亲说:我见不得人不要紧,我都老了,还要见谁,关键是我得挣钱,治好你的眼睛,让它真真正正见到人。让你完完整整做人,出嫁。你看钱都存在这里,你数数,有多少个零了,有五位数了没有。
邓久久的眼睛发酸。没敢碰母亲递过来的存折,那本蓝色的建设银行的存折像汪洋的大海,把邓久久要说的话给淹没了。
五
为了海洋一样的存折邓久久还得帮母亲复印六合彩资料。无数次穿过那条老街。
邓久久在单位地位蛮低的,一个聘用人员。在职在编的人领的工资是她的几倍,但是领几倍工资的人是清闲的。
闲的人喜欢吵架,比如老公是房地产老总的贾初娘。比如老公是警察的棠姐。
邓久久经常趁她们华山论剑的时候偷偷地复印母亲的六合彩资料。
她们还在吵。
——你老公有什么了不起,房子都买不起,还要贷款,穿的是一身不要钱的衣服,说起来好听叫警服。
——你老公又好到哪里,整天圈地起房子,别人的祖坟都不放过,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下作事情。
——哼哼,恐怕是你老公去挖坟吧,狗腿子,得打前阵。
——胡说八道。
——我胡说?今天有一块地就得你老公去——
邓久久听着若有所思,她想到了那一块空地。
她走出了办公室。
空地不空,很多人了。穿警服的人,排在前面一大圈,旁边是勾车。那圈警服的后面是几辆越野车。
邓久久不知道怎么就挤到了前面。
她看见了那个老人,老人一手把持着锄头,一手叉着腰。老人在和拆迁的人对峙。
她不明白老人守在这里干什么,搭建的房子又不是他的。这时候,老人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不要动这个坟。
邓久久这才明白自己曾经跃上去做制高点的土墩是一个坟。
土墩还在,太阳花也还在开。像一个花圈。
一个警察上去说:迁坟启事我们已经粘贴很久了,你再不迁,我就当无主坟铲平了。
一个穿休闲装的中年人上去,和颜悦色地说:我们也已经给你安置好一套房子了,老人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人蛮横地说:这个坟就是喜欢这里。
有人说:坟又不是人,有喜好,喜欢葬哪里还不是你决定。
老人听见了就呵斥:坟就是人,是灵魂,你懂什么!
缩手在后面穿警服的小年轻等着随大流一拥而上,现在没有由头,袖手旁观着,不过也嘀咕一句:这里风水好?看不出,要山没山,没靠山,要水没水,没财运,一个坟,干嘛死扛。
穿休闲服的男人走开了,对钩机摆了一下手,钩机就轰隆隆动起来。老人突然甩开锄头,穿过太阳花,扑在土墩上嚎啕大哭,哭声像狼嚎一样,压过了钩机的声音,钩机停了一下。
老人捶着土墩,拍着土墩,尘土把老人的身影吞没了。人群静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邓久久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现在挂在墙上的父亲,他活到现在也是这个年龄了。太阳暴烈,哭声嘶哑。她不由自主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太阳花,走到了老人身边,蹲了下来,说:大爷,喝点水吧。
穿休闲服的人回头和一个上年纪的穿警服的说:今天还是先撤了,闹大了不好。
钩机一点点挪动走了。在风中老人的呜咽声弱了下去。邓久久坐在一旁。她好奇也可怜这个老人。
终于一切平静了。
邓久久无话找话问:你老伴呢?
老人又一次把目光挪到土墩,说:那里。
邓久久明白了。
六
慢慢地邓久久和老人聊上了话。
老人又重复说了一句:这是我老伴的坟,它喜欢在这里。
邓久久说:但是死人得为活人挪地方的啊。
老人说你不懂的。也许为了那一瓶矿泉水的温情,老头的话像滔滔江水。
我二十出头就在这里上班了,是翻砂车间的老工人了。我知道这一块土地的下面曾经倒过多少车废铁砂,你不知道沸腾的铁水倒在铸模上的声音的,那种铁腥气,真香,你们女孩子说的香水是不如铁的气息香的,它的气息是硬的粗的,和男人的气息一样,这个就是铁气,懂吗?血气方刚说的就是铁的气息。
血气方刚时我也做了很多事情。首先有了媳妇,我媳妇就是现在躺在土墩的那一个,就是一个死心眼和我过日子的人,身板子也是瓷实的,结实得像个秤砣,一个铁砣,我在翻砂车间掂起铁块的时候就想起我的女人。我浇铸铸件的时候,就想起我的女人激动时僵直的身体。铁水淋下冒上来的水汽,我就想起我们在床上折腾时的大汗淋漓。
唉,忍不住说这些。
你看看这里,老人站起来指了一下空地的前方。
邓久久站起来看了一下,是一片大同小异的废墟。
老人说:那时候我和媳妇儿住在那一片厂房宿舍区。那里前面长满了青蒿草,就是那种端午节可以拿来烧水泡澡的草,很香。我媳妇儿还在那里种了水瓜,水瓜藤蔓爬满了一堵墙,把墙上那些语录遮得严严实实的。水瓜你懂吗?老的瓜经络可以做厨房的洗刷布,超市卖八块钱哩。
我那个秤砣一样的媳妇一口气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我儿子在那些丝瓜藤蔓下捉迷藏,用青蒿草扎成捕蜻蜓的扫把。
邓久久把自己右眼蒙上,用混沌的左眼张望眼前。迷雾中,仿佛看见一个妇人在鞭打两个灰头炭脸的小男孩,呵斥他们扯断她种的水瓜藤蔓,然后又把两个小家伙搂到胸前亲着。
邓久久说:你儿子现在多大了?都有出息吧?
老人避而不谈,转了一个方向说,你看看这里。
邓久久用自己清晰的右眼看了一下,也是一片雷同的废墟。
老人说:那里以前是一条水渠,排放工厂废水的。老人如数家珍,在这块雷同的废墟上重新描画过去。
我那两个牛犊一样的孩子就死在了那里。夏天他们结伴去水渠游泳,结果死了,那个水渠每一年都死人,我怎么会想到死的是我家那两个结实的崽呢。我发疯地冲到水渠那里,人已经捞上来了,是手拉手的姿势。僵硬得都不能摆平身子了。我真后悔,那天天很热,我儿子要我买冰棍。我说,发工资再买。早知道借钱也要买给他们,也就五分钱一根,也不贵,我脑袋就是转不过弯,硬是不给买,说是厂部冷饮厂的冰棍都是直接用冷水做的会吃坏肚子,吃坏肚子总比人没了好啊。吃了冰棍他们不觉得热了,就不会相约去游泳了。
我发疯一样回家把我那个秤砣一样的媳妇揍得头破血流,是她没看好孩子,是她。
她嚎啕大哭滚在地上说,是我,是我,怪我,我该打。
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可是我就是想揍她,控制不住。我铁一样的拳头一有机会就落在她有弹性的躯体上。刚开始我揍我媳妇的时候,她都是很痛苦,她一哭我就痛快。后来我再揍她,她就不哭了,嘴唇咬得死死的,只是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咬得出血也不哭。她不哭了我就不痛快了,我一边揍她,一边说:你哭啊,怎么不哭,快哭啊。
她就是不哭,她不哭了,我心里就发毛,揍起来就没劲,但是还是想揍她,但是又怕把她揍没了,我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后来我还是揍她,一边揍,我一边哭,一边发狂地喊:救命,救命——是的,是我喊救命,不是她喊,她什么都不喊就像块生铁一样。
我一喊救命,我的邻居就跑过来把我们拉开,只有这样我才没把她揍没。
可是她还是没了。先是魂没了。她天天跑到水渠那里,说儿子在找她,说水太深了儿子上不来,她要把水渠填了,让儿子爬上来。有那么几年,她每天做的事情就像精卫填海一样,去挖泥填水渠。然后我就知道她的魂和两个儿子一样葬在这个机械厂的水渠里了。
就是知道她魂没了我也需要她,晚上睡在一起,两个人的床还是热的。
有一天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家里的地扫过了,锅盖陈年的积垢也被擦得亮灿灿的,看不出颜色的窗帘被洗得发白,锅里面有饭,桌上有豆角炒肉片。我现在还记得是豆角炒肉片。
我媳妇没去填水渠,头是整齐的,衣服纽扣也扣得结实。她那天看起来很清醒。是她做的饭菜,我很激动。后来在床上,我和她说:我们再生两个。她羞涩地说:好。我都不知道秤砣一样的女人会羞涩。
一夜起来后,她梳着头突然又说:我儿子真需要我啊。我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永远不离开那条水渠,只要你在这里在这个厂,我都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的有你有我,有我们的儿子。
我说:好。
我真不该说好啊,我没听出来,她说她一辈子不离开那条水渠。
老人站起来走到坟头,拾掇掉两块坷垃。邓久久静静看着。
老人继续说,她是跳进水渠死的,她清醒后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死了,人只有清醒了才会自杀。我倒愿意她一直精神失常还能陪着我。她说她永远都不离开这里,我就把她葬在这里了。那时候,这里还荒凉,在这个坟头可以看见水渠。现在坟头还在,水渠却不在了。水渠平了,我两个儿子的魂也该从水里上来了,我把坟迁走了,我的儿子就找不到妈了,找不到我了。
邓久久说:可是别人会把你当成疯子的,我们得顾着看得见的人,也就是活的人,那些看不见的人我们顾不了那么多的。
老人说:他们看不见,你看见,你和他们不同,他们只看见活人看不见死人。
邓久久:我?
老人说:是的。你站起来走走,看看。不用那只和他们一样的眼睛,那些眼睛都是没有心的。
邓久久说:我那只眼睛很久以前就没有视力了。
老人说:我不需要视力,我需要的是有心的眼睛。
邓久久混沌地看着废墟,老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是啊,钩机要来,要铲平我媳妇但是他们铲不平我的记忆,铲不走属于我的故事,我不是钉子户,水渠平了,我的儿子上来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相遇,我怎么能迁走呢,再等等啊。
邓久久看见,一个瓷实的妇人在拨开层层灰尘寻找什么,在呼喊什么。
邓久久叹了口气,走了。
每天她都习惯性地来这里看一下老人。知道如果那个瓷实的妇人找到了儿子,老人就和他们一起搬走了。
七
渐渐的单位的人也知道了邓久久爱去空地那里,知道了邓久久和老人有来往。
一天贾初娘磨蹭到邓久久面前突然问:小邓,你和老人是啥关系啊?
邓久久奇怪她突然关心起自己,犹豫了片刻,随便搪塞了一句:干爹。
贾初娘大笑:这年头只有年轻姑娘认有钱的老头作干爹,你居然认这样的人做干爹。干爹就干爹吧,你们很热络?
邓久久说:他蛮可怜的。
贾初娘在桌面上反反复复拾掇东西,好像有啥话要说。
邓久久站起来示意要出去时,她说了:你和老人那么熟,这样吧,你劝劝他搬走吧。
邓久久疑惑地说:他和你啥关系啊?
贾初娘说:和我老公有关系,那天他说他看见一个单眼的女孩和老人走得很近——
贾初娘掩了一下口,咳了一下,“是和一个年轻姑娘走得很近,只有这个女孩能和他说上两句话,看看你能不能帮这个忙——我老公是搞房地产的——现在都说要和谐人性化拆迁——总不能强行把他捆走,影响不好,我老公是政协委员,记者又都盯着——”
贾初娘把桌面上一张纸慢慢推给邓久久,说:你考虑一下,合适的话,就继续填这张表格,然后我作为部门领导再签字。
贾初娘走了。邓久久拿过这张表格,那是一个聘用表,邓久久才想起来她在这里打字兼办公室工作已经三年了,又到了考虑是否续聘的时候了。
这是哪跟哪啊。
邓久久把表格叠小捏在手心里,有点郁闷地回家了。
饭桌上,邓久久告诉母亲:我快要失业了。邓久久知道母亲在乎女儿这份工作,说起来有点面子,办公室的工作,哪怕是和打字员差不多的工作,这在她和那一帮六合彩赌友中说起来也是上一点档次。
母亲说:什么?现在不是叫你填表吗?
邓久久说:那是有附加条件的,我哪喊得动老人啊,我只是和他说得上话而已,真以为他是我父亲啊。他是我父亲你还不肯呢。
母亲:呵呵,我嫁给他他就是你父亲了。
邓久久说:他守着他老婆的坟墓,蛮用情的。
母亲说:那是他还没碰上好的,就用个旧的来念想。
邓久久说:那你也是碰不上个好的了,拿个旧的挂墙上?
母亲说:你少损你老妈。我碰上的男人能弄好你的眼睛就是好的,可是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贴钱给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真是的。
母亲突然又说:你说那个老人其实也不错,无儿无女的,有个女人嫁给他,他的安置房不就是女人的吗?
邓久久吓了一大跳。
邓久久说:妈,你要干什么?
八
邓久久那天拿两包面条去看老人。老人说:有个人刚刚给我拿来过,和你一样的面条。邓久久一看,是自己最熟悉的听课面。
老人说:我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有人给我投怀送抱,说愿意嫁给我。图啥呢?
邓久久问:长得啥样?
老人说:短发,今天穿了件圆领白底蓝花的上衣。
邓久久明白了。邓久久以为母亲要拉媒塞个赌友给老人。错了,她真没想到,母亲赤膊上阵,要把自己介绍给老人。
邓久久风一样跑回家,穿圆领白底蓝花上衣的母亲在择菜,还哼着歌。
邓久久倚在厨房门口,说:你这样对得起老爸吗?你要嫁给那个老人,就图谋他那套房子?
母亲: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和我说话?人和人在一起谁不图谋谁一点东西。谁都不互相图谋就在一起,我没见过。
邓久久说:我们不是住得好好的吗?人和人不互相喜欢怎么能在一起?
母亲说:喜欢就是图谋,你们年轻人说的爱情,就是男人和女人图谋在一起睡得舒服。
邓久久:你就为他那套房子?
母亲突然扔下手中的菜,说: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一套房子啊,我是为了你。我老都老了,还几年活头?死了躺下来也就是需要七尺宽的坑,再不济也是一个骨灰盒大小的盒子,我要那套房子干什么,我是为了你啊。我死了他死了,房子不是你的吗?你卖了,拿上一笔钱不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吗?不就可以嫁个好人家吗?你看看你,又要失业了——
邓久久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就喜欢这样,我不治眼睛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你这样对不起我爸爸的。
母亲说:你不要提你爸爸,是他一直对不起我们。
就在那天晚上,在墙上年轻父亲散淡的目光下,老母亲讲起了一个男人的故事。墙上黑白色的男人那么年轻,嘴角甚至有一抹嘲讽的微笑,有那么一瞬间,邓久久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老母亲在讲她一个叛逆的儿子的故事,邓久久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哥哥的故事。黑白色的父亲在他的风华正茂里永恒着,残酷地注视母亲的衰老,只是父亲的故事在母亲的嘴里还是鲜活的。
那年的年三十晚,左邻右舍都开始放鞭炮了,鞭炮震得家里的酒杯跳了一下,酒杯是特意放给你父亲的,你贪杯的父亲还没有回来,不来打下手做饭就算了,团圆饭也没见个影子。你父亲是个司机,那年头开车是很威风的一件事情,司机吃香,很容易泡女人,也是领导的贴心人,不过年三十晚的,领导也会通情达理,不会派他干活。
那时候你五岁,看着一桌的饭菜就馋,光想自己的肚子,吮着手指头当鸡腿啃。但是人没来齐,我不发话,你也不敢吃。我是吃不下啊,平时再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能忍,大过年的,我脸面往哪里搁。最后我把你喂饱了,塞了两个烟花给你,就出门了。
踩着家家户户的鞭炮红纸屑我去找我的男人去了。路上碰见别人打招呼,我都没敢说我是去找我男人,只说蘸鸡腿欠酱油,买酱油去。
我首先找的是车,到了车库,车在,关得严实。我还看见我的男人,光着身子的男人,还有女人,光着身子的女人。我吓晕了,醒来才知道跑到附近的马书记家里。
你爸死了,那女人倒是活了,我拿她没什么办法,这女人是马书记的侄女,还要留脸面嫁人。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腼腆的女人,不会闹腾什么,没啥主意。马书记软硬兼施要我守口如瓶,这样他就用权力把你父亲认定为因公殉职,给一笔抚恤金,答应我作为遗属安排一套职工小平房,答应每月发给我遗属费,答应给因公殉职职工的子女抚养费到十八岁成年,我得承认他是我的男人,我才能享受他带来的一切哪怕他是背叛我的。如果我不答应,马书记说他就这样处理:你父亲有伤风化引诱良家妇女,草草火化,我和你被扫出住宅区。
死了好,你说你爸在那一年三十晚活下来的话,我倒不知道怎么办,离婚?分家产?继续忍,同床异梦?去和那个女人厮打?他是一了百了了,我六神无主由着那个马书记帮我处理了。
我初一十五上香都是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他超生了,我下辈子就不用和他撞面。呵呵,但是我得把他的相片挂在墙上,证明他是我的男人,才能继续住这套房子。
最最造孽的是,我凌晨跌跌撞撞回家后,你告诉我,说眼睛疼。
我心情不好,眼睛都哭疼了,哪个有心情理你,我眼睛疼心疼肺疼肝疼,周身都疼。谁来疼我。我大吼大叫,你害怕得不敢靠近我,不敢再说眼睛疼。
等过了一段时间,你鼓起勇气走到我面前怯怯地说:妈,我眼睛看不见。我才回过神。你说在点我塞到你手里的烟花时,眼睛被溅进东西了。我送你去医院时,医生说晚了,只能消炎处理了。我把你爸那一笔抚恤金全部拿来给你治眼睛,但是也只能现在这个样子了。他对你唯一的好就是还能给你留下一笔抚恤金。
是我不好啊。光顾着伤心,没注意到你的眼睛。拖着你这样的孩子,我们就只能相依为命了,嫁人别人不喜欢拖油瓶,而且拖的是一个需要治眼睛的油瓶。我也死心了,把你爸的相片挂在墙上,告诉有些只想揩油的不三不四的男人说,我心里只有你墙上的这个父亲,墙上的父亲能帮我养女儿到十八岁。免得我费劲找理由回绝其他人。
啧啧,你那个恶心的父亲有时候也能做一下护身符,但是如果有来生,我一辈子不想看到他。
邓久久说:你可以丢开他的。
母亲说:我住着他留下的房子,领着他遗属名义下的钱,我们有共同的女儿,身上流着他血液的女儿,我哪里丢得开,他无时无刻不放过我。
九
邓久久到办公室递了辞职报告。
贾初娘和棠姐握着她的手无比亲热,说什么多乖巧的孩子,怎么就辞职了呢,以后去哪里找这么能干的女孩啊。
贾初娘扮演着知心大姐:小邓啊,回头我和我老公说一下,看看他公司招人吗?给你留一个文员的位置。
棠姐更是嘘寒问暖:哎呀,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回头我叫我老公留意一下他手下的民警,看看哪个是单身汉,撮合一下,我们邓久久虽然长相一般,但是心灵美,人最要紧的是心好,心好守得住家,那些警察上班日夜颠倒的,心好的才不会红杏出墙。
贾初娘听见棠姐话锋压过她,有点不爽,说:小邓,来,有机会我帮你介绍一个老板——警察工作风险太大,搞不好容易守寡,还是有钱的男人实在——
邓久久怕她们找由头吵架,急忙说:谢谢,没事的,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贾初娘和棠姐同时问:啥工作?
邓久久嫣然一笑:那里的人都很好,靠汗水吃饭,至少没有人闲得无聊问我一张A4纸是丢还是放。
邓久久飘然离去。留下贾初娘和棠姐一脸愕然。
邓久久拐到空地那里。老人还在。这个城市还仁慈地让一个老人磨磨蹭蹭在这块空地缅怀过去。
邓久久打了一声招呼:嗨。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她好久,说:是你啊,不戴眼镜了我都一下子认不出你了。
邓久久说:我辞职了。不戴眼镜了。
老人说:辞职和戴眼镜有啥关系?
邓久久说:我就是我了。
老人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媳妇找到了那两个孩子,我们在一起了,过两天我们就搬走了。
邓久久说:你打算和他们过一辈子?没考虑过别的生活?
老人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别人挤不进来。别人看不见他们,我看见,我的心看见。
邓久久无语。
她再一次注视这个土墩这圈太阳花。她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她想起母亲初一十五烧香时,袅袅升起的檀香飘成一个摇摆不定的圈,圈住嘴角有一丝嘲讽笑意的父亲。
老人守着他的妻子。母亲守着她的男人。都是守,守得多不同啊。
好几年后,邓久久一直还在做着她保洁员的工作,戴着口罩,一下一下擦这个大城市里五星级大酒店的大理石台阶,她在大理石台阶冰冷的石面上看到自己的眼睛,她和自己的眼睛对视。
她爱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只有心的眼睛。邓久久没遇上愿意给她治眼睛的男人,她和母亲挣的钱也还不够治眼睛。其实也不会治好了,就是换一颗义眼,那也是假的。假的东西和坏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呢?每当夜深人静,邓久久会站在自己工作的二十八层大厦顶层,蒙上一只眼睛环顾着这个城市亮着的窗户,那些窗户是建筑的眼睛,她看见无数的眼睛。
她看见贾初娘的老公拿着那张离婚协议书递给老婆,在将接未接的瞬间,纸飘然而落,贾初娘在歇斯底里地发作,摔着凳子,捡起纸张质问男人。
邓久久笑了。她想这个爱吵架的女人难道在质问男人你这张协议书到底是放给我还是丢给我?放就是尊重我,丢就是羞辱我。无论是放还是丢,都改变不了纸上写着离婚协议的内容。避重就轻的歇斯底里。她觉得这个女人蛮可怜的。
她看见棠姐在一个网吧一个网吧乱钻,终于扯出一个男孩,他们拉拉扯扯,男孩推了她一把,棠姐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邓久久不喜欢看见这些,但是她还是看见了。
她还看见自己父亲的魂魄飘在这个城市,往一个个窗口探望,不知道他在寻找谁,她想:反正这个永远年轻的父亲是不会要找自己的老母亲了,也不会来找我邓久久了。
邓久久的母亲也在另一个小区做保洁员,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说叫她帮忙清走一套房子的杂物。邓久久母亲打开那套房子,一股草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一套很奇特的房子,房子内部的墙壁全部打通了,像沙盘一样堆了一堆土,土不是很随意,而是有一定坡度的,上面长满了草,草不是杂草,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的。虽然有一定时间没有打理了,但是可以看出很长一段时间是有人打理的。
可以看得出这套房子的主人是买一套房子来种草的。
邓久久的母亲嘀咕:真有钱啊,买房子来种草,真会玩。
邓久久的母亲把草弄倒后,发现有一个土墩没有长草,不长草的土墩在这个房间好像得了秃斑一样怪异。邓久久的母亲嘀咕,这个土墩好像专门用过除草剂一样,半根草都没有。那个土墩周围种了一圈植物,因为不是季节,还没有开花,茎干处于将死未死的状态。邓久久的母亲没办法清走这堆种草的泥土,后来有人叫来了建筑工人,把那些土当建筑垃圾清理掉了。
《壶城日报》好事的记者写了一条报道,标题是“业主失踪两年,房子变成荒野”。写得无关痛痒,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是说空巢老人孤独还是城市房子空置率太高?倒是让很多租房子住的人痛骂:又一个贪官贪了房子不敢住,拿来种草。浪费国家资源浪费纳税人的钱,造孽。
邓久久母亲后来把这件事情告诉邓久久。
邓久久若有所思说了一句:是他?
没有人知道邓久久以后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这个草芥一样的女孩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也许有一天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会遇到戴墨镜的女孩,请你不要好奇墨镜下的眼睛,或许墨镜后深藏着一只混沌而又看见一切的眼睛。也许你此时此刻正站在自己落地大阳台眺望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请相信里面或许有一间房子是拿来种草的。
2015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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