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雷

　　

　　那天晚上月光很白，田英和几个伙伴儿转悠着玩，转到黄菜园西头的一家武场边。见很多人围着看练武，他们也不禁生了好奇心。只见场中央站着几十个赤身光背的男孩子，他们嘴里哈哈地吼叫着，手脚却一直晃来闪去地在舞动。从阵势上看，他们一群有少林罗汉阵的威武气派。一个络腮胡的中年武师在人群里指点着比划着。这时场外围观的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二十露头的黄毛丫头来，一身武生打扮。女孩儿正往后边的茶桌边走，那武师侧身瞪了她一眼，说狠劲懒，你不用练了。女孩儿撇嘴一笑，嘴里露一排好看的玉米牙。女孩儿满不在乎地说，喝了茶俺再练。田英很佩服的目光追着女孩儿。那女孩儿走到半人高的茶桌边，竟一屁股坐在了茶桌上，有一只茶杯哐一声掉地上了。桌上还有一茶杯，被女孩儿麻利地抓到手里。她倒上茶，只管热一口烫一口地猛喝。那武师回头看一眼女孩儿，又看一眼地上的杯子。他大声吼道，把茶杯拾起来！那女孩儿听出了武师的愠怒，女孩儿说俺本想拾起来的，你一吼，俺不想拾了，俺就不拾！女孩儿的嘴角翘着倔犟的笑。她继续热一口烫一口地喝茶，那样子生动活泼极了。田英忍不住地笑，笑得肚子想疼。

　　女孩儿喝完了，前走几步，突然一个鱼跃扑倒地上，又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女孩儿仰面朝天的一瞬间，她翘向天空的双腿像风车样飞转起来。女孩儿大声喊一声开始，前面练武的男孩一拥而上。男孩子几十只胳膊和女孩儿的双腿战在一起，若即若离的，不到三几个回合，便有人号叫着被蹬到一边去，一个又一个。女孩儿的脚前空无一人时，女孩儿的双腿仍风车一样的飞转着。她喊了声扔瓦，那武师在数丈外捡起数片碎瓦，箭一样扔过来，被女孩儿的双腿扫飞或踢飞。那武师弯腰再拾瓦片，再扔，仍被女孩儿一片片的扫飞出去。场外人群静了下来。田英的眼里一亮一亮的。

　　几个月后的戏台下。田英挨着那神腿女孩儿听唱戏，田英就故意踩她的脚。心里正得意着，那女孩儿一探手锁了他的喉咙。女孩儿笑着刮田英的鼻子，一口气刮十多个。田英大呼饶命时，那女孩儿才笑嘻嘻地停住手。没多大一会儿，田英就亲热地喊女孩儿“倩倩”了。他喊得特殷勤，俩人成了朋友。散了戏，钻入路的黑暗里，玉米地里青蛙在欢快地叫。田英的手被倩倩牵着，他的胳膊像一根羊绳来回悠荡着。田英想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用手去拧倩倩的屁股。田英只是想了想，他最后咽掉了自己的口水。俩人坐在靠干渠的麦秸垛边，倩倩神采飞扬地讲自己的故事，讲武学的深奥和难度，讲她那地躺腿的传奇和魅力。田英一直不怀好意地偷偷地笑。后来，田英用揶揄的口气问她，倩倩你那么伟大那么海猛，说实话，你敢不敢打你爹？她爹就是那个络腮胡武师。倩倩说你的嘴又痒了吧？想挨打你就吭一声！倩倩伸手对准了田英。田英一惊，谁知倩倩是无比温柔地拉了他的手。俩人愉快地站起来，恋恋地往家走了。

　　半月后的那个黄昏，倩倩约来了田英。俩人在小树林里缠缠绕绕地拥抱着。有村人告了密，倩倩爹追过来了。一班人截住了俩人，田英吓坏了。他忙着解释自己，倩倩爹不认他这一套。他一巴掌扇过去，田英倒地上了。倩倩上前拦她爹。她说是俺找的他，要打打俺！倩倩爹手扬了几下，一拐弯对准了田英的头。眼看要落下了，倩倩呀一声惊叫着。她不由的抬起了左腿，一个摆腿过去，倩倩爹像慢镜头一样缓缓地倒下了。倩倩立即有了后悔。她扑上去，不胜悲切地大声呼喊──阿爹！树林里荡着她凄厉的回响声。倩倩蹲下身，她发现爹眯着眼，爹眼里是偷偷的笑骄傲的笑。田英还在地上挣扎，倩倩拽紧他，眨眼就消失在了夕阳那边。

　　西天边的夕阳火一样红。

　　选自《百花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