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兵不血刃，刚收拾完了李煜的南唐，踌躇满志的赵匡胤又把眼光瞄向了千里之外的后蜀。

　　后蜀皇帝孟昶虽不会打仗，治国无能，但却是个很会享受的主子，房是雕梁画栋，床是七宝金床，吃饭是象牙筷子，连尿盆都是用珍珠镶的。后官里美女无数，花园里百花争艳，他天天灯红酒绿，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老天似乎也特别厚待他，风调雨顺，丰多歉少，四十年没打仗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的小日子安逸得很。

　　花蕊夫人，孟昶最宠爱的妃子，自小饱读诗书，能诗会画，且深明大义，是个很有头脑的女子。进宫后，被封为费贵妃，虽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她却很不满意，也看不上孟昶的醉生梦死，多次劝诫孟昶说，赵匡胤虎视眈眈，野心勃勃，早晚会挥兵南侵，要抓紧整军备战，励精图治，以备突然之变。可说也是白说，昏聩颟顸的孟昶根本不听。她很郁闷，于是平时只好写点诗词来解闷遣愁。

　　才女不美，美女少才，历来是很遗憾的事，李清照、谢道韫就有才而不美，薛涛、鱼玄机却美而少才。相比较而言，老天格外关照花蕊夫人，让她既貌美如花，倾城倾国，又才高八斗，压倒元白。哲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那就是说的花蕊夫人。

　　局势发展还真让花蕊夫人说着了，赵匡胤的虎狼之师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只用60天就打到成都，孟昶的军队兵败如山倒，几乎没有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缴械投降了。这对四川的百姓来说，倒是个福音，没有遭受多少战火之乱，轻轻松松就改朝换代了。“城头变幻大王旗”，反正谁来当皇帝都是一样纳税缴粮。

　　收拾战利品是最痛快的事，既包括堆积如山的珠宝金银，也包括成群结队的美女娇娃，赵匡胤这回算是发了大财。容貌出众的花蕊夫人，自然也成了战利品被带到宋国都城东京，成了赵匡胤的一个嫔妃。

　　平心而论，马上皇帝赵匡胤虽没读过多少书，但对读书人却十分敬重，也包括那些有文化的后妃。对花蕊夫人他就高看一眼，不时征召她侍寝，还和她扯扯闲话，问问四川风土人情，听听她的诗词。一次，赵匡胤酒后又来到花蕊夫人房间，东拉西扯一通后，不知怎么谈到了孟昶的不战而降，言语之中就很有些轻看川人的意思──四川天府之国，人多物丰，山高关险，还有十几万大军，怎么就那么不经打？简直是一堆废物。

　　国亡了，老公死了，自己背井离乡，被逼委身仇人，受尽蹂躏；父老兄弟还被人瞧不起，任意糟践。花蕊夫人又羞又恨又气，心里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但还得强作笑颜，努力敷衍着赵匡胤。

　　“爱妃近日有没有什么新作？念来让寡人听听。”一向喜欢附庸风雅的赵匡胤并没察觉什么，还嬉皮笑脸地缠着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眼光看向远方，满脸凝重，一字一句地轻轻吟：“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梨花带雨，声音呜咽如泣如诉；心如刀割，泪珠沿着脸庞缓缓流淌。

　　于是，赵匡胤的脸慢慢红了。

　　选自《今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