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小莫

　　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女朋友。这是她的心病。儿子一直是她的骄傲。儿子读大学,读研究生,村里人提起儿子都翘大拇指:这孩子聪明,品质好。可自从村里那些与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个结婚生子,她的心再也放不下来了。

　　儿子毕业后留在省城。在找对象的问题上,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她劝过儿子放低标准,儿子却坚定地说:不!她除了叹气,帮不上任何忙。

　　儿子终于打来电话,说下个假期带个女孩一起回家。放下电话,她的脸上笑成一朵花。

　　为迎接儿子与女孩的到来,她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铺就的院子,白花花不染一点尘土过年也没有这样洁净过。儿子领着女孩踏进门里时一愣,继而会心地笑了。他理解母亲的苦心。

　　女孩伶俐漂亮——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女孩亲热地喊她一声“阿姨”,她应一声,手脚一下子不知该放在哪里。虽然她已经穿了最好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让儿子与女孩坐着,嗑瓜子。她去厨房给他们做饭。女孩要去厨房帮忙,却被儿子拦住。儿子说:你累了,坐着吧。儿子不是不心疼母亲,他知道,女孩在厨房里母亲会更紧张。

　　儿子抽空去了一趟厨房,拍拍母亲,给母亲揉两下肩膀。母亲的鼻子便有些发酸。儿子提醒她:妈,别把菜做咸了。母親常常把菜做咸。她连连点头。

　　儿子陪女孩坐着,客厅里不时传来笑声。她小心翼翼地做菜,加一点点盐,尝尝,淡了,再加一点点,还淡,再加一点点……

　　菜端上来时,儿子催促女孩:饿了吧,快吃。女孩微笑着夹一口菜,菜含在嘴里,脸上的笑容僵住。儿子见状忙夹一口,却艰难地咽下,他悻悻地问母亲:妈,这是盐炒菜,还是菜炒盐?她尝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不知该劝女孩吃还是不吃。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她的心里懊恼极了。看得出来,儿子对女孩极为倾心,儿子一向心高气傲,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心爱的女孩。听说女孩的父亲还是大学教授。自己不能为儿子增光也罢了,还笨手笨脚。如果因为自己的笨拙,让女孩心存芥蒂,她怎能原谅自己。她觉得眼泪快流出来了。

　　女孩在这时候站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她端着水杯,环顾一下厨房。厨房很干净,台上摆着瓶瓶罐罐,其中一个瓶子上,贴着一张小纸片,女孩凑过去看。纸片上写着:酷。女孩一愣,酷是一种什么调料,从来没听说过。但她旋即明白了,应该是:醋。他母亲写错了。女孩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酷”是当今流行字眼,却被他母亲贴在瓶子上。女孩喊他来看。两个人在厨房里笑成一团。

　　她也来看。看了半天才明白,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

　　儿子笑着,张罗着用开水将菜冲淡。女孩随和地大口大口吃。她舒出一口气,心里却有泪慢慢地流下。

　　儿子不久后结了婚。几年后,儿在城里买了房子,把她接过去。休息日,小两口儿常来看她,帮她收拾一下屋子。那次,儿子要将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扔掉。他在厨房的柜子里发现了那个贴着“酷”的瓶子。这个瓶子母亲居然还留着!小两口儿想起当年的情景,又笑了一通,随手,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她见了,急忙捡起,重新放好。在她看来,这个瓶子有着特殊的意义,是它缓和了当时的气氛,挽救了儿子的爱情。小两口儿看看她,看看瓶子,不再笑了,眼睛慢慢地湿润。

　　爱到极致是卑微。世上还有没有一种爱比这份母爱更“酷”呢?儿子不知道。

　　选自《小小说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