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守春

　　刘上书夜里起床上卫生间，趿拉拖鞋，下床没走二步，重重地摔了一跤。那一跤跌得他鼻青脸肿，差点骨折。刘上书便把气撒向老婆，都是这婆娘乍养小猪筛细糠，给地板打了太多的腊闹的。老婆拧亮大灯，低头勘察，发现是一块地板翘了。劣质地板，才铺了几个月啊。刘上书此刻遇到牛桩都要踹三脚，顾不得疼痛，一脚踢向那块地板，咆哮了一句国骂：日他娘的，广告上吹嘘“用五方木地板铺东西南北中”，口口声声还国产正宗，明天，非找那狗日的算账不可！

　　刘上书夹着地板和进货清单，风风火火跑到装饰材料城。在他买地板的铺面，原来那个卖地板的已经转包给另一个人了。他咯嚓咯嚓蹬上了三楼，找到了装饰城总经理。总经理说，我们只负责场地出租，至于具体经营，我们就管不着了。再说，装修猫腻很多，是不是装修师傅施工环节的问题，你可不能没摸准坟头乱哭。我们装饰城可是质量信得过企业呢。说着，总经理矜持地扭动转椅，装作不经意间把目光在墙上琳琅满目的牌匾上溜了一圈。

　　老刘买房装修还是第一回，缺乏经验。总经理说的也许不无道理。为装修价钱，他还与装修公司闹了些不愉快，或许他们在装修过程中做了手脚，也难排除。老刘打的直奔装修公司。幸好，他没有贪便宜请散兵游勇，那样，打板子这会儿都找不到屁股。装修公司矢口否认是他们操作失误造成的。装修公司说，我们信誉第一，能砸自己饭碗？要是我们的问题，愿承担一切责任，包括你的治疗费。你瞧瞧，你这地板，懂行的人一瞅，就是水货，你是图省钱，专收破烂了吧？上书经这么一点拨，果然就看出了门道，这地板，驴子拉屎外面光，纯粹他娘的次品，他是把楝树果当大枣了。装修公司那位同志提醒：要想打赢官司，口说无凭不行，得将此板送到技监局鉴定，由他们出具鉴定书。

　　技监局要鉴定费五百元。老刘有些犹豫了，他打电话告诉老婆。老婆说，拉倒吧，一块小小的地板，检验一下，就花五百元，这不是宰人吗？老刘牛劲上来了，说，假如时间一长其它地板都翘了，咋办？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手持鉴定书，老刘以为稳操胜券，满有把握再次造访装饰城。这回，你装饰城总没啥话可说了吧！

　　装饰城总经理不愠不燥，指了只兔子让他撵，说，我们是经销，又不生产地板，打麻将都有规则，看住上家压住下家盯紧对家，五方地板厂还在邻省的省会，既然出售给你的供货商走人，你何不去找生产厂家，如今，哪个厂家不承诺实行“三包”？这是五方木地板厂的地址。

　　一不做二不休，刘上书真地夹着那块地板，去了五方木地板厂。木地板厂技术科鉴定结果却使刘上书大失所望：此板是假冒的。厂家很是感谢刘上书不远数百里专程向他们提供情况，他们要据此打假维权。

　　刘上书回家，人瘦毛长，撒的尿都成酱油状了。老婆数落：你这是何苦呢！

　　刘上书躺在床上，漠然盯着地板，担心那些地板会此起彼伏，幸亏老母谢世，要是她老人家健康活着，跌倒了，可就很难爬得起来了。

　　忽然，他一拍脑门，说，我咋想不起来打官司呢，老王不是在律师事务所么？老婆说，别折腾了，大盖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饿死甭讨饭冤死别打官司。老刘说，我能咽得下这口恶气？！老刘拨了朋友老王的电话。老王满口答应，老王说，我来义务作你诉讼代理，肯定能赢。上级正好分配一个法律援助指标，你到社区写个家庭经济状况证明，交给我来运作好了。老刘一听，高兴极了，一个朋友一条路啊。可是，这证明怎么出啊，既然乔迁之禧，能穷到哪里去。有了，只有委屈一下老婆，谎称老婆患了什么病入膏肓的病了。

　　官司胜诉。供货商赔偿损失八千元。

　　刘上书当晚在大酒店宴请法院和老王他们。刘上书算了一笔账，扣除整个费用，尚结余三千元。老王说，你算丢了一笔，起诉费你先垫付的，此款是由败诉方出的。

　　半个月过去，法院一点消息没有。老刘怕夜长梦多，去法院打听。法官说，你来得正好，你得拿三百元公告费。刘上书不解。法官说，你那官司是缺席判决，供货厂下落不明，必须先在媒体上出公告，才能执行。老刘只得掏钱。

　　又过了若干天，法官打来电话，说，可以执行了，但必须来办执行手续，交执行费，你知道，法院是清水衙门，执行的时候，还有燃油费以及……那供货商到现在没有浮出水面，我们了解了，他因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不过，他家在农村还有几间楼房，跑掉和尚跑不掉庙，没钱就抵押他的房子，幸亏你是先下手为强，不然，连那几间房子你也捞不到一根茅草。房子还得评估，你暂时代为垫交评估费给事务所，要是评估价和你的赔偿金差不多，两抵，房子就归你了；要是房价多出赔偿金，多余部分你拿钱给被告。

　　刘上书听得头皮发麻。说，他老家在农村，我要他房子既不能搬又卖不出去。即使执行给我，我不是猫子咬木鱼，空喜欢一场？你们不能执行装饰城老总啊，判装饰城埋单，装饰城老总财大气粗。法官耐心解释说，老刘啊，装饰城是应该负连带责任，可你起诉，没有起诉装饰城嘛。你现在起诉也不迟，逮不到公鸡逮母鸡嘛……

　　一听“起诉”二字，刘上书条件反射，浑身起着鸡皮疙瘩，话筒“嘭”的一声，滑落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