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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埋在河边(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滇池 热度: 13741
傅菲

  很多年之后,我明白了,雪花是星宿的碎片。

  落雪的时候,我没看到雪,也没听到声音。我睡在三楼,听隔壁邻居七八个人在唱戏。也听不出是什么戏文,铙钹、二胡、唢呐间歇地响起,苍老的男声和尖利的女声交叉传来,让黑夜多了几分冗长。我知道哪几个人坐在厅堂里摇头晃脑地唱戏。唱男声的是大炎,唱女声的是大炎的女儿兰英。拉二胡的是赵家三胖。打铙钹兼锣鼓的是山木。敲木鱼兼吹箫的是古蒙。吹唢呐的是余生,一个月前是雨溪。雨溪在立冬那天,随乐队给西山一个老人送葬,在圆坟的时候突然倒在墓碑前,四肢僵硬,死了。有人说,雨溪死于心肌梗死,也有人说,雨溪死于脑梗,到底死于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是死了,怎么死的谁也不会刨根问底。他的儿子也不会。他倒在地上时,嘴巴里还含着唢呐,一句话也没留下。他才五十来岁,让人觉得人就像一支唢呐曲,随时可能断,断了又没法续气。他们都是我很熟的人,听了几十年,看了几十年,每天晚上在大炎厅堂练戏唱曲。我在床上也可以想象,大炎唱戏文憋着嘴巴,头摇得像水勺,喉管胀开,太阳穴两边的青筋像两条扭动的黑蚯蚓。兰英唱戏文,眼睛看着屋顶,翻出眼白,鼓鼓的乳房在抖动。

  “这么冷的天还唱戏文,雪落得台阶发白了。”我母亲把木门哐当关上,插上门闩,自言自语地说。母亲八十岁了,发黑齿白,耳聪目炯,只是肺火旺盛,肝脾虚弱,吃饭没胃口,用热水泡饭吃,因常年劳动,身子佝偻着。

  看看窗外,一片漆黑。我想着,下一夜的雪,田畴里会皑皑一片。

  天还是麻麻亮,巷子里有了吆喝声:“买粉吃吧,新鲜压榨的米粉。”不是人在吆喝,是一个喇叭筒。嘟嘟嘟,声音有些含混。电瓶三轮车在巷子里哧哧哧快速闪过的声音,显得巷子特别清寂。我披上旧军绿色大衣,站在窗户前,一粒雪也没看到,稀稀的冷雨若有若无,湿湿的田野略显迷蒙。对门房子的瓦檐悬挂着冰凌。玻璃上,蒙了一层白白的水雾,凝珠冻出了冰花,一朵朵,雏菊一样的形状。雪怎么就这么快融化了呢?

  门前的溪水冒着白白的水汽,蒸腾。水汽扑在溪沟里,散了两圈,萦萦,又没了。枯死的竹节草悬着水珠,晶白。倒伏的芭蕉叶硬硬的,叶面上的水结成了冰片。我坐在水井边喝水。大兴在清理垃圾。大兴戴一顶长耳帽,扎一条蓝布围裙,他把垃圾桶拎起来,倒扣在平板车上,拍拍垃圾桶,砰砰砰,又把垃圾桶摆回原地。大兴是拉垃圾的,拉完了巷子里的垃圾再干農活。他四十三岁时,从上村入赘到下村。他父亲是个老师,四十来岁便故去了,得了出血热,在床上躺了五天才发现,死在去医院的路上。大兴是家里唯一的劳力,把四个弟弟抚养成人,自己耽误了婚事,成了老单身。下村有一个死了丈夫的妇人,拖儿带女,吃一口饭都难。东莲婆婆说了媒,大兴做了上门女婿。想想,这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前两个月,拉垃圾的人是烂瓜。烂瓜是一个有老婆的老单身。他老婆在哪儿,谁也不知道。他老婆和他结婚一年多,还是姑娘身,便跑了。有人说烂瓜得了男人病,也有人说烂瓜不知道行房。有一次,做箍桶的钱发,和烂瓜开玩笑,说:“你 ××都不会挺啊,留着老婆给别人用。”烂瓜拿起白菜刀追着钱发,追了三里地。老婆跑了,他懒得去找。前五年,村里找人清理垃圾,一个月八百块钱,烂瓜托在医院上班的侄子说情,谋了这个差事。巷子的人不怎么喜欢他,说他清理垃圾不干净,垃圾桶倒半桶留半桶,地面也不清扫。也说他拉一天,荒一天。烂瓜怕村主任,像毛毛虫见了火。有人揶揄他:“烂瓜,你还不去清理垃圾啊,主任马上来检查卫生了。”他慌里慌张地拉起平板车,斜歪着头,黑舌帽盖着半边脸,又去清理。他喜欢吃葵花子,边走路边往嘴巴里塞,连瓜子壳一起吃。又有人揶揄他:“烂瓜,大家都说你不愿拉垃圾了,有上好的事等你去做了吧,弄堂里的大胖已经找了村主任,要接替你这脚事,村主任同意了。”大胖牛高马大,是个弱智。烂瓜说,大胖要做这脚事,我没米也要和他做三个粿。霜降后,烂瓜没拉垃圾了,因为烂瓜死了,死于高血压发作。烂瓜喝了两杯酒,在床上睡了两天。垃圾堆在路边,被野狗翻来翻去找骨头,撒了满地。巷子的人找烂瓜,发现烂瓜僵硬了。

  喝好了水,母亲煮的粥也熟了。我顾不上喝粥,往饶北河边走。我看见河对岸山梁上,铺上了雪。出了巷子,过两块稻田,便是饶北河。河水依山弯成半弧形,缓缓而下。河滩的芦苇丛积了不多的雪。山梁是稻草垛的形状,一座山梁堆着一座山梁,向上推高,形成绵绵山峦。山峦高处白茫茫的,银灰色,山巅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淡雾。从雾中浮出的山峰,是皑皑雪山,深重的白,凝重的白。半山腰也有不多的白雾,棉絮丝一样,一圈一圈团成了棉花糖。雪色深灰,被墨绿的灌木叶衬托出来。满山的灌木,如深蓝颜料,封冻板结。山底是毛竹林和松树林,不多的雪在林梢泛着浅灰色的光。

  大雁从河面上空,以“人”字形列队掠过。嘎,嘎,嘎。天空铅灰色。岸上的洋槐树,已经没有叶子,突兀的树枝张开,像一个奔跑的人突然停下来。在苍茫和浩渺之间,枯叶落尽的树以隐喻的方式存在。树丫上空空的鸟巢,让人想起在夏季起起落落的鸟群。那是一些我们熟知的鸟,有长尾巴的喜鹊、全身乌黑的乌鸫、羽白如雪的苍鹭,还有猫头鹰和斑鸠。和我同庚的粉良,婴孩时期,他父亲扛一把楼梯,上树摸鸟蛋给孩子吃。鸟蛋是粉良的主要营养来源。粉良有了一个名号:鸟蛋。小时候,我也会去摸鸟蛋,用藤条编织绳子绑在腰上爬树,把鸟蛋敲开,倒进嘴里,浓烈的咸腥味灌满口腔。有时敲开蛋,露出毛茸茸的稚雏,被黄黄的浆液裹着。摸蛋,还会摸到花蛇,抓出来,长长的,溜滑,冰凉透骨,浑身起鸡皮疙瘩。

  露出河面的石块,有了一层鎏光的冰面。冰面的边沿,倒挂着筷子长的锥柱冰凌。冰凌耸起一圈圈的圆层,像蒸糕。河面铺着一层翻卷的水汽,野鸭三五成群,浮游觅食。野鸭麻绿色,唧唧地叫。轻浅的河水嘀嘀嘟嘟,清亮激越,细小的水花漫过低低的水坝。

  与对岸河滩毗连的是一畈水稻田。冬日萧瑟,水稻田却长出鹅毛草,稀疏青涩如涟漪。白白黄黄的稻茬纵横有致,质朴素雅。稻田往南,是几户人烟。屋顶上的淡淡炊烟一直绕到竹林,和竹叶上的雪形成清晨的底纹。

  在枫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条河更贴近人的。我们在河埠头挑水,一担担挑回家,倒进水缸。我们淘米洗衣。我们摸虾摸鱼。我们把石块一个个翻开,找螃蟹。河水从拦河坝边的水渠推推搡搡,在一个个水洞口分流,灌入一块块水稻田。我们无数次站在河边,毫无目的又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河水,看着它从不远处的山弯流过来,在埠头深潭,打一个凹陷水窝,水的皱纹一圈圈旋转,河水继续向东。我最后一次在水潭洗澡,是在二十岁那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我在河里游泳,雪落在水里,悄无声息,被水融化。雪飞旋地下,蒲公英被大风吹起四散一样,河面散满了雪花。上了岸,我的头发落满了雪。我的身子吱吱地冒着热气,被热气和冷雪裹着。

  以后很少下雪了,即使下一次,也很快融化了。十几年才会有一次大雪。那一年,我还是七八岁,下了两天两夜的雪,把门槛都盖了。河水封冻,厚厚的冰面上堆了十几个稻草人一样的雪人,用木炭嵌眼睛,红萝卜嵌嘴唇,草木灰织头发,红薯嵌鼻子。河滩冻死了很多鸟,撒开的翅膀像断了篾丝的风筝。黄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再也没见过那么厚的雪了。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早,一个人在河滩。”从蚕豆地走来一个人,毛线围巾裹着头,露出两只窟窿一样的眼睛。我辨认了几秒钟,说,雪积不起来,天冷得让人发抖。裹围巾的人说,我养的蜂这两天全冻死了,从蜂箱里扒出来,有一大钵头。原来是养蜂人五毛。蜂比人难熬严寒。我说。

  回到家里喝粥,母亲抱一个火熜坐在我身邊,说,昨夜姜家五公死了。

  公是爷的另一个称呼。我说,五公才七十八,不算老啊,怎么就死了呢。母亲低下头,用铁丝扒旺火炭,说,老人在冬天,熬的是骨头水,骨头水哪经得熬呢。我看看母亲,看看屋檐的冰凌,说,天每年都要熬人,热也熬人,冷也熬人,不会四季让人舒舒坦坦的。五公年轻时,可是村里的好汉,赤膊挑担,赤脚上山,赤手摔倒一头牛。我是见过的。在生产队,过阳历年社员聚餐,要杀牛。他喝一碗酒,长手巾扎在腰上,赤手把水牛摔倒在地。他是一个过一个门槛可以吃三大碗饭的人,到老了,熬不过冷。母亲说,午边,准备香纸香烛,你去送送五公,他这个人好,没作过恶。母亲又说,走得太突然了,说起来,昨夜的雪也不大,过了年走也好,腊月了,人走了,在阴间都是凄清的。

  午边,我去了五公家。傍晚,我又去了五公家。他家里也没人哭,假如没有录放机里播放的哀乐,别人还不知道他家有丧事呢。屋前矮墙上,放了一个破脸盆,送五公最后一程的人在脸盆里烧几张草纸。脸盆有半盆纸灰,黑灰色的纸灰被稀稀冷雨打湿。几个小孩在院子里嬉闹,从地上捡起散花炮,砰砰,零星地炸一个。

  天又下起了雪。雪子夹雪花夹颗粒一样的雨。沙沙沙。风卷起来,从东边田畴涌过来。摇晃的路灯半明半暗。几个中年妇人约伴去杂货店打麻将。隔壁大炎家的厅堂又响起了唱戏声。木鱼,当,当,当,开场。铙钹,恰,恰,恰,尾随其后。哐哐哐,哐哐哐,小铜锣越来越激烈。嘀嗒嗒嘀嗒——,嘀嗒嗒嘀嗒——,唢呐比昨夜吹得更欢庆。哩啷啦哩啷,二胡一下子把悲凉的调门提了起来。男声在唱:

  扬鞭催马长安往,春愁压得碧蹄忙。

  风云未遂平生望,书剑飘零走四方。

  行来不觉黄河上,怎不喜坏少年郎!

  拍长空逐浪高百丈,归舟几点露帆樯。

  真乃是黄河之水从天降,你看它隘幽雁,分秦晋,带齐梁。

  浩然之气从何养,尽收这江淮河汉入文章。

  琴童带马把船上,艰难险阻只寻常。

  ……

  “大炎真有劲,几句戏文唱了几十年,还唱,再好的戏文也唱厌了。”来我家串门的吊酒师傅彩平说。我说,喝酒的人还餐餐喝,也没见人说喝厌了。彩平呵呵地笑起来,说,一个理,一个理,饭也餐餐吃,没人说吃厌了饭的。我母亲说,厌了,就是到头了,到头了,和雪一样化了,渗入土里。

  天黑得发稠。

  台阶上很快白了一层。盆栽的棕榈这两天也冻死了,叶片焦黄。瓦楞里,当啷当啷,滚下雨,滚下雪子。溪水无动于衷,叮叮咚咚,不疾不徐,像时钟里的秒针分针和时针。

  邻居三春媳妇从双排座的五菱车下来,穿着厚厚的睡衣,戴粉红毛线帽,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婴儿被一床棉抱被包着,严严实实。三春乐嘻嘻地给每一个人发烟发糖果。“胖嘟嘟的。”“月娘快进屋,别吹了风。”“奶水有了吧?”“肥耳,长寿命。”婴儿啊啊啊,哭了起来,哭声响亮。

  不远处的田野变成了墨水,滴在夜的容器里,和黑相融。我们烤着火盆,说着话,看着屋外下雪。似乎雪会越下越大,也似乎会随时歇下来。风拍打着窗玻璃,啪啪啪,像风雪夜归人的脚步声,急迫,无畏。窗玻璃有了凝珠,晶莹,不一会儿,有了水雾的窗花像白水母。生病后,我很怕冷,找来旧军绿色大衣披上。母亲说,这件军大衣还是你爸五十岁时做的,后面的衣叉开得不正,穿起来拉身,不舒服,也就一直没穿了。母亲又说,铺了两层棉,暖和。我说,我得留着,当传家宝。

  山又白了一层。人会白头,山也会白头。白了头的山,晒几天太阳,又还原回去。白头的人,却继续白下去。雪下雪的,头白头的,水流水的,夜黑夜的。

  天下雪,只有天在最深情的时候才下雪。什么是最深情的天呢?不知道。也许深情是因为雪下得特别有耐心,一朵一朵下,分开下,一层一层下,不像雨,浇下来,泼下来,倒下来。雪花是一封封写给人间的信,通知人上天堂,通知人来人间。收信的人,有明确的地址。送信的人有明确的投递线路,从天空下来,从山顶下来,从树梢下来,沿着饶北河,寒风是一艘飘摇的船,摇着橹,投给每一户屋顶,投给每一个人,投给每一棵树,投给每一株菜蔬。无人收的信,放在地面上,信叠着信,等待太阳焚毁。

  信的内容也不相同。

  有的信上写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有的信上写着:“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有的信上写着:“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有的信上写着:“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夜太黑。雪太白。我们在说话。雪在下。

  雪是天上坠毁的星宿,带来了星光,又埋在田畴里,埋在山梁上,埋在我们的屋顶上,多余的全部埋在河边,听河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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