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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叙述

时间:2023/11/9 作者: 南方文学 热度: 13995
沈念

  1. 塔就站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波浪”之上。那片灰扑扑的老城区,黑色的、赭色的屋脊,高低交错,覆盖倾轧,波浪翻滚。目光投过去,屋脊把一块块光折射到远处的天幕、山峦、湖泊,瞬间刺痛眼睛。

  水在老城区划下一道边界,城市长大的步履,在这里停下。塔的四周簇拥着密集的院落和民居,人间烟火常年四季熏染着它。黄昏时分,一些不知名的飞鸟,一拨飞走一拨飞来,绕匝着塔尖这一圆心,力气饱满地旋转。老居民和外来者,需要从塔出发,像寻找宝藏的入口一样,才能拼凑出一个记忆中的城与市。

  塔在解放初期跻身“省级重点文物单位”名录,确定了“塔东面15米,西、北、南三方向外延伸40米为保护范围”。这些文件上的规定,在实际中走了样。四周矮小的房屋将塔紧紧地束缚,周边与房子的距离不超过一米。这是让很多人产生塔长在屋脊之上错觉的根本原因。

  塔一路走来,她的名字、出身、变迁,常为人们争议或遗忘。历史、传说、战乱,模糊了追证的准确性。有关塔的考据,一度为这座城市里几个热爱历史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晋创”、“唐建”、“宋造”,争议的还有,一说是压邪的风水塔,二说是礼佛的佛塔,没有定论,唯一无法辩驳的事实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塔本身。

  与那些反复考据过的史料比照,我更喜欢口头相传的传说——从前,水妖作怪,老百姓苦不堪言,决定集资建座宝塔镇妖。附近一户人家,家人被水妖涌起的恶浪吞没,仅剩寡妇慈氏。听说要建塔,她便把多年积蓄的钱全部捐献,还日夜前往工地为造塔的人烧茶送水,人们为了纪念她,就以她的名字给塔命名。而另一个传说,说的是建塔竣工之日,修建者提议,以一童男或童女守塔育魂。慈氏之女勇敢站出来完成了生命献祭。塔名慈氏由此而来。

  塔名流传的版本还来自弥勒梵音“梅怛丽耶”的翻译。“梅怛丽耶”这一美丽的乳名,源于一位名为孟珙之人的佛心。身为随州枣阳人的孟珙,出生武将世家,曾率领父亲留下的“忠义军”于荆襄、洞庭湖一带与金、蒙军队战斗百余次,建立了轰轰烈烈的英名。这位虔诚的佛教信徒,在战争期间发动当地商贾、豪绅募集资金,采用青砖修建了这座楼阁式宝塔,立塔教化后人“善良为本,慈悲为怀”,并以弥勒佛之意命名。

  我在图书馆翻阅塔的“前世”,眼前时常会浮出另一种景象——孟珙将军对佛塔的装饰十分考究,他从第一层起,在每层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外各建一佛龛,全塔共建28个佛龛,里面各用青铜铸造一尊释迦牟尼佛像供奉其间。塔顶用黄金铸造了近两米高的圆柱,柱顶立一金质圆球,在太阳的照射下金光璀璨,意谓“佛光普照”、“法轮常转”。每层八角檐上各挂了一个用紫铜打造的“法钟”,湖风吹来,铜钟自鸣,意谓“警钟唤醒梦中人”。而如今呈现的,佛像、佛龛、铜钟、金顶早已不见踪影,被时间抢掠一空的塔,只剩下建筑最初的式样。

  2. 2014年10月,文物管理部门开始着手整饬塔的硬伤和塔下的环境。家家户户墙壁上,鲜红的拆字装在一个歪斜的圆圈里。有据可考的大事记里,南宋淳祐二年及以后的元、明、清各朝均对塔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维修,最后一次是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这意味着距离最近的一次维修已是195年前的事了。

  再看到满腹心酸的塔,被锈迹斑驳的钢管包围,像困在厚茧中的蛾蛹。搭起来的脚手架塞满了通道,过往的人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行。时间再推往一年多前的七月夜间,离塔十余米远的民居发生火灾,一场冲天大火,让附近的人们从梦中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木质结构的房子,一旦着火就难以控制,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迅速蔓延,呼啸的消防车从狭窄的通道艰难驶近着火点,奋力扑救之下还是有四户人家烧成灰烬。扑腾的火舌,呼哧,嗞啦,啸成一道锐利的声响震荡人们的耳膜。火光舔舐着塔瘦弱的身躯和苍白的脸庞。多少年来,它在夜晚从未如此耀眼过。

  塔最终安然无恙。事后查实,又是一起因电线老化造成的火灾。知情人站出来叹息,被烧的房屋是民国时期的建筑,过去是水运公司的办公楼,后来被一些员工瓜分居住甚至转租,彻底成了民宅。这一片的房子哪一间不是有着可追溯的时光。惊悸未定的人们耿耿于怀的是,在这片老城区,像同类起因的火灾一年总有那么或大或小的几起发生。旧房子无法拆建,使用多年的水管电线都变得弱不禁风。没有人管,也没人管得了。对老街文物保护的规定、拆迁还建的巨大经济成本、纷纭复杂的群众工作,成为一把“双刃剑”。摆在人们面前最棘手的,是那些茂密的房子,房挨房,栋接栋,火灾极易吞噬掉这些为许多人遮风挡雨的家。

  3.远离城市的密集灯火,塔身处环境显得格外幽静孤寂。住在周边的居民,多数是些有传统手艺的老人和那些破产改制企业淘汰的中年人,在那些曾经红火的冰棒厂、百货公司、五交化公司等工厂单位进进出出,日子殷实,生活安泰,而如今,潮湿、破漏、黑暗、孤独、疾病,伴随他们在十几平米的旧宅里重复着杯盘羞涩的起居。病痛的呻吟,悲伤的喘息,在这里回荡成更幽冥的孤独。我认识的一对夫妻,双双下岗后靠打零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上有九十多岁的母亲,下有尚在求学的儿子。他们家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淘汰的二手彩电,十八英寸,球面屏幕,变形厉害。这般经济状况的家庭比比皆是,贫富差距,让脚步缓慢的老一辈人被束之高阁,“儿女”这一代年轻人从这里的出走,就成了他们的希望。

  塔怀着复杂的感情,看着那些面色如云翳般愁展不开的人们。我去的次数多了,有时就坐在几个老人中间。他们七嘴八舌,记忆之闸泄洪,泥沙俱下,唇齿之间,命运沉浮。

  一个年轻的父亲,甩下幼稚的儿子,沿着湖岸往南,走上继续往南的铁轨,在塔的注视下走远。无业游民、懦弱寡言、性格乖戾,妻子跑了、老父多病、孩子智障,种种不幸接踵而来光顾他的人生。人们议论着他出走的冲动,和他还会不会回来。他干瘦的儿子在一旁冷不丁插嘴:我爸爸会回来的,他不会迷路的。他看到塔就找到自己的家了。人们一阵哑然,掉进一片愕然之中。

  独居的老妇孺,从不让人跨进她的家门。据说她年轻时貌美娇艳,迷死了不少志在必得的英俊青年,却喜欢上一位其貌不扬的有妇之夫。那男的居然为了这份爱狠心毒死发妻并抛尸湖中,然后高调对外宣称妻子不忠跟人跑了。死者娘家兄弟不肯相信,请来法师向塔请灵,碗里的清水竟然瞬间显现女人的愁容,纸条沉入碗底,法师由此得出遭人谋害的结论。娘家兄弟花钱请人四面搜寻,最后意外从下游渔民打捞的弃尸中认出了遇害的女人。正秘密准备新婚的男人慌了神,惶惶不可终日,最终把罪行向心仪的年轻女子吐露。女子在与他行过夫妻之礼后的早晨,把公安带到了他面前。那时正碰上全国范围的严打,男的很快被判处死刑。这个老实男人的恶行一度轰动整条街道,那些未能掳获女子之心的人幸灾乐祸,暗地拼凑出男人如何毒害妻子的若干版本。苦了女人背负一个道德不良、心残情狠的不祥名声,遭人唾弃,此后多年她就守着这桩未开始就夭折了的婚姻。很多人从没听过她开口说话,据传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愉悦动听……

  千奇百式的人生故事,在塔前街上摸爬滚打,也许还有些更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的秘密被埋进死人的嘴里,塔是唯一见证者,但它只张开巨大的口袋,一把把抓起人们的喜怒哀乐,抓进去那些欢情、绝望、龌龊、耻辱……悉数封存在时间的蜂箱里。

  4.宝塔巷、上马家湾、下马家湾、羊叉街、君山巷。这些名字都在某个时间节点上与这座湖南境内最早的砖塔共存过,可现在你找不见标牌,这些名字只保留在老人的口头和记忆里。解不开的历史深处的时间咒语,只有当你真实地走到塔的身边,你看着它守望的苍凉,内心的波纹向外扩散,然后消逝。北边的街河口、鱼巷子,在铁路没修之前,披着露水的渔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岸,就地交易,安家落户,至今巷口附近还保存着一幢有上百年历史的破旧小祠堂。地名的得来与消失,已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忘记,却都在塔的记忆里有着清晰的来龙去脉。

  塔的对街是一个现代兴建的基督教堂。上帝的旨意渗进每一座城市的风蚀地带。街区的很大一部分人,在生活的底层努力拼搏或随波逐流,既柔软又坚韧的孤独,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底色。在被孤独挤兑到难以忍受之际,他们选择走进高挺的教堂聆听圣灵的教诲,揣摩、剥开救赎的教义。

  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异国男子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进出的人们慢慢熟悉了他的故事,从受死、埋葬,到第三天复活,他的受死只是为世人担当罪过。这让私利心重的人脔心惊颤。天国的圣洁、公义、爱人、施舍、爱仇敌、禁食、祷告、勿爱钱财、毋论断人、真诚无欺、听道行道,让他们发现这是一个与过往不同的精神国度,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告诫的一条,凡悔改相信耶稣的,罪过可以赦免。有谁是没有罪过呢?塔前街人的祖先,也许都是信奉因果轮回,万物缘聚则有、缘尽则散的佛教徒。不同的教义观,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对撞得头破血流,无语凝噎,他们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教堂雪白的墙壁上矗立的十字架与饱经沧桑的塔,四目相对,默然无语。它们是否在暗夜争论无人知晓。塔只是无奈地看着那些平庸的人们,穿梭于深邃的教堂门厅之间,把一声声悲叹丢进风中。

  屡次望及老城区,我始终有着难以释怀的抵触情绪。我的同学朱某,老家是农村的,成绩优异,学生会干部,毕业后跳“龙门”留下来,工作能力强,一年半后调到了离塔不远的小学担任教务主任。一天深夜,他在校园里的教师宿舍意外身亡。次日下午的课堂上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同事去拍他的房门,从锁洞里看到了恐怖的一幕:他横卧在地上,脖子上绕着一根崭新的麻绳,平日微凸的眼珠更加向外暴露。人命关天,学校顿时闹得沸沸扬扬。报案一星期后,区公安局下的结论是自杀。他的家人、同事,及散落在城市里平日联络较多的同学,都对此说法深表质疑。性格开朗,几天前还跟人把酒换盏,看不到有半丝痛苦隐秘以至自行了断的迹象,况且要自己用一根绳子勒颈窒息,这需要多大的力量,那是多大的赴死决心。现场的描述和结论,让我实在没有太多的想象力。结案文件上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公章,为一个生命讨个说法在这个圆圈面前戛然而止。

  霸道的死亡不会撤销,而我们连基本的知情权都被剥夺。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同学之间相互提醒、保存着那一缕忧伤,大家传递着从各种途径打听到的讯息。传得最多的是,朱同学无意中知晓某个致命秘密,被人蓄意谋杀;性情耿直的他得罪了黑社会后被杀,个中缘由却语焉不详。后一种说法被普遍认同,在老城区有太多的黑恶势力发生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杀现场的制造非一般人可为。也许,塔是一个忠实的目击者,我们仇视的目光抛向它,也毫无回应的声响。几百年来,这座城市形形色色的死亡塔都经历过,但它选择了沉默缄语,让时间把死亡连同秘密埋在塔心里。

  5.喜欢摄影的朋友一直在关注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进展,说了多年却变化多端进度缓慢。他是想用光影记录一个生命体的消亡和诞生。电话里朋友告诉我,项目启动又停下了,巨大的拆迁和建设成本,“房地产行业禁令频出”这道魔咒无法破解。听不出他的语气到底是高兴还是担忧。一切又回归原貌,日子重复日子。

  街道两旁,那些一成不变的店面——丝网毫须毫子打包带批发、刻字厂、打鱼佬特色鱼馆、江清侠中西结合门诊、好帮手清洁用品批发、牙科诊所、兴旺布行……破旧的屋瓦上尘灰叠积,茅草茂盛,店面前门可罗雀。穿过房屋丛中的任意一条窄巷,人们可以走到湖边,目睹水逝不返的现实场景,凭吊一下心中那些忧郁的往事。

  塔的视线,往南延伸可至京广铁路线,火车经年累月地奔跑、呼啸,浅浅地隐没于一条矮矮的隧洞。常有三五成群的鸟,栖身于塔檐上,又眨眼间腾空而起,向着声响的方向。仿佛那骇人的声响,是从鸟小小的躯体里发出的。

  最近一次去看塔,与一场暴雨不期而遇。隔着车窗,雨水嗒嗒地冲刷着车顶、玻璃,也浇洗着塔前街上的尘灰。这条路做过一次修补,已告别曾经的泥泞坑洼,但少数几个路面凹陷处,车轮疾驶而过,溅起一道长长的弧形水花。

  气温升降无常,让这座城市的四季不再分明,短袖衬衫一跃就套上厚毛衣长外套。季节的减法,省略了太多美的展示。塔在萧索凉冷的天气,会更显得老成委顿。它得瑟地站在风雨中,瘦削的身体散发出更大的寒意。塔前街上的人,都习惯了这种寒碜、贫弱、世态炎凉、生老病死。塔是这城市最大的孤独者,聚集着一群彼此孤独的人。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未完成的一首诗作与它有关:我偏爱屋脊塔的孤独,/我偏爱描摹低空飞翔的身姿,/我偏爱嗜酒者说出半生的秘密,/我偏爱鸟儿连根拔起它所撞见的悲惨命运……我诵念它们的干寞声音,被雨水一行行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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