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护船过大江
“哗啦、哗啦,哒、哒、哒,轰隆、轰隆隆……桨声、水声、枪声、炮声,波汹浪涌,江面血水泛起……”这是老兵李忠和谈到70年前,毛泽东诗歌“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情景时激情难平的回忆。93岁的李忠和老人,做了胸椎手术才一个月,谈起人民解放军强渡长江的经历时,原本手术后还不能大幅度行动的他,却突然从沙发上站起,目光炯炯地望着家的前方,前方是流经四川泸州、流经他家门前的长江,长江两岸是绿意盎然的田畴,还有鳞次栉比的高楼。他说,1949年4月21日那天,他所在的部队横渡长江的江面上,炮火浓烟,迎风劈浪,桅樯如林,战船飞驶。岁月跨越了70年,渡江战役夺得胜利已经70年。现居川南的太行山儿郎,在亲人团聚、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日子里,面对眼前滚滚奔流的长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的春天,曾经打过日寇,解放战争随部队南下,参与地方新中国建设,如今,已经93岁的老人,面对安宁的现实生活,油然感叹:“今天的日子真是来之不易,后生们要好好珍惜!”说起往事,老人有些激动,仿佛百万雄师过大江的炮火硝烟又清晰如昨。
1949年3月4日,李忠和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5军,作为第二野战军渡江战役的先遣部队,从3月12日起,按照新的行军路线,取道大别山向长江挺进。其间,顶风沐雨,道路泥泞,忍饥耐劳,还要与路上的敌人战斗。从周口出发,过潢川、新蔡,一路行军一千五百里。3月27日,按指定时间抵达太湖边上,完成了为兵团主力部队开辟渡江阵地的任务。当时,李忠和仍然在第15军秦基伟司令员的军部侦察连担任侦察员。过江之前,侦察连被派到江中的岛上侦察敌情,水上练兵,调集渡江船只,联络熟悉长江水势的船工等,风里、浪里、雨里,进行渡江战役的前期准备。
强渡长江的战斗正式打响,部队按统一时间开始渡江,李忠和成了渡江木帆船的守护员。他至今保存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护运卡,编号为第34号。为了保证人民解放军能安全渡江,先遣部队每一条渡江木帆船上都安排一名侦察兵当护船员,船头堆放着沙包作为隐蔽体。江对岸敌人的大炮和轻重机枪向江面扫射,密密麻麻地打在急行的船上、沙包上,击坏了许多船只,有的顺江漂流,有的随漩涡打着转,有的渐渐沉没。在如此情景下,李忠和他们加紧速度向对岸划船,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战士们纷纷跳进江里,快速冲上江岸抢占滩头阵地,为后续部队船只顺利渡江冲锋陷阵。
他的女儿李友梅老师说:“母亲去世后,我爸好多事都记不得了,但一说起家乡太行山就念叨不够,谈到战争就激动,不论是抗击日寇还是解放战争,总是讲不完。”
李忠和,原名李福贵,1926年12月26日出生于山西省襄垣县北底乡石堕村,1940年春,参加八路军北方局总部在长治举办的民兵培训时,尚不满14岁,他进入了村里的武委会,和同村青年被派到黄崖洞买枪抗击日寇,参加百团大战,守岗放哨。1944年8月,在襄垣县北底乡石堕村一个透着风的破窑洞里,他面对鲜红的党旗庄严宣誓,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7年2月,与本村3名青年一起,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时都改了名字,他改为李忠和,其余三人分别改为李忠胜、李忠民、程忠荣。将名字的中间都用上“忠”字,“意思是要永远忠于党、忠于人民”,他们从晋东南的农家窑洞走出,跨入军营时以此相互勉励。自此,他们从太行山到大别山,从强渡长江到解放大西南,从枪林弹雨的战场到参与地方建设,从朝气蓬勃的青年到耄耋老人,他们的青丝变成了白发,但不变的是军人的本质,不变的是军人的精神。他们参与并见证着伟大祖国,从百废待兴渐渐走向了繁荣昌盛。
渡江战役之后,李忠和旋即随军进入云南,经贵州转战重庆。大西南战役后,李忠和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15军转业到四川省合江县参加征粮剿匪工作。
合江县位于川、黔、渝结合部,是长江出川第一县,恰好在长江、赤水、习水三条河流的交汇处。小小县城,倚山而临水,建立在河口滩边的笔架山脚下。如不遇涨水季节,河水清且深,河面长年往来穿梭着川、黔、滇各种船只,两岸的山青且绿,无论晴天还是雨季,站在江边,都可以望见深到黝黑的绿色。李忠和在这里一望就是70年,从青年望成了耄耋老人。他见证着祖国西南边陲的江边小城,和共和国一同成长。他亲身投入到这座小城的经济文化建设之中,他守望着从一个贫穷的小县城,成为如今人们衣食富足的且具有重庆后花园之美誉的现代化文明城市。
“回山西了,回老家了!”今年正月初七,我在四川李忠和老人的家里,又一次与老人话家常时,老人分外高兴地告诉我——生养他的家乡召唤着他,母亲召唤着他,他埋过地雷、拆过铁轨、打过日本侵略者的太行山在召唤着他。他在90岁的时候,在老家吃到了晋东南的小米,吃到了正宗的山西饺子。老人还在家乡拍下了一张特别的合影——他站在武乡太行军区八路军将领馆秦基伟司令员的影像墙前,与老首长一同目视着远方。老首长还是20世纪战火纷飞时的表情,而他已经是90岁的老兵了。合影定格下了老兵与首长跨越经年岁月注视远方的表情。
远方是什么?那是与阳光、风雨、光阴一道,而凝成的精神。一种令人敬仰的精神,一种应该人人有份的精神!远方有什么?有祖国的繁荣安宁,有人民脸上绽开的笑容。此时,站在老首长影像前的老兵在想什么?想起一同抗击日寇牺牲的伙伴,想起多少次与老首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想起强渡长江的一往无前,想起母亲站在窑洞门口目送他走向军营,想起从远方回到窑洞,窑洞后山上母亲的坟前早已是芳草萋萋,想起少年时去黄崖洞兵工厂走过的悬崖叠嶂,想起守护地方工作的军人本色……
其实,望着高山,眼里看到的便是巍峨与挺拔;望着大江大海,眼里看到的便是辽阔与澄明!
高山、大江、大海,皆是我们伟大的祖国!
谁在前面召唤着
我每次与李忠和老人聊起过往,他从家乡聊到合江,从太行山谈到川南,歇歇说说,说说再歇歇,总有说不尽的话题。70年岁月更迭,多少风云走过,有的如闪电来去迅忽,有的如江河湖海,或汹涌澎湃,或波峰浪突。70年,改变了多少人,多少事。祖国一朝一夕的变化都在他的心中、眼中、感受之中。
“这次回老家,爸爸走到哪里都兴冲冲地,像谁在前面召唤着他似的,爸爸在急些什么呢?”李忠和的女儿说,“去黄崖洞,爸爸走在最前面,去武乡八路军纪念馆,爸爸也不用人搀扶。”身高一米八的李忠和老人,在家乡的土地上,走到哪里都急匆匆的。
“到了黄崖洞,我爸爸爬山的脚力倍增,他一心要来看看十几岁的时候,和村里的另一位民兵,一同来到八路军兵工厂买过枪支的地方。”老人90周岁的时候,儿女们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千里万里,总算回到了家乡。站在了黄崖洞的山崖下,离他第一次来黄崖洞买枪支弹药已经七十多年,七十多个春秋,黄崖洞山梁上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2016年9月14日,太行山黄崖洞景区,他在秋日的阳光里,站在黄崖洞观光小火车旁,身后是黄褐相间、层层叠叠的悬崖叠嶂,身前是山梁连接着山梁,在炫目的阳光里,少年时在家乡打日本鬼子的一幕幕又在眼前翻涌。
1940年春,八路军北方局总部在山西长治举办民兵培训班,先后有来自潞城、沁县、沁源、襄垣、屯留、武乡等10多个县的几百名民兵参加。“由于我工作积极,又特别能吃苦,不到14岁,就作为村上第一批选送的民兵,被送到武乡县强计村参加八路军民兵培训班学习。经过民兵培训班20天的强化训练,我不但学习了军事技术、还懂得了许多革命道理,最主要的是,坚定了我一生跟共产党走的决心”。
这,是李忠和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学习结束返回村里,李忠和就组织村里的群众开展工作。当时地方上成立“编村”,由10多个村组成一个“编村”,李忠和所在的村子是“土合编村”。编村又成立“编村委员会(行政组织)”和“武委会(民兵组织)”,李忠和是武委会成员。
“那时我们民兵没有武器,武委会就派我和同村青年李金旺到八路军兵工厂去买枪买弹”。他们俩带好介绍信和钱,从村子出发,走了两天多时间才到达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他们和兵工厂里的八路军见面后,拿出介绍信并说明来意,八路军了解情况后对他们说:“现在枪支很紧,只能卖两支给你们。”他们俩买到两支枪,每支枪配了5发子弹。“记得当时我们买枪的钱,是全村人勒紧肚子,你家出一斗、半斗,他家出一升、半升,”村子里家家户户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拿出来,“筹集到了大概两担小麦(约300斤),然后把这两担小麦挑到集市上去卖了才筹到的。”
那一段时间,他们民兵的主要工作,就是挨家挨户给村里群众宣传共产党、八路军的方针政策,到村庄里去发动群众,想尽一切办法打击敌人。为防御日本侵略者的“三光”扫荡,动员群众搞“清室空野”,把家里的东西,如粮食、蔬菜都藏起来,等鬼子来了什么也抢不到。组织民兵站岗放哨,有情况就打锣通知群众及时防范,后来各村都在最高点竖起一根杆子作为信号杆,就像电影《地雷战》里看到的“消息树”一样。守岗放哨的民兵只要看到日寇出来,就把杆子推倒,以此通知各村民兵组织,赶快组织群众逃到山沟里躲藏起来。秋收时,庄稼成熟了,为防侵略者抢粮食,武委会组织民兵帮村民把粮食收起来,藏在五家沟的一个山洞里。
当时,襄垣县城到石堕村只有一条沿漳河弯曲崎岖的小土路。为了防止日伪军出来抢粮食,“我们就在那条山间小路上埋下地雷,还利用山上有利的地形隐蔽埋伏,以防日伪军的突然袭击,为乡亲们抢秋收赢得转移时间。”
“1941年秋的一天,乡亲们正在五家沟抢收粮食,龟缩在襄垣县城的50多名日本鬼子和伪军便出来抢粮食了。日军走出襄垣县城不远,就被我们负责站哨的民兵发现了,搬倒了山上的消息树通知了我们,我们20多名民兵先掩护乡亲们快速转移,然后在武委会主任王二丑的带领下,迅速赶到通往五家沟的道路上,占领了预先选好的有利地形埋伏起来,等日伪军稍靠近的时候,我们就与日伪军交上了火,看到乡亲们全都转移了,我们就利用山沟里的有利地形,边打边撤退。”
无奈日伪军人多,武器又好,他们人少,武器又差,被日伪军紧紧咬着不放。王二丑为了掩护他们,主动在后面断后,日军的子弹射中了王二丑的腹部,鲜血汩汩地从腹部流出。附近没有医院,他们只得把王二丑往八路军驻地医院送。遗憾的是,还没送到医院,王二丑因流血过多,牺牲在了途中。
百团大战期间,“我们的口号是‘不留一根铁轨,不留一根枕木,不留一个车站,不留一个碉堡,不留一座桥梁,不留一根电杆……’我们民兵还配合襄垣县大队(当时属地方武装)去破坏铁路。”当时襄垣县有条铁路,上通太原、下达河南郑州,叫郑太铁路。日军经常用它来运送物资兵力,是日军的重要交通线。“我们接受了破坏敌人铁路任务后,就利用黑夜作掩护,把铁路上的钢轨推翻,抬起来撤掉,把枕木扔了、烧了,使日军的火车不能正常通行。”
在破坏铁路的同时,“我们民兵还经常在日军出入的主要道路上埋地雷,一般是在晚上把地雷埋好,在埋地雷时还要搞好伪装,不让日军看出来。我们埋地雷还要经常换地方,今天在这里埋,明天就会换到另外一个地方埋。头天晚上埋下去,第二天一早就得把它挖出来,因为时常有村子里的乡亲通过,生怕炸伤了乡亲。”
……
首长影像前回望
“在武乡‘八路军将领馆’,爸爸在太行军区八路军将领秦基伟的影像墙前,默默地站立了好久,临离开了还回过头去张望。”李忠和的女儿李友梅说,“在和平幸福的日子里,父亲在老首长影像前回望,回望那些炮火连天里,李忠和作为秦基伟司令员身边的侦察员,跟随秦司令员南征北战,从部队转业到合江工作以后,还和秦司令员的机要员程叔叔(程玉祥)一同去成都看望过老首长……”李忠和的女儿懂得老人的心情,拿起相机把父亲和身后影像墙上的首长,一同放在一个取景框里,咔嚓定格。
李友梅说:“以前,我爸爸生病的时候,程叔叔(秦基伟的机要员)经常来家里看望我爸爸,程叔叔和我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忆起战争中的许多往事——
1947年8月,部队横渡黄河进入大别山,便进入枪林弹雨。国民党号称“小诸葛”的白崇禧指挥的30万兵力,企图把共产党的军队消灭在炮火连天,没有吃、没有穿的大别山中。我们的部队在河南、山东、安徽、江西的交界处和国民党部队形成拉锯战。我们中原野战军九纵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十五军的前身,是从太行山而来的,是靠小米加步枪起家的,没有什么重型武器,要进行正规作战,必须要有重型武器。秦基伟司令员决定,派我们侦察连到山东去找第三野战军的首长,请他们支援点重型武器。
当时围剿他们的国民党部队很多,一路上险情不断。他们历尽艰辛到了山东,费尽周折才打听到第三野战军的行踪,可惜,待他们赶过去时,第三野战军已经转移了,就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二三十天,绕了不知多少路,还是无法寻找第三野战军的踪迹,最终没有要到武器,他们也只能无功而返。
在那些日子里,部队天天行军打仗,白天黑夜都在行走,只要前边的人停下来,后边的人就不管是水是泥都要睡下去,部队很疲劳,身上穿的衣服是湿了干,干了又湿,背上的背包和枪弹都不能离身,即使休息也不能脱衣服,因而每人身上都生长了很多虱子。部队医药跟不上,有的战士患了打摆子的疾病,永远也没有走出大别山。
一次,部队急行军到达宿营地后,秦基伟司令员发现军部机要员程玉祥不见了(程玉祥和李忠和,是同一年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十五军转业到合江的战友,在合江县煤建公司离休)。机要员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他身上还背有军部机要文件,“秦司令员非常焦急,叫我赶快去找。”李忠和往回跑了几十里地,在一片小树林下发现了程玉祥倒在地上,他马上上前询问道:“怎么了?”程玉祥回答:“刚才一发炮弹在我身边炸了!把我炸晕了,幸好背在背上的布鞋挡了一下,不然我就没命了!”李忠和赶忙拿起程玉祥的布鞋一看,弹片把布鞋击穿了,真的好险呀!看到程玉祥全身无力,实在无法动弹,他立即上前把程玉祥背在背上,走走停停,走了好几个小时,待找到部队宿营地时,发现部队已经走了。他们又追了几个小时,才追上大部队。“我和程玉祥在战争年代建立的生死战友情谊,一直保持到老程去世。”
枪林弹雨中的一幕幕,李忠和常讲给后人听,让后人要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安宁生活。
“1948年的秋天,我作为秦基伟中原野战军军部侦察连的一名侦察员,参加了解放战争‘四大战役’中规模最大、歼敌最多、战况最激烈的一次大决战‘淮海战役’,军部侦察连的侦察员,主要任务就是侦察敌人的行动计划、兵力、武器,供给首长,作为制定作战方案的基础参考资料。”
为了把敌人的兵力部署情报搞到手,他们采取各种手段进行侦察。比如,他们侦察小组常常摸到敌人驻地附近,把敌人的通信线路割断,目的是要抓俘虏,侦察敌人火力情况。另外,他们还利用夜间摸到敌人驻地附近,找到一个当地百姓家里,先对当地百姓说明了来意,做好百姓的思想工作,使百姓不害怕,百姓就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们。然后他们就把了解到的敌人部队的番号、人数、武器等情况向军首长做汇报。
有一天,他们侦察小组得到消息,当地有一名保安队长对地形和兵力部署都比较熟悉,但这名保安队长十分阴险狡猾狠毒,在当地是一霸,杀人不眨眼,随时腰里都挎着两支手枪,自身防范极严。为了抓住这名保安队长,他们侦察小组根据情报,先赶到保安队长乡下的家里,没想到扑了个空,他没有在家。一打听得知保安队长外出到某地去了,他们侦察小组又急忙地赶到那里,还是没有发现保安队长的身影。正在为难之际,又有人向他们传来情报,说看到保安队长在镇上的茶馆里喝茶。他们侦察小组又赶紧赶往镇上的茶馆,发现保安队长正在茶馆里喝茶,手枪就放在茶桌的一边。他们身着便衣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跟前,用手枪顶着他的头喊了声:“不许动,放老实点儿,不然要你的命!”保安队长见他们缴了自己的枪,一反抗可能就没命了,只好束手就擒,老老实实被他们押走。为了抓到这名保安队长,虽然他们侦察小组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往返走了180多里路,但成果是可喜的,他们从这个保安队长身上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随着淮海战役逐步缩小范围,部队几乎是每天攻克一个敌人占领的村庄。一次,前方战斗打得很激烈,战斗部队都上第一线去了。这时敌人的援兵来了,为了打击从宿县以西来的国民党援兵,秦基伟司令员决定从军部的直属警卫营、侦察连、通讯连中抽调人员组成一个连队,去阻击国民党的援兵,由四旅黄副旅长指挥。他们侦察连派李忠和去跟随秦司令员。这时战斗已经打响了,他随着秦司令员到了他们的一个前沿指挥部。秦基伟司令员对他说:“你去前方阵地上看看,我们部队的情况怎样。”他快步跑到前沿阵地时,自己的部队已经转移,而敌人已经冲上来了,他立即返回来,向秦司令员汇报了这个情况。秦司令员转身爬上一个麦垛,站在上面,用望远镜观察敌人的情况,看到敌人从对面的山坡上冲过来了,秦司令员立马从麦垛堆上跳下来,抓过一把机枪(当时有个机枪组在这里),架在机枪手肩上,对准冲过来的敌人就是一阵猛烈的扫射,压住了敌人进攻的势头,敌人被迫停止了冲击。然后秦司令员指示李忠和他们几个人,“要在这里抵挡敌人,决不能让敌人冲上来。”他们几个人分别躲在碉堡里,一人坚守一段战壕,敌人冲上来他们就用机枪和手榴弹把他们打退,敌人连续发动了两次进攻,都被他们击退了。就在敌人第三次发起进攻的时候,“我们的增援部队到了,一起击退了敌人,我们几个人方才撤下来。”在休息时,李忠和才察觉到右腿有点痛,一看裤子被打穿了个洞。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在成都与老首长分别后,而今,又过去了40多年,再见老首长时,已经是在太行山革命纪念馆的影像中了。与老首长在战争岁月中的磨砺,让李忠和到地方工作后,始终是一种激励。
弟弟换夹袄葬父
八百里太行,英雄的山。2016年9月11日,来到武乡八路军文化园。“嘿,这里还有侦察连,”李忠和老人高兴地说着,伸出手触摸在窑洞的门口一侧,侧面是牙白色的“侦察连”三个字,老人摸了摸,在老人依依不舍地离开窑洞,站在窑洞门口眺望远方时,李友梅老师按动了相机快门,李忠和老人身后的背景里,是灰砖碹的“侦察连”窑洞……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尽管远去的战争已为时间的烟云掩蔽,但战争作为人类反窥自我精神的一面镜子,其价值是永恒的。只有牢记历史,崇敬英雄,才能铸造民族精魂。
如今,战火纷飞中,从襄垣走出去的儿郎回来了;在大娄山尾部,长江之畔的农业县扎根的老兵回来了。家乡的方山还是那座方山,漳河还是那条漳河,石堕村却变了模样。
不,方山脚下那个院子已经老了。老得豁口缺牙,墙倒了,梁朽了,石碾磨损了,但村前村后的路宽阔了,村民们的房屋从窑洞变成了亮堂堂的小楼,村里四通八达的公路上来来往往穿梭着汽车。“家乡富了、美了!”一踏入家乡的土地,李忠和满眼是家乡的富饶与美丽,他的脚步更快了!
“快到家的时候,爸爸兴冲冲地往老院子扑。我心想,爸爸在寻什么?谁在召唤着他?”李友梅老师说,当年李忠和当兵离开家门时,站在山坡望着他的母亲,已经睡到了村子后面方山的山冈,以另一种形式等着儿子的归来。确实,每一位出征的老兵身后,都有一位等他回家的母亲。
老院里已经是芳草萋萋、老槐守门了。“走了千山万水,十几岁就离家,走得再久,再远,还是走不出自己的乡情;这个黄土院子,才是爸爸的家,爸爸的根。”李友梅老师说,“我看着爸爸那样的步伐,心里动了又动。到了爷爷奶奶的坟前,我和哥哥都离得远远的,爸爸在奶奶坟头掉泪了。”
李忠和老人父母的坟地,在村后的方山上,从村子走出,需要走二里多山路,李忠和老人躬身走在野草杂树的山林里,不让人搀扶,自己走在前面,“把我们甩出去好远。”李友梅说:“到爷爷奶奶的坟地去,爸爸自己一个人在前面,上山也走得飞快。”到了坟地,“我们晚辈都跪在爷爷奶奶的墓碑前面,爸爸一人却要跪在坟头的侧面,离睡在棺材里奶奶的头部位置很近的地方,扒开草丛,和奶奶说话。也许只有这样,爸爸才能和奶奶面对面地说心里话。”或许,在李忠和老人心里,父母虽然在另一个世界,但只要他回到家乡,父亲母亲的期望宛在吧。在家乡的老窑院,在家乡的老物件、老槐树里,李忠和老人依然在兴冲冲地追寻……
“母亲,日子好了,您在天之灵安息吧!儿子早也穿上了羊皮袄,天天吃着白米饭,过着有鱼有肉的好生活。母亲,父亲去世时,为了换一件夹袄,给父亲穿上下葬,把弟弟过继了出去……”在母亲的坟前,李忠和遥想着母亲,告慰着母亲。
“四五岁记事起,我经历的就是‘糠菜半年粮,稀谷照月亮’的生活,稍大一些,又经历了姐姐和父亲的活不下去。”“那种疼,令我从小就想着要活下去。”
李忠和的祖父李兆根有三个儿子,老大李甫国,老二李云国,老三李定国。“我父亲李甫国,是家里的老大。祖父在家种着几亩薄地,三个儿子,常年在外给地主当长工。”当时的地主不给工钱,只管饭吃,他们兄弟三人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活,也只能半饥半饱,没有半点积蓄。到了30多岁,该成家了,怎么办呢?就只得靠借债来完成人生最大的一件事——结婚生子。
父辈三兄弟都是这样靠借债成家的,这使本来贫寒的家庭负债累累,更加贫穷,就连“糠菜半年粮,稀谷照月亮”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李忠和的祖父才不得不分家过。三兄弟分家时,没有分到任何像样的东西,各分得一份债务。当时,地主上门讨债、追债、逼债的场面,“现在只有在电视电影里才能看到,但在我童年的时候,却是我们家年年都要发生的事,成为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到现在李忠和老人都还清楚地记得,他家分到的是三个地主的债,一个是土地垴姓刘的地主,另一个是杨家庄叫杨涛气(外号“欧眼”)的地主,还一个是东宁静姓任的地主。借他们的钱都是三分利息,利滚利就像驴打滚,年年还、还不清。每年,一到秋收时节,债主都上门来讨债,“来到我家没有拿到钱就不走,还得给他们做好东西吃。”那个杨涛气是个大烟鬼,就得给他买大烟抽。给他们说不尽的好话,赔不完的不是,把一年辛辛苦苦收割回家的粮食、棉花都给了他们,也不够还利息,就这样利息一年一年地加,“我们真是永远也还不清了。”正像民谣所说的:“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我父亲李甫国和母亲杨桃都是非常勤劳的农民”,整日脸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他的父亲除了耕种自家几亩薄地外,还得外出给地主打短工。起早摸黑、累死累活,一年劳作下来,一家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难以维持半饥半饱的基本生活。
1928年至1931年间,山西发生了特大旱灾,死亡和逃荒人数就达75万人之多,“我家地处晋东南的山区,也深受其害,粮食歉收,我母亲就得上山挖野菜吃,有时甚至不得不以树皮充饥。为度荒年,甚至把剩下的棉花籽都吃了,仍不能保全家里的人不被饿死。”
人们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都不假,李忠和七八岁就背起背篓上山打柴,还要下河担水,“当时因我人小,只能用葫芦做的水桶担水,还要帮着家里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不像现在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就背着书包上学了,那时穷人的孩子根本没有钱上学。”
李忠和10来岁就帮人放羊。和他一起放羊的“羊头”叫老领。他凌晨五六点钟就得起床做准备工作,然后和羊头一起把羊赶到山上去,一天要走十多里路。主人家要管午饭,中午一般吃的是捞饭,他就得饿着肚子返回主人家把饭送到山上,才能跟着羊头一起吃。不管是严冬还是酷暑,放羊娃都得来回跑。吃过午饭后,羊头休息了,他就得看着羊群,晚上他还得睡在羊圈里守着羊。那个时候的放羊娃,主人家只管饭吃,不给工钱。
“我大概在12岁多点,就开始给地主家当长工。”当长工主要是帮地主家种庄稼,干农活你得细心去干,不得有半点儿马虎,犁地、耙地、摇篓播种、锄苗,你都得会做,而且要干好,不然就没有人请。“由于各种农活我都会做,又特别肯卖力气,所以时常有人来请我。”不帮人时,除回家和父亲一起种那几亩薄地外,还不时跟父亲外出打短工。
冬天的活少,没有短工做的时候,“就和父亲一起到仙堂寺沟的山上去割荆条。”去的时候,他们天不亮就得起床,背上玉米窝窝头开始赶路,10多里崎岖不平的山路,他们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到。荆条并不好割,不但很硬,还有很强的韧劲,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割下来。割好后,把荆条捆好,“我父亲担大捆,我担小捆,要到天黑才能返回家中。”第二天把割好的荆条选好,连夜连晚地编成车篓。冬天很冷,荆条冻得像石头,要用火把荆条烤软了才能编筐。常常是他父亲编篓,他就负责烤软荆条。篓编好后,他和父亲就挑到城里去卖。有时好卖,有时一个也卖不掉,卖一个车篓才换得三四毛钱,或四五毛钱。
他和父亲长年累月起早贪黑,从春忙到冬,累了一年,苦了一年,到过年时,还是没有钱买一块像样的肉来自己吃。只能买得起一斤多肉,主要还是用来祭祀祖宗,“我们那里叫刀头肉。”到了过年那天,“我们才能把祭祀祖宗的刀头肉拿来吃。”一年到头见不到半点油荤,过年也只能吃上一两片肉解解馋。
“我的姐姐叫李改转,是家中的老大,比我大七岁多”,她从小就帮助父母做很多家务事,还得下地劳动,干的都是重体力活,那时又没有什么吃的,严重的营养不良和繁重的体力劳动把姐姐身体拖垮了,十几岁就患上了痨病,患病后又没钱治疗,只得一天天拖下去,靠找点偏方拖着。听人说“白石头”粉可以治痨病,家里人就去把“白石头”磨成粉来给她吃。
李忠和记得有一次,他姐姐去姥姥家住了几天,“母亲让我去接姐姐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姐姐告诉我说,她的石头粉没有吃完,拿回去又怕被父亲责备,她问怎么办,我说把它倒了就是,于是我们就把石头粉倒在路边了,我们俩商量好回家不给父亲讲。”可他的姐姐回家后没有钱治病,病情一天一天地加重,以至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让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姐姐临死前的情景。她骨瘦如柴,含着泪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要父亲抱抱她。”父亲把病重的姐姐抱在怀里安慰说:“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他的姐姐对父亲说:“爹,我怕是不行了,我对不起爹,把石头粉扔了。”两眼直直地望着父亲。“我那勤劳、善良、苦命的大姐,就这样含泪死在父亲的怀抱里,到死也没有敢对父亲撒谎。16岁的姐姐离开了我们,我父亲母亲大哭一场,后来找了几块木板做成的薄薄的棺材,把姐姐埋在一个破旧不用的窑洞里。父亲许多天不说话,母亲也病倒了。”
“父亲为了抚养我们兄妹成人,起早贪黑辛勤劳动,终因劳累过度患上了心痛病(可能是心脏病),因请不起医生看病,只得听天由命地拖着,使得病痛越来越重。就在姐姐过世的那一年冬天,父亲就撒手西去了,离开了他牵挂的儿女,离开了他同样辛苦的妻子。”李忠和的母亲不忍心看着寒冬天气里,即将上路的父亲身上连件夹袄都没有。只得把弟弟李富贵抱给了三爹,换得一件夹袄,“母亲含着泪把夹袄给父亲穿上。”李忠和的父亲辛劳一辈子,没有穿过夹袄,终于在死后,用弟弟换得了一件夹袄,才给上路的父亲穿上。在乡邻的帮助下,东拼西借得以安葬了他的父亲。
李忠和父亲的突然离去,家里的顶梁柱垮了,使穷困潦倒的家再也无法维持,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实在没有办法的母亲,把他的二妹抱给了他的舅舅。“当时我二妹很小,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走时哭得很伤心,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愿松开。”他的二妹走后,他经常悄悄去看她,每次去看她,二妹都哭着要跟他回家,他就躲着舅舅,偷偷地把二妹背回家,在家住了几天后又把她送回去。这样的往往返返中,使二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给她后来的生活留下了阴影,影响到了她的一生,以致后来早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想想小时候,正好遇上旧中国的二三十年代,小老百姓要活下来,真是难上加难。”李忠和老人感慨:“如今的生活与之相比,如今孩童的现状与之相比,如同掉进了蜜罐,从头到脚,心里心外,都无比甜美。”
所有的经历都是回忆,所有的回忆都是见证。个人史,一定程度而言,就是国家的进程史。李忠和老人生命历程的回忆,见证着伟大祖国的徐徐前行。太行山,注入了他军人的血脉。其实,从始至终,太行山召唤的,是他军人的本色。是我们对太行山的礼赞!是对中华民族的礼赞!
李忠和守护建设的祖国,不分南北,皆对他报之以回味不尽的生命赞歌。
老兵的生命赞歌,实际上是人民的生命赞歌,放大了就是伟大祖国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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