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学校时陈礼和方解石不在一个班,不过是点头交,后来毕业,都分配到历史所,于是同门这个因由迅速发酵,彼此成了好朋友。这种关系随之蔓延至家庭,这是传统中国人情往来的自然之势,几千年中国的民情就是这么演化来的,顺风顺水,不想在陈礼这里就出现了霉变。秦丰时时说起方解石如何解人,这是一种赞扬,而且是下意识的;没有比自然地流露更真实的了,尤其在陈礼和秦丰之间有那种说不出却感觉得出的隔阂时,这让陈礼有点心警。之后有那么一两次,方解石与秦丰见面,陈礼却不在场,这是闲聊时,秦丰不经意间泄露的。说起来,这是对这种若隐若现的隔阂的催化。离婚之后回忆起来,陈礼不能确定,是妻子无心走漏了隐秘,还是自己疑神疑鬼把不是组装成了是?但在当时,陈礼确信不疑。人心一旦种下所爱不忠的种子,方方面面就会积极地浇水施肥,这颗种子便野蛮生长。生长的结果就是两人终于分道扬镳。从恋爱、结婚的爱死爱活,到彼此冷战乃至厌恶,这个发展轨迹似毫无逻辑必然,但它就是这么一路下来,想想只能是让人莫名其妙。
离婚后,秦丰一直独自生活,定期来看儿子,似乎与方解石也没什么来往,偶尔让陈礼反省自己是不是过敏冤枉了人。但事已至此,能做的就是把以往那段生活封存了,即便亲朋好友提起,也紧紧捂着王顾左右——让人给戴了绿帽子,说出去毕竟不是光彩事。有时觉得也许方解石没干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但理智与感情是两回事。自从怀疑妻子不忠,提起方解石这个名字,厌恶就四处泛滥。这时候就显示出我们传统文化的优越性:肚里剑拔弩张,面上却笑靥如花,至多偶尔回马一枪,彼此心照不宣。这件事的后遗症是陈礼对人生社会的冷眼相看。人进化得越来越聪明,却越来越坏,这次申报正研铩羽而归,更强化了这个念头。那天评审会不平常的气氛,使陈礼预感到有什么事,而且凶多吉少。按自己的硬件、软件来看,也不差于被评上的。何况历来所谓评职称,谁也不会那么较真。但是这次有点异常,思来想去,认定是有人作梗的可能性极大。
陈礼先以归纳法把所有与自己有过节的列出一个名单,然后再以排除法过滤掉嫌疑小的,剩下了两人:一个是李所长;一个是方解石。最终,把方解石也排除了。方解石能来要求“合作”,说明心中无鬼。进一步说,如果真是他从中捣鬼却又无事人般来求合作,那么这人的心机就不可测了。或者说,面对这样的对手,只能缴械投降。陈礼不愿意把对手想得这样强大,似乎方解石也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个能量且有动机的,只能是李所长。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中午,陈礼一觉醒来,打了两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到楼道放垃圾桶的角落去吸烟。不巧清扫工正在收拾垃圾桶,陈礼下了一层,朦胧中,垃圾桶左侧一团活物急速地一分为二,一个顺楼梯往上跑了,一个在原地没动,是李所。“才睡起来?”“唔,啊……”陈礼的脑子还乱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捏断了也不觉。他甚至连怎么回到办公室也想不起来,浮现在眼前的先是奋力爬楼梯的小史的背影,然后是李所的那张大包子脸。
这下惹祸上身了。
不确定性是经济学里关于风险管理的概念,指经济主体对于未来的经济状况尤其是收益与损失的分布范围以及状态不能确知。股市里当某个利空在朦胧状态时,也是其杀伤力最大之时。此刻陈礼就处在“不确定”中——只知道该来的要来,但不知何时来、来的会是什么。
这回,不确定性确定了。
陈礼有些泄劲。历史所是李所长的天下,他统治着这个王国,所有在编甚至不在编的合同工、临时工都是他的臣民,工资、入党、升迁……国计民生一把抓。自己一个副研,在李所长眼里算个什么?
这天夜里,陈礼失眠了。听着儿子房里传来的沉沉的呼吸声,感慨如果人能永远长不大该多好。早上起来把儿子打发上学走后,来到所里,进了办公室,雅静问:
“陈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陈礼这才想起来,礼拜二是不坐班的。“呃呃……有点事。”见雅静直眉楞眼地看着自己,摸了摸脸,“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只是,你的眼睛怎么肿了——哭的吗?嘿嘿——”
“……”陈礼也觉得眼泡有点肿胀。
“陈老师,大西国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这两天吧。”陈礼忽然心中一动——写……坐下来,努力追踪那个隐于无际的碎屑。
陈礼小心地追踪那个若有似无的碎屑之毫,小心翼翼地拖至明处。
对,写一封信,写给……
陈礼和雅静打了一声招呼,说是出去办点事,就回了家。这种信是不能用单位的电脑写的。回家的路上,腹稿已经打好,到家打开电脑,下笔成章:
李夫人:
小三已经到了你家门口,再不反戈一击,你就得降为二夫人了。
知情人
写完,下载到U盘,到路边随便找到一家复印店打印出来。下一步是投递地址。陈礼来到所办,和办事员小隋闲聊,很随意——“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到我们所长的夫人了,记者采访第二医院,所长夫人叫什么来着,接受采访……”
通常单位办公室的人员大多兼着一把手的“管家”,果然小隋纠正道:“你看错了吧?所长夫人不在医院工作,在市人事局。她怎么会跑到医院接受采访?”
“是吗,可能是认错人了。她不姓张?”
“你也太不关心政治了,第一夫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姓黄。”
傍晚下班,陈礼出了单位大门,没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四月天气,乍暖还寒。陈礼心里紧张,晚风吹到脸上,冰凉入骨,身上不知哪儿却发热。他往与自家相反的方向走出两条街,据在网上查询,那里有一个信筒。全身心的毛孔都眼睛般张开,感受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这种经验来自电影;老是觉得身后、两侧有一双眼睛犀利如刀。路上人越来越多,都脚步匆匆紧走急赶。前面立交桥下一个信筒的立影,在人流中忽隐忽现。陈礼戴着手套的两个指头捏牢信封的一角,伴随着心脏的狂跳走过去,马不停蹄地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抽手出兜把信封迅速插进那个绿色家伙大张的嘴巴里。
走出二十多步,狂跳的心渐趋平稳,头脑稍稍冷静下来,下意识中觉得有点不对。反身回走,待看清楚那个绿色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不禁脱口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是一个刷了绿漆的垃圾桶。
6
“在《克里特阿斯》和《提迈奥斯》这两本对话录里,柏拉图给表弟柯里西亚斯讲了一个有意思故事,说在大西洋上有一个高度文明的大陆,那里盛产黄金,因此富裕无比。那里的人可能还不懂用黄金来打造粗粗的链子挂在脖子上,或者镶个大金牙什么的,所以把黄金都镶嵌在宫殿的墙壁上,远远看去是一片金碧辉煌。那里有设备完善的码头,有庞大的贸易船队,有能载人飞翔的飞行器……人人都有很高的文明素养,比如在路上走,一律右侧通行……就是这样一种文明,却在一次大地震中沉没到了海底,什么都没有剩下来。”
“太惨了。”雅静敲完字,抬起头来。陈礼从她那迷茫的眼神里看到了似曾相识。“怎么,好像哪儿有点别扭。”
“据说,这块大陆叫大西国,柏拉图称它为亚特兰蒂斯。传说,创建这个王国的是海神波塞冬。波塞冬娶了小岛上一个父母双亡的少女,生了五对双胞胎,波塞冬就把王国划分为十个区,分别让十个儿子统治。其中长子是最高统治者,因为长子名叫‘亚特拉斯’,所以这个王国就叫‘亚特兰蒂斯’。它的四周海岸险峻,中间是宽阔肥沃的平原,首都叫波塞多尼亚,十分繁华。市中心有壮丽的王宫和守护神波塞冬的神殿,四周修建了环状运河。据说,波塞冬的神殿是用黄金、白银、象牙以及闪闪发光的称为‘欧立哈坎’的金属装饰着,岛上所有的建筑都用当地出产的白、黑、红色的石头建造,美丽壮观。都市外是宽阔的平原,平原四周环绕着深三十米、宽一百八十米的运河。那里的人用运河的水种植粮食蔬菜,通过运河将产品运到各处……”
“根据柏拉图的描述,十个国王在自己的领地里有绝对权力,各自采用不同的国家组织,但彼此之间保持着密切联系,每隔五到六年,在波塞冬神殿聚会一次,讨论重大事情。达成协议后,就割断饲养在波塞顿神殿的母牛脖子,用牛血在神殿的柱子上写下决议条文,显示决议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性。”
“亚特兰蒂斯有自己的能源系统,核心是磁欧石,它能吸收阳光转变为能源。亚特兰蒂斯人不仅有这种动力能源文明,还能使人体再生并且返老还童——亚特兰蒂斯人真是生活在天堂里呵!”
雅静的手指在键盘上如弹琴,挥洒曼妙,陈礼的语速中下,雅静能跟下来,也算高手了,且不耽误思考,陈礼一顿,插嘴道:“世上还会有这样的好生活?”
陈礼没有接她的话茬,仍按照刚才的思路往下说:
“但是好景不长,柏拉图写道——这一段不要打了,我这里有下载,念一下你听听:‘……亚特兰蒂斯的社会开始腐化了,民间竟崇拜起贪财爱富、好逸恶劳和穷奢极欲的各种伪神。到了圣洁的意念逐渐黯然失色,并且被凡俗魔障掩盖以至人欲横流的时候,那些担不起齐天洪福的亚特兰蒂斯人,就干起不正当的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亚特兰蒂斯人日趋堕落,他们天生的美德逐渐丧失,不过那些盲目的俗人利欲熏心,不明是非还兴高采烈自以为得天独厚。’下面接着打——柏拉图的这段文字,暗示了亚特兰蒂斯末日即将到来。——看起来,腐败与人类如影随形,成了一种癌症。一旦腐败起来,对财富的追求就没有了止境。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一个强大无比的帝国,一个腐化堕落的民族,终于在国王的贪欲之下发动了征服全世界的邪恶战争。于是贪婪的庞大军队越过直布罗陀海峡,开始入侵雅典。这种违背天意的行为,使得上帝极为震怒,亚特兰蒂斯最终遭到了天谴。”
“雅典人为了捍卫国家,奋勇抵抗,经过几个昼夜的浴血激战,雅典人最终获胜。但尚未来得及欢庆胜利,厄运降临这片刚刚经过战火洗劫的土地——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伴随着海啸、火山爆发,所有的生物,连同亚特兰蒂斯岛,一夜之间沉没于汪洋之中……”
“柏拉图以后的历史学家们就这个问题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亚特兰蒂斯是一个神话;一派相反,引经据典地说,作为柏拉图的表弟而且是苏格拉底的门生,柯里西亚斯在对话中三次强调了亚特兰蒂斯的真实性,说他的曾祖父是从一位希腊诗人索伦那里听到的。索伦这个人在古希腊七圣人中是极有智慧的一个,据说他是在一次埃及之旅时,从埃及老祭师那里听到亚特兰蒂斯的。所以不少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还真的在地球上四处寻找,打算还原亚特兰蒂斯的真面目……”
雅静一拍桌子,“哈,找到了没有?”吓了陈礼一跳:
“你怎么回事?把思路打断了不是?说到……”
“还真是乱了。”陈礼脑子里忽然一片空旷,如离水的鱼张着嘴却无声,便转了话题,“搞学问最忌急躁,恨不得一刻钟就出成果。现在学术界就犯这个毛病,都急着成名成家、名利双收。实在等不及了,就抄袭,结果是欲速则不达,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的前程毁了。你以后如果做学问,千万别走这条路。”
“这段教诲我也许用不上,”雅静看了一眼陈礼,无声地一笑,“不过我会记住。”
陈礼轻叹一声,知道现在还这样劝人是太老套了。眼下看是无可指望了,则不如归去来兮——回到过去吧,而且越古越好。
“下面我说的不必打,你就当故事来听吧。大概是上个世纪初吧,不知是什么人在土耳其君士坦丁堡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里发现了一张古代世界地图,上面很清楚地画着整个美洲和南极洲的位置和轮廓,旁边一行字标注着:‘参照古代地图原本,绘制于14世纪。’14世纪,记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是在15世纪末,在那之前地球人还不知道什么美洲丑洲,这张地图竟然画出了世界大陆、大洋的全貌!这张地图上的南极洲的轮廓和南极大陆有较大差别,当时人们搞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后来有了卫星遥感技术,拍摄到冰层以下南极大陆面貌之后,这个谜团才解开了:把远古地图上的南极洲和卫星测绘的冰川下的南极大陆图样加以比较,竟发现两者惊人的一致。也就是说,古地图绘制的是没有冰雪覆盖的南极洲,那时候的南极大陆是一片温暖的土地。在南极洲边缘地带发现了不少古代陆生动植物化石,这也说明几百万年前那里生长着茂密的森林和繁多的动物。既然史前的南极洲是一片生机盎然,那么就一定会有人类居住,而且能够画出那样准确的地图,说明文明程度不低。因此就有学者提出南极洲是否就是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我在百度上下载了一段文字,你来看。”
雅静凑近,在陈礼的电脑上看到如下文字:
有学者经过细致的计算,描述了1.1万年前全球地质的灾难:
在漫长的历史中,两极不对称的冰山越长越大,其不均衡的离心力,拉转岩浆上的地球外壳,把两极甩出南北极圈。
悲伤的心情再次袭来。看到阿里满脸的鼻涕眼泪,阿东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碎。阿里的眼泪,常常就引得他也想痛哭一场。因为,他也想念母亲。
欧亚大陆板块的最北端——西伯利亚和新西伯利亚半岛,从北温带冲向北极,数小时滑行2000英里、相对地心转动30°至现今的位置。气温骤然下降,温带平原上的猛犸象、犀牛、河马等巨兽,很快冻死在零下40度以下的酷寒之中。
在地球的另一端——南极,原来位于南半球温暖潮湿的南极大陆——亚特兰蒂斯,被推入南极圈。因为南极比北极更冷,一个发达的人类文明消失,随后普降的冰雪形成今天的南极冰川。
原来两极的冰山,被推进温带后迅速融化,造成全球降温和海平面陡然上升。近海陆地被淹没,局部出现洪水;由于大陆板块和大洋板块整体转动,造成岩浆的搅动和板块之间的错动,全球性的海啸和局部火山喷发、地震不可避免。
在这场地球浩劫中,当时的人类文明毁于一旦。幸存下来的人失去亚特兰蒂斯的消息,加上当时暴涨的海水吞没大片陆地,人们误认为亚特兰蒂斯覆灭在大西洋之中……
雅静抬起头,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时间不会倒流,而往事可以回忆,则时间是否可以在人脑里无序运动,即不必如现实按部就班地只能直线一往无前?记忆也好,回望也好,所见之物作为“以往”时间的存在,是否可以认定是时间的“倒流”?时间不可见而附于物以显示其存在,如此,世上所有都是时间的不同形状。在漫长没有终始的时间隧道里,一切都可看作虚无。既如此,做与不做还有什么区别?
陈礼一时思绪飘渺,两眼空茫。
“陈老师,你这样子像极了古希腊哲学家。”
雅静“咯咯”笑得似母鸡下了蛋,陈礼长出了一口浊气,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7
古来中国人读书,“修身”只是目的之一,更多的是出于功利——为了黄金屋,为了颜如玉。于是急功近利,发表的论文数量世界第一,相当一部分的归宿却是纸篓。陈礼研究大西国既无功利目的,因而可以安步当车、步步为营。随着广搜资料、深入辨析,他对这个课题产生了一种敬畏,恰似“近乡情更怯”,迟迟不敢下笔;如果没有雅静的助力,说不上何时才能开篇。现在开局似乎很顺,渐入佳境,却被一件事搅乱了。
这天早上进了单位大门,见办公大楼一侧的布告栏前有几个人边看边嗡嗡地议论着什么。见陈礼来了,近代史室的老张朝布告栏努努嘴,话中带气:
“你来看,这是什么事儿呢!”
陈礼凑过去,见贴着一张公示,内容是史艳拟任科研处副处长。
老张说:“公示期是4号到10号,也就是今天为止。可是谁在今天以前见过这个公示?”
陈礼听了脑子一时没调整过来——这事也太离谱了,史艳不就是在楼梯过道“一分为二”的那个小女子吗?李所是昏了头?
“弄个小丫头片子来,这以后还有个干?!”
“来了才几天,还是人家会干哪!”
……
几个愤愤不平的都是搞业务的,平日和科研处打交道多一些,因此很在意谁来当头。史艳所学专业是地理,到历史所本就不大对口,而且只是个本科,搞业务显然没戏了,却应了“兽有兽道,鸟有鸟道”这句话。不论施了什么招法,在这个有时候不论过程、只看结果的时代,这就是赢家,就得佩服。
陈礼进了办公室,脑子才清楚了些。雅静说:“陈老师,你今天脸色又不好。”
“没什么。”陈礼调整了一下情绪,出了办公室。
王处站在前楼的后大门,望见陈礼从后楼走过来,看起来一腿长一腿短。走近了才发觉是因为右腿的牛仔裤脚挽起了一截。
“陈礼啊,你还没老,怎么就显出了老相?”
陈礼一头雾水,不知王老太何所指。
“记得你来报道那会儿,多利索的一个小伙儿!你看你现在,老天拔地、邋里邋遢的。”
陈礼低头扫了一眼,把挽起的裤脚放下,笑道:“不就是个裤脚嘛,大姐眼睛还是那么毒!”
“小处见大。”王处一脸的悲天悯人,“你这状态,可比刚来时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你的路还长着呢,这哪行?”
陈礼没再搭腔,随着王处进了人事处,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
“大姐,那个公示是怎么回事?”
“公示就是公示呗,那还怎么回事?”
陈礼吃了个窝脖,一急,嘴就把不住门:
“谁不知道小史和李所的关系?这么搞,这历史所不就成了他家的了?”
“我到市里去告他!”
王老太撇撇嘴:“上边没有人能当一把手?反过来说,当了一把手上边会没有人?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地该干吗干吗去。再说谁当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还得干活吃饭?大姐这是要退休了才跟你说这话,不然谁跟你说这些?”
陈礼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碰上方解石。方解石一脸苦相,倒让陈礼来了兴致,恶作剧道:
“嗨嗨老同学,恭喜恭喜!你那里也有美女了,求仁得仁,不用羡慕我了,干吗还整出个死猪样!”
方解石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哼”一声扭脸走了。陈礼回到办公室,雅静看他的情绪低落,也没提大西国的事。陈礼心里毛躁躁的,上网消磨了一上午。午饭后,也不管雅静在否,拉开折叠椅,呼噜震天地一直睡到两点多。睁开眼仍觉昏天黑地,喝了浓浓的一杯绿茶才清醒。什么也干不下去,起身打算回家,电话铃响了。王老太在电话里说,C省历史所几位专家来考察,晚上所里宴请,叫他参加。最后王老太特意叮嘱:
“参加人可是所长亲自点的名,你可得按时到啊!”
“啊啊。”陈礼答应道。放下电话,心里琢磨,李所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到了下班时间,雅静道别走了。陈礼等到五点半,到了前楼,见一大一小两辆车停在院里,几个人站在小车旁。陈礼上了大车,近代史室的老张、现代史室的老马以及方解石等已在车上。彼此打了招呼,之后无话。老马一口口地抽烟,喷云吐雾,车厢里烟气弥漫,越来越呛。方解石拉开窗户,道:“老马你挺会死啊?”老马烟瘾奇大,烟不离口,牙黑得赛基诺人,连带脸也不白。“给我一支。”老张朝老马伸过手来,“据说二手烟危害更大,那我也抽吧。”老马大笑:“是吧?你说是不是他们不抽烟的死得更快?”王处骂道:“你就作死吧!”过了有十来分钟,随着一阵嘈杂,大门里出来几个人,李所向这边扬了扬手,车下站着的纷纷上了车。
正是晚下班时间,路上很不好走。走走停停,没走出多远,却费了大半个钟头,车终于停在维扬大酒店门前。王处带着一帮陪客走在后面,看前面李所和三位客人在门口推推让让,弯腰摆手,最后李所和一位并肩挤进了门。
餐厅里人头攒动,一片嘈杂。礼仪小姐把一行人引到挂着“松鹤厅”匾额的门口,躬身请客人进去。里面摆了两张桌子,主次分明,陈礼等一帮涌到靠门那张桌子。菜肴事先已经点好,大家坐下,酒菜陆续上来。服务小姐给各位面前的酒盅斟满,李所捏着酒盅站起来,说:
“今天C省的王所长一行来我们这里检查指导,我们是求之不得呵!……”
“哪里哪里,我们是来学习的。”坐在李所左侧胖胖的客人笑道。
“我们呢,”李所接道,“在这里略尽地主之谊。现在反腐倡廉,所以我们响应党的号召,嗯,所以嘛,王所长就……啊,酒菜不好,王所长不要挑理……”
“都是老朋友了嘛,这么客气!”王所长说。
“那,咱们就举杯,欢迎我们的老朋友一行!”
李所首先一仰脖,随之一声清脆的“吱——”放下酒盅,大家于是一起仰脖,发出各具特色的一声“吱——”
这个程序结束,酒席上的气氛活跃起来。陈礼这桌没有生人,很快就渐入佳境,旁若无人的说话声渐大。王处在主桌上扭头望这边看,看了几眼,过来悄声道:“你们只顾自己喝,也不过去敬敬客人。”
大家推举近代史室的老张和陈礼代表,两人满了酒,举着酒盅来到主桌。李所给客人介绍了,彼此碰杯、喝干。陈礼转身想走,却被王所长拉住了。
“听说陈老师专攻古代史?”
陈礼愣了一下,“我、我……”
没等陈礼“我”完,王所长接道:“不知陈老师的研究涉及契丹这个领域没有?”
“没——有。”
“呃呃——陈老师虽然没有涉足这个课题,不过古代史离它也不远,来,咱们再干一杯!”王所长亲自拿过酒瓶,把两人的杯斟满,端起来。陈礼也只好奉陪。
散席回家已是九点多了,开门进屋,一片黑暗,儿子已经睡了。陈礼打开电脑,输入“契丹”,搜了一下,内容还真不少,懒懒散散地一直磨蹭到两眼迷离才上床。
……
一个人躺在空荡房间
闭上眼难以入眠
想起你那甜蜜的笑脸
回想你蜜语甜言
说好要幸福永远
又回到我们相遇的季节
……
8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陈礼的心仍浸在梦境的悲伤里。坐起来,昏昏沉沉地在混沌里摸索,渐渐地,情节清晰了——
儿子大学毕业,提出要出国留学。这是时下多数年轻人的选择,陈礼也只能随大流;何况出去见见世面毕竟也是好的。这毕竟不是小事,一通脚打后脑勺的筹备工作,也没时间去想其他,直到儿子进了登机口挥手告别时,陈礼的胸口一股灼热陡然上涌,催泪如雨——潜意识告诉他:儿子永远离他而去了!……
他下床到儿子的房间,门开着,已无人,床上被子堆得张扬恣肆。挂钟“当”的一声,把陈礼完全敲醒了——八点半!
陈礼顾不得早餐,赶到单位,贴着墙角旮旯溜进了办公室。背对门坐着的雅静回头说,刚才来通知您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散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五个在吞云吐雾,屋里云雾缭绕,呛得不敢大喘气。陈礼进来,正在发言的老马顿了一下,接道:
“……第二种,刚才说到第二种可能,就是西辽灭亡了以后,大部分漠北的契丹人向西迁,迁到了伊朗的克尔曼地区。呃,就被完全伊斯兰化了,变成其他什么民族。第三种可能,是金蒙战争爆发以后,一部分契丹人投靠了蒙古,后来随着蒙古军队东征西讨,就散落到了各地。”
老马住口,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烟雾从鼻孔、嘴里滚滚而出。接着又吸了一口,两个腮帮如硕鼠般鼓起,乃喷薄之前的蓄势。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别只顾抽、抽!”李所不耐烦地道。
“结论还用我说?不是明摆着:好几种可能,各有各的不同,总的来说,契丹民族作为一个完整的民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契丹同化到其他民族之中,消失了。”
李所“哼”了一声,似乎不大满意。C省历史所的两位客人面无表情,王所长沉着脸,手指神经质地“笃笃”轻敲桌子。李所转向陈礼说:“你来晚了,将功补过,说说看。”
“说什么?”陈礼茫然无措。会议室里一阵浅笑。李所很不高兴,朝方解石扬扬下巴,“你给他说说。”方解石清清嗓子道:“是这样,C省历史所要申报一个课题,就是关于古代契丹族的去向问题……”
“我来介绍一下吧,”王所长插话道,“据《魏书》记载,1400多年前,契丹就作为一个中国北方民族出现了。唐太宗时,契丹向唐称臣,唐廷在他们那里设了个松漠都督府,以契丹首领窟哥为都督,赐姓李。到了宋代,契丹强盛起来,甚至差一点儿灭了大宋统一全国。可是后来,辽朝以皇帝为首的统治层腐败透顶,国力大损,而作为附属的女真族却悄悄地发展起来。大约在公元十二世纪初,辽金在中京决战中惨败,辽国就灭了,国灭之后,这个勇猛的契丹民族也‘集体失踪’了……”
说到这里,王所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却无下文。陈礼问:“那么您的观点是?”
“观点嘛,唵,”王所长求援般看看李所,李所打起了太极:“今天就是务务虚嘛,啊,大家可以畅所欲言,然后再归纳一下,是不是?大家随便谈,随便谈。谁接着说?”
“我刚才没说完,”方解石请示似的望了一眼李所,“王所长两位不远千里来我们所,是对我们工作的极大鼓舞。所以,昨天晚上我好好地准备了一下功课。是这样,历史上,契丹不但创造了强大的军事王国,还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在黄河以北地区,那里保存下来的佛寺、佛塔,巍峨雄伟,过了千把年还那么坚固挺拔。可是这么一个灿烂的文化,怎么就随着这个强悍的民族说没了就没了?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后裔?这不能不是一个千古之谜。现在史学界推测大致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居住在契丹祖地的契丹人与其他民族融合在一起。第二种说法认为,生活在大兴安岭、嫩江和呼伦贝尔草原交汇地带的达斡尔人就是契丹人的后裔。达斡尔的意思是‘原来的地方’,也就是故乡。第三种说法认为,契丹部落最后流落到了云南地区,根据是在云南施甸县发现了一个仍在祖先坟墓上使用契丹文字的特殊族群,统称‘本人’。据说,社会科学院的一位教授称利用DNA技术揭开了这个千古之谜。他在四川乐山取到了契丹女尸的腕骨,在内蒙古的赤峰取到了有墓志的契丹人牙齿、头骨,在云南保山、施甸等地采集到血样,还从内蒙古的莫力达瓦旗等几个旗那里提取到了达斡尔、鄂温克、蒙古和汉族等人群的血样,通过DNA可变区比较后,得出结论:达斡尔族与契丹有最近的遗传关系,是契丹人后裔;云南‘本人’与达斡尔族有相似的父系起源,很可能是蒙古军队中契丹军人的后裔……”
此刻的方解石一改平日的瘪三样,志气昂扬侃侃而谈。陈礼初听他的开场白那套八股场面话,恨不能过去踹他两脚,渐渐听得入味,心想真是下了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呵!思绪左冲右突之际,方解石的高论到了结尾:
“……所以我认为,这个结论还是靠得住的,因此在这个基础上提炼出一个课题,我觉得是很有前景的。”
“好!”王所长满脸喜色。李所也满意地道:“不错!”转对王所长介绍,“这位同志叫方解石,虽然是助理研究员,但是年轻,很有前途。”
方解石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得瑟”的外露。
“我谈一点想法。”老张说:“我是近代史室的,姓张……”有外人在场,自我介绍也无不可,急性子老马却打断话头,半开玩笑道:“讨论的是契丹,也不是你,直管介绍你干什么?有话捞干的说!”大家哄一阵笑,平日两人斗嘴惯了,盼望此刻给干巴巴的讨论加点佐料。但老张的小眼看也不看他,不慌不忙仍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呢,因为工作关系对近代史关注多一些,当然对契丹族这个问题也有所涉猎,不过是走马观花,谈不上深入。刚才小方说了不少,很有说服力,我也受益匪浅。不过,我考虑,最大的问题是,DNA也好,血样也好,能不能证明就是古代契丹人的,而不是别的什么动物的?也就是说,这项测验还有待于进一步验证。这是我的看法。”
老张发言完毕,有些冷场。李所看看王所长,“今天暂到这里吧?”
散会后,方解石蹭近陈礼,陈礼讽刺道:“前途无量啊老同学,啊哈!这本事真长了不少,闻风而动,马屁拍得呱唧呱唧的!”方解石的眼里闪过一丝难堪,瞬即愤愤地道:“你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同期毕业,一起进的历史所,你都要正高了,我还是个中级,还前途无量,无量到哪儿去?!”这一顿轰把陈礼噎得接不上下句,方解石缓了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呀!不然怎么会去找你帮忙呢?不管怎么说,同学一场,你也不能不拉兄弟一把吧?有机会记得老同学啊!”方解石说得诚恳,陈礼心软,只能暂放下前嫌,说了几句好听的。
一周之后,方解石告诉陈礼,那天讨论会的课题确定了,叫“古代契丹人的今生”……陈礼“扑哧”一下笑出来。“你别笑。这么大的课题,两位所长决定两个所联合申报,能争取好大一笔经费。总之以后咱们有的干了。”看着方解石摩拳擦掌的样子,陈礼说:“这么说,你以后就得全力投到这个课题上了?”“别忙、别忙,”方解石摇晃着手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在科研处,当然不能不参与这个课题,但是咱们说好的不能变,你不能拉屎再坐回去,是不是?”“真叫人恶心,像个农民。”“咱们不都是农民?”方解石“嘻嘻”一笑,扬长而去。这个方解石搞学术差些,但不傻。陈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有些事还真得向他学习。
9
临近四月中旬,学校上下忙着期中考试。这天下午学生提前放学,要召开家长会。每次期中考试之前,都有这么一次例行公事,内容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出席”这个形式——出不出席是态度问题。儒家文化起于礼,被这种文化熏陶出来的中国人尤其看重形式——好面子、讲排场即其派生物,在进退拜舞之中得到的心理满足,毫不亚于实在的内容。
家长会开了半个多小时,无非是期中考试如何重要、家长要如何重视等等,陈礼半个耳朵听着,心想都快能背下来了,不免替刘老师难为情。等到刘老师说“今天的家长会就到这里,感谢家长们对我的工作的支持”,便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走,他担心小丰回去早了玩游戏。离开教室没几步,手机响了。
“陈先生唉,您等等走好不好?”陈礼心里“咯噔”一下,回头见教室窗户里人影极快地一闪,是刘老师。陈礼回到教室,看着刘老师的两只白皙的手在讲台上划拉着,问:“刘老师,有事?”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人了,刘老师说:“我正巧今天有点时间,陈先生可不可以……我想和你聊聊陈丰同学的事。”陈礼又是一惊:“他、他有、有——事了?”刘老师柔然一笑:“看把您紧张的,没事,就是……待会儿再和你说吧。”这么一说,陈礼就不好走了。实际上讲台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刘老师飞快地把书本等放进包里,两人出了教室。刘老师四外看了看,说:“咱们别回办公室了,都下班了,找个……什么地方,好不好?”陈礼福至心灵,马上说:“我请你吃饭吧。您一直对陈丰这么照顾,我想趁这个机会表示一下感谢。”刘老师没有推辞的意思。出了校门,两人进了一家附近的快餐厅,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陈礼绅士地礼让刘老师坐下,说了声“对不起”,马上给儿子打电话,告诉他冰箱里有面包、香肠、冻饺子、袋装烧鸡……还有……“要不让他也过来吧,他自己……”刘老师有点不好意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要紧的。这小东西弄吃的比我还在行。”后一句把刘老师逗笑了。“孩子跟着你也吃苦了。”陈礼瞩目于菜单,“不知刘老师什么口味,要不您点?”刘老师说随意随意,陈礼就点了几个家常菜,觉得太一般了不好,狠狠心加了一个葱烧海参。刘老师阻拦道:“别那么奢侈,陈先生,不要这个,家常菜就好。”“那哪行,第一次请刘老师吃饭不能太随便了。”刘老师执意不要,陈礼不听,叫服务员快去下单,最后刘老师嗫嚅道:“我见了那东西害怕……”陈礼觉得好笑,心里一动。好久没有这种心境了,想起当年和秦丰在一起。或许不小心而形于色,刘老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两人不像是老师和学生家长,接下来气氛有些拘谨,一会儿“你”、一会儿“您”,颠三倒四,彼此都不知说了些什么,巴不得赶紧结束这顿饭局。
饭后,陈礼把刘老师送到汽车站。上了车,刘老师回身招了招手。离得不近,但能感受到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到家已是八点多。陈礼进屋,见儿子端坐在写字台前,聚精会神地写作业,这小子是否早听到开门声了?不过心里还是很满意。“儿子,吃饭了?”“吃了!”小丰脆脆地应了一声,转回身,小眼瞪得溜圆,“家长会开了这么久?”陈礼知道儿子关心的是什么,也不点破。“吃什么了?”“面包夹鸡肉。”“好好”,陈礼脱皮鞋换上拖鞋,“赶紧写作业吧,要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有把握吗?”“有。”
冲了个热水澡,陈礼的脑子还是乱,便打开电视,在遥控器上来回地摁。正是晚间新闻时段,几个频道千篇一律;几个地方台倒是没有转播,但播放的搞笑节目俗不可耐。好不容易调到一个频道播报近一个月的反腐战绩,却已结尾。不觉过了九点半,陈礼把儿子弄到床上,自己也躺下了,竟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刘老师那年轻的面容时隐时现闪闪烁烁,快餐厅里的一幕幕随之浮现出来。老牛反刍般回味着稍纵即逝的细节,粗略理出一个大略:闲谈中,自己完全处于被动,更多是对方提起话头,谈到小丰,还有自己的家世……好像……刘老师好像有什么事。莫非……胡思乱想!陈礼用被子蒙了头,强迫思绪转向他处……
生活不是赛跑/而是一次旅行/要懂得欣赏每一处风景/哪可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一生的憧憬
……
方解石一身日本武士装束,腰里斜插长短两把武士刀,头顶正中似犁过,一道煞白的头皮尤其显眼;两边各耸一髻,如牛犊刚冒出的两个犄角。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礼低头看看自身,与方解石一个打扮,估计发型也是一般无二。“去哪儿?”
“你就跟我走吧!”不容分说拉起陈礼宽大的袖子便走。
夜色弥漫。可能是阴天,不见一点星光;石板路两旁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灯笼泛着晕红,或明或暗,上面有汉字、有日文,装点得整个街道气氛越发萎靡暧昧。来往的人不多,像贼似的低着头匆匆而过。两人慢抬腿、轻落脚,幽灵一般;不知是谁穿了木屐,张扬的“咯吱咯吱”的清响贯彻街道两头。
一处琼楼玉阁的额匾上书“百花春”,方解石轻车熟路排闼而入。一位身穿和服的半老徐娘迎上前,躬身施礼,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方解石也对以“叽里咕噜”,徐娘再次躬身,转身前去。方解石拉着懵懵懂懂的陈礼跟在后面,一边解说道:“我们说的是日语。我让她把最好的姑娘找来。”徐娘在一扇纸门前停下,轻轻拉开,然后躬身站过一旁。方解石说:“你进去吧。”“你呢?”“我在隔壁那间。”陈礼学着徐娘的样子,朝她一躬身,迈步就进。“嗨嗨,鞋得脱了!”吓了陈礼一跳,赶紧把鞋脱了。房间不大,铺着榻榻米,踩在上面比地板松软。靠里面墙边放着一张炕桌,摆着一盏纱灯,还有一套茶具。陈礼在炕桌边盘腿坐下,从门外望出去,是一条廊道,在昏黄的灯光下,雕栏泛着古朴的幽光。四周一片肃穆,梆子声时远时近。恍惚之间,陈礼不知身在何时何地。随着一阵悦耳的环佩叮咚,回廊上转过一位姑娘,面部雪白,一身华贵的和服闪着水晶般的光,高高的发髻似唐代仕女图的式样。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小侍女,每人手里一根长杆,杆头挂着一个纱灯,举过头顶。姑娘迈着孔雀步,迈一步往前一耸,望去恍若天女下凡。陈礼一直盯着她来至门口,脱鞋迈过门槛;小侍女止步门外,纸门缓缓地关上了。姑娘面对陈礼,一声不吭,两手捏着衣襟,向左右缓缓分开——凹凸有致、温润如玉的胴体无所遮饰巨细无遗赫然于眼前。陈礼的脑子里轰然炸响,饿虎下山式猛扑过去,压在姑娘身上一通狂啃乱咬——厚厚的脂粉片片碎落,显出了本相——雅静!微鼓的大眼球定定地瞪着陈礼,惊得陈礼一跃而起,张开了眼睛,下半截身子拖在床下。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二十八分。外面一派死寂。
10
“这一部分是讲,亚特兰蒂斯在哪儿呢?也就是后人对亚特兰蒂斯的位置的考察。
“有个自称是古代研究专家的美国探险家,叫罗伯特·萨马斯特,他在《发现亚特兰蒂斯》一书里说,柏拉图提供了亚特兰蒂斯的‘具体线索’,其中有四十五个线索显示,亚特兰蒂斯位于塞浦路斯的南部海域。海洋影像图也显示,塞浦路斯的古代地貌和柏拉图的描述是吻合的。”
“二战以前,英国考古学家埃文斯在克里特岛上发现了一处规模较大的遗迹,后来又在它的北边发现了一个圆环状的小岛,叫锡拉岛。这个岛又叫圣多里尼、桑多里尼。所以有人就怀疑,锡拉岛是不是亚特兰蒂斯传说的由来?据考证,大约在公元前15世纪,锡拉岛上的圣多里尼火山发生了一次大爆发,引发海啸,导致城市被毁,使得克里特岛的迈诺安文明受到一次重大打击。”
雅静低着头,灵巧的两手在键盘上飞舞。陈礼的思绪忽然溜了号。
……
德川幕府为了对付地方的叛乱,创建了纪律森严的新撰组,网罗了一批武士。美少年加纳因为剑术高超被选入其中。新撰组中盛行男同,于是加纳的美貌使得武士们个个五迷三道。统领忧心忡忡,怕因此影响战斗力,思来想去,让手下把加纳引到妓院,为的是让妓女把加纳的性取向引向女色——就是陈礼的梦中情节,但结局南辕北辙:加纳面对美女的万种风情视若无睹……
大概在两个多月之前,陈礼在电脑上看了这部名叫《御法度》的日本影片。看的时候,脑子一半在别处,想来情节断续,印象迷离,却奇了怪哉竟会入梦,而且雅静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
“陈老师想什么呢?”
陈礼一惊,脸有些发烧:“呵呵,昨、昨晚没睡好,昏昏沉沉的。”瞄了一眼雅静,眼前的脸和梦中的脸叠在一起,越发心虚,只得接续没睡好的故事揉起了眼睛。
“睡不好觉最伤身。我爸快六十了,睡眠还挺好,按说陈老师这个年龄不该……”
“啊,是,是……我是忧国忧民呵!接着说。说到……”
“说到锡拉岛上的圣多里尼火山爆发。”
“好,接着往下——你能跟得上?”陈礼鬼使神差地凑到电脑前。
“你放心,敲字我还是有把握的,差不了几个字。”雅静侧了身子让陈礼看;字没看清楚,鼻子先就闻到一股混合了香水的年轻女性特有的体味。陈礼赶紧回撤,定了定神。
“好好,可以可以……我接着说。”
“还有一些说法……嗯,比如法国普罗旺斯大学的地理学教授科林那·吉亚德,他认为,亚特兰蒂斯位于今天的直布罗陀海峡一带。瑞典地理学家乌尔夫·埃林森认为,爱尔兰岛就是亚特兰蒂斯大陆。2011年,哈特福大学教授弗罗恩德认为,西班牙加的斯北部的多纳那国家公园沼泽地,就是当初因为海啸而毁灭的亚特兰蒂斯……”
住了口,屋里就只剩下轻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清脆悦耳。四月的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户玻璃,铺在桌子上、地板上,分割成明暗不同的空间,而且随时挪移。每一刻每一分都不再,时间就这样无声无痕地流去,带走的是生命。“生命诚可贵。”然而,一个月五六千块的工资,这就是生命的价值?一阵绝望,瞬间里陈礼万念俱灰,冒出一个胡作非为一番的念头。
屋里静得能听得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陈老师,打完了,往下说。”
“唔,好的。”陈礼沉吟了好一会儿,刚刚接续上思路,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其间一女声尤其泼辣高亢。两人对望了一眼,陈礼说:“怎么回事?出去看看。”雅静离座便往外跑。工夫不大回来,呼呼喘着:“出大事啦!李所的夫人打上门了!”陈礼脑子里“嗡”了一下,抢出门去。外面已经风平浪静,看来相关部门的危机处理能力尚可。几个其他处室的人嘁嘁喳喳地议论着走来——夹杂的“史艳”“泼妇”之类的字眼听得陈礼心惊肉跳。
老张一步三摇地走过来,陈礼赶紧迎上去问:“怎么回事?”老张无所顾忌地大声道:“怎么回事?犯事了呗!”陈礼把他拉到树下,有点发急:“你别大吵大嚷的,谁犯事了?”“李所,”老张压低了声音,“他老婆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什么,就到咱所,堵着大门大吵大嚷,说不把史艳开了她就没完……唉唉,这娘们真厉害,骂得那个难听,啧啧——这回够李所喝一壶的了。”“走了?”“没有,让王处好说歹说给拉到人事处了。”“这下,”陈礼迟疑地道,“李所,不大好待下去了吧?”老张出了树阴,往办公室走,扔下一句:“这种事,现在这种事算个屌毛!?”
回到办公室,雅静问:“怎么样了?”陈礼没好气道:“怎么样也不怎么样,没事了。”也没心思弄什么大西国了,往回走的一路上,心头挂起一串问号。那封信明明扔进了垃圾桶,怎么会落到李夫人的手里?是收拾垃圾桶的发现之后出于好心给投进了信筒?或许李夫人的信息并非来自那封信,那么还会是什么渠道?……如果那封信果真是李夫人发作的祸根,问题就严重了。以如今的侦破技术,查出告密信的出处,那可是易如反掌呵!到了这一步,自己会吃什么果子可就难测了。
11
接下来的日子,对陈礼来说可谓提心吊胆度日如年。这么挨了半个月,所里上下一如无风的水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那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就像没有发生过。陈礼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这个周六的中午,带着儿子去肯德基吃饭。这次中考,小丰的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在中上。陈礼很高兴,答应带他吃肯德基,而且可以随意点爱吃的。小丰的小手指头在菜单上熟练地划来划去:“一个香辣鸡腿堡,牛奶蛋花粥,嗯,还有BBQ手撕猪肉卷,炸薯条,再来一个圣诞红石榴风味派……”“儿子,你几天没吃饭了?要不要肚皮了?吃完再点好不好?”服务员在一边笑:“是点两个人的吧?”“不是,这是我的,我爸爸自己点。”
主食、甜点、饮料陆续上来,小丰满足地看着满满一桌子,小圆眼里盈满笑意。“谢谢爸爸。”不等陈礼回答,即两手并用地开吃。
……
我多想你能在我面前
我多想把你拥入怀中永不变
如果当初不是我不够勇敢
会不会把故事都改写我等你出现
……
背景音乐播放的是那支新近流行的《相遇的季节》,旋律悠长而懒散。默默地望着儿子,陈礼泛起一丝忧伤。就这么下去吗?不完整的家庭会不会影响孩子的性格养成?但是……脑际间刘老师那张年轻的脸一晃而过。
吃过一巡,小丰才倒出工夫抬头。“爸爸怎么不吃?”“吃吃。”陈礼拿过一个炸鸡腿慢条斯理地啃着。
“妈妈前天去学校了。”
“哦?她说什么了?”
“她听我说期中考试还可以,就来看我了,表扬了我。还问……爸爸这段时间怎么样。”
陈礼没吭声,一心一意地扯咬骨头上的筋。
“妈妈还去见了刘老师。妈妈说刘老师订婚了。”
陈礼的心一颤,随之一种失落感兜头浇下。忽又觉得这种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小丰打了一个响嗝,端起冰镇可乐喝了几大口,扬起小脸,小嘴周边已是残渣狼藉。“爸,咱们商量个事可以吗?”
“好,今天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当然不能太过。什么事,说吧。”
“这不吗,刘老师订婚了嘛,班里同学,要……要什么……”
孩子对这个词显然还生疏,记不得怎么说了,但是陈礼听懂了,轻喟一声,不知如今的人类早熟是进化使然,还是社会给催熟的。
“好,爸爸知道了。”随后陈礼不失时机地教育道:“还是成绩好了好吧?成绩不好,吃不着、玩不着,将来只能去打工。”小丰似听未听,把盛薯条的纸筒破肠开肚,消灭得不剩一根。
从肯德基出来,小丰的兴致很好,在前面蹦蹦跳跳。
人的一生能一直这样高兴,那将多美好。餐厅的旋律还在耳际回旋:
……
闭上眼你在我面前
多想回到当初的那天
把命运的轨迹都改变
然后再轻吻你的脸
……
12
周一刚到办公室,方解石就打来电话,说要过来。这么郑重其事,看来不是穷极无聊来侃大天。果然,方解石带来两个信息:“古代契丹人的今生”的课题,两位所长期望很大,除了学术影响力的考虑之外,主要目的还是争取一大笔经费。这边是近代史室牵头,科研处配合。不料李所的桃色事件发作,前途难料,上下也就没了心气,弄得那边王所长很不高兴。“这事看来不大靠谱,也可能偃旗息鼓。”方解石结论道,心里很为之前没有因为这个前途光明的课题而放弃与陈礼的合作庆幸。今天来找陈礼,目的就是要进一步把自己与陈礼拴牢,并且带来了一份见面礼:
“今年七月,A省要举办大西国研究会,地点定在D市。怎么样?这个消息振奋人心吧?”
“哇!”雅静欢呼,“陈老师,至少证实我们的劳动是有价值的,对吧?”
这个消息的确振奋人心,但陈礼没有雅静那么兴奋。方解石说:
“我查过资料,之所以在D市开这个会,是因为有人考证,大西国的原址就在D市。”
这种观点,陈礼在网上看到过。有代表性的研究者是Y先生,他试图通过还原那段史前文明,证明大西国文明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上古文明,“大西国没有沉没,它就是中国的江淮平原”。应该说,Y先生的立论论据丰富、逻辑严谨、深入浅出,很有说服力。Y先生收集了大量资料,不仅有理论考证,而且不辞辛苦进行实地考察,之后认为,大西国的首都建在大西国平原的南部,即D市靠近东北岸一带的阳湖半岛上。远古时该城依山临水,有运河可与大海沟通。城中有由黑、红、白三色石垒起的宫殿神庙;有由金、银、宝石、象牙等装饰的庄严神像;有用铜、锡等金属液体涂抹而发出火焰般光芒的高大城墙。首都中心区波塞冬神庙内供奉的波塞冬金像,站在由六匹长翅骏马所拉的车上……
见陈礼沉默不语,方解石问:“你对这个研究会感不感兴趣?”
“不是感不感兴趣,我担心论文搞不出来。”
这么一说,另两人就没有发言权了,对望了一眼,方解石说:
“这样,这个会呢,我的建议是别失掉这个机会。这个主题的会是首次,所以必须抢占先机,哪怕论文不成熟也得去。学术会议就跟演出一样,你得经常登台让观众记住,演得怎么样不说,至少混个脸熟,下次登台就好说了。是不是?”
“有道理,”雅静附和道,“陈老师,您是主力,看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做饭?洗衣服?铺纸磨墨?都行。”
方解石在一旁咧嘴笑。“对、对,老同学,咱们这个时候就得和衷共济背水一战,要我们干什么就指派,别客气,但是您老得卖卖力。”
话说到此,陈礼自然不好再推辞,最后商定:陈礼负责尽快完成论文,雅静打字、整理文稿,方解石帮助收集相关资料,办理参加会议的手续。提交会议的论文署三人名字,顺序为:陈礼、方解石、易雅静。雅静不好意思署名,说出不了什么力,而且学的是法律,以后即便评职称也用不上。陈礼说:“你以为这是《圣经》?署上吧,要不就是剥削你的劳动了。”
“一言为定,咱们就分头干吧。”方解石匆匆而去。
陈礼考虑了片刻,对雅静说:“看来咱们得加快了。先把有关资料都录进去,然后我再一边修改一边统稿。”
雅静连忙打开电脑。
陈礼说:“我想了想,既然要参会,而且时间较紧,就得调整一下思路,总之是尽可能地简略一些。所以我想,这次的论文,应该以资料性为主——估计有首次研讨会,接着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下次研讨会,论文就在这次的论文基础上,提炼出一个观点,再下次研讨会以此类推。这样我们的论文就会像是有源之水,源源不断了。”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好,这方面我没有经验,陈老师怎么想的就怎么干吧。”
“好。这次论文的大纲,我想是这样:第一部分,是关于大西国的信息,也就是对收集到的相关资料进行梳理。在梳理的脉络里体现我们的观点。这第一部分,就是你录入的那些,我看基本上也就那样了。第二部分,是实物的考证,当然不是我们到现场考察,而是利用相关的文字资料。这部分,前面我们做的就是这个路子。第三部分,是关于发生在大西国某一时间段的事件的描述——这个部分我还没有一个定型的思路,先不管它。总而言之,这篇论文就是这么个框架。”
雅静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礼,听得很投入,这时插问:
“陈老师考虑过没有,研讨会在D市开,就至少说明A省的有关方面也接受了大西国原在D市这个说法。咱们这篇论文,对这个说法……”
陈礼沉吟了一下。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够活泛的。迎合一下这个说法,D市方面肯定高兴。“这个,这个,我再考虑考虑。现在咱们进行第二部分,开始录入吧:
“1967年,美国一个飞行员在大西洋巴哈马群岛上低空飞行时,发现水下几米处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第二年,美国一个考察队在安德罗斯岛附近的海底发现了一座古代寺庙遗址。遗址长三十米、宽二十五米,呈长方形;又在比米尼岛附近的海底发现了一座平坦的经过加工的岩石大平台。考察队由此断定,在遥远的过去,巴哈马群岛一带曾经存在一座用岩石建造的大陆城市。科学家还在大西洋底发现其他岩石建筑,其中有防御工事、墙壁、船坞和道路等。这些建筑的排列和形状,和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非常一致。科学家推测,消失的古代大西国——亚特兰蒂斯,极有可能就沉没在大西洋底。”
“还有,在1974年,苏联的一艘海洋考察船在大西洋海底拍摄了八张照片,是一座宏大的古代人工建筑。1979年,美国和法国的科学家使用先进仪器,在百慕大三角海底发现了一座金字塔,塔底边长三百米,高二百米,塔尖离水面有一百米,比埃及的金字塔还大。塔的下部有两个巨大的洞穴,海水以惊人的速度从洞中流过,非常壮观。1985年,两位挪威水手在百慕大三角海区的下面发现了一座古城。拍摄的照片上有平原、纵横的大路和街道、圆顶房屋、角斗场、寺院、河床等,与柏拉图描绘的很接近。”
“在这之前,也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个预言家叫埃德加·凯西,他通过催眠术,预言:亚特兰蒂斯被水淹没的地域,在佛罗里达外海比米尼岛附近,人们将会很快在海底沉积的泥沙下发现寺院……在北大西洋上的佛罗里达比米尼岛附近,将重新浮出亚特兰蒂斯,它的一部分会在1968年至1969年之间被发现。当时以为他是在胡言乱语,但是过了十多年,比米尼大墙的发现,印证了他的预言。”
“真是不可思议啊!”雅静抬起头,一脸的迷茫,还有点向往,“现在我对这个课题开始有点兴趣了。”
“这,也许就是历史的迷人之处,不然的话,搞历史可真是枯燥得让人发疯了。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水分,或者被人有意掺进了多少水分,就不好说了。”
“也可能。不过没有这些水分,可能就没有它的魅力了。”
陈礼笑了,“咱们现在正在做的,可能就是掺水工作。”
雅静也笑,“那么咱们就接着掺水吧。”
“好,掺水。前几年,巴西和日本也都声称在海底发现了类似亚特兰蒂斯的大陆,位置和柏拉图所说的一致。”
“这有点说不过去了吧?不管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怎么都会和柏拉图描绘的一致?”
“你先别打岔,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接着往下。早在19世纪的中期,美国考古学家德奈利出版了差不多折腾了一辈子的研究成果——《亚特兰蒂斯——太古的世界》。在这本书里,他提出了十三个观点。这些观点你不用打了,我给你拷过去。我念一下,你听听……”
13
自从确定去D市参加研讨会,不觉过去了一个月。这期间,陈礼全力于论文的第三部分,但是进展不是很顺利。同样不顺利的是参会的申请。参会的申请报告是以古代史室的名义报到科研处的。科研处长是方解石,他又是参会者之一,因此报告在科研处毫无滞碍,并经分管副所长签了字,最后到了李所那里,却卡了壳。
这段时间,方解石往陈礼这边跑得很勤,提供一些有关论文的信息,就参会报告的事项通通气,等等。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渐渐地,陈礼隐约感觉到这小子是项庄舞剑——意在雅静。老婆孩子都有了,还不安稳地过你的日子!这勾起了压在心底的旧账,后悔不该一时心软让他掺和进来。有了成见,此后每见了方解石那张布满青春疙瘩痘的小白脸,气就不打一处来,便借着参会报告的事冷嘲热讽,损得方解石不敢照面。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陈礼带儿子去肯德基吃饭之后的周五,秦丰打来电话,说小丰期中考试成绩不错,应该鼓励一下,提议三口人一起吃个饭,让孩子高兴高兴。当初两人分手,没有像有些夫妻,打得尸横遍野,可以说整个过程风平浪静。办离婚手续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登记结婚。后来为孩子的事彼此通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就是一直没有见过面。这次一见,把陈礼吓了一跳:秦丰瘦得两眼凹陷,猛一看,似即将退休的王处的模样。此后的几天,前妻的影像屡屡在眼前出没,这让陈礼有了一种负罪感。只是这种负罪感还是被参会报告的事给淹没了。方解石看来也是没咒念了,陈礼便去找分管的副所长林其,不料竟引来了一通牢骚:
“我不是在报告上签字同意了吗?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也知道,我们这几个副所长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不过是个室主任,人财物大权都在人家所长那里,一支笔,花一分钱也是他说了算。如果你是在本市参会,就不必通过李所了,但去外地,涉及差旅费,你来逼我,我有什么办法?”
想想林其说得也在理,陈礼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方向:
“研究人员到外地参加学术活动,按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再说我的报告里也没有什么过格的要求,林所,您帮助分析一下,李所把报告给压着,会是什么原因?”
“什么事啊都得综合考虑……是不是呢?”林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礼,放低了声音:“我这只是咱们私下里瞎猜,史艳不是调走了吗?你知道这事了吧?”
“我听老方说过,但因为什么不知道。”
“你真是个……”林其吧嗒了一下厚嘴唇,“他老婆真是个人物,听说下了最后通牒,史艳不离开历史所,就去找市长、市委书记揭发奸情。结果史艳赶紧走了,这事在市里还是传得沸沸扬扬上下皆知。听说他老婆现在跟他分居了,要以观后效。”
陈礼听得阵阵心惊,小心地问:“那,这跟参会报告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关系太大了,这不能不影响工作情绪,原先和那位王所长确定的那个课题也都放下了。听说,呃,他觉得这件事是内鬼搞破坏搅浑水,还要追查下去。”
这话句句诛心。李所和史艳的一分为二,是他亲眼所见,则他被列为“内鬼”之一是板上钉钉的,甚至“唯一”也有可能——出差这么个芝麻小事给卡着,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一股刺骨的极寒从胸腔往上伸延……松本清张的《砂器》里有一段情节描写道:法医用解剖刀将重要证人宫田的胸腔沿中心线呈Y字形划开,一一取出肝、胃、肠子。之后助手手持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剪断肋骨,于是拳头大小、灰中透红的心脏显露出来……最后切开头部……宫田那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遮在仰面朝天的脸上。从圆形的孔中露出被漂亮的淡淡的粉色薄膜包裹着的球状体,那是脑髓……
陈礼觉得自己就是宫田。
14
阿富汗人说:你拥有钟表,却留不住时间。
转眼到了六月。这天早上在所门口,陈礼见雅静一身夏装,眼睛不觉一亮。进了办公室,打开东面窗户,一阵清风,让人有暑气退去后的舒畅。
“没想到夏天这么快就到了!”
雅静打了开水回来,接口道:
“陈老师的心思在古代,所以感觉不到眼前的变化。”
“不能这么说吧?比如你的装扮……”
“这就在眼前,当然看得着。这个再看不到,可真是冬烘老先生了。”雅静吐了下舌头,“陈老师这可不是骂人啊,我的意思是指落伍。”
“不管落伍不落伍吧,”陈礼转了话题,“雅静你是学法律的,我考你一道题:法律和人情是怎么一个关系?”
雅静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说:“你还真把我考住了。怎么说呢?按说,法律源于人情,所以才有情理、法理之类的说法。但是法律一旦确立了,和人情就形成了对立的关系。不知我这个理解对不对?”
“其实呢,我不是学法律的,对不对也不好判断。我提出这个问题,起因是一个很具体的事,就是咱们提交的报告。从法律上来讲,它没有毛病,合乎规定,但就是一直卡着。有一句话说,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就是人情,‘活的’就是可以上下其手。看来咱们的报告是人情因素在起作用了。”陈礼一脸的无奈,“封闭的小农经济造就了中国的人情社会,这种状态不改,法治恐怕就是镜中花了。”
雅静看陈礼情绪不好,没再搭腔,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两根指头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填进嘴里。“陈老师尝尝,”说着把纸袋递过来。
“是什么?”
“蓝莓,据说吃了败火。还治便秘……”雅静说完一愣,随即笑得弯了腰。陈礼也嘿嘿笑,这丫头什么都敢说。笑过,雅静又一本正经道:
“陈老师,大西国的论文还搞不搞了?”
“搞,怎么不搞?你是不是以为这段时间我闲着了?实话跟你说吧,论文提纲我已经发给研讨会筹备组了。这个会怎么着也得参加,所里不批差旅费,我自费也去!”
“那,时间可够紧的啦!”
“是够紧的。这段时间杂事缠心,而且这第三部分也的确难弄,所以……这样吧,”陈礼拿出一个本子,“我划拉了一些不成熟的草稿,咱们先打出来。有些事还是得逼,对自己也得逼,不然就拖个没完。”
“好滴!”雅静痛快地坐在电脑前,“开始吧!”
“开始。”陈礼翻开本子,“第三部分,题目叫‘鼎盛时期大西国的一段传说’。以下是正文——距今大约在五千多年前,大西国进入了神农王朝第十六代国君武洛撮的时代。这个君主聪明能干,而且心地仁慈,比较开明。他多才多艺,酷爱音乐,会写诗赋曲,还精通农技与医理。总之,文武双全,是高大全一类的人物。他干了两件事,这两件事,使他成为在开国君主神农图姆尼之后的又一位不世雄主。第一件事是领导了首次‘地理大发现’;第二件事是废除活人祭神的宗教改革。”
“‘地理大发现’指的是以大西国为中心,往大地的四个方向去寻找大地四至,就是东至、南至、西至、北至。说白了就是开疆扩土。往‘东至’去的是一支船队,横渡现在的太平洋,踏上了彼岸的美洲大地。往‘南至’的团队披荆斩棘深入东南亚的茫茫热带雨林,到了中南半岛南端的金瓯半岛。往西的队伍翻越大山、草原、沙漠、戈壁,直达北非的‘流沙之地’。北去的队伍跋涉了茫茫雪原林海、冻土寒冰,抵达北极的苦寒之地。武洛撮把三处大荒之地的南、北美洲、非洲设定为大西国的海外三洲。‘四至’的确定与海外三洲的设置,让大西国成了‘日、月所照、莫不砥属’的日、月不落之国。”
“武洛撮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进行宗教改革,废除人祭。人祭很可能来自太阳崇拜,因为在大西国文化中,无论是作为太阳与天的象征图腾鸟,还是地与月亮的象征图腾蛇,都是食肉动物。大西国奉行的是多神崇拜与祖先崇拜,大小各类的神庙遍布全国,这么一来,每年用来祭神的人就不会是个小数了。对此,作为一个仁慈、开明的君主,武洛撮显然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但是改革遭到保守势力的抵制,他们认为人祭是‘祖制’,是对以食肉为生的鹰、蛇所象征的天地日月神祇的敬重,因此不可更改。它的代表人物就是大西国军事首领虎神。这个人精明强干,热衷权力而且野心极大。如果这几种品性集中于一身,那么此人就绝不会安分了。比如这个虎神,出于对王位的渴望,充分利用反对宗教改革的势力,开始了阴谋活动。”
“但是,武洛撮有一个强援——他的改革方案,得到了太阳圣女的支持;或者说,他通过某种手腕,赢得了太阳圣女的支持。在大西国宗教系统中,地位最尊的莫过于太阳神庙。东西两座太阳神庙分别由东圣女与西圣佬执掌。西圣佬的主要神职是保护太阳的永生,而对俗事不大过问。因此,涉及祭祀的改革就得由东姆山太阳神庙的太阳圣女来处理了,她可以神谕的方式来做最终裁决。”
“分析起来,太阳圣女支持武洛撮,可能原因有二:一是作为女性对血腥的本能厌恶;二是作为贞女,要一生献身于神,因此不能享受人伦之乐。但作为有着七情六欲的少女,对武洛撮这样多才多艺、功成名就的男人,有一种本能的好感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好事者的牵强附会。不管怎么说吧,总之是得到了祭司集团中最有力的重要盟友的太阳圣女的支持,就形成了太阳与星辰结盟的局面,于是宗教改革也得以艰难进行下去。”
“面对这种局势,虎神深知,以武洛撮的成就和威望,仅靠反对势力的一些小打小闹的动作,显然是无法把他干倒的。但如果拉起反叛的大旗诉诸武力,胜算似乎也不大。那么,怎么办呢?虎神一连多日苦思冥想……”
雅静一直头也不抬地噼里啪啦打字,直到陈礼住口,才抬起头来,直统统地道:
“陈老师,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学术论文,倒像是科幻小说。”
这话给了陈礼一闷棍。第三部把他折磨了好久,也折磨得够呛,好歹憋出来,自觉尚可应付,不料这丫头嘴不留情。吭哧了好半会儿,口打“咳”声:
“这个嘛,其实……雅静啊,你不了解搞历史的难处呵!越是古代,留下的资料就越少。少得这么可怜的一点资料,也已经被前人调过来调过去地翻弄得差不多都烂了,在这一堆烂东西里面你还能寻摸出什么新东西来?搞古代史的跟考古是近亲,地下挖不出新玩意,只能干瞪眼看着旁人出成果。”
“也是。”
“你明白了吧?所以呢,有些东西就得从自己的脑子里挖掘。你刚才听了是不是有点那个科幻的意思?”
“有那么点儿。”雅静憋着笑。
“其实,科幻也不都是瞎扯,有的科幻后来不是成真了?所以好的科幻里也有科学的因子。这是其一。其二,关于大西国的讨论,基本上是依据柏拉图的记录。但是谁能肯定他的记录就是科学的?谁能来证伪?我有时就想,保不准在某一天,这位老先生喝得高兴,晕晕乎乎之际眼前出现了幻觉,随手就写了下来……”
雅静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陈老师的研究功底真不差,我刚刚有那么一点疑问,就引出这么一大篇引经据典的反驳来!哎哟哟,笑死了,搞历史这么有趣。”
陈礼咧咧嘴,自觉是有点强词夺理。
“有趣吧?改行学历史吧。”
“下面呢?接着说。”雅静抿着嘴,作准备打字状。
“下面的还没想好,过些天再说吧。”
15
离会期只有两天,李所终于在报告上签了字。当方解石兴冲冲地来通知这个好消息时,陈礼轻蔑地一笑:“你以为这是出于他的本意吗?他是扛不住了!”
方解石不解,觉得陈礼有点狂,“人家所长有什么扛不住的?”
陈礼“哼”了一声:“D市的筹委会来了邀请函,你说他还好扛吗?”
“哇哈!我以为你只会搞研究,想不到还有这一手!”
雅静来了一句:“这就是急中生智,兔子急了还咬人……”
“咳咳,有这么比的吗?”
雅静捂着嘴笑,“我这一高兴就……不过陈老师,论文还来得及吗?你可是没写完的。”
“没关系,”陈礼显得胸有成竹从容不迫,“我已经和那边筹委会说好了,先把提纲交上去;再说会上每人发言限定十五分钟,也只能说个大体脉络。会后要出论文集,在那之前把定稿交上去就可以了。”
雅静两眼瞪大更显得鼓,激动地道:“这么说我的大名也要印在书上了?”
陈礼笑笑算是默认,“咱们赶紧准备启程吧。老兄,借差旅费、买票你就得辛苦些了。”“没问题,这些事我来办。”方解石答应得很痛快。
“雅静,你把手提电脑带上。”
一行三人在第二天的晚上登车,咣当了一夜,第三天上午抵达D市,被接送到豪庭大酒店。这家四星级的酒店离位于市南边的阳湖不远,由于远离闹市区,这里往来人车不多,环境幽美恬静,确是开会的好地方。报到、办理入住、领取资料等等,履行完这一套程序,已是中午。吃过午饭,下午无事,补觉就成了最要紧的事。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睡得昏天黑地,到了快吃晚饭了才陆续醒来。饭后,三人散步到了阳湖边。
有学者论证说,大西国的原址就是D市的阳湖。柏拉图说大西国在一夜之间沉没大海之中,其实那个海就是阳湖。陈礼查过阳湖的资料,这个观点至少在时间上没有漏洞。大约在1.96~0.8亿年前,阳湖流域的板块垂直断陷,后来进一步断陷,四处的流水至此受阻,形成水面浩大的断陷湖,据说盛时湖面广达两千多平方公里。以柏拉图那个时代的眼界,人们把阳湖误作大海也说得过去。
湖边微风阵阵,拂去了脸上、身上的暑热。吃饱喝足了,在这怡人的夜晚,陈礼,包括方解石、雅静,都不免生出些离俗之感,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境界也自不同。但是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到什么,闲逛神侃了一通,兴致没了,才回到酒店。
第二天早上九点,是研讨会的开幕式。会场里人已到得差不多了,乱糟糟嘈杂如集市。会场后部长枪短炮都已架起,陈礼三人挤过层层记者,在中间地带找到标有自己姓名的桌签坐下。主席台上摆了四排桌椅,看来有不少各方领导到场;由于离得远,看不清桌签上的字。主席台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横幅,写着黑体“A省D市首届大西国研讨会”。方解石小声说:“老陈,你的预料不错,首届。”
主持人敲敲麦克,会场静下来之后,宣布开会。照例是先介绍与会的领导——省市宣传部、文化局、旅游局、社科院的,等等,名字一长串,念一个名字鼓一次掌。然后是这次研讨会的意义……接着领导讲话。
“首先请省委宣传部李副部长讲话!”主持人带头鼓掌。第一个讲话的当然是出席这次会议的领导中级别最高的。领导讲话照稿念的,大家总有个时间的预期,就怕脱稿的。李副部长口才极好,不用稿子,随意挥洒……陈礼听得无味,东张西望了一气,低头翻看会议资料,方解石、雅静则一直在看手机。李副部长讲了近一个小时,之后各位领导按照级别大小排队讲,直讲到过了饭点。
会场后面有些骚动。陈礼回头,见原先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也稀疏下来,还有正往外走的。挨到这个时候也算是能坚守的了,通常都是拿了车马费和宣传稿就走人,去下一个邀请单位。主持人审时度势,在最后一位领导讲完之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会议结束。
下午按照日程是“实地考察”。领导不参加考察,记者也不会来,剩下三十来人,一辆大巴绰绰有余;带队的是市旅游局的一位副局长,姓高。路上,高副局长首先从D市的历史沿革讲起,然后是自然景观、名胜物产……面对的似是一车游客。最后讲到阳湖,讲到大西国,高副局长圆圆胖胖的脸上情真意切,抱拳道:“这个问题我纯粹是个外行,还得请各位专家多多指教、多多支持!”
大巴拉着与会者参观了D市的名胜舞鹤洞、无极山、灵隐寺,然后沿着阳湖岸边一直向东北方向走。湖面茫茫,正如高副局长介绍的,面积很大。据说,历史上的阳湖比现在大得多,上万年来大量泥沙不断流入湖中,湖水面积不断缩小,仅宋代以前的200多年间,就缩小了五分之一。由此看来,柏拉图那个时代把阳湖看作海不是没有道理。
大巴停在湖岸边的山坡下,下车后,高副局长说:“各位请到这边来。”这是一处断崖,沿着湖岸两边延伸出去好远。崖下湖水浑浆浆的。“当年大西国就是从这里陷落湖里的。据专家考证,崖上那些断裂痕,就是强烈的地震造成的。断裂的山体上面正是大西国的都城,地震发生后,随着断裂的山体一起滑落水中……
“2001年的冬季,这一片在水位下降的时候,河床上露出了不少陶片,多的地方有厚厚一层。有人在这里还捡到了青铜器物、古钱币、印章之类,所以断定这里应该是一座城市遗址。那么它是不是就是大西国呢……”
高副局长充分展现了导游的口才,最后以提问句结束了他的讲述,回应他的却是一个近六十的老者的反驳:
“我记得,好像那些陶片鉴定过,说是秦代的东西,跟大西国没什么关系吧?”
高副局长发愣的工夫,有人搭腔:
“这也不一定,谁能说鉴定的就是对的?再说了,科学上提倡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连假设都不敢,会有什么成果出来?”
老者面带轻蔑地看着说话的年轻人,不屑地道:
“你说陶片鉴定有问题,那么你就去‘小心地求证’,然后再来大胆地假设!”
有几个人噗的一声笑出来,年轻人一来气,本地腔更重:“你们那个时代的方法早就落伍了,我没必要和你讨论。”说完掉头去了大巴后面。老者气得直哼哼。高副局长赶紧打圆场,“咱们是讨论,啊,咱们在会上再讨论。这个问题,有不同观点也是很正常的,是吧?”
面前的断崖、湖岸,看起来与别处的断崖、湖岸没什么不同,实在不大容易和几千年前的大西国联系起来。知识分子毕竟知书达理,不好意思冷场,便迎合着高副局长的意思,高一声低一声地说一些不大着边际的话,有人还煞有介事地抠起一块沾着泥的石块仔细观察,似乎能用肉眼看出什么门道来。
回到酒店,正好是晚饭时间。大家先上厕所倒地方,出来直奔餐厅。
16
吃过饭,方解石、雅静都聚到陈礼的房间聊天。
方解石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打听到辩论的那两位是谁。那位老先生是R省社科院的,姓王;年轻的那位姓张,是本市文化局的。”
“怪不得呢。”陈礼翻看在大巴上交换的一大摞名片,检出一张念叨:“R省社科院研究员,王景道;这位,张乐行,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呀?”雅静不解。方解石道:“D市开这个研讨会,不就是想把这活揽到自己手里吗?”
“这也不是说说就能揽到的事……”电话响了。陈礼接完电话,说鸿海大学的黄教授要来谈点事。方解石和雅静走了工夫不大,黄教授就来到门口。彼此见了,陈礼才对上号,就是在大巴上一直坐在后边一声不吭的小老头,瘦瘦小小,猛一看像个打工的。陈礼把他让进来,沏了一杯酒店供应的免费茶。黄教授接过来,噗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直截了当地道:
“陈老师我是有这么个想法,想跟你沟通一下。这个研讨会,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唐突——您是怎么想的?”
“我?”陈礼觉得这问的确有点唐突,“研讨还没开始,我还真没什么想的。”
“是这样,”黄教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这个会,你看出没有,省市领导来了不少,显然是很重视的。那么这个会是谁操办的?旅游局。你看,开幕式的主持者是市旅游局的秦局长,主席台上坐着的,省市旅游局、文化局的不少,带咱们去参观的又是旅游局的高副局长——这还不明白吗?”
“呃,还真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个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市里想通过这个渠道来发展旅游业,这是明摆着的!下午在阳湖那会儿,市文化局的张科长为什么不高兴了?就是因为老王不大赞成大西国的原址在这里的说法。所以呢,研讨会的学术交流是次要的,主要还是要造声势,向全国或者全世界宣布,我们这里是大西国的遗址,都来看看吧!”
“那么,黄教授的意思是,迎合D市的想法?”
黄教授掏出香烟,递向陈礼。陈礼烟瘾不大,也不想陪着黄教授抽,免得他啰嗦个没完,便摆摆手。黄教授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话音随着大团烟雾喷薄而出:
“不错,我是有这个想法。这是其一,其二呢,我是想,来参加会的联合给D市发出一份倡议书,要求在D市设立‘大西国研究中心’这么一个机构,搞几个专职人员。有了机构,当然没钱不行,前期市里应该拨出一笔经费……”
陈礼忍不住插言:“黄教授是想来这个机构工作?”
黄教授“哈”笑了一声,“陈老师比我年轻,脑瓜这么不开窍?”这么一问,陈礼倒开了窍,不过……拿不定主意如何回答。
“我已经联络了七八个人了,他们都赞成这个提议。你也知道,现在搞人文学科的出成果不易,这就像老农种地,长不出多少庄稼,就广种薄收,是不是?在这里搞个机构,出成果当然好;出不了,也是咱们的一个基地,来了有个落脚处。”
“那——能行吗?”陈礼听明白了,不免犹豫,这个要求似乎不妥。
“有什么不行的?”黄教授继续吞云吐雾,“学界这种事多了,就是政界,退下来不也有人大、政协接着?再不济也弄个什么协会之类的干干,这叫狡兔三窟。陈老师你也别太呆气了,我跟你通个气,好吧,我这就走,还得去找旁人,都得联系到了,大家齐心协力……”
黄教授离去后,陈礼关了空调,把所有能打开的窗户都打开了。黄教授自进门,就没停了吸烟。此刻屋里就像小时候在乡下烧炕风向不对倒烟,烟雾弥漫。就算喂蚊子,也比嗓子被呛得火辣辣的好过。放了有二十分钟,烟气有些淡了,乒乒乓乓地关上窗户,陈礼靠着写字台,想着黄教授的提议,想大西国的论文。高副局长说那段断崖是大西国原址,显然这不是磨嘴皮子的事;最简捷的办法,就是通过科学方法给这处断崖定龄。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定龄方法之前,地质学家通常采用相对地质年代的方法,来确定地质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比如地层层序律。地层形成时的原始产状一般是水平的或近水平的,并且总是先形成的老地层在下面,后形成的新地层覆盖在上面……陈礼起身转着圈子,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往雅静的房间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此刻已近九点钟,这丫头!接着打手机,手机通了,陈礼劈头便问:“你在哪儿?!”“我,在方老师这里。”陈礼顿时火冒三丈:“这么晚了不在房间里乱串什么?!拿着手提电脑到我这里来!”
雅静不知道陈礼为什么突然这么凶,朝方解石吐吐舌头,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上手提电脑,飞跑下二楼来到陈礼的房门口,喘了几口气敲门。看到推门进来的雅静,陈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黑色短裙衬得两腿越发白皙,短袖衫的领口低低的,高挺的胸脯因喘息而大幅起伏。陈礼忙把目光移开,平抑着口气说:
“我想起论文的一段,找你录入却找不到。”
雅静脸色泛红,两眼鼓溜溜的,像是受惊的小鹿,把手提电脑放到写字台上,小心道:“我以为晚上没啥事,方老师邀我去他那里……就……”
“你也不是孩子了,什么世事也不懂!”陈礼的火气又上来了,“现在社会上你以为都是君子?尤其是女孩子,怎么就不长个心眼儿?别人叫你去你就去,现在人面兽心的有的是,把你办了你怎么办?诉苦都没地方!”陈礼重重地坐到床上,“气死我啦!刚刚有了灵感也没了。”
雅静站在写字台旁望着气势汹汹的陈礼,心里有些委屈,有些抱怨,但这是表层;刮开这层浮土,下面是温馨的暖意,还有感动。
17
按照日程,会议的第二天是大会发言,从早上九点开始,到十二点;下午从两点到五点。每个人的发言限定十五分钟,上下午各有一次中间休息。这样,二十位专家都有机会阐说自己的论文要点,时间安排得严丝合缝。一天下来,陈礼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从大的方面说,可以归为两派:一是柏拉图的大西国在大西洋说;一是大西国在D市说。两派的论据似乎都坚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缺憾是,资料都有些老旧,毕竟没有新出土的玩意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说科学研究也不是朝夕立办的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然,黄教授的倡议也就没了依傍。
第三天的上午,与会者分为两个小组讨论。下午是闭幕式。闭幕式是开幕式的翻版,不同的是内容,还有出席的领导少了,级别低了,记者也少了不少。一切都按部就班,如果市旅游局局长的总结再简练一些、不说一些上什么旅游项目之类涉嫌急功近利的话,那么给人留下的印象就会更圆满。有点新意的是黄教授登台高声念了一通代表与会同仁的《倡议书》,让大家心有所盼眼睛发亮了一阵子。最后,主持者宣布晚上将以市政府的名义举办宴会。
闭幕式胜利结束,离晚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做些准备完全来得及。五点多钟,人们陆续进入宴会厅。这时是热闹场面的开始,来客彼此大多认识,打招呼、寒暄、闲聊;如果身旁人说话声大了,则只能加大音量,就这样人声逐渐鼎沸,以至播放的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这么好听的曲子被屏蔽得只剩下轻轻叹息。宽大的餐厅里摆了二十多个大圆桌,一桌十位,算下来有二百多人。五点半整,宴会正式开始,主持者秦局长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领导——D市副市长讲话。在副市长讲话过程中,一些见过场面的已经试探性地开吃。各地来的专家集中坐了三桌,毕竟相处了两三天,且有些共同语言,尤其在一大群陌生人中,更觉亲近,加上以酒为媒,越发放开。不管怎样,三桌专家名义上是这次宴会的中心,于是各路领导一拨一拨地来敬酒;在这个空当,三桌之间、同桌之间也频频敬酒乃至斗酒,随之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声浪汹涌,灌满整个宴会厅,即便近身也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于是只管仰头往嘴里倒酒代替要说的话。
陈礼酒量一般,对酒桌上的把戏又不大熟练,几轮下来,看人由两个变成三个,终于出溜到桌下。方解石不知是酒量大还是别有套路,脑子还清醒,赶紧把他拖出来扶到椅子上。这时又一伙别桌的来敬酒,陈礼硬撑着站起来,想只表示一下礼貌但不喝酒,对方就是不答应,每人必须干了杯中酒。陈礼被逼不过,只好仰脖喝干。敬酒的满意地离去后,陈礼第二次瘫倒桌下。此时宴会刚近中段,方解石对雅静说:“看来他再喝非出人命不可,把他送回去吧。咱们都走不好,我在这里应酬着,你辛苦一趟,也躲躲酒。”
陈礼变作一摊烂泥,被雅静半背半拖送回了房间。
……
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苦思冥想,虎神的计谋终于完满成形。他对武洛撮说,七月十日是“四至”设定的三周年,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与民同欢。人都是顺着好吃,横着难咽,何况“四至”恰搔到武洛撮的痒处——这是他半生以来引以为豪的丰功伟绩,因此对虎神大为感激。
七月中旬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以此为由,虎神把庆典安排在太阳神殿前的广场上。太阳沉下西天,广场上声气渐起,仆役们来回穿梭,调摆桌椅,上酒上菜。在一片鼓乐声中,高官显贵们簇拥着武洛撮入席而坐。广场四周,有武士们手持长枪大戈警卫;插在一根根高杆上的风灯、火把,照得广场明亮如昼。晚风微微,携着湖水的清凉散入席间,拂去人们身上的溽热,让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一振,感到人生的无比美好。主持者虎神言简意赅:
“大西国的公民们,今天是我们英明的国王武洛撮设定‘四至’三周年,那么就让我们在这一天开怀畅饮吧!”
接下来,盛满美酒的罐子络绎不绝地抬上来,空罐子络绎不绝地搬下去;席间不停地彼此敬酒,然后倾杯牛饮……武洛撮原本对虎神心存戒备,但这次庆典让他舒坦得松懈下来,面对海潮般一波又一波不停的敬酒者,喉咙恰似无底洞,自恃海量而来者不拒。
按照虎神的安排,敬酒者们歌功颂德,轮番上前敬酒,武洛撮的酒量再大也有限度,何况酒中下了药,面前的敬酒者一人变两人、两人变三人,他终于支持不住醉瘫桌下。虎神派人请来太阳圣女道:“国王大人醉成这样,也不便回宫了,就暂在太阳神殿休息一下如何?”说着躬身施礼,不容圣女拒绝,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紧接着说,“那么就劳大驾了,在下万分感激!”
圣女左右看了看,并无他人上前,便亲自上前扶起武洛撮,迤逦朝神殿走去。武洛撮身躯高大,一醉如泥更其重,两脚在地上横斜地画线,圣女硬撑着几乎把这个醉鬼背到了殿中。被酒精烧得发烫的躯体,隔着一层单薄的织物紧贴微凉而柔润的肉体,那醉意稍减而心猿蠢动,在殿中被放倒床上时,他不知怎么就一把拉住了刚要离去的圣女的手。
呵呵!圣女战栗得浑身瘫软——潜意识中隐现已久的情景突如其来!这正是所需要的——生命中常常会产生某种匮乏,于是传递给大脑,意欲通过某个渠道予以满足。现在,这个渠道敞开了大门,少女矜持的一半被狂热的一半打得落花流水,她抛却了整个世界,饿虎般猛扑武洛撮。
两条蛇紧紧地缠在一起,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彼此分开,随即手忙脚乱面目狰狞地撕扯对方的衣衫,直到不余寸缕,继而伴随着促烈的呼喘合二为一,那光景恰似野兽的生命之搏。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唯余一种感觉,悠悠忽忽飘荡于无边无涯的天际,时而上,时而下,最终,那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快乐,突如雷击贯彻通体,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叫。
绝叫不差于晨钟暮鼓,地动山摇,吓醒了豪庭酒店所有房间里的梦中人……
18
早饭、午饭,陈礼都没有去餐厅,也没人找他。觉得大病了一场,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浑身乏力,伴着阵阵恶心,宿醉弄得他要死要活。这些症状,更多的还是源自心理;心理的负担加重了症状。昨夜的事,至今想来仍然如幻似真。莫非还在梦里?
想不明白会出这种事,而且会出在我的身上!
时间能够倒流多好呵……
下午两点钟,电话响了。“该走了。”电话里,方解石的声音冷如冰,连个称呼也没有。这三个字刚传过来,随即一声“咔嚓”,好像是把话筒摔了。
陈礼叹了一口气,拖着拉杆箱晕晕乎乎来到楼下。大厅里不见方解石和雅静。迟疑了一下,到服务台办退房手续,顺便问两人办了退房没有。服务员说易女士一早就办了,方先生刚刚办完。陈礼预感不好,办完赶紧出了转门。
天空万里无云,七月午间的太阳直射下来,刺得人不敢睁眼。适应了一会儿,看见方解石站在一辆中巴前。陈礼的脸色如十八世纪法国宫廷贵族崇尚的惨白色,而方解石的眼色更古老,是古罗马时期《奥古斯都雕像》的死鱼眼;见陈礼过来,扭头上了车。陈礼跟着上车,人已半满,却不见雅静。
中巴驶到火车站,市旅游局的一位科长代表领导和大家扬手道别。陈礼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放好拉杆箱,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上午到站,和方解石未交一言。这真是一次沉默之旅。
到家已近中午,打开房门,一团霉味扑面而来。比霉味更重的是陌生感。才离开几天,怎么就恍如隔世?
陈礼冲了个澡,上床进入梦乡。
醒来已是晚上九点。这一觉好睡,陈礼一跃下床,感觉精神百倍。在冰箱里翻出一块面包、一罐啤酒,吃着、喝着,望着窗外的墨色。这个小区就这一点好,入夜便安静无比。寂静让内心活跃。陈礼忽然思绪万千,文思勃发。于是坐到写字台前,铺开稿纸,笔尖沙沙响,一路写下去。
……
庆典之后过去了三个月,一则太阳圣女有孕了的小道消息丝丝缕缕地在大西国都城走街串巷。渐渐地,许多人发现圣女原本苗条的腰身变得臃肿起来。小道消息被证实——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虎神有足够的耐心,世事的走向依照当初的设计,按部就班地终于到了这一步。“圣女”成了“圣母”,这是严重的渎神,惩罚不可避免。但让虎神感到遗憾的是,没有当场捉奸在床;不然,两人必定名誉扫地,武洛撮让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既然没有拿得出的证据,补救的唯一办法,就是逼迫圣女说出是谁下的种:此人是谁!?
武洛撮暗自叫苦不迭,却束手无策。圣女深知,供出国王,不但不能解脱自己,反把两人都打入地狱;她下了决心,由自己来面对一切厄运,甚至不惜身家性命。思虑再三,想出了开脱武洛撮的法子——坚称自己是在梦中与月神交合而怀孕的。
这让虎神一伙始料不及。经过一通紧锣密鼓的密谋,使出了一记毒招:圣女怀孕,就意味着没有资格在太阳神殿供职了,而且既与月神交合,那么就该去月宫陪伴月神。
这一招,毒在一箭三雕:在肉体上消灭太阳圣女;在政治上粉碎武洛撮与太阳圣女的同盟;借此恢复“人祭”——太阳圣女与月神团聚,只能通过“人祭”的方式。对此,太阳圣女自是无话可说,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武洛撮却深陷两难之中:他坚决反对“人祭”,但圣女怀孕既犯下渎神重罪,上天陪伴月神,算是很轻的惩罚了,因此没有理由提出反对。他独自在宫中密室绞尽脑汁思谋了好久,有了一个退一步的说法:让太阳圣女去陪伴月神,自是一番美意,但事先应征得月神的同意,否则自作主张是对神的不敬,将招致神怒。
这个提议冠冕堂皇,虎神一伙没有反对的理由,但提出:一、仪式要在月神庙举行;二、用龟壳占卜容易产生歧义,代之以抓阄的方式,神意会更明确无误。对此,武洛撮也挑不出毛病,只好同意。
虎神提出这两条,其中深意是武洛撮所不知的。月神庙是支持恢复“人祭”的大本营,其中有的祭司还是虎神集团的重要成员,这就有利于浑水摸鱼动手脚。
抓阄的办法是准备两方锦帛,分别写上“同意”、“不同意”。两种意见的胜败概率各半,看来非常公正。虎神当然不想冒另一半的风险,因而暗中指使具体操办的祭司,在两块锦帛上都写了“同意”两字。
所幸的是月神庙祭司中还有正直的,将此阴谋偷偷告知了国王。武洛撮大为震怒,当即打算派兵以武力解决这一僵局。但他马上冷静下来:虎神也手握兵权,一旦变起萧墙,双方大打出手,大西国就完蛋了。
不知是有高人指点,还是他灵光乍现,总之是有了一个稳操胜算的办法。
到了听取神判的时刻,武洛撮不动声色地来到月神庙。大殿里满满的,他率领宫中百官、各殿祭司向月神献祭、祷告,之后,即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放着帛团的金盘。
大殿里寂静无声。虎神一伙睁大了眼睛等待着好戏上演。武洛撮拿起一枚帛团,没有交给在一旁监督的祭司,却飞快地放进自己的嘴里咽了下去。在全殿人目瞪口呆之际,武洛撮朗声道:出于对神的尊重,我已将体现神意的帛团敬存心中。这样,只要打开另一枚就可知我吞下的帛团的神意了。
……
画上最后一个句号,陈礼放下笔。此刻,漏尽更深,天地肃穆。偶尔一声不知何物发出的音响。那是天籁。思绪万种如海藻向四面八方拉伸延展。绪端都睁大了眼睛,于是洞察一切,大千世界,纤毫毕现;往事历历,有可解有不可解。
那天刘老师与自己吃饭,是一次预谋。她有意把话题引入彼此的家世。是了,自己乡下的父母状况,让她萌动弥久的念头打了退堂鼓,随即选择了人生的另一条归宿……
雅静的出现,大概是冥冥中宿命的安排。没有她,大西国的论文可能至今仍在脑子里挣扎而不会形诸纸端。在一些古老的图像上,太阳圣女年轻、飘逸,乃是人间美的象征。她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特点:眼睛大而眼球微凸——那是长年累月地观望太阳所致。奇怪的是,在潜意识里,雅静与她往往合二为一。那么是她代太阳圣女来推动大西国论文的进行?论文完成了,她却不知所终,还是世上本就无此人……
人的本质,体现在生活中;人的美,展示于生活中。真可能并不美,美则以人为尺度。美不能离开真和善,但以之为前提,进而超越之,于是真、善在美中水乳交融于一体。
收拾纸稿时,压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纸条显露出来,那是前段时间微信圈里转来的某知名人士临终写给儿子的信中的一段话:
亲人只有一次的缘分,无论这辈子我和你会相处多久,你一定要珍惜共聚的时光,下辈子,无论我们爱与不爱,都不会再相见。
生命是短暂的,今天或许还在浪费着生命,明天就会发觉生命已远离你。因此,愈早珍惜生命,你享受生命的日子也会愈多。与其盼望长寿,倒不如早点享受……
陈礼突然热泪盈眶。
心被马蜂一波一波地攒刺着。剧痛中隐约一线愉悦,那是一种苦尽甜来的愉悦——不论什么,到了极点,就该转向了。
明天,哦——是今天,要去把托付在秦丰那里的小丰接回来;如果……如果可能,把秦丰也接回来。一切过去的都是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没了是非,不论秦丰以前如何;不能让她再憔悴下去……
我多想回到当初那天
我多想你能在我面前
我多想把你拥入怀中永不变
如果当初不是我不够勇敢
会不会把故事都改写
……
此刻心际一片空明,陈礼提笔一挥而就:
我有一壶酒。
独坐无亲朋。
夜半云遮月,
白发逐飘风。
他决定在二十年后把这首诗发到网上。
届时,他将六十有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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