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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总拿“隐私”说事(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娘子关 热度: 15662
●关海山(太原)

  别总拿“隐私”说事(外一篇)

  ●关海山(太原)

  

  前些日子在《羊城晚报》上看到评论家古远清先生一篇文章《“隐私”能否进入文学史?》,文中说,著名汉学家夏志清2013年去世后,他的妻子王洞“忽然站出来向大众公布她先生的隐私,即与Lucy和Helen等人的相关情史”,说,在2009年的一场大病后,夏志清“记忆和思维已大不如前,连编注都要王洞代劳,因而他要赶紧‘交代后事’,横下一条心不再把心中的秘密带到坟墓里去,这样也可省却文学史家在未来钩沉和考证的麻烦,便大胆说出自己与Lucy和Helen的恋情”,并借王洞的话说:“夏志清有过‘左拥右抱、毛手毛脚’的恶名。世上有几个文人没有风流韵事?”

  古远清先生在文中写道:“夏志清认为人生的目标和乐趣不只表现在教书育人以及论文的发表、专著的出版与传世上,他追求的是成为‘有学问又好玩’的教授。”受此事启发,古远清先生提出,对此类问题,我们不要把它“看作全是八卦”,因为“其中还蕴含有可不可以消解大家以及用什么方式消解等一系列文学史的严肃命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可视为对文学史的挑战:能否以特异的思维向度与言说方式来重构文学史?”

  公允地说,古远清先生“重构文学史”的提议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换个角度再去写文学史,也许会令我们的眼睛为之一亮。问题是,所转换的角度是否是一个适合表述文学史的角度?这个角度是否就比以前撰写文学史的角度更科学?或者说,从这个角度去撰写文学史,是否可以弥补以往文学史中所存在的纰漏,从而让前后文学史形成互补?

  “隐私”的范畴涉及很广,都是指“不愿告诉人或不愿公开的个人的事”,比如小偷小摸行为、不良卫生习惯等等,但是,从古远清先生的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很明显,此处的“隐私”是特指男女婚内出轨的。为了证明“隐私”进入文学史的合理性与必要性,古远清先生特地搬出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写张爱玲隐私的一段,还要不厌其烦地表示,“这样写(文学史)当然不是为了增加卖点,而是为了知人论世,让读者更好地了解作品的题材选择和人物塑造根源”;并且,还要再列举例子:“在台湾,喜欢写情色的李昂,文学史家都不会忘记她个人的情感生活,她本人更是把自己与陈某某同‘抢’一个男人的风流韵事,略加改造后写进《北港香炉人人插》小说中。”

  再说文学史。文学史是什么?是研究文学发展历史的科学,“注重研究文学发展的过程、总结文学发展的规律,其中包括阐述各种文学内容、文学形式、文学思潮、文学流派的产生、发展和演变的历史。”然而,古远清先生却“以特异的思维向度与言说方式”解释:“‘文学’和‘历史’并不是矛盾的,两者完全可以兼容。这里讲的‘历史’,除了大写的社会背景外,还可以包括小写的作家情史。将情史写进文学史,会使读者感到文学史不再是抽象的叙述,而成了有血有肉的历史。”(写隐私)“当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说明夏志清是感情型的评论家。”

  也许古远清先生的“思维向度与言说方式”太过于“特异”了,以至我对于文中的几处观点不能苟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婚内出轨都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而古远清先生怎么就认为“可贵的是,夏志清敢做敢当,在生前敢于承认自己结婚后不止一次有过出轨行为,说明他是一个坦诚的人、一个真实的人。”这是不是在说,一个人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后他敢不敢于承认、能不能主动承认?并且,古远清先生说夏志清“喜欢女孩子是事实,但女孩子自重的话,夏氏也不会失态。”这不就等于说,如果某人家中被偷了,却要怨“谁要他家中有那么多的财物”吗?再者,虽然台湾女作家李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够作为广大作家的代表,但你古远清先生仍然要用她来举例子,可以,只是,还要评价“在这方面,评论家对作家甘拜下风,而两性作家对比起来,堪称蛾眉不让须眉,男作家书写自己的‘绝对隐私’比起李昂们来,自叹不如”——这,与“重构文学史”又有何关联?还有,我认为,评价一个评论家的成绩,应该以其作品而论(当然,对于其他文体的作家同样如此);即使观察一位作者是否注重感情,也是以其作品而言的,怎么到了古远清先生这里,便可以以作者本身的日常行为而论——不观其言而只重其行,那和行为艺术又有何区别?

  本来,文学史就是有关“文学”的“历史”,追求“大而全”的讲述模式并非理想,正如郜元宝在《没有“文学故事”的文学史——怎样讲述中国现代文学史》中所说:“迄今为止,‘中国现代文学史’最权威的讲述方法还是‘大而全’的‘做总账’,即力求展示与文学史相关的全部历史真相,兼顾社会历史背景,文化精神背景,文学生产方式,单个作家及作家群活动,各种身份的读者反映,重要作品的形式、内容与审美效果等,唯恐失落一角一隅……往坏里说,这种讲史模式很容易把各种具体的历史讲述依赖的价值立场、观念、方法、概念、定论之类全套现成的话语体系带进文学史,使本应该凸显文学的历史讲述变成各种针对大历史的价值立场、学术话语、概念、术语、观念与结论的堆积。于是,继散乱的文学史材料之后,大历史讲述的诸话语体系再度淹没了文学史的主线。”

  不由得想起钱钟书对想拜访他的女读者说的那句著名的话: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又何必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呢!文学史说白了只是文学史,并不是某个人的全史,写文学史,你只要写清楚作家的作品、对作家作品的客观评价、作品所产生的社会影响,以及该作家一生中与文学有关的活动即可,为何非要写上与文学创作并无关系的作家隐私呢?既然古远清先生口口声声说,自己提出的“隐私能否进入文学史”的观点“当然不是为了猎奇”,那么,为什么还要一再为对写作文学史并无什么关系的“隐私”进入文学史而念念不忘据理力争呢?文学史就是文学史,隐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永远是隐私,尽管生活中不时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象的发生,但我仍然坚信,不管是多么著名的作家,他身上的虱子也不会因此而具有了半点文学的意味。

从邓皓玮的申请书说起

不用猜测,邓皓玮目前只是一位11岁的男性小学生,而且,截至此时,邓皓玮也并没有写过一篇任何意义上的所谓“文章”。

  清明节放假,我回老家去朋友家闲坐时,无意中发现一张写有“绝密”字样的打印纸,拿起一看,是一份儿子写给父亲的关于放假期间玩游戏的申请书;待一看内容,我却再也放不下了。申请书的全文是:

  邓皓玮清明玩游戏申请书

  申请人:邓皓玮 查看:邓海军

  您好,董事长邓海军同志,我是员工邓皓玮,我郑重地向您申请,在清明假期每天想玩1又1/2小时的游戏,分两次玩,一次3/4小时。

  因为我觉得,虽然在暑假开了会,但是我认为,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还是可以在小长假的时候稍微玩一下的——小长假的时候玩游戏,是为了充实生活。我(之所以)敢大胆地提出这个请求,也是因为这几周我都可以在学校完成作业,我敢保证我绝不到最后赶作业,(我会)在清明第一天完成(作业),或在清明开始之前完成(作业);还因为,我开学这几周的成绩比起上学期的成绩有所提升,作文也比前几年有大幅度的飞跃。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董事长您,是您让我制订计划、是您让我背作文、是您给了我对未来的期望和憧憬,让我对学习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我郑重地向您申请,在清明小长假玩游戏,我觉得适当地玩一会儿游戏,还可以开发自己的大脑和思维,锻炼自己的敏捷性。

  我会在清明节后停止玩游戏。

  我希望在以后的小长假中还可以玩。

  望董事长可以批准,谢谢!

  员工:邓皓玮致上

  这样一篇简单的、出自小学生之手的“申请书”,之所以会让我“放不下了”,是因为它一下子触到了我的疼处,引起了我的诸多感慨——对生活,对人生,对文学。

  也就是说,这篇看似不起眼的文字里,其实包含了大量的、值得我们思考的信息。

  先说生活和人生。换句话说,也就是从人情世故的角度,来分析分析这些文字。

  按照中国家庭的习惯,父子之间的沟通通常并不是很顺畅的,而以文字的形式表白诉求,就更微乎其微了——何况,还只是“想玩游戏”这么一个容易令父亲警觉和反对的请求。然而,没有办法,由于强烈的“想玩游戏”的欲望驱使,只得豁然一搏,在此情形之下,以“董事长”与“员工”的关系而处之,自是妥帖的:既解释了为什么要大动干戈专门写一封申请书的行为,又把自己置之低处,你不高兴了训斥儿子理所应当,把你的愤怒发泄到员工身上却应慎思;既契合了当前时代以经济为重的理念,又使行文多了点幽默——幽默可是打开许多难入之门的钥匙。未雨绸缪先堵上“董事长”的嘴,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九九“郑重地”说出来:想玩游戏。想玩玩吧,却又要严格地卡时间,又要把有限的时间分成两次来合理分配自己蠢蠢欲动的玩兴。这就像古时被人介绍相亲的男女第一次见面,女方想研究男方长相又怕失礼,只好红着脸偷偷地借机瞄上一眼。

  第二段开头“虽然在暑假开了会”让我推测到,应该是因为玩游戏(以及其他事情),“董事长”已经给他开过一次会了,并且,会议的内容一定是剥夺了“员工”许多的权利和自由,因此看来,此次“顶风”申请是极具危险性的,可是没办法呀,怨就怨游戏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学生的任务是学习,那“我”玩游戏是“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进行的,你不能干涉吧?再者,玩游戏也是“为了充实生活”嘛。古语云:劳逸结合。孔圣人还提倡“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我都已经把我的学习任务安排好了,还不允许“张弛有度”地玩游戏换一换脑子?更不要说,“我开学这几周的成绩比起上学期的成绩有所提升,作文也比前几年有大幅度的飞跃”了,再不让玩,怕你“董事长”也再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理由了吧?当然了,求人之事,看人脸色,既然“董事长”先前开会立了规矩,总不能自相矛盾,说话不算数吧?那么,适时地给“董事长”戴个高帽子、垫个台阶还是应该的,“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董事长您,是您让我制订计划、是您让我背作文、是您给了我对未来的期望和憧憬,让我对学习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几个排比句一气呵成,有力地证明了“员工”今天所取得的成绩并不是“员工”自己的骄傲,而是取决于“董事长”的高瞻远瞩和英明伟大——而自古以来,英明伟大的人都是有着广阔的胸怀的、都是大度的,岂能为了鸡毛蒜皮之事、岂能为了区区玩个游戏之事,便和自己的“员工”斤斤计较?

  步步为营地表达完自己的请求之后,趁着火烧起来了再加一把柴,“员工”干脆再给“董事长”一个下台阶,而且一箭双雕提前堵上“董事长”那即将说出的话:“我会在清明节后停止玩游戏。”所有的疑问都消除了,所有的担心都解决了,“董事长”长舒一口气,也该同意“员工”的申请了吧?且慢,此“员工”并非一般平庸之员工,如果竟以此结果为最终之得意,那也就太小瞧他了。此“员工”深谙人在得意的时候最放松、人在放松的时候最不设防,于是,看似轻描淡写地在申请结束时点缀一句“我希望在以后的小长假中还可以玩”,四两拨千斤,承前启后地把以后的许多烦恼在此一并解决——再长的假期都是有限的,然而,人生却是相对无限的,人生中的假期也是相对无限的,既然前面的铺垫都已如此充分了,何不事半功倍,把以后的诸多烦恼都化解在尚未破土的萌芽中?《孙子兵法》的最高境界并不是探讨如何作战的问题,而是探讨如何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要在一定的时机把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以一定的方式传递给对方,使之受到强烈的震撼而不得不收敛其原有的图谋妄举。”英国军事学家利德尔·哈特也在《战略论》一书中提出著名的“间接路线战略”:“最完美的战略,也就是那种不必经过严重战斗而能达到目的的战略——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相信,年仅11岁的“员工”邓皓玮定然没有深入研读过《孙子兵法》或《战略论》,但是,他却得心应手地将“不战而屈人之兵”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中国人历来讲究有始有终。有意思的是,有申请,当然有批复了。

  关于邓皓玮同学玩游戏申请的批复

  皓玮同学好:你的申请收悉。阅后,深感欣慰。你的写作水平有所提高,你所申请之事原则同意。望严格遵守时间规定,信守承诺。特此批复。父:邓海军

  批复虽短,却简明扼要,严厉中有慈爱、表扬中蕴提醒。“批复”在这一问题上所做的妥协,恰恰生动地体现了中国文化和而不同、各得其所,在坚守底蕴的前提下包容各种相左观念的特色。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不用问,这种申请,定然是出自孩子自己之手。短短的一封申请中,摆事实,讲道理,回顾以往,展望未来,不卑不亢,柔中带刚,既有理又有据,既谨慎又大胆。这其中,更让人惊异的是,字里行间,不仅体现了“员工”的聪明智慧,更淋漓尽致地昭示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有序传承;不仅点缀着“董事长”望子成龙的殷殷之心,更洋溢着其家庭成员之间民主、互爱的融融之情。

  再说文学。

  文学写作这么多年,一直困扰诸作家的便是“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确实,这两个难题既古老又弥新。但是,我认为,写作还有一个心态的问题。

  就拿这封申请书来说。你可以说它是公文,也可以说它是实用文(应用文),还可以说它是散文,所站角度不同罢了。

  就说是散文吧。前些年,著名作家贾平凹出于振兴散文的目的,提出了大散文概念:在文体上,凡请假条、申请书、产品说明书、法律文书、通知、生平介绍等,都可以归入散文;在内容上,提倡散文要有大境界,抛弃拿腔作势的固有文风,把自己的真情实感以最接近自然的语言最艺术性地表达出来。再往后,“文化散文”“在场散文”“零度叙述”“新经验写作”等概念不断涌进我们的视野,但是,我们的作家,每临写作,拿起笔来,好像觉得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了,要才华横溢,要一鸣惊人,要标新立异,要空前绝后,最后的结果,却注定了只会是故步自封、画地为牢,就如孔雀开屏一样,总想炫耀那华丽的羽毛,便不可避免地要暴露出肮脏的屁股来。

  按说,作为尚是小学生的“员工”邓皓玮并没有什么写作经验,更遑论什么写作技巧了,但是,激情就是最丰富的写作经验,欲望就是最高超的写作技巧,正是因为正确运用了激情和欲望这两样所向披靡的武器,加之一个没有被名利、虚荣和膨胀的自恋所奴役的心态,“员工”邓皓玮行文自然、朴实,不豪奢铺陈,不矫揉造作,直抒胸臆地将自己内心深处的话语和盘托出,反而写出了一篇能够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就如贾平凹认三岁半的孩子孙涵泊为老师一样,不是矫情,不是妄言——在写作上,我们许多专业作家真应该好好地学习“员工”邓皓玮的为文心态与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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