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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 构(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娘子关 热度: 15813
秦俑(河南)

  说件有点儿意思的事情吧。

  去年这个时候,我回老家参加高中毕业20周年的同学聚会。说是聚会,也就是一起说说话,喝喝酒,然后去KTV,继续说话,继续喝酒。到后半夜,男生几乎都喝多了。除了我。你说,一个压根儿不喝酒的人,他会喝多吗?

  女生还算矜持,但也有一个人喝吐了,吐完后闹着还要喝,拦都拦不住。是一个叫清的女生,曾经的班花,现在仍然是众人的焦点。大家轮流和她碰杯,她来者不拒。酒量再好,毕竟是人,不是酒罐子。

  再热闹,也终将散场,一众男女相拥告别。清住在市区西郊,我主动要求开车送她回去。那时已过半夜一点,经过市中心的青山公园时,清突然叫我停车,蹲在马路边吐了半天,吐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我拿水给她漱口,递纸巾给她擦嘴。我说,吐吧,全吐出来就好了。

  真喝多了,她像是清醒了一些,不好意思地说,能陪我坐会儿吗?

  于是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聊天。聊过去的事情。有些事情印象很深,有些事情,听着感觉很遥远,很陌生,甚至有点儿别扭,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初恋。

  清说,你不知道吧,其实那时候亮喜欢我,我也喜欢亮。

  确实是不知道的。亮和我一个宿舍,无话不说的好兄弟,竟从未与我提起。

  她似乎沉醉在甜蜜的回忆里。

  是很单纯的回忆。金童玉女,珠联璧合。高考前一周,无故旷课算是天大的事情。他俩一起逃学,相约去了海边。大海离学校有七八十公里,当时我们都没有去过。

  在她的讲述里,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清风徐徐,浪涛阵阵。天一定很蓝,海也一定很蓝。

  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然后,送她回家,一路上没再说话。

  这次聚会,亮是唯一没有到场的同学。没人能联系上他,就像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第二天,我们在外地工作的陆续返程,留在老家的十几个同学一起相送。清没有来。

  恋恋不舍,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儿。

  不知怎的又说到了亮。我提起昨晚的事,清和亮,那场隐秘而美好的初恋。

  大家一脸惊讶。有同学说,不对,那时候追清的明明是伟,约清去海边的也是伟。

  伟刚刚打车去了火车站,一时无从求证。

  媛说话了。媛曾跟清一个宿舍,一对好闺蜜。媛说,伟喜欢清,他一直在追清,约清去海边的就是伟。

  但清喜欢的是亮。媛又补充说,清一直暗恋亮,暗恋了很多年。

  大家七嘴八舌,记忆拼贴到一起,真相便慢慢浮现出来。

  又是一片欷歔感叹。

  聚会归来。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越想越有意思,于是写下来,写成了小说。

  我将小说给老婆大人看,老婆大人看得很没耐心。看完了,说,你这编的吧。

  我说,有生活的原型,也有艺术的虚构,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精彩。

  这孤男寡女的大半夜逛公园聊天儿,可信吗?老婆大人显然不相信,她朝我翻一下白眼,说,嘁,你就继续编吧。

  这件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是有一天,我接到了李志伟的电话。

  李志伟,就是小说主人公伟的原型。

  李志伟在电话里奚落了我一顿。大意是说,他看到我新发表的小说了,说我不该把“帽子”往他和孙亮身上扣。当年咱三人都喜欢李海清,他跟孙亮是明追,自然无功而返。只有我最执着。同学三年,我暗恋她三年,在伟和亮面前念叨她三年。高考前一阵子,我像发疯似的,想约她去海边。信都写好了,但不敢递给她。最后我旷了课,一个人骑着车子上路,半夜才到海边,还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听大海的声音。

  李志伟说,除了你,谁还会有这么文艺、这么闷骚的想法?

  我极力否定。老婆大人还在身边听着电话呢。

  再说了,李志伟说得再有鼻子有眼,我也没有印象了。这小说情节,多半是我编出来的。你说,真要是将生活过成小说了,这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李志伟说,不会吧,你这鳖孙,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竟然忘了?你要不信,打电话问李海清,你是不是在海边给她打过电话,让她听海的声音。

  我还真打了电话。不过是在几天之后,我才不会傻不愣登在媳妇面前做蠢事。

  电话通了,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有的没的。最后,我问李海清,高三前一周,我是不是在海边给你打过电话,还让你听大海的声音了?

  李海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秦大作家,你小说写多了吧?

  我一本正经地追问,到底有没有这事?

  没有。回答得那么干脆。

  挂完电话,我又想了很久。结果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混乱。

  也许,时间久了,记忆真的会出现问题。例如本来是发生在初中的事儿,你记成了高中;本来是发生在张三身上的事儿,你记在了李四身上。

  很正常的事儿,有时也会变得很不正常。

  看来,这篇小说,是不会有结局了。

嗨啵溜啾

肖 恩

  暑假结束,我得回爸爸家上学了。

  临走前,妈妈送给我两条鱼,是最常见的那种黑色金鱼。黑黑的脑袋,黑黑的尾巴,连肚皮都是黑黑的。

  妈妈说,你要记得每天给它们喂食。

  妈妈说,你要记得隔天给它们换水。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透明的泛着蓝光的玻璃鱼缸上。

  于是,我的生命里多了两条鱼:一条叫嗨啵,一条叫溜啾。是妈妈取的名字。怕我忘记,便写在纸上,字迹圆润而清秀。

  我开始期待第二年的夏天。

  夏天的时候,妈妈会陪着我。

  妈 妈

  一放暑假,我就将肖恩接到我的城市。

  我带他去少年宫,去海洋馆,去电影院,去游乐园。

  我给他做鸭子煲,做咖喱虾,做鱼片粥,做荷叶饭。

  我说,肖恩,你想去哪,妈妈带你去。

  我说,肖恩,你想吃啥,妈妈给你做。

  他摇摇头,眼神茫然,似乎藏着沉甸甸的心事。

  那天散步,我们路过一家卖金鱼的小摊。

  肖恩蹲在一边看。很少见他对一样东西这么认真。

  我说,妈妈送你两条金鱼,只属于你的金鱼。

  他用心挑了两条,是最常见的黑色的那种。

  给鱼们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一定要洋气点的名字。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纸上写下:嗨啵and溜啾。

  我希望我的肖恩能笑一笑,他却只是点点头。

  肖 恩

  前一段溜啾死了。我按时喂食,换水,溜啾还是死了。

  我将它埋在窗外的丁香树下。

  也许,明年春天,丁香花就能开出金鱼的味道来吧。

  今后不会再有鱼和嗨啵抢食了,嗨啵却很忧伤。

  它忧伤地从鱼缸这边游到那边,又从那边游到这边。

  它有时会停下来,看看我,又游走了。它认不出我是谁。

  听人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嗨啵游来游去,游来游去,就忘了它曾经有个朋友叫溜啾。

  我今年十四岁。我记得我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

  溜啾死了,我也很忧伤。

  每天起床后,睡觉前,我都会去看嗨啵。

  一天早晨,我看到嗨啵死了。它仰着肚皮漂在鱼缸里,就像睡着了。

  它的梦里,会不会有溜啾?

  那天,我哭着给妈妈打电话。我说,溜啾死了,嗨啵也死了。

  妈妈什么话都没说。妈妈也哭了。

  我会一直记得这样两条鱼:一条叫嗨啵,一条叫溜啾。

  它们曾经游过我的生命,陪我度过三个月零四天。

  从夏天到秋天。

  妈 妈

  我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好妈妈。

  六年前,我离开肖恩,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我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不再是肖恩专属的妈妈。

  每到夏天,我都会接肖恩过来,陪他度过暑假。

  这年深秋的一天,我接到一个期待了六年的电话。

  肖恩在电话里跟我说,嗨啵死了,溜啾也死了。

  我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没有记错,自从我的肖恩六年前患上自闭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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