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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湟“花儿”与江南民歌口头程式研究

时间:2023/11/9 作者: 群文天地 热度: 14442
杨生顺

  

  (九)“隔”类

  冯梦龙《山歌》卷四山歌云:

  隔河看見子一团花,

  走到门前满面麻,

  若要隔河听渠做点私情事,

  世间那得更个长鸡巴。

  冯氏用原汁原味的吴语方言,记录下了这首明代的吴歌。这首民歌,具有五个特征:一是四句头山歌;二是一、二、三句押韵;三是艳歌;四是用“隔××××××”起兴。这种起兴在现在的江南民歌中依然丰富。如:

  苏州民歌:

  隔河看见美娇娘,

  头浪青丝亮澄澄,

  面熟陌生口难开,

  唱支山歌姐思量。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52 学林出版社 2011)

  上海市崇明县民歌:

  隔河看见姐情深,

  唱支山歌姐听听;

  半真半假思量你,

  落雨芝麻口难开。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4 学林出版社 2011)

  金山县民歌:

  隔河看见满树红,

  要想采花路不通,

  等到路通花要谢,

  白费心思一场空。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75 学林出版社 2011)

  除了江南,江北亦有此类程式的作品。

  江苏南京江浦县民歌:

  隔河看见牡丹开,

  牡丹开花红艾艾,

  左手摘个头上戴,

  右手摘个怀里端。

  红娘子,我的乖,

  恨不得连根挖来栽。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67 学林出版社 2011)

  这些民歌都以“隔河看见”起兴。由此可见,明代江南民歌虽历经数百年,但还在延续着固有的起兴程式。现存的江南民歌中,还有一些与此稍有不同的起兴方式,如:

  宝山民歌:

  隔河遥望野花红,

  想要攀花路不通,

  等到路通花已谢,

  路通花谢一场空。

  (林宗礼、钱佐元《江苏歌谣集成(第三辑)沪海区》P275 江苏省立教育学院出版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

  上海市松江县民歌:

  隔河牡丹花难寻,

  心想采花水太深;

  丢块砖头探深浅,

  唱支山歌试妹心。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36 学林出版社 2011)

  这些作品虽然都采用“隔河”程式,但前一首作品后面是“遥望”,后一首作品后面则采用了倒装结构。此外,有用“隔墙”“隔滨”起兴的作品,如下:

  江苏海门民歌:

  隔墙望得姐晒衣,

  “我的哥:

  庙里猪头各有主,

  篾穿豆腐手难提:

  一人难做二人妻。”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51 学林出版社 2011)

  上海市奉贤县民歌:

  隔滨看见大阿姐,

  眉毛弯弯像条线,

  今年吃仔娘家饭,

  来年给我望屋里。

  这说明江南民歌的此类起兴程式,既稳定,也丰富。

  “隔河”程式的作品,在西北“花儿”中保留了很多。如:

  隔河看见姐穿蓝,

  好像下水一只船,

  眼看眼看船要走,

  叫声小哥快上船。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65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隔河照着就是她,

  想得头昏眼又花,

  想得肠子拧绳哩,

  想得肝花开洞哩。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104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剑虹、周健《甘肃民歌选(花儿)》P130 甘肃人民出版社1957)

  “隔河”程式,在洮岷“花儿”中更多。如:

  隔河看见姐穿青,

  心想过河水又深;

  撩个石头探深浅,

  唱个山歌试妹心。

  隔河照着姐出来,

  不大不小好人材;

  大红衣裳葱绿鞋,

  赛过当年祝英台。

  (剑虹、周健《甘肃民歌选(花儿)》P54甘肃人民出版社1957)

  在西北“花儿”中,有与江南山歌起兴相仿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完全用“隔河”起兴,有时又用“隔山”起兴,如洮岷“花儿”:

  隔山看见姐穿蓝,

  怀抱琵琶闹三弦;

  好姐不要郎开口,

  哥抱琵琶姐来弹。

  (雪犁《莲花山情歌》P28 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 1984)

  有时用“隔窗”起兴,如下面的这首河湟“花儿”:

  隔窗看见桂花林,

  桂花开得水盈盈,

  心想桂花跟前坐,

  冇有穿针引线人。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66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隔山看见桂花林,

  桂花开得水盈盈,

  心想桂花跟前坐,

  冇有穿针引线人。

  (郗慧民《西北花儿》 P231 西北民族学院研究所 1984)

  这两首作品只差一个字,河湟是“隔窗”,洮岷是“隔山”,其余都是惊人的相似。至于桂花意象,笔者在后面作专门论述。

  在明代江南《山歌》中,有另外一种“隔”类起兴的作品,如“结识私情隔条浜,湾湾走转两三更”“结识私情隔堵墙,两边有意弗同床”“结识私情隔条街,抢米了又担柴”分别用“隔条浜”“隔堵墙”“隔条街”起兴。此类民歌也在后世的江南民歌中得到了传承。如下:

  浙江省海宁县民歌:

  结识私情隔爿桥,

  桥南桥北望得到,

  走到桥上心要跳,

  到倷场上头难昂。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19 学林出版社 2011)

  上海市崇明县民歌:

  结识私情隔块田,

  去年相思到今年,

  六月里浓霜难得见,

  黄昏星难到月身边。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18 学林出版社 2011)

  南京溧水县民歌:

  郎与姐儿隔条河,

  郎放鸭子姐放鹅,

  郎放鸭子呱呱叫,

  姐放鹅儿叫情哥哥。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49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此类作品皆属“++++隔++”程式。

  此类程式也同样出现在西北“花儿”中,如:

  我连小哥隔道山,

  好像黄桶散了圈,

  全盼桶板遇上圈,

  黄桶匝圈可团圆。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108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我连小妹隔道河,

  树叶遮住看不着;

  十冬腊月树叶落,

  管他看着看不着。

  (雪犁《莲花山情歌》P39 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 1984)

  妹搭阿哥隔道门,

  一搭玩耍长成人;

  三年没见哥的面,

  把哥长成冲天杆。

  (郗慧民《西北花儿》 P226 西北民族学院研究所 1984)

  在江南民歌中,有时“隔”出现在第二句中。

  浙江省兰溪市民歌:

  郎有真心妹有情,

  隔河种竹连成林;

  河水相隔两边分,

  竹根相连一条心。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109 学林出版社 2011)

  洮岷“花儿”中不仅有这样的作品,而且在男女对唱的作品中也有这样的句子。

  男:

  哥有意,妹有心,

  哪怕山高水又深;

  山高也有人行走,

  水深也有乘船人。

  女:

  三月杨柳顺河青,

  隔了河道没隔心;

  只要哥心有妹意,

  刀山火海也敢冲。

  (雪犁《莲花山情歌》P109 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 1984)

  这里要补充的是,江南民歌的隔类起兴程式,不仅在西北“花儿”中存在,而且还保留在河湟民间戏曲中,青海越弦《李彦贵卖水》中的【采花】便是其中一例。

  这山观见那山高,

  那山上有一颗好樱桃,

  樱桃好吃树难栽,

  恨不得连根移过来。

  隔河瞧见牡丹花开,

  恨不得连根移过来。

  从那间来了个花大姐,

  听我把花名表上来。

  紧随其后是“花名”:

  正月里采花无花采,

  二月里采花花未开,

  三月里桃花红似火,

  要采个刺梅四月里开。

  五月里石榴花赛玛瑙,

  六月里荷花飘莲池,

  七月里秋风吹丹桂,

  要采个桂花八月里开。

  九月里黄菊花人人爱,

  十月里松柏冬夏青,

  十一腊月无花采,

  雪窝里采出腊梅花来。

  之后是:

  墙里栽花墙外开,

  胆大蜜蜂采花来,

  蜜蜂見花单展翅,

  花见蜜蜂搂抱怀。

  ……

  这段【采花】显然是南方民歌文本,其中“花名”是典型的江南文化,而“这山观见那山高”“隔河瞧见牡丹花开”“墙里栽花墙外开”等程式,在江浙民歌中都很普遍。尤其是“隔河瞧见牡丹花开”与前面南京江浦县山歌“隔河看见牡丹开”用词用句都是非常接近,和松江县山歌“隔河牡丹花难寻”起兴程式相同。

  (十)正反照应类

  吴歌喜用正反照应式起兴,譬如明代《山歌》:

  井面上开花井底下红,

  篾丝篮吊水一场空。

  梭子里无丝空来往,

  有针无线难并缝。

  “井面上开花井底下红”就属于这种正反起兴。“井面上开花”是正,“井底下红”是反,“花”与“红”照应。除此之外,明代吴歌中还有“结识私情好像雨伞能,上头云雨下头晴”之类的起兴句,“上头云雨”是正,“下头晴”是反。

  吴江县民歌:

  井底开花井上红,

  篾丝篮吊水一场空。

  梭里无纱空来去,

  有针无线难并缝。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47 学林出版社 2011)

  前面的这两首作品,除了个别字词不同外,内容结构及程式如出一辙。这种正反起兴的民歌在江苏甚多,譬如:

  镇江民歌:

  上江木头下江来,

  早拉早到早弯簰,

  不打号子簰不动,

  号打三声转调门,

  弟兄们,弯弯腰,

  齐心协力拉下来。

  (《中国歌谣集成·江苏卷(上卷)》油印本 P72中国歌谣集成·江苏卷编辑委员会编1990)

  大丰县民歌:

  山前唱歌山后应,

  山后妹妹表真情,

  真情哪怕高山挡,

  唱起歌来心连心。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47 学林出版社 2011)

  江浦民歌:

  东河挖藕西河栽,

  南河挖个荷花来。

  鲤鱼跳在荷花上,

  爱姐同龄又红腮。

  红娘子,我的乖,

  有情有义合得来。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33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上面的“上江木头下江来”“山前唱歌山后应”“东河挖藕西河栽”都是正反结构的起兴。无独有偶,此类程式也植根于河湟“花儿”中。

  西京的雀儿南京飞,

  爪爪儿绕红着哩;

  一对大眼睛小姊妹,

  站下着看谁着哩?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79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城头上打锣者城根里响,

  晚上了把灯哈照上;

  手搭腔子细细地想,

  谁好了把谁哈要上。

  (韩占祥 马小琴《青海撒拉族民间文化集》P411 青海人民出版社 2012)

  阴山里打枪阳山里响,

  枪子儿落在了树上;

  我这里牵来你那里想,

  清眼泪把炒面拌上。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57~58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陰山里开花阳山里红,

  玻璃的瓶,

  要献个啥花儿哩?

  眼睛里见了心儿里疼,

  人家的人,

  我有个啥法儿哩?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60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上述“花儿”中的首句“西京的雀儿南京飞”“城头上打锣者城根里响”“阴山里打枪阳山里响”“阴山里开花阳山里红”都是正反照应起兴程式。

  (十一)山上青松山下花

  该程式可归入正反照应类。

  南京六合民歌中,有一首民歌是这样的:

  山上青松山下花,

  花笑青松不如它,

  有朝一场寒霜打,

  只见青松不见花。

  (金安凡《茉莉飘香——六合民歌》P190 南京出版社 2011)

  青海河湟酒曲中,有一首《祝酒全家》(二):

  山里的松柏一朵花,

  世上的松柏不如它。

  靠上大树好歇凉,

  大树倒了歇不成凉。

  靠着大墙好盖房,

  大墙倒了盖不起房。

  靠着大的好活人,

  大的倒了活不起人。

  老父母好比风里的灯,

  风吹灯灭影无踪。

  我弟兄好比水中的船,

  船帮水来水帮船。

  我姊妹好比园中的花,

  花开还靠绿叶衬。

  我嫂好比房中的灯,

  高照着四下里明亮着。

  我父母好比沙里的金,

  越是澄来越是清。

  光阴好比弓上的箭,

  箭儿射去永无踪。

  (《河湟民间文学集(第三集)》P132~133 青海西宁市文联 1982)

  这首酒曲乃劝善之作,劝诫人们把握人生的动机与方向,正确对待家庭关系,懂得友爱和睦相处之道,同时要人们珍惜时间与生命。起兴句“山里的松柏一朵花,世上的松柏不如它”,明显化用了南京民歌之首句。然而,令人惊讶的发现在于,像这首南京民歌一样的诗句,在青海回族宴席曲《一山的松柏》中,有着更加完整、系统、结构式的存在。

  一山的松柏一山的花,

  老兄是松柏我是花。

  有朝一日寒霜杀,

  只见松柏不见花。

  一炷的清香一炷的蜡,

  老兄是清香我是蜡。

  有朝一日寒风刮,

  只见清香不见蜡。

  一方的石头一方的沙,

  老兄是石头我是沙。

  有朝一日海水刷,

  只见石头不见沙。

  一方的韭菜一方的葱,

  老兄是韭菜我是葱。

  老兄是韭菜道道生,

  兄弟是葱秧肚里空。

  老兄将比是大海里的一只船,

  左行右行是你行得宽。

  我将比是沤麻池里的一墩板,

  左蹬右蹬是不动弹。

  (《河湟民间文学集(第一集)》P90 青海省西宁市文联编 1981)

  这首作品共五节,除了最后一节,前面四节作品各自独立成章又贯通一气,几乎是南京民歌的组合式展播。这组河湟宴席曲的第一段与六合民歌非常接近,都用“松”和“花”起兴,而且后两句只有三字之别:南京是“一场”,河湟是“一日”;南京是“打”,河湟是“杀”;南京是“青松”,河湟是“松柏”。

  除了河湟酒曲,与六合民歌程式相同的作品,还有“花儿”:

  上河里石头下河里沙,

  沙笑石头不如它;

  有朝一日大雨下,

  只见石头不见沙。

  (《河湟民间文学集(第9期)》P118~119西宁市文联编 1985)

  这首“花儿”与宴席曲《一山的松柏》之第三段,文本架构大致相同,且第四句完全相同。这首“花儿”与南京六合民歌相比,文本的整体架构和思想内容是一致的,都采用了拟人修辞,形象、生动、诙谐、幽默地诠释了“五十步笑百步”的人生哲理。两首作品的区别只是:南京民歌中的地理位置“山上”和“山下”,“花儿”中成了“上河里”和“下河里”;南京民歌中的比拟主体“青松”和“花”,“花儿”中是“石头”和“沙”;南京民歌中产生结果的原因“寒霜打”,“花儿”中则是“大雨下”。

  上述兩首作品后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河湟“花儿”,如下:

  一院松树一院花,

  花把个松树儿笑话;

  三笑松树不如它,

  花叶儿落在了地下。

  (《河湟民间文学集(第一集)》P164 青海省西宁市文联编 1981)

  这首作品的第一句和第三句,仍然保持了南京六合民歌和青海宴席曲的基本程式,“笑”这一核心动词依然保留。第二句和第四句已经是河湟地区的语言风味了,表述方式显得更加含蓄、更加委婉;句末用“笑话”“地下”双字收尾,完全是河湟“花儿”了。

  一窝顽石一窝沙,

  沙子把顽石笑话;

  多人的伙儿里我俩耍,

  嫑叫他外旁人笑话。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22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这首作品除第一句保留了南京民歌的基本起兴程式外,表达方式已经完全跳出了南京民歌的结构模式,成为了地地道道的河湟“花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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