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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严歌苓出国留学前就已经发表了一些作品,并且出版了三部成绩不俗的长篇小说,但笔者与严歌苓的最初结缘——读到的第一本严歌苓作品,还的确是因为那本让严歌苓声誉鹊起的《扶桑》,后来买了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的《人寰》,然后入手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那套“严歌苓作品系列”。严歌苓作品太受欢迎,这套书中有的本册被同学借了未还,再无踪影。幸运的是在工作后,文学所前辈学者、评论家和作家李洁非先生将他那套扉页上有严歌苓亲笔签赠的全套书都惠予了我(大约2005—2006年左右吧)。当是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好好关注和研究严歌苓之意。这套书系的“中短篇小说集”《洞房·少女小渔》一册,就收有那篇有名的短篇小说《少女小渔》。不仅仅是让严歌苓获过文学大奖,这篇《少女小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仅仅1.5万字左右的小说体量,在艺术性、思想性和文学性上,涵蕴独特价值、发人深省又显现让人解读不尽之意。1995年,短篇小说《少女小渔》,被拍成104分钟片长的电影(导演:张艾嘉,编剧:张艾嘉、严歌苓、李安),在1995年9月11日的多伦多电影节上映。该片获第40届亚太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和最佳编剧奖。
跟“旁证与反证华人老移民的历史”的《扶桑》相比,《少女小渔》简直就是在旁证与反证华人新移民的历史。这还不足以彰显《少女小渔》的别致之处,它成为“可以拍成一部电影的短篇小说”,或许是最最让人称奇的。也正因此,笔者才在《<少女小渔>:旁证與反证华人新移民的历史》和《<少女小渔>:可以拍成一部电影的短篇小说》两个题目之间,左右逡巡,难以取舍。最终,笔者把它们一并呈现出来。不如此,不足以凸显《少女小渔》的全部意义。
刘艳:《少女小渔》的写作应该是在《扶桑》之前,对吗?彼时您还在念写作学的硕士吧?还是?请回忆一下您当时的写作缘起,是什么触动了您写作《少女小渔》的心思和灵感?故事的素材是来自生活所闻?还是新闻素材?华人女性通过“假结婚”嫁给外籍男性,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华人第五代移民获取身份、改变身份的一个途径对吧?这种现象在当时普遍吗?《少女小渔》小说所获得的奖项和准确的获奖时间是?
严歌苓:是的,《少女小渔》是我在读书的时候写的。那个时候学校功课特别多,因为我第一学期是全奖学金,我可以选到五门功课。所以我就一下选了五门功课,还有一些是本科的这个需要我补的功课,三门本科、两门研究生课程,非常地忙,一天十四五个小时都要读书和写作业。有的时候,我早上要出去打工,当时我在一个中餐的快餐馆里打工,是早上大概十点钟到下午一点钟就这三个小时,好像是要到下午一点半吧,特别忙。
所以在那个有限的时间空隙里,要想写点东西呢,就必须在早上起来那一会儿才能写。那个时候我都是早上起得稍微早一点,然后把那个想写的小说写了,记得一天只能写一两千字吧。就那样一种生活状态,特别地忙、紧张。但是也觉得非常非常地刺激,因为在学校里读了很多很多的原著,就是英美作家的原著,所以就感觉阅读原著特别能够刺激我产生一些写小说的这种想法和故事的灵感。
《少女小渔》这个故事呢,其实不是在美国得到的,是我在澳洲的时候听来的。当时我是去澳洲看我的前夫李克威,李克威有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女孩就很有意思,特别爱讲笑话,来就讲她和那个老头子假结婚之后每天经历的故事。经常一到晚上,她就跑过来聊。然后就说今天又怎么样治了老头,过一天又说,这个老头怎么又坑了她一下。老头有个女朋友是个意大利人,这两个人都是意大利移民,那个女朋友有时会去人家的这个酒席上给人家做蛋糕。所以这两个人他们其实都特别地落魄,也特别地边缘吧。我也见过这个老头,我们去那个女孩子家里去找她玩儿的时候,那个老头也是很滑稽的一个人,应该属于美国人称的那种“白垃圾”。
意大利老头反正就是有一种流氓无产者的那种素质、气质吧,然后呢,就是经常看他脱着上身——光脊梁,因为澳洲比较热,我去的时候正是澳洲的盛夏,是12月到次年1月份,正好是跟北半球是倒着的。那个时候他们都是过夏天,然后老头就经常光着脊梁在家里拉小提琴,小提琴他给拉得也像个流浪汉拉得一样的。因为我小时候学过小提琴的,那个琴头不能耷拉下来。他都恨不得把小提琴的琴头耷拉到腰上,就是特别像一个街上卖艺的。我呢就设想他会去街上卖艺,然后乞讨钱。
所以我就把一个经历:有一次我在澳洲的一个集市上看到一个人在那儿拉琴,结果他那个礼帽里所有的钞票被风吹起来,然后他就在风里又蹦又跳去抓那些钞票,后来那个风过去,下起雨来了……于是我就想象这个老头啊,就是这个意大利老琴手,他会在这种地方卖艺,然后碰到这样一个风雨天,这些就是我的想象。我把两个人的这个细节,就综合在一个人身上——就写到老头的身上。反正我记得那个小姑娘经常来,晚上来聊天就聊她跟老头斗智斗勇斗法的那些细节,反正很好玩。
这就是我在芝加哥留学的第一年,就是学期快结束了,我想到写这个故事。因为当时中国台湾的中央日报的那个副刊主编,他虽然不认识我,但是因为我在他的那个副刊上发了一些短篇小说,像早期的那个《栗色头发》,还有《我不是精灵》等,都是在他那个副刊上发的。他就认为我是肯定可以拿到他们的那个文学奖的,就鼓励我写一篇东西去参加他们的文学奖评奖。我就写出了《少女小渔》,当时就那么就寄出去了,那如他所料,果然也就得了一等奖。
当时就觉得特别振奋吧,那时我写小说在副刊上发表,记得是1000字才20美金嘛,所以一篇短篇小说得了奖,奖金就是好像将近4000美金吧。当时我作为一个留学生,赚钱是很不容易的。每个小时餐馆打工,快餐馆的那个工资是一小时五块钱。所以就觉得那个赚钱是很不容易的。好像就是从《少女小渔》开始,我每年都去参评他们的三个大奖——就是一个联合报,一个中国时报,还有就是中央日报这三个奖的评选。每年靠得奖和出版,就算我在美国拥有了这么一份比较固定的收入。然后呢,到1993年我就又回到学校上课。我1992年结婚以后呢,我就没有去上学,那一年我没有去学校上课。因为我们学校是学分制,所以学校允许你可以一年不去,然后再从原来的学分算起。我从1993年开始,又回到学校去上学,每一年我就上一个学期,这样呢,我就没有奖学金。因为奖学金是要求你全部的时间都要在,就是一个全日制的“full time”学生——“full time student”(全日制学生)。
那之后我就每年只上一个学期(在芝加哥读书),1993年的第一个学期,就接到了李安的电话,当时我特别地惊讶也很惊喜,电话里他就说他要买这个《少女小渔》的版权,那很快也就都办妥了。当时一下子就有一万多美金的版权费。我就觉得特别富有了,当时就是那个感觉。
就是那一年吧,《少女小渔》引起了一个严歌苓的版权热。中国台湾的一个导演叫朱延平,还有李翰祥,然后还有就是李安这三个人,在那一年买了我三个小说的版权,所以我觉得挺开心的。因为有了电影之后呢,就是小说的印刷量就大大提高吧,这是我知道的情况。那个时候小说还没有在中国台湾出版,收录了《少女小渔》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就是尔雅出版社的那个老板叫隐地(笔者注,此系笔名,本名柯青华)的,他看了我的《少女小渔》,然后他又看了其他的故事,他就说他特别愿意给我出书,然后那本书书名也就叫《少女小渔》,然后又出了那个《雌性的草地》,尔雅出版社一下出版了我两本书。
这就是当时写《少女小渔》的时候的那个前因后果,就是背景吧。其实我很多故事,都是听来的,听别人那么闲言碎語地聊,听人家聊天、讲笑话听到的。那些细节很重要,我觉得小说细节特别特别难“编”,所以那个小姑娘每天来聊天,她每天都会讲一些细节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在细节方面还是很富足的。等动笔写起来,那就很快了,记得三天就写完了。
刘艳:如果参照中国赴美的华人移民历史,少女小渔是第五代华人移民了,所以毫无疑问小渔是华人新移民的一员。既打工又上学(小渔全天打工,周末上学),小渔身上,不是男朋友江伟那种上午打工下午上学——学生身份的那一个类型。所以,小渔身上就更多与后来您写的“扶桑”那样第一代移民共通的东西——性格里能忍辱负重,却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是忍辱负重。“会吃苦劳作,但少脑筋。”对什么事既不积极也不消极。与江伟恋爱亲热时也是被揉成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而被江伟追问的小渔与男人的“第一次”,小渔告诉他的,竟然是小渔在国内做护士时,一个快死的病人,喜欢小渔一年多,小渔就让了。小渔一向瞅自己挺马虎,所以认为自己长得也马虎。小渔对江伟近乎母性的迁就,对假结婚对象意大利老头也持这样一种态度:“人嘛,过过总会过和睦……”①风雨中,不顾江伟阻拦,帮老头去追赶被乱风刮走的老头拉小提琴卖艺得来的钞票。临搬走前,帮老头清扫房子,想给老头留下个清爽些、人味些的居处,等等。
在当时,是什么启发和促使您着重突出少女小渔性情的这些方面?同样是通过结婚来获取身份,小渔与后来您写的《花儿与少年》中的晚江,遭际不同,性情也有很大不同。晚江在婚姻中是比较居于主动地位的,老瀚夫瑞对她各种迁就和像不时点数钞票的守财奴一样端详她,而小渔却好像生活中处处受气,处处她迁就别人,但她的性子又很“逆来顺受”,不以苦为苦的那种类型。
严歌苓:是的。《少女小渔》中小渔这个形象,实际上是我当时看了那个迪斯尼版本的小美人鱼,我看到她被刻画成又是喊打又是喊杀的那种——她是靠着跟那个女巫去拼杀,然后和王子一起战胜了这个邪恶女巫。其实,我觉得安徒生他写的小美人鱼这个形象呢,她是一种自我牺牲的形象,因为她的自我牺牲,她得到了永生,最后她化成了海里的泡沫。我觉得这是最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个形象,她能够拥有对全世界人的忍让,然后对她最爱的人忍让……
我觉得这就是安徒生要表达的精神,这种为弱势的、为没有语言能力的这个美好的心灵去书写,把那样一种无言的、无声的善良和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写出来,我觉得这才是特别安徒生式的。为什么我从小那么受感动,受安徒生的故事的感动?恰恰就是这样的一种精神,而好莱坞整个儿地就是把安徒生给篡改了。我就特别生气,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有那种进攻性的思维惯性,认为小美人鱼具有进攻性才算是女英雄。实际上像小渔,像美人鱼的小渔这样的女孩子,她是那种默默地让自己爱的人去幸福,我觉得是更加地感人的一种精神吧。
这是我一方面的考虑,另外一方面呢,我就觉得在美国,身边的很多人呢,都是特别具有这种进攻精神的人,有进攻精神就是他们习惯里属于有正能量的类型。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像小渔这样一个人,她就是一个知道自己是很弱势很边缘的女孩。但是她也能够去看开和洞悉自己的处境,也就是说,貌似弱势边缘的她其实又活得非常富有,因为她想从别人那儿得到的都很少,虽然她容易被像江伟那样的男人忽略、欺负哈。但是当你看完了《少女小渔》之后,你觉得她是个胜利者,因为她不认为被别人占了一点便宜,自己就失去了什么,或者是自己就受了什么样的了不起的伤害。因为她这样的钝感力哈,反而使她能够特别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以让、以退为进的人。而这个老音乐家意大利老头,最后他能在那么不堪的生活当中,看到小渔这样善良和勤劳的这么一个女孩子,身上熠熠光彩的东西。也就是小渔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孩子,最后使得这个老头能够发现和找到落魄生活当中的尊严。弱者即便就是弱势的,也是可以很有尊严的,意大利老头在小渔这里就看到了这样的尊严。
最后这个老人也是生活得比较有尊严了,然后小渔又需要做一个非常重大的选择,就是跟江伟在这个老头奄奄一息的时候离开呢?还是留下来?然后她选择留下来,就是我觉得小渔最后对老头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也不仅就是一种同情,她和他也有了一种两人相濡以沫的——两个人都是被社会抛弃的,都是最边缘弱势的人——这两个人有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就使小渔最后决定留在老人身边。我记得我写的就是,最后她看到老人的一只鞋翻过去了,她想再把它翻过来,然后翻它的时候,她又想,他还会再穿这只鞋吗?所以她不管怎么样,不管他还能不能穿鞋子,就是说通过这样一个动作,她其实表示了对这样一个病得快要死了的老人的那种尊重哈。将鞋子翻过来和摆正这个细节,我认为我是不知怎么写着写着就写出来了
你说《花儿与少年》中晚江与小渔不同。晚江肯定是比她生活得优越,人也比她有心眼,而且她有很多可依靠的东西,比如她有儿子,她有女儿,对吧,这些都不像小渔,小渔是个彻底孤零零的小姑娘啊,最后就是和老人在这样一个没人惦念,也没人光顾、没人眷顾的这样一个房子里,相依为命。我觉得我是非常欣赏这样的钝感力的,就是人家伤害她,她就没有那么计较这种伤害,然后我觉得这个就正好是我的一个反面吧。我这个人就是比较敏感,当我看到有一本书书名叫《钝感力》,我觉得就是写出了我在写小渔的时候的那种感觉。我记得《少女小渔》电影得奖的时候,我写了个得奖感言,叫作《弱者的宣言》,就是写的这种弱势的人,反而去宽谅他们认为是主流的和强势的这种人群吧。
还有,记得当时我读书时,在读拉丁美洲的经典小说的时候,读到了这个《蜘蛛女之吻》,作家曼努埃尔·普伊格的作品。看他平常一个采访,他说他从小就感觉到自己跟这个社会主流阶层的人物在一起,他就觉得非常地别扭,就是感觉会是一个自己完全呆错了地方的那种感觉。就是什么律师啊,还有社会上那种会计师啊等职业的人,这些人都是给人一种感觉,他们是每天都有事关重大的事情要处理的一类人。普伊格觉得他自己好像就是呆错了地方了,他不属于这个群体;但是他要跟着他的母亲啊,跟他的这个姨妈啊,还有他的姑姑们啊这些女人(在拉丁美洲国家,女人是非常非常弱势的、非常边缘的),他如果跟她们在一起,听她们聊天,跟她们一块儿去电影院看电影,他就觉得自己非常属于这样一个群体——就是这样一个边缘的弱势的群体。
我觉得我跟普伊格很像,我也觉得自己很能跟一些边缘的弱势的人谈得来,他们也爱讲故事给我听,就是爱跟我谈心事吧。我觉得我也属于这样一种人:我特别容易跟弱势群体的人聊得来,也特别拥有一只同情的耳朵,老是听他们在讲他们的故事,久而久之呢,他们的故事,也就都变成我的小说了。
我觉得我的很多的故事来源和细节的来源,都是听来的。我觉得我是一个在人群中比较缄默的这样一个人。比较爱竖起耳朵来听别人讲,我觉得这是我自身一个非常优越的地方——就是作为作家,我从来不间断地在听别人讲故事。
我今天就讲到这儿了,晚上我要看电影啊。(笔者注,严歌苓是奥斯卡金像奖评委,看电影是必修功课)
刘艳:是的,老头中风之后,小渔欲回身说再见,“见老头的鞋一只底朝天”,有一个她去摆正老头鞋的细节。
小說结尾,您写出了两人的“不舍”。一个“我还会回来看你……”,一个“别回来……”,但心里巴望小渔多住几天,小说原文结尾:
……要是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要是我幸运地有个葬礼,你来参加吗?要是将来你看到任何一个孤零零的老囚,你会由他想到我吗?
小渔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是”。
老头向里一偏头,蓄满在他深凹的眼眶里的泪终于流出来。②(省略号为笔者所加)
我的感觉,小说结尾,小渔去、留,悬而未决,但似是要离开的意思。
电影结尾,是小渔留了下来。
您说的结尾写让小渔留了下来,是指您在将小说改编成电影时,将“小渔留下来”作了更明晰化的处理,对吗?
严歌苓:好的,那我再来找一找,对照一下我的那个小说,我都不太记得了。电影和小说原著可能会情节有差别,这差别有时候细微,有时候巨大。
(根据严歌苓录音整理完成)
(责任编辑:马倩)
注释:
①严歌苓:《少女小渔》,《洞房·少女小渔》,第168页,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下同。
②严歌苓:《少女小渔》,《洞房·少女小渔》,第1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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