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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散记

时间:2023/11/9 作者: 美文 热度: 12221
张新祥 笔名阿当。男,傣族,1981年12月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1年参加工作,2002年开始文学创作,现从事乡镇群众文艺工作。

  九 妹

  我心仪的女孩叫九妹。

  一说起九妹,脑海里就会自动构造出一幅少年时期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山乡打歌场的美景。一个身穿牛仔衣裤的少年和几个同年人在满场子嬉戏疯跑,搅得打歌场干燥的尘灰到处喷。当这个少年一头是灰一脸是汗的时候,他鲁莽地撞上了一个个子高挑,脸上带着稚气,一袭白衣披身,身体各个部位正在急速发育成熟的少女。没错,这个少女就是刻留在我心目中的第一等美少女标准,获得这个标准称号的人叫九妹。可以說是这个场景和获得这个称号的美少女改变了我的人生。九妹是我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这个叫九妹的女孩,我们曾经一起上过初中。那时,她是我的同桌。上初中,青春在懵懵懂懂地作祟,男女同桌绝对是老师的“杰作”,“三八线”的作用让我们彼此矛盾和畏惧起来。因为家庭变故,我没有上完初中就辍学走西口了。记得那时候,在课堂上睡大觉是九妹的特长。她头发很长,扑在桌子上,用头发盖住脸,连老师也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在桌空里看书。等下课铃响了,看到桌子边缘上留着一湾口水才知道她在做什么。那时候的九妹真的很小,她脸上还会不时地挂着鼻涕和泪花。可体育老师说这个娃娃不得了,手脚骨骼粗大,以后一定是一个运动奇才。但我们私下却议论她长着猪脚猪手,以后可能长成大笨象。我辍学了,据说她是班里唯一为我难过流泪的人。我想她流泪的景象一定是鼻涕多于眼泪数倍的模样,也不知我辍学后“三八线”的另一半被谁给占据了。

  还是把情节推到月光下的那个打歌场吧。那晚上的一撞,我在她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不少汗水和污垢。她本来想发怒的,从我抬着头的目光触碰到她低头砸下来的眼光中,我便感觉到了。可就那么一眼,她便认出了我。从一句“同桌,怎么会是你?”开始,我们聊了小半夜。她说很感激我做同桌那时没有超过“三八线”去欺负她。她说她在省城上体校,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她说我现在一头一脸全部是灰和汗,有力气却没有情调,还是缺文化。她说……

  实践证明体育老师的言论是对的,九妹现在上了体校,她的身材就是标准的模特身材。而我却及早地辍学、流浪、打工,浑身脏不拉几,似乎注定了永远奔波,直到耗尽体力倒下为止。那个夜晚,九妹女神一般住进了我的心房,我决定蜕去身上这张污秽的皮,在不久的将来塑造一个全新的我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并走进她的世界里。

  为了这个心仪的女孩,我用二十年的时光改变自己,而那夜长谈后我们彼此却不再相遇过。

  滚草坡

  滚草坡,带着玄机的诱惑。

  想起乡下月亮,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冬天的夜,早已掰完玉米的山地里,灰白色的破布草花开满山坡。这种花儿略带香气,有一层灰白色的花粉,粘在衣物上也不要紧。这种花儿很有集体意识,它们能够在玉米地上连片开放,有些地方一个谷地连着一个坡地,一个坡地又接着一个谷地。在月光的掩盖下,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真的成了花的海洋。更美妙的是,破布草这种草本植物它们的枝叶和花朵都很柔软,不长什么毒刺和草毛,高不过半腰,借着点儿坡度很适合年轻人在它们身上翻滚。这种翻滚我们只管叫滚草坡,现在有人叫它“滚鸳鸯坡”。这是我们年少青春那时,集体性爱玩的游戏之一。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我还会莫名的兴奋。那时,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作小屁娃娃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其实比我们怕羞。月光下,他们多半都躲在朦胧的树荫底下蠢蠢欲动,成双成对抱作一团,干着两个人的私活。而我们男男女女一小群披着月光,在破布草花开得正欢的时候,经常去玉米地上滚草坡。这里不得不强调一下,滚草坡不但是一项技术活,而且还是培养男士风度的实地课堂。滚草坡时要把衣扣扣紧,把裤带系紧,免得滚到半坡时像青蛙一样敞开了肚皮或滚脱了裤子,那样在异性朋友面前都会很没有面子。滚草坡时还要双手抱着头,尽量用双肘护住嘴脸,特别是鼻子。因为冬天的夜晚让鼻子碰到裸露出来的硬土块,会有一种钻心的疼痛感,如果痛得哭出了声,那就彻底没面子了。滚草坡时一定要让男孩先滚下去,开辟出一条光滑柔软的通道,并在坡脚上充当人墙挡住随后滚下来的女孩。

  记得那时候,在月光下,在彼此的欢呼声中,我们先是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滚,然后是一群接一群地往下滚。滚了一遍又一遍,滚得身上的衣服变成草绿色。在滚动中,无意中碰到了异性的私处,大家也不会在意。随着欢快的喊叫声,我们把月光彻底搅碎在山坡上,干着大集体活计。当然,滚草坡也很有玄机,特别是年纪稍大一点儿的小伙伴。他们也不时会一对接一对的滚着滚着就消失在草坡上。遇到这种情况,小一点儿的我们不大懂,一有人滚“丢失”了就会在破布草林里拼命地寻找。第二天,我们一群小伙伴相约在河边洗被滚成绿色的衣服,便会发现前一晚上在草坡上滚“丢失”了的那几对,他们会避开我们单独去河的另一边洗。这样我们就明白了,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离开我们滚草坡的队伍,逐渐发展成树荫下干私活的家伙了。

  我的少年朋友们就是在这种滚草坡的游戏中,一个个滚散,一对对滚大。

  路边的墓地

  此时此刻那些安息在路边的逝者,他们和我们一样,一起共享着黄昏的宁静。

  边城的傍晚比较适合饭后到郊外走一走。鲁子家就住在城头,那里最近修了一条通往乡下的水泥路。青灰色的大路刚好从一片墓地中间穿过,黄昏时分,苍穹下这里的风景真叫幽静。鲁子有晚饭后走走的习惯,张彍、洋姜和我经常在晚饭后不时地去骚扰他一下,于是便都陪他散步去了。我们在水泥路上呼吸着新鲜空气,讲着生活的小段子,无拘无束朗声笑着,有种天高任我行的惬意感。每次走到那片墓地中间时,我们一般都会保持沉默。大家除了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高高低低、或灰或白,有些甚至只有几块破石的墓群外,便开始用余光搜寻着前后路面上有没有城里靓丽女子前来散步,就算是有村姑路过定然是有文章可作了。把黄昏、乡间大道、美女长发飘飘、古墓连在一起,自然就可以在《聊斋志异》中的某个章节里找到出处,就可以辨别善鬼和恶鬼,甚至还可以把自己替换到故事中的某个男主角身上,反正想象是无极限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枉费了我们天马行空的臆想,所以我们经常是沉默着走过那片墓地。

  有一次,伴着暮色我陪鲁子刚刚走到那片墓地旁,一个穿着时尚、身材姣好、脸蛋周正的美少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甩着长发从从容容地超过我们走到前面去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熏得我和鲁子晕晕乎乎。她在我们前面离我们不远不近,我们走得快一点儿她也蹭得快一点儿,我们慢下来她也跟着慢下来,故意和我们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个被她抱着的孩子一张幼稚的笑脸正对着我们,还不时朝我们扮着鬼脸,甚是可爱。我和鲁子就像两头公牛嗅到了母牛发情期的尿液味,在后面大步大步气喘吁吁地紧跟着,生怕一眨眼这母子俩就不见了。在我们的紧跟下,那个少妇肯定累坏了,我远远就看到她细长的腿配着高跟鞋走得有些趔趄。的确,这样的腿和这样的装扮不适合走这样的乡间大道。刚刚走过墓地,我和鲁子相视一笑便收住了脚步。那个少妇抱着孩子继续暴走了一小段路程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不知是哭还是笑,便走进了不远处的村落中。我说她在感谢我们陪她走过了这片墓地。鲁子说她在庆幸自己终于甩掉了两个戴着眼镜追赶她的老流氓。风狠狠地向我们抛来一团那个美少妇留下的香水味。

  其实,走过那片墓地刚好到达一个小坡头,这是一个拍照的好地方。那里一棵长得不算大的菩提树,像棵迎客松。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在告诉城里来散步的游人“到此止步”。走过这棵菩提树就到乡下去了。而我们几个老瓜条却常常说,走过这棵菩提树我们就到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去了。昏黄的余光中,我们在坡头各自拿出手机给我们的小城拍上几张照片,并相互批评和臭美一番后也就原路返回了。

  返回时又要经过那片墓地,于是大家就开始围绕着那些毫不相识的墓碑调侃,尽是讲些鬼话,让黄昏更接近黑夜。我看见路边有几棵不起眼的斑竹正在吃力地生长着,就说我们弄几棵斑竹回去栽吧。洋姜说你看下面有个老人家守着,他说哪个偷他的斑竹他要宰哪个的手。我一看,这几棵斑竹下边果然是有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心里一下子就发起毛来。鲁子和张彍还在讲着鬼话。我心里一沉,眼前仿佛看到那些逝者们也和我们一样,三五成群地坐在墓碑前闲聊着,还不时冷眼看着我们。

  我连忙紧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就联想开了去。也许在时光的轴里真有一个平行的世界存在,我们逝去的魂灵就生活在那里。就像藏传佛教里的三阴所描述的一样,那些魂灵正等待着轮回,他们随意地穿梭在我们身边,用令人不安的目光窥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也许在那个平行世界里生与死的界线并不明显,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生死,人与鬼彼此都在轮回中纠缠生存在一起。这样想着我便开始敬畏起路边那些墓碑来,包括路边的树木、小花、小草、石子,我感觉到它们存在着某种异样能量。这种能量颇为强大和诡异,似乎都凌驾于我们之上而又在冥冥之中掌控着我们。

  该死的想象力就这样折磨着我,使我不自然地加快了脚步,蹿到三个老瓜条前面去了。

  猫

  老舍笔下的猫可爱,鲁迅眼里的猫可恶,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猫颇为具体,而我对猫则是迷茫的。

  我对猫的反应用怜悯、痛恨、麻木、同情、喜爱,或者说是陌生等一切能形容人情感的词语都不太合适,概括得具体一点儿恐怕就只有“迷茫”一词。小时候在农村住茅草顶竹笆房,鼠患时,猫大发神威,对猫敬重极了。早上吃的油炒饭都要分給猫食一半。长大后,在边城安家住进了砖混楼房,老鼠照样多,猫也有增无减。但这对宿敌却可以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遭殃的是我们的橱柜,猫进去大吃大喝后,老鼠又做了具体打扫,一夜之后橱柜里所有食品都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狼藉。我不知道是老鼠进化得太快了,它们的智商已经完全能说服猫了,还是猫都普遍患上了技能失忆症,忘记了它们生来就要捉老鼠的使命。朋友说是我思想僵化了,社会发展得那么快,谁说猫的使命就是捉老鼠?不论是猫还是老鼠,它们都在与时俱进。社会要和谐发展嘛,哪还能再你打我杀?难道为了适应这个社会的发展,猫和老鼠的悟性都比我高了?

  在我家,一旦发现猫进了厨房翻橱倒柜,我定要和它们战斗到底。可每次战斗的结果都是一样:我几乎完败。几只毛皮黑黑花花常来捣乱的大猫们,看着我在下面追打它们,它们早就蹿上房檐,在石棉瓦顶上眯着眼睛看着我。我虽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凭着一身憨气,又怎能奈何得了这些毛皮色泽不一四脚飞檐走壁的精灵们?我对它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不久,我们举家外出旅行了小半月。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死在了我家厨房的天花板上。死猫的恶臭让邻居们感到恐慌,个个争着给在外旅行的我打电话,说是我家冒出一大股恶臭味,敲门也没有人应答,会不会是发生什么凶杀事件了?搞得我们一家不得不提前终止了旅行,返回家探个究竟。当发现是一只死猫给我们闹的恶作剧后,我无语了,也迷茫了。

  猫这东西,我是惹不起,也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杀猪客

  樱桃花开,年猪哭。做杀猪客去!

  边城民族众多,热情好客,客事也自然多多。譬如婚客、丧客、寿客、满月客、周岁客、进新房客,等等,只要是能聚齐人气的,边城人民都能摆宴席请客吃饭。说心里话,像婚客、丧客这样名正言顺的客,人家请到你了,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是必去不可了,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但像孩子的周岁客、乔迁新居之类的客事嘛,那就随便了,自己看着办。这里特别要说明的是边城人民虽然都有一手好厨艺,但能够上得了桌的那些八大碗、十大碗、十二大碗,多半还是雷同。只要是客,闭起眼睛一想,桌上呈现的多半就是炖鸡、千张、酥肉、烤鸭、凉拌鸡、卤子米线、炒花生、冬瓜煮排骨等一系列早已熟知的菜肴。这些菜要是一年尝一次,美味死了;一个月吃一次,还算过得去;一星期轮一回,开始反胃;星期六、星期天顿顿做客,食欲全无。

  在边城众多名目的客事中,有一种客事可以算得上是没有任务的客事,你去了主人家不会损失什么,你不去主人家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这种客事叫杀猪客。冬至前前后后那么十几天,边城多数农家人都要杀一头或几头肥猪来请客吃上一顿饭,就算是提前过年吧。主人家把猪杀了褪了毛,猪头、脚放在火塘上开始烘烤黄皮,烤得通黄的猪头、脚皮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那是红生、肝生、橄榄生等众多凉拌生肉的绝佳配料。猪内脏则被小炒或者煮成酸杂菜,开胃极了。堆放在芭蕉叶上的三馅肉、小里肉、大里肉、排骨绝对是烧烤的上乘好料。围着火塘边,看着那些被烧得七成熟沾满火炭和一些火灰的烤肉,就得赶快下手。丢在嘴里咀嚼很有劲道,香嫩的猪肉伴着炭火的热气快速在舌面上传递着,胃一下子就苏醒过来。这种诱惑力实在是无法抗拒。这个时候如果再喝上一口蒿子酒,或者是啤酒、饮料也行,就算吃得肚皮又要加厚一层,体重又要猛长十斤也无所谓了。

  一顿杀猪客下来,留给主人家的多半也就只有几块肥肉和几块骨头了,但憨厚、热情、好客的农家人,看着客人们酒足饭饱后踉踉跄跄离去的身影,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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