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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树

时间:2023/11/9 作者: 飞天 热度: 14423
张晓琴

  一

  2015年春天,我去了延安,又从延安去了清涧。

  天蓝得很苍茫,干燥的空气中裹挟着浓浓的黄土气息,树很少,草也不盛。车子在山下的河谷地带缓慢前行,峰回路转时,突然出现一株桃树,树身很矮,却开着粉红色的繁花,与背景格格不入,仿佛身后的天地越苍凉,它越要用尽全部的生命能量绽放。看见桃树,就想起路遥,那个看见桃花流下眼泪的人。

  王安忆曾经写文怀念路遥,她们一行人从上海到陕北,闻说陕北的贫困闭塞之时,就对路遥提出建议,把人们从黄土高坡迁徙出去。路遥说:“这怎么可以?我们对这土地是很有感情的啊!初春的时候,走在山里,满目黄土,忽然峰回路转,崖上立了一枝粉红色的桃花,这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王安忆写道:“我不明白在这样荒凉苍茫的土地上,为何能迸发出如此娇嫩的粉红桃花。它好像是抽空了生命中所有纯洁如处子的情感,用尽全力,开放了花朵。如果没有路遥的提示,我们不会注意到它,它在黄土与蓝天的浓郁背景上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而它是路遥眼中永远伤及心肺的景色。”

  只有路遥这样生于高原长于高原的人才明白高原上一棵树的生长是多么艰难。路遥是黄土的儿子,他就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树,用尽全力开出自己的生命之花,绚烂之后默默回到属于自己的黄土之中。

  二

  我的老家也在黄土高原,是独独的一家,没有邻居。院子被一座月牙形的小山从北面包住,南面是个大园子,地势低了很多,里面种了不少树。夏天时像个小绿洲,从远处根本看不見树后有人家。园子里长得最直最高的是椿树,它们的树冠又很小,仿佛生来带着几分傲气。杏树、枣树、桑树、槐树、榆树略低一点,树冠却很大,像一把把大伞。最矮的是红柳、连翘、榆叶梅和桃树。桃树的枝桠很多,曲曲折折的,像是天然的盆景。春天,桃树的花开得最艳,最抢眼,但是结出的桃子却是一种小小的毛桃,酸味大过甜味,小孩子嘴馋时吃两三个还行,老人是从来不吃的,怕酸倒了牙。

  小时候,春天各种树开花时,我最喜欢看的是一棵老杏树。记忆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春天的中午,我放学回来,远远看见它突然开了一树浅粉色的花,像是梦境中的一棵花树。杏花的颜色刚刚好,没有桃花那么艳美,却让人感到亲切愉悦。杏花的花期不长,它开花是不经商量的,一下子开一树,落时却是断断续续的,只要风一来,花瓣就随风落下来,粉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就变成白色,很快就不见了。所以,后来读到龚自珍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杏花,还有那棵老杏树。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有一年回家,发现那棵杏树不见了。问父母,说是突然死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杏树能活多久,想起时,从网上查,说是几年到几十年不等,要看杏树的品种和生长环境。我不知道老家的那棵老杏树活了多少年。老杏树被锯倒的时候,我不在场,当然不知道它有多少年轮。甚至,我连它的树干最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看到花开得特别美的树,就想起小时候的那棵老杏树,它真的成了我梦境中的树。

  三

  说到杏树,我就想到一个地方,白家井。白家井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印象中最高的地方。家里有人要去那里时,我也哭着要去,但是他们总会说,山太高了,你上不去的。

  十年前的一个夏天,哥哥开车带我们几个人去甘宁交界处的一座高山上看古长城,回家途中,经过一个路口,哥哥指着一条小岔路说,这条路可以到白家井,不太远。大家都说想去看看,然后,车就拐进了一条山路。路已经被山里的雨水冲得很不平整了,也看不见有车走过的痕迹。哥哥说,舅舅舅妈不知道在不在,估计不在,听说这里交通不便,人都已经全部迁到平川里去了。我们沿着山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开阔,像是又一个小小的平原。车不能走了,我们把车停在一处平地,然后一起往白家井走。走到一个孤独的院落门口,哥哥说,到了。我们一边敲门一边喊,舅舅,舅妈!屋子里竟然有人出来了,舅舅舅妈看了一会我们,只认出了哥哥,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互相看着流眼泪。舅舅舅妈也早搬到了平川里,今天是临时回来看看,竟然就和我们遇到了一起。哥哥说想看看小时候住过的窑洞,我们就一起走到院后面,是一口很大很宽的窑洞,和我见过的陕北的大窑洞一样,不过里面只装着住过的人的记忆。

  舅妈说,你们来了,家里什么也没有,杏子熟了,我去给你们摘一些。我们就一起去摘杏子。只见一棵孤零零的老杏树,上面结了许多金黄的杏子。舅妈说,村里没有人了,杏子也没有人摘。我们摘了杏子往回走,欢快而忧伤。

  回到家,妈妈说,要不是白家井舅舅舅妈,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难。那时候,我和你爸抱着你哥哥去他们家,早上出门,天快黑了才能到。山上树少,他们家附近有一棵大杏树,看见那棵杏树,就看见你舅舅家了。他们对我们特别好,各方面接济我们。我问,那后来呢,为什么没有再来往了?妈妈说,你爷爷去世时,白家井你表姐来我们家帮忙时突然晕倒了,他们问了一个神人,说是他们家的人不应该再惦记我们家,从此就不来往了。我想起了这个表姐,叫金叶,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最美的人。大家都失落,不再说话。白家井是爸爸第一房妻子的娘家,这个不幸的女人在生孩子时难产离开了人世。小时候每年清明上坟时还会给她烧纸。

  四

  那棵莫名死掉的杏树的北面是四棵大枣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奶奶去世早,我没有任何记忆,就从照片里看。照片是爷爷奶奶的一张合影,他们的身后是爷爷栽的枣树。枣树长得慢,但我小时候,四棵枣树已经很粗了。枣树开花时是非常低调的,花小如米粒,颜色也不鲜艳,等你发现时,青枣就已经长出来了。爷爷去世时我也很小,但有记忆。我小时爱哭,哭得最伤心时是因为妈妈告诉我,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我哭着找爷爷,爷爷总会抱着我,数叨妈妈,妈妈竟然还笑,我就哭得更加伤心。

  我还记得一个夏天的夜晚,家里人都去看露天电影了,只留下我和爷爷。爷爷太老,我太小,我们一老一小静静坐在堂屋门前。院子里的灯光昏黄。突然飞来一只鸽子,落在堂屋的屋檐下,灯光下的鸽子身上带着一层光晕。它还不时咕咕地说着话,爷爷说,好久没有见鸽子了。我太小,不知道说什么。那鸽子待了好长时间,后来,家里人看完电影回来了,那只鸽子就飞到园子里的枣树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想去看那只鸽子是不是还在枣树上,自然没有看见,却看见许多小小的青枣。现在,四棵枣树依然枝繁叶茂,每年还会结很多枣子。

  五

  爷爷年轻时还栽了一棵桑树在屋子的东南边,是一棵结白桑果的树。我有时说起这棵树,有人会说,你弄错了,桑果长熟了都是紫色的;还有人会说,不可能,桑果长熟了是黑色的。我从来不和对方辩解,因为我太熟悉那棵桑树了,它结的桑果先是绿色,然后慢慢变浅,最后变成白色,顶多在桑果的末梢上有一丁点儿浅浅的紫色,咬一口,甘甜多汁。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在桑树一个很粗的横枝上栓了个秋千,我们夏天回家时,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繁茂的桑叶,就会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过一次姑父家。姑父家离我家十里路,但当时不通车,去得就少。姑父的年纪和爷爷差不多。我已经记不清去姑父家的其他情景,只记得姑父家大门西侧也有一棵大桑树,树下凉快,我就在树下玩。正好赶上桑果成熟,我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桑果和我家的一样。表哥说,本来和你家的就是一个树么,姑父和爷爷一起栽的。一个树,就是同一种树的意思。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时,爸爸让我开车带他去看表哥。我三十年没有去过表哥家了。听爸爸说,表哥的孩子大学毕业后都在城里工作了,很优秀也很孝顺,但表哥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就一直生活在老家。表哥喜欢种瓜,每年瓜熟了都要亲自开着小电动车给爸爸送一些。一下车,就看见表哥在门前的地里干活,看上去他精神不错。打过招呼,我才发现门口的那棵桑树没有了,就问表哥,桑树呢?表哥笑了,说早几年死了。我问,怎么死的?表哥说,可能是干死了。爸爸说,这些年咱们这周围采矿,地下水位就越来越低了。我想到我们家这些年为了园子里的树,专门从三里外的地方接了自来水,几乎不停地浇,确实不容易。

  表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把树干放在西边的老院了。我们一起走进老院,看见一截棕色的粗大树干,横躺在老院的墙下。它已不再生长,只在那儿静静等我。而我,只能拍一张照片,回到兰州后偶尔看看,想象它当年的样子。它是我的亲人,我们心里互存着一段记忆。我根本不敢去看它的心,数它的年轮。我知道,我们脚下都是世上最深的黄土,我们都是这黄土高原上的树。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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