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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名会计师,或者小学教师?好像叫蓉,那就蓉吧。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华方一点也不记得了。他的心一直阴霾密布,因为蓉突然打过来的一个电话,房间里有板有眼静悬着的空气也一下变得软弱了。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思索着要给姝缦打一个电话。
蓉站在门外,束腰的风衣令她看上去干练、挺拔,他猜不出她的年龄就像一贯猜不出姝缦的心思。如果最初唤起他作为一个男人原始爱意的不是姝缦而是别的女人,那么此刻对蓉所表露出的友好会不会由衷一些?简洁的搭配勾勒出蓉不是很苗条但颇具韵味的身段。
他嵌进沙发里,蓉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话,望着蓉。蓉望着他,他没有说话。后来,蓉低下头去,站起身来。他的身体忽然前倾,头欲深埋进蓉的怀抱,冰凉的鼻子往里探索。蓉愣了一下,伸手推他,僵持了一阵,蓉准许他将整张脸埋在胸前。
蓉有三十五吧,也许二十九?他穿着厚厚的衣服嵌在那阵要命的幻觉中。空气流来窜去。他抱着蓉站起来,他跟蓉倒在床铺上,他用双臂的力量示意蓉用身体覆盖住他的身体。就像黑夜那样。
他像黑夜包裹下的婴儿。蓉起初推拒,后来将手穿透他身上厚实的衣服,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抽咽,生命似乎在流失,自无形的伤口。他推开她的手,在兜里摸索出几张钱来,像黑夜那样。他重复道。
蓉的手掌落在他脸上,就在疼痛跃起的刹那,他感觉到对姝缦那要命的情欲。
蓉从他身上爬起来,抓起地板上的风衣。
他终于感觉到寂静,有如倦怠,有如感冒时的软弱温柔。他不敢眨一下眼睛。蓉似乎还留在逼仄的门厅。他听见体内热烈而颤抖的响声。
隔壁的主任睡了吧?有没有过想跟他说说工作而外的话的欲望?过于迫切地要说点什么的欲望迫使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伸手,欲敲隔壁的房门。一条短信: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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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下的蓄水池干了,风热烈地吹着,不分四季地扬着沙。按部就班地出现在各种需要抵达的地方,看似程序化的作业,但还得他动用脑子加班加点地干,隔三差五,陪书记主任们去散布在各地的运用车间,回来再投入日常的工作。另外,他还负责办每周一期的《大漠之声》,他比任何人都忙。许多事并非他的职责。
还不是想往上爬。
那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奇怪的女子。
那些声音。
每日枯燥无味又紧锣密鼓地重复。这个礼拜天注定又不能回去。这似乎成了他和姝缦吵架的全部理由。问题在于,这不是全部。
有些事重复多次后你就不再觉得那是重复了。重复是争吵的开始。若是起因,就好了。
总有几个值班的人守在大楼里,这让他凄凉的心凭空抓住了一点希望般感动。风刮起来像刀子。路旁植有冬青树,矮矮墩墩排列成行,长了十几年才长成那样,但却给他带来某类惯性的幻想。他仰头向着高远寂寥的天空,一丝丝儿淡蓝色的亮光润饰着黄漫漫的旷野。周围几百里望去全是黄沙,到了冬天,风是白色的,让人心里打颤儿的那种白。黄的哑的天空罩着,让人喘口气都觉绝望。
他坐在餐厅里,望着门口读卡器上的红数字。
这小子在玩命。
他跟那个姝缦还在纠缠吗?
他完全可以另找个姑娘嘛。
那些声音啊。
楼道里的风声怪异,鬼叫大概就那种声儿——那该是几千个巨型且有多少个发声器官的鬼呢。
每晚必打的电话,习惯还是仪式?不打的时候它是点希望,想打的时候却成了怯懦和无望。拿起手机,惧怕(似乎中间还发生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又放下。
质问和争吵。他总结出这种维安——维护与姝缦之间的安定团结,维护生活的日常展开——手段的最终结果,喝下前天喝剩的半瓶啤酒。
他爱她如爱生命。
胃里立刻翻腾起来了。
只需要一句互抵心灵的情话?姝缦只需要这个?他一直将手机翻来覆去地把玩。
“书记若要材料时帮忙打印一下,U盘在左边的抽屉里。”他的同事、舍友李渊打了个电话给他。
他注视着李渊的电脑,对了,他还得写调查报告,他打了个令自己难过的嗝。医生警告过他,滴酒不沾为好。
“我能从你那得到什么?爱吗?你是说爱我?好啊,请给爱出示性!”姝缦常借用电影台词,你分不清是玩笑还是怨气。花一样妖娆烂漫的姝缦。
“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明明是你在逃避。”
“我!是我吗?求你了,我感觉我受够了……”
他们放声而泣。可姝缦听不到他的哭声。
电脑桌面上的姝缦时尚而性感,与他疲于奔命的脸相比简直活力四射,手指触摸到她的脸颊,摸她那双狡黠的大眼。李渊的电脑上闪动着一个绿色的方块。盯着看了阵。他拿小指推了下鼠标。是姝缦。
我和他,走不下去了……
往前翻了几页。看样子,姝缦并不知晓与她聊天的人就是李渊。
去跟你那该死的癖好制造成就吧!我凭什么每晚都要在这等你?华方的电脑屏幕上也闪着姝缦给他留的言。他终于拨通了电话。
他想说那是李渊,他的同事、舍友李渊,可他没说出口。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打了一串让他的身体忽然萌动生发的呵欠。
“我病了,我要死了,我需要你……我看不到希望……我再也受不了了——”她无法自制地呕吐了一气,哭起来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那么年轻呵。重要的是,她是依赖爱情和信仰奇迹而活着的人。她是否也依赖那一天,他在那个日子里获得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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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运。总是堆积如山的材料需要赶写、处理,每日的例会还得参加,晚上十一点还在办公室。“小伙子,楼都快倒了!”那是书记的声音,要么是段长的。他们都在等材料急用。他无法想像,没有了材料这样东西,世界还会不会有自己的步调?中午爬在办公桌上打个盹,他忽然坐起来:做这些,真是必须的吗?事故偏偏频发,书记段长们一动身他就得跟随。坐在车里,腿上还放着赶写的材料。
广播通知在小站还要停十分钟。
车辆连接处挤满了抽烟的人,有人给他让出点位置好让他贴着门站稳。
站台上,有个女子来来回回奔跑,披肩散落在后背,头发迎风乱舞,她在呼喊谁的名字,好像一声沮丧的叹息。周佩慈。隐约听得。乱哄哄的人群不在意这声呼喊。旅行箱在她身后不断转着方向,离开车还有五分钟。站台上乌压压的人群还在前奔后突。她不断向里张望,叫周佩慈的人不知在哪节车厢,似乎有意让她找不到。他举起手,从人堆里向着车窗外晃了晃,有人挪了下脚好让他上身前倾到窗口。她跑得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植物。
她终于跑过来了,站在窗下,人群忽然都往这边拥。他奋力往车下挤。
“你能帮我上去吗?”张皇失措的一张脸。
“也许。我们试试吧。”拉过她的行李箱往车门处挤,她紧跟着他。人流涌动。但她猛站住了,茫然地看着他的脸。他想掏出怀里的证件,但他没有。他看着脚下,将行李箱交还她手中。他们被推来掇去,他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最后几秒她还是跟他上了车。
放下行李,她哦了一声笑起来,以此掩饰还在半空里浮荡的心。上铺有人正呼呼大睡。对铺空着。
“看来坐车也分三等啊,我这还头一会上‘头等舱。”她小声说。
“这是专供列车员休息的车厢。”
“你刚才认错人了?”
“我也不知道。”
乘警吴过来了,华方马上指着她说,我妹妹。吴其实并没打算问他什么,这样说会少去许多麻烦和追问。他没有一点儿说话的欲望。不过她主动拿出了自己的车票。
“你能送我去前面的车厢——那是前还是后?”
吴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吴刚才到底用大脑思考了没?华方将笑隐下去。在接下来的十四个小时里,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止地说话。
她在北京上学,和同学去一个叫马角坝的小镇旅行。她没有讲旅行途中的事,她讲的是,爱情。她和恋人分手了。
“那种过于认真又冲动的甜蜜,反而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
“就这么,结束了?”她的模样那样好,凭什么就无法相信爱情的真实呢?
“爱情的确让人神往。”她的眼神令他神往。“他那样泪流满面的样子让我总有负疚感。我一直感觉不安,那不是我想要的感情。”
“不再试试?我是说,也许他的热情吓着你了,说不定你对他是有感情的。”
“彼此都受累,何必呢。也是为他好吧。”
“失去你,对他来说,无疑是场灾难。”
“那么你呢?你喜欢自己的工作吗?你爱过什么人吗?叫人浑身都发光的那种奇迹般的爱?”她岔开话题,像在自语。
“看我在发光吗?”他不怎么擅长地开了个玩笑。手心里掉下一支烟来,才知自己原来一直紧张得不得了,那支烟几乎被他捏碎了。他不抽烟,可吴递来时他却抓在手里。他站起来伸伸腰,打了一串呵欠,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她让他睡一会,她可以到外面站一阵。
“这算不了什么,列车上有个小女孩坐了四天四夜还活蹦乱跳,老有意思了……”她不能停止地说着话。“谢谢你,这一天真是太要命了。”
两人站在窗前,雪大阵大阵地飞来,似乎要掩埋掉一切。灯光下她的脸庞时隐时现。她继续说着话,不能停止。
他想着她说的那种闪闪发光的爱情。他从没爱过什么人,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他从小过继给了叔叔。他痛恨自己的父母,尤其痛恨自己的亲生母亲。上学时,他撕下那些有关母爱的书页,嘲笑那些颂扬母亲的作文,在黑板上谩骂所有的母亲,包括不怎么拿他当回事的婶子。在他眼里,女生就像头皮屑一样,又多又让人讨厌。终有一天,同学群起攻之,逼他跳进一个众人齐心协力挖了好几天的陷阱里,女生往他头上撒尿,男生扔石头,他在陷阱里呆了四天才被叔叔发现。婶子将他隔离在一个小阁房里,让他彻底变干净了才能吃饭。在学校里,他被推来掇去,女教师没有一个能受得了他的存在。
此前,他从未给谁讲过这些。起初,她哈哈大笑,说你的故事不错,但后来她哭了。他手足无措,弄不清她是为自己,还是为他的经历。可怜的人。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抚摸他的脸颊。他没有躲避,心里汹涌起一阵夹杂着友好、难过、陌生的无比激烈的潮汐。她跟他暗涌奔流的双眼对视,他感觉身体深处的忧伤,闪闪发亮。他的将来曾被安排好了,去市里的一个事业单位。但他选择了千里外的大漠深处。
“你认为,这就使他们受到了惩罚?不,你只是在逃避。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其实打算自我毁灭。从来没有人将手抚在他的额头说,真是个可怜的人。七年来,他只回过一次家。抱着感恩的心而去,带着厌恶和失望而归。他从小听惯了辱骂。他工作后,婶婶学会了隐晦曲折,含沙射影,那比直接的辱骂还具有杀伤力。
在她那双流泪的眼睛的注视下,他终于放声而泣。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将她拥在怀里——为了阻止和掩盖放声而泣的无助?她身上一种母性的召唤?还是刹那间一阵激烈潮汐的敲击?正过隧道,彼此的脸一下暗了,他听到自己粗鲁的喘息声。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传递给他一种讯息:她不会嘲笑他。他常被取笑,孩提时代的记忆就像用刀划下的痕迹。
“你没下去?神裕河过了呀!”乘警吴不知何时过来的,吃惊极了。
他们看上去像在吵架,某种气息似乎还没来及消隐。他看着吴,感觉到她从怀里溜走。
他本来要在神裕河下车,去那里与提前到达的主任会合。发生了一起火车与汽车相撞事故。他坐过站了。在下一站要不要下车呢?也许他会一直坐到郑州。这等于违抗命令,他的工作性质半军事化,这些她不会懂的。她什么也没问。她忽然想去找她的同学。
“周佩慈?”
她艰难地笑了笑。
他随同她一起往人堆里挤。车厢门一打开,立刻一股冷气窜过来,夹杂着烟味、人声、体味、方便面被开水冲泡后浓烈奇怪的味道。过道里的人紧贴着站立,每个座位上都挤坐了四五人,边上耽了一点位置的人将腿斜伸出来搁在站立的人腿中间。偏有食物和香烟饮料的小推车一路劈波斩浪地吆喝而来,真难以置信,那堆叠粘贴的人群在小推车经过时还真就出现了空隙,小推车往前,时而悬空,时而压住了人腿,封闭密集的波浪从中劈开旋即又闭合得严严实实。
“过不去,算了。”她转过身来。他看着她那张脸,淡月一样的眉毛,淡蓝色的双眼,春天的湖水一样,让人愉快。他们被夹困在几只旅行袋中间,方才离开的人从洗手间回来了,站在他们面前,示意那地盘是他们的。
终于又挤回来了,她蹲下去喘气,一边拿出手机。
“他就是你男朋友?”他有些不快,但还是想把那个周佩慈弄到这节车厢里来。也许连吴早都看透他本是个洁身自好之人了吧?她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你跟他才打算着要分手?”
“喔,是。”她顿了顿才又说,“不,早分了。”似乎刚才那一气挤彻底耗光了她的力气,她说着又蹲下去。他们回到宿营车厢,他让她躺一阵,她躺下了,尽量缩紧了身躯好让他能坐下来。对面铺上刚才有人放了一件大衣。上铺的人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我很担心他。”
“你们还没真正结束吧?”
“喜欢电影不?”
“学生时代是在电影里泡过来的。”
“电影是一种奇迹。”
“各位旅客——”忽然响起广播声。已早晨七点钟了。雪花仍在飞舞,天际刺目的亮。
“最上等的旅途是有令人愉快的伴侣,中等是一个人,下等是跟糟糕的人在一起。”他们互相接着说,忽然就沉默了。
“我很想家,想我爸妈。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看到他们为了我而尽力装出来的样子只会更加难过。说实话,他们还不如离了呢。真不知他们在一起怎么混,那么多个清早黄昏。他们怎么坚持了下来!”他想说,夫妻过到一定份上就只剩下了亲情,但他在想着别的。
细雪还在飘着,地面的积雪使得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刺灼,微微闭上眼睛才得以看清雪景。大漠深处正是这样的广袤无尽头。
她一直在打电话,一直打不通的样子。列车忽然停了。
站台上有人在奔跑,广播员再次说要停车十分钟。
“可能路况不好吧?也可能在会车。”他趴到窗口,刚才行驶而来的方向一片混乱,人们不断地向那个方向聚集。还有几百米就到千河了。他曾在这条线上出过车。她说开火车一定很刺激吧?
“你如果想让自己变成金刚大概就会很刺激吧。”他看着窗外说。那天午后三点钟的太阳仿佛正是地狱入口的光亮,机车窗户上投射进来的光线灼伤了他的视线,火车正在加速,他体验到飞翔的快乐。经副司机的提醒他才猛一下警觉:前方钢轨上有人!鸣笛、减速、制动,他动用一切能避免事故发生的措施也没能让机车正好在那个人身边停下来。机车颠了一下,一具碎裂了的肉体,他感觉到了。
虽不属于他的责任,然而这件事让他整整休息了半年。“你说他在捡什么呢?”他发现自己终于可以针对那个事件开口,之前他无法谈论这件事。当时那人在道心里站成弓形,左手扬着一个塑料袋迎风飘摇。“为了避免想起那个场面我不停地喝酒,我有三个月睡不着觉。”
“那不是你的错。所以,你后来就改行了?”
“差不多吧。我再没有出过一趟车。”
“那个事件已经过去了。”她望着他的脸,似乎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过了片刻,她站起来,又往前面的车厢行去,他跟着她。
“有人跳窗了!”有人尖叫起来,发呆的,假寐的,酣睡的,全醒了。“就在那个拐弯处……”
她忽然往回疾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是个年轻小伙子,幽闭恐惧症吧……这样子,谁都受不了……”
最终从吴那里得到可靠消息。根本没人注意到那小伙子原本在哪呆着的,站着的坐着的都昏昏欲睡,小孩先叫起来:“妈妈!他在——跳了——”孩子的母亲看到一角黑色的衣裳,如同一片巨大的枯叶沉重地坠落。
“周佩慈,你们有谁认识吗……”
“不!”她惊跳起来,双手蒙住了脸。“天哪,不是他!不是他!”
吴带他们去另一个车厢。他注视着她软弱忧伤的肩背,恍惚、惊悚:她早就料到周佩慈会自杀,她没设法去阻止。如果有人向他发问,他一定会这么肯定地说。没有人问起他。
“你慢点说,别紧张,有我在这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把左手伸向他的臂弯摇摇头。“就是这些。我们在候车室里就走散了。我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看到旅行箱上有张纸条。他说他有事先走了。我说过了,我们是同学啊。不,找不到了,纸条我丢了。”她紧攥住他的手指,她浑身在发抖。
有人一边作笔录一边让她重复说着方才说的话。有人询问他俩的关系,华方如实说了。
再一次艰难地回到宿营车厢,她呓语般重复着那些话,不断地抽泣。“怎么会这样?怎么成了这样?”
“他这是在惩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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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列绿皮车上,爱情让我死里逃生……
两年过去了,那番鬼话,她还在跟李渊讲。华方滚动鼠标。
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罪人,要不是有华方在,我定会被歉疚淹死。我以为,那是爱情,我是个信仰奇迹的人,你不会嘲笑吧?
他的眼睛猛可里昏花不明,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时啤酒也一点一点变质了?他一点都没尝出来。他继续往下看。
如今还会忍不住拨打周佩慈的电话。他的目的达到了,我的一生都将受此惩罚!
你是说,你对周佩慈的感情,因为他的死,而越发地强烈?
我不知道。
敲门声响起。华方盯着屏幕上的对白屏气敛声不准备去开门。
“李渊!”是书记的声音。华方开了门。
“李渊呢?你打电话问一下他准备的材料呢?我等着上报呢。”书记站在门外打量两个单身汉的房间,“窗子也不开一下,都馊了你们。你眼睛怎么了?”
忽然一阵剧烈的腹痛促使他皱紧了眉头,他揉搓着眉毛转身开了窗户。书记让他去他的宿舍里拿眼药水。“你怎么了,灶上的饭菜不好吗?瞧这身子骨。”书记拍他的背。“那好,材料就由你来写吧,会议你参加了?把全部的心思都用上,这个可重要着啦。”
从书记那拿了眼药水和一些胃药。书记关照了他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能行不?不行就让李渊打车赶回来!”
他下楼,回到宿舍。五颜六色的药片散在桌上。在桌前坐了阵,起身关了窗户,走到李渊的桌前,打开左边的抽屉。U盘夹在一本电影杂志中。下楼,楼道间的鬼怪们还在嚎叫,又似有许多人在行走,奔跑,窃窃私语。他大声地咳嗽,跺脚,开门,嘭一声磕上了。U盘插入电脑,点击鼠标,找到文件,没过目一遍他就直接打印了。在最末页,他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
十一点,他又去敲书记的门。书记正在泡脚,一点也没有吃惊他的速度。
下楼的时候,那个念头蓦然又跳出来:姝缦杀死了周佩慈。这个念头折磨了他两年。她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她想摆脱那个可怜的人,她任由他去死。不,真正困扰他的是:她干嘛要折磨他这个有幸还活着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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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哭泣。对酒精的过度渴望使他焦躁难安。他起身打算去找吴,她揪住了他的袖口。
别丢下我!她扑进他怀里。
他哆嗦不止,剧烈的心跳似乎也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的背抵着贴满了雪花的窗玻璃,恍惚间,她会蓦然消失了般,他捉紧了那张仰起的脸庞。
陪她处理完一些事,他准备打车往回走,千河有他们机务段的机车他可以搭乘返回神裕河。
他从出租车里望见她挥舞的丝巾裹挟着雪花飘扬。他捂住酸胀的眼眶感觉到手心里的纸片。
如果你不打给我,我也会找个窗户跳下去。
他盯着纸片上的手机号码,把发生的事颠来倒去想了好多遍,他无法感觉到真实。
有半年多的时间,每晚七点半她都会给他打电话。在她的恳求下,宿舍的电脑上终于安装上了视频,可他上线的时间并不多。“看不见你,我就仍停留在那片雪地的绝望中。”
如果失去她,他同样会被绝望的沙雪淹没。
但同时,他无法摆脱疑问和虚幻。她在毕业前就联系好了在银川一家媒体的工作,他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每周五,他搭乘通勤车赶往银川,再坐周日凌晨三点的客车赶回大漠。
他万分地想把她带到某个人面前去,叔叔婶婶,亲生父母,同事友人。
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还是电影,这使他越来越相信,对她来讲,虚构总是重过现实,美或艰难、愁苦一定得经过电影手法的印证、再创造。他不得不重新翻找记忆搜捕到一些精彩电影对白好跟她交流。
“你喜欢哪种方式,我是说,我们结婚的话?”他在银川按揭到一套住房,他还没告诉她,如果结婚的话,他有可能会调到银川去,他已决定好,让那个疑问见它的鬼去吧。
“结婚?你是说过我父母那样的生活?你开玩笑吧!我就喜欢这样,想见时在一起,烦了时又看不见,这样天天是奇迹。这正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没有坚持,也不打算试着去说服姝缦相信婚姻生活。他独个儿经受,那些疑问的纠缠,以及自身那差不多是与生俱来般的对人世的绝望。他越来越不信任爱情那东西。他找各种理由不再去银川跟她团聚,逃避着姝缦又无比地依赖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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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例会上他没有看到李渊。书记再一次提到那份材料,它被逐层上报直到铁道部并正被各路媒体论来道去,“有深度、针对性强,是对常见事故及管理机制的深层挖掘……全新的认知。”
他的心逃散在外,书记的话如同雪花在耳边乱舞。
“李渊要结婚了?女朋友是哪的?”旁边的同事问了他许多问题。“你调银川的事怎样了?”
“没有啊,我没打算要调的。”
李渊牵着姝缦的手站在昏暗不明的教堂,那件风格和样式令人咋舌的婚纱一定是姝缦自己设计的。姝缦应该是昆汀·塔伦蒂诺式的人物。基耶斯洛夫斯基作品里的每个女主人公也都是她。
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众人都望着惊魂甫定的他。“这回要请客啊。”他伸伸脖子,感觉浑身在冒冷汗。
他从没打算纠正那材料其实是李渊写的。
他等着李渊揭穿他。
他们仍像以往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忙碌,在同一个宿舍里直睡到有人喊“小伙子们,楼都快倒了”。偶尔李渊不外出的夜里一起喝啤酒,他仍分不清是胃痛还是腹痛,李渊从抽屉里拿出几种药片,看看说明书后让他服下去。
他也还会无意查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李渊似乎有意让他看到,又似乎不是。李渊真把他当朋友吗?或者说,自材料事件后李渊还把他当朋友吗?是不是,李渊在等他自己明白,自己讲出来:他们无论哪一个,都无法得到姝缦真正的感情!可是,为什么他不能先开口?李渊和姝缦竟然说过那么多话?
“我真的要死了。”姝缦在一个夜晚忽然打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电话。他与姝缦又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当时他正在一家旅馆。他突然觉得姝缦说过的每句话都令他心惊肉跳。他拿出记要本察看最近三天的工作安排、通往银川的车次、时间,最早的一趟还有半小时才发车,这些原本在头脑里清晰分明,可接到姝缦那个电话,那个大脑似乎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给司机小郑打电话。他感觉一秒钟都无法等待下去。
无法遭遇奇迹的时候,姝缦不过一个普通女子,与那些头皮屑一样叫人心烦的女子本没什么不同。
如果你不打给我,我也会找个窗户跳下去。想起姝缦在站台上交给他的纸条,手掌间粉红色泽的纸片。几下里对照,汗水又湿了他的衣。
半月前他升为段长助理。这一消息他没有告诉姝缦,但他无数次幻想:姝缦为他庆祝,他们喝醉了,姝缦说,酒可以排泄掉身体里让我们不得安生的东西。我们,重新开始吧。这番话,他等着,姝缦先开口。
铁道部要借调他去北京工作,被他以身体素质差、不能适应气候变化为由推脱了,这可能是他在大漠里被提升的真正原因吧。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烦劳司机小郑。目前他的工作是协调安全科去一线处理一些事故,这样一来,众人见着他的时候就越少了。有时候,他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他最大的愿望是彻底做一只蜗牛。
姝缦在医院里。姝缦去做人流手术,手术台上,她忽然厉声尖叫华方的名字。
他对姝缦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一点爱意。他应该给她一个安全温暖的怀抱。
春的踪迹像焰火的燃烧,睁眼闭眼间,周遭翻腾着绿了。
你到底打算要跟我在一起,还是跟那个已死了的家伙在一起?我究竟是你什么人?有几百几千次,他想发问又艰难地制止自己。他的心被困锁着,使得他不能听凭内心的声音,去爱姝缦以及她肚里的那个他很早就渴望拥有的孩子。
李渊调去银川了,之前上面曾找华方谈话,他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李渊。算是补偿吗?他不清楚。
“李渊竟是你的同事?”姝缦像在即兴演说。“我跟他聊过很多,真是奇迹,我才知道,你们竟然住在同一个宿舍里!”
他还可以自己去加深,去开掘。他要的是最彻底的绝望,被彻底地击败。
“够了!你应该找李渊去好好商议这个孩子!”他指着她的腹部突然咆哮起来,门口一下就聚集了好事者数众。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混蛋!”她愣了片刻,吃惊地叫道。
他盯着她从肩背处流淌开来的、他所熟悉的柔软的绝望,柔软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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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还没到冬天,就开始如沙一般随风乱飞。桌上放有一摞碟片。他翻看了一下,昆汀·塔伦蒂诺的作品他差不多全看完了。不知几点了,找手机翻看,姝缦曾发过一条短信给他。
无声对视的寂静深夜 我们亲手将爱情撕裂
如同形影相吊的路人 在黑暗中度过飞转的
岁月
我就要转身离去 却不能让你知道因何而故
他确信自己根本不如李渊——李渊始终没能结成一次婚,他在三次婚礼分别进行的前一月、中途和去新娘家的路上均逃掉了——了解姝缦这个信仰(有可能更擅于制造)奇迹的女子。
他由人陪同去处理一个区间的一起机车夜间溜逸事故。还是同一家公寓,忧伤恍如睡意一样袭来,他想站到姝缦面前,头抵在她怀里,鼻子触到她软滑的肌肤,这个世上,只有姝缦能治愈他。喝酒成瘾、颓废消沉。那位女会计师(还是女教师)叫什么名来着?他拨打她的电话。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这令他想起与姝缦的相识。
责任编辑 子 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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