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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

时间:2023/11/9 作者: 飞天 热度: 15389
木 茜

  薛桂花一大早就出了门,这是她到城里后从没有的事。她打着呵欠,趿拉着凉鞋到街角的油茶摊上去喝油茶。

  歪嘴老板娘正在忙碌着,看见站在案板前的薛桂花显得有些吃惊。她抬起头看看天,咧着歪斜的嘴唏嘘着搭讪:难道今天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还是怎么的,你也会这么早的出来,怕是赚钱赚疯了吧?薛桂花咧着嘴笑,笑完了用手指揩了一下板凳,放在眼前看了看便坐了下去。歪嘴老板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薛桂花脸上那冷漠的笑意,依旧乐呵呵地端着油茶碗靠近她。

  心情不好?歪嘴老板娘看着薛桂花问。薛桂花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歪嘴老板娘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薛桂花,问了句丑婆最近怎么样的话,这句无关紧要的话语却让她立刻感觉到了薛桂花黯淡的眼神突然间闪烁出的一种冷冷的光,如刀似剑般让她浑身一颤。她以为薛桂花会对她说些什么的,但实际上薛桂花根本就无视她的存在,自顾自地端起油茶喝起来。

  薛桂花的举动让歪嘴老板娘尴尬起来,她觉得薛桂花真是小心眼,天下能有几个媳妇和婆婆说到一起的,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吗?于是她咳嗽了两声,转身去招呼别人。

  歪嘴老板娘所说的丑婆正是薛桂花的乡下婆婆。薛桂花现在只要一想到小脚的婆婆就会有一种精神崩溃的感觉,她对满身陈规陋习的乡下婆婆没有丝毫的感情可言,她从心里厌恶婆婆,她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婆婆,婆婆所做的每件事都让她感到一种羞耻。就在今天早上,她一睁眼就看见婆婆正在把嘴里嚼碎了的大豆吐进怀里抱着的孩子嘴里,这情形让她恶心地干呕了两声。

  歪嘴老板娘走过来把盛在盘子里刚炸好的油条放在薛桂花的面前。薛桂花的回忆如琴弦般砰然绷断,她拉住这位同村的姐妹怨气十足地说了今早婆婆的事,末了又抱怨着说原指望婆婆能帮自己分担些家务,但实际自己却依旧还是做着家务活的话。歪嘴老板娘听完后抽了抽嘴角的肌肉,说她一个乡下老婆子没文化没素质的,你有必要和她叫真吗?再者你好赖也是个老板,整日里做生意就够你辛苦的了,你又何必回家劳累自己呢?不花钱的劳动力你不使白不使啊。

  歪嘴老板娘的话多少让薛桂花有些厌恶,就像是迎风飞进嘴里一只苍蝇,卡在嗓子眼里想吐却吐不出来。

  歪嘴老板娘看着薛桂花那白色牛仔裤包裹着的浑圆屁股扭动着走远,心里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往上涌。正在一边炸油条的男人抬起头说你傻坐着发什么呆啊?歪嘴老板娘回过头狠狠地摆了男人一眼,把薛桂花放在桌上的钱装进胸前围裙的口袋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恨恨地朝着薛桂花的背影吐了口吐沫。男人见状说你这是做什么呀?歪嘴老板娘哼哼两声,说挣些钱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了,要不是命好嫁了个大学生,现在备不住还在家里扛粪叉子干农活呢,都是乡下人,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在我的面前还神气什么!男人笑,说她命好难道你的命就不好了,你不是一样也进了城?歪嘴老板娘冷笑,说难道每天天不亮跟着你这辆破三轮车摆摊卖油条油茶就是我命好的表现?你倒是睁开眼看看人家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啊,你我怕是见都没有见过呢。男人说你是不是很羡慕人家?歪嘴老板娘摇头叹息着说我羡慕她做什么?男人说你不羡慕她你大清早的说什么疯话?歪嘴老板娘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男人轻描淡写的话语点燃,她生气地说就算我嫉妒她好了,她妈生她的时辰好一辈子不受穷,哪像我妈把我生在四面漏风的草房里,活该我这辈子受苦了。说着话的歪嘴老板娘突然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抹起了眼泪。男人见状便从桌上拿过卷纸给歪嘴老板娘擦眼泪。

  就在歪嘴老板娘生气抹泪的时候,丑婆正坐在儿子栓成宽敞的房子里缝着孙子的小褥子。来城里带孩子不是她的意愿,而是小儿子栓成和儿媳薛桂花的主意。当时她也为这事找村里关系不错的老姐妹商量过,大家都觉得是好事,而原本对这事犹豫不决的丑婆在她们羡慕的话语和眼神中竟然有了一种优越感。她想大家说的也是,自己在乡下拉扯大了五个孙子孙女,何必为了这最后一个孙子而落下抱怨呢。从此,在乡下生活了多半辈子的丑婆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看见土墙边爬行的蜈蚣她就会想到火车,见到溪边水草上站立着的蜻蜓她就会想到飞机,身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什在引起她无尽遐想的同时也招惹来不少的嘲笑。大媳妇和二媳妇对她的热情表现出极大的冷漠,大媳妇对她的近乎于失态的举动甚至称得上是嗤之以鼻。丑婆进城的热情也几乎被漫长的等待所淹没,对城市美好的憧憬在土墙边母猪饥饿的嚎叫声和麦场上鸡飞狗跳的尘埃中凋落,那些潮水般的诱惑也不在睡梦中出现。等待的日子终于在薛桂花生下孙子的一刹那烟消云散,话筒里儿子那兴奋的声音就像从天边传来的春雷,炸开了丑婆平静的生活。

  儿子和儿媳都已经上班去了,宽敞的房间里那张大床上熟睡着的小孙子显得是那么的可爱。一只苍蝇嗡嗡叫着在孙子的头顶盘旋,丑婆顺手拿起枕巾甩了几下后坐了下来。眼前熟睡着的孙子让丑婆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暗叹还是城市生活条件好,孙子一生下来就有外国进口的奶粉吃,比起那些乡下生养下的孩子简直就是在天堂里活着,而正是这天堂里生活着的孙子带给了她无限的快乐,她就像是在农田里劳作的人看着麦田里沉甸甸的麦穗合不上乐呵呵的嘴巴。丑婆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孩子红扑扑的脸,觉得儿子栓成来乡下接自己时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你也知道的,现在我要上班,桂花要做生意,家里也没有个人看孩子,我想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到城里来帮我们带孩子,也省得你在家看我大嫂子的脸色。栓成是坐在炕角对身边的母亲悄声说这番话的。丑婆低着头,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手快速地掐着麦秸辫。太阳光从敞开的大门里透进来,在房间里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光带,光带里漂浮着的灰尘让房间里的空气凝重起来。栓成觉得尴尬,他明白母亲不说话的意思,他把目光移到了大哥的身上。头发已有些花白的大哥坐在炕沿上一个劲地吸着旱烟,并不时地仰起头把嘴里的烟向空中喷去。栓成嫌旱烟味呛人,便掏出口袋里的纸烟盒扔给大哥。大哥拿起纸烟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抽出一根后顺手把烟盒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栓成说大哥你总得给我句话啊。大哥眨眨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说家里的事向来都是你大嫂做主的。栓成看见母亲听到这话时那幽怨的眼神。栓成很是生气,觉得母亲真是悲哀,活到这岁数还得听儿女的摆布,全没有一丝当家做主的意思,反倒是儿女变成了她的主子。再看看大哥,想他也是一样的悲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能显现出男人气概,家里的事让自己的婆娘做主也太没有威严了。沉默了好一阵,栓成哀叹了一声便起身到厨房去,对正在烧火烙饼的大嫂说了自己想接母亲到城里去的意思。嫂子撇了撇嘴,说那家里的活怎么办?我和你哥两个人下了地,三个娃和家里圈养的猪婆(老母猪)可都是她来伺候的。栓成想了一会,叹着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递给大嫂,说我确实没有办法的,现在城里人的生活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富裕。我上班忙,桂花生下孩子后身体恢复得也不好,我只是想接妈过去帮帮我的忙。嫂子哼了一声,接过栓成手里的钱,说你还是去问妈的意思吧,在这家里我又不是掌柜的,哪里轮得着我来说话?就这样,得到大儿媳默许的丑婆一声不响地跟着小儿子栓成来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的丑婆很快就发现小儿媳妇并不是真心实意地让她来带孩子的,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她总找不到家的感觉。丑婆决心努力地去适应城市舒适安逸的生活,她知道自己要不是来城里带孙子,怕是这一辈子连坐汽车的命都没有。她的前半生已经葬送在大山里了,她要自己的后半生在城市里度过。儿媳薛桂花对她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深恶痛绝,已经不止一次对她说过,让她没事不要到处去丢人现眼的让城里人看不起。丑婆也因为这话暗暗地在背地里咒骂过薛桂花,但她做事是有分寸的,她不会傻到当面去顶撞儿媳,她知道她在这家里的位置,她毕竟是在儿媳妇的勺子底下盛着饭。她更不愿意把自己受的气告诉儿子,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也不想看见儿子儿媳为了她这个快入黄土的老婆子争吵过日子。在这夹缝中生活着的丑婆也曾经无数次地想到过回家,鸡飞狗跳羊叫的日子虽然清苦却让她怀念,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麦田边那棵迎风站立着的白杨树,离开了家乡的泥土就会枯死。

  楼下传来几声刺耳的喇叭声,躺在床上的孙子也和着喇叭声蹬着被子哇哇地大哭起来,沉浸在回忆中的丑婆赶紧迈着那双小脚去关窗户。谁知道越忙越出乱,那双本就走路不稳当的小脚被离窗不远的凳子绊了一下,丑婆便整个身子向前趴了下去。摔倒在地上的丑婆狠狠地在自己腿上砸了两拳,她觉得自己很笨很蠢,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她叹息地盯着自己这双幼年时被母亲强行裹下的小脚,心情十分的沮丧。

  薛桂花近日总是很晚才回家,这让丑婆很是担心。隔壁单元王老太太的儿媳最近正在闹离婚。丑婆好奇,打问后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小媳妇做生意发了财和一个广东老板好上了。她赶紧对儿子栓成说了一些劝薛桂花不要再做生意的话,儿子栓成疑惑地看着母亲问为什么。丑婆说钱够花就行了。栓成说钱又不咬人。丑婆生气,骂栓成说等你老婆变心的时候你就会后悔不听我的话了。栓成笑,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的到了那一天的话就只好各走各的路了。丑婆生起气来,觉得儿子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她觉得薛桂花整日里盛气凌人的样子就是离婚的先兆,她后悔把薛桂花娶进家门,她理想中的儿媳应该是贤良的,不似薛桂花这般的阴险泼辣。

  吃完晚饭,薛桂花坐在沙发上逗儿子玩,就听见厨房里“啪”的一声,那是瓷盘滑落在地上发出的脆响。正在看书的丈夫几乎就是冲进厨房的,这举动让她十分的不悦。薛桂花暗暗地骂栓成,她不能理解这个以前就是油瓶倒了都不去扶的人今天居然也会有这么快速的反应,她抱着孩子跟了过去,看见白色的瓷块像撕裂的菊花瓣一般散落了一地,婆婆正蹲下身子拣破碎的瓷片。看见薛桂花站在厨房的门口,丑婆抬头解释说不是故意的。手里拿着笤帚的栓成看了看薛桂花,笑着说谁没事故意砸盘子玩呢?你不要想得太多了。薛桂花瞥了婆婆和男人一眼,冷笑着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薛桂花觉得婆婆现在越来越不小心了,不是砸了这个就是摔了那个的,当自家东西不要钱咋的。儿子已经有半岁了,按理说婆婆既然是来带孩子的,就应该把孩子带到三岁可以送保育院后再回乡下去,可是现在这种状况使得薛桂花恨不能让婆婆马上在她的面前消失。她把这意思给栓成说过,但栓成就是不同意,总是借口说孩子还小。栓成说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我妈来这里带孩子可是你出的主意。薛桂花说我是说过这话,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整天在家里摔摔打打的算什么?栓成说她毕竟是个老人了,手脚不灵活砸个碗是很正常的,你妈来咱家伺候你月子时不也砸碎过一两只碗吗?

  栓成的话让薛桂花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她不想和丈夫吵架,也不想让婆婆再住下去,她就是看不上婆婆那猥琐的样子,既不会收拾房子又做不出可口的饭。薛桂花也曾经说过婆婆几次,但婆婆依旧我行我素,根本就不把她的话往心里去,这让薛桂花对婆婆越加充满了怨恨。更糟糕的是每天回家后她都要开窗户透气,因为满屋子都是尿臊味,她怀疑婆婆是否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洗过尿布。这种怀疑终于在一个晚上让她找到了证据,婆婆竟然把孩子屁股底下湿了的尿布直接挂在了阳台的晾衣绳上。这让她心情极其不悦,她一把从绳子上扯下尿布摔在了正在看书的栓成脸上,她要男人知道一下婆婆是怎样做的。男人竟然没有说一句话,把尿布拿起来后就放到盆子里去洗了。

  丑婆对薛桂花的话语并不是一点都没有反应的,她知道儿媳妇是在寻找借口赶她回乡下。她也并不是没有动过要回家的念头,她既吃不惯这里的饭,也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儿媳刺耳的言语让她常常怀念起乡下平淡的生活,她为此还偷偷地躲在房间里哭过。她常站在阳台上看远处起伏的山峦,想象着家里的孙儿们如何地在麦场打闹。

  丑婆这种郁闷的心情导致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有一次她正在窗口发呆的时候被儿子栓成碰见,儿子说你心里有事就给我说吧。丑婆摇头。儿子说如果实在没事做你就把孩子抱上和看大门的老王去喧吧。丑婆说怕是他听不懂我说的话呢。儿子说时间长了就好了。丑婆想想也是,于是栓成领着母亲去小区门口找看门的老王聊天。

  看门的老王是庆阳人,体形五大三粗的,说起话来很是豪爽。丑婆极喜欢和他说话,尤其喜欢听他讲一些发生在陇东黄土原上的故事。老王的故事像磁铁一样有着超强的吸引力,而老王的经历让对外界一无所知的丑婆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乡下有亲戚上来看望在城里打工受伤的孩子,顺道看望丑婆时正碰见丑婆和老王一伙人在门口唠嗑。亲戚跟着丑婆看过了栓成的房子,感叹地说城里的条件比起乡下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你为什么还想回家呢?你要是回了乡下可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城市享受了。丑婆笑在脸上心里却暗自叹息,她想说鬼才知道这里到底怎么样的话,但她知道她就是说了这样的话,亲戚也不会相信的,相反还会认为她矫情。一直赔着笑送走了乡下亲戚的丑婆,就像是喝了半斤二锅头一般的眩晕,亲戚的目光让她感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她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这一切太让她兴奋。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去找门卫老王说话,老王打趣地说原来你叫丑婆哦,我还以为你叫栓成娘呢,你说你人长得也不丑怎么就被人叫丑婆了?丑婆脸红红的,说不是因为我长得丑才叫丑婆,而是我们农村人相信贱名的人好养活,所以生下时我爹妈就给我起了丑这个字。

  去值班室聊天的日子久了,通过老王的介绍丑婆又认识了一些院子里面住着的老年人。大家在一起总离不开家长里短的,每到这时候丑婆总是句句不离栓成媳妇,夸她如何如何的精明能干。刚开始时还有几个老婆婆附和着她,笑眯眯地也随口夸上那么几句,这让丑婆心里感到舒服极了,甚至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托着她轻飘飘地往上飞。老王有时候就会不屑地从旁边哼哼几声,这不和谐的音调总是让丑婆皱起眉头来。看到丑婆生气,老王就逗她,说一些你家媳妇不过是个小商贩之类的话。这些话让丑婆更加着急,她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一个劲地解释说我儿媳可是个老板呢,她的商铺有这么大呢。说着便一只手揽住孩子的腰,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个大圈。一群人哈哈大笑。老王说我也没有说她不是老板啊,我只是觉得她待你有些刻薄,这样下去你终是不得翻身的。看来你真是一个傻老太太哦。丑婆听了这话更加的不高兴起来,觉得老王和她一样是个农村人,凭什么也看不起她,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时间扼杀了一切。不紧不慢的日子让丑婆觉得心里还是闷得难受。坐在人堆里的丑婆总是一边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心里的苦闷,一边又找着种种借口为儿子儿媳的作为开脱。这样做的结果是院子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在她夸儿媳的时候都借口有事离开一会儿或把话题岔开,这让丑婆心里很难受,她觉得大家有些排挤她的意思,她内心更加寂寞起来。她回家忧郁地对栓成说了这些事,栓成不解地看着她,说你以后不要把自己家的事拿出去给别人说了,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城里人是各扫门前雪,你过得好坏和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不要再给她们提供茶余饭后的笑料了,算我求你。

  丑婆搞不明白,她只是想和大家说说话唠唠家常,怎么就算得上是笑料了?此后,她开始试图改变,不在众人面前去说这些琐事,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要说的欲望。她是想让大家都羡慕自己,羡慕自己有一个做老板的儿媳妇,不要把她看做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乡下婆。但她发现她的努力无济于事,她在别人的眼里依旧是一个乡下婆,而且还是一个又自私又爱唠叨的乡下婆,这让她对自己很失望。

  八月,正是农忙的季节。火辣辣的太阳光照在树丛里的时候,花园里娃子们欢快的脚步像是擂响的鼓。丑婆坐在小板凳上,透过斑驳的树影,思绪就回到了乡下。在地里割麦子的时候,她很喜欢听地埂边土洞里油葫芦的清脆鸣叫声,休息的时候她会大声地唱几句秦腔,再顺手抽些麦秸编蚂蚱笼。她编的蚂蚱笼非常的好看精巧,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没有能比得上她手巧的。在回家的路上,她不仅会用手绢兜一些黄色的梅子给孙子吃,还会顺手捉几只蚂蚱装进麦秸笼里给孙子玩。想到这,她使劲地用鼻子嗅着空气,城市的空气中缺少的是牛粪和炊烟的味道,她禁不住哀叹起来,想农村生活真的算得上清苦,但人却活得舒畅,现在呢?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酣睡着的小孙子,叹了一口气。

  路还走不稳的小孙子现在让丑婆觉得头疼,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她那扭曲了的小脚就追赶不上那摇晃着向前奔跑的小脚丫了。现在的丑婆已经比不得年轻时的她了,带几个小时的孩子,她的背就会变得酸痛,手臂也举不起来,明显地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累倒无所谓,可气的是儿媳薛桂花待自己的态度明显不如以前。现在对待自己还不如对待旁人客气,晚上只要回到家,便要端碗吃饭,吃完饭连帮自己往厨房里端一下盘子这样简单的事都不去做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不是看电视就是去逗孩子玩。对于这一切丑婆不敢说什么,她明白自己干活的多少直接影响到儿媳对她的态度。每当这时候,她总是盼望儿子栓成在自己的面前,那样她心里会好受许多。

  丑婆现在只要一想起栓成的婚事就一肚子的懊悔,她常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完全可以做到不让薛桂花进门的。儿子栓成虽然天生一副多病的身板,但却有一个聪明的脑瓜。村里人都说活不了多久的栓成不仅读完了小学、中学和高中,他还考上了大学。野狼湾除了栓成的曾祖父曾在清末做过秀才以外,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做官的或者做学问的,这让丑婆一家在方圆几百里的范围里风光了好一阵,栓成爹因此还应县教委的邀请上了一趟县城给中学生做报告。那时村子里的人都说看见她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她也偷偷地去看了几回,左转右转的绕着坟头不知道转了多少圈,除了坟头上的蒿草格外茂盛以外,怎么看也看不出有青烟冒出来。她想怕是村里人嬉戏她没文化拿她开心,但她还是宁愿相信村里人所说的话。后来她拿着纸火去上坟,一个劲地磕头祈求祖先们能照顾这个孩子。那时栓成爹还活着,家里一切都由他做主,栓成上学的事才如愿以偿。丑婆想到这,又开始抱怨自己没有主意,原来以为和小儿子住在一起心情会好许多,现在看来还不如当初就留在乡下。她恨自己的同时也憎恨起薛桂花来,这个凡事都自以为是的叛逆儿媳妇是自家老汉在世时定下的娃娃亲。丑婆不喜欢薛桂花不只是她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而是薛桂花曾经因为栓成多病的身体状况闹着退亲的事让她耿耿于怀。要知道,当时为了躲避和栓成结婚,薛桂花去了新疆打工,这让栓成一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丑婆曾立誓要娶一个比薛桂花有文化的姑娘回家,她娘家村子里的春梅就是个合适的人选。薛家退亲后她曾经托媒人去春梅家提亲,刚开始春梅家也愿意,但不知道怎么了,媒人来说春梅家不想成这门亲,因为栓成病入膏肓无法医治了的话在十里八乡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些传闻让春梅一家人也很犹豫。媒婆走后丑婆难过了许久,她觉得自己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谁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病秧子呢?可是自己的儿子哪有什么病啊,只是从小身子弱而已。当她知道原来是薛家人在背后捣鬼,好好的一门亲事被薛家老头给祸害了时,她气得在炕上睡了好几天。可气的是薛家在听到朱家小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后,薛家老头便坐不住了,两天一趟的往朱家跑,大有磨破嘴跑断腿的架势。薛桂花也从新疆赶了回来,不管旁人的冷言冷语,住在栓成家服侍起老人来。栓成爹生气,借口说现在栓成要上大学,家里也拿不出彩礼来聘。薛家老头说我们不要聘礼,我们只要孩子将来过得幸福。丑婆站在客房的地上看着薛家老头,惊诧他竟然不顾乡俗,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薛家老头的意图,于是就不满地嘟囔着人活脸树活皮之类的话。薛家老头红着脸低着头喃喃地说我要脸做什么,为了桂花的将来我把脸抹下来装进裤兜了。这种情势逼得一些来提亲的人疑惑地离开了栓成家,硬是让栓成爹再一次地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风吹过来,凉爽爽的掀动着操场边晾晒着的衣服。丑婆决心不再去想以前的事了,过多的回忆沉重得让她无法背负。

  晚上吃过饭,电视上正在播出一部周星驰的搞笑片。周星驰夸张的表演让薛桂花看得津津有味,她哈哈大笑的声音让丑婆的心情怎么也愉悦不起来。丑婆一边暗暗咒骂着薛桂花,一边故意把碗碰得乒乒乓乓的响。栓成看母亲低沉着脸,于是过来拿笤帚扫地。丑婆看见后一把抢过儿子栓成手里的笤帚,把儿子推出了厨房的门。

  薛桂花很生气,她觉得自己也很累,在外面赔了一天的笑,回家后还要看婆婆的脸色。婆婆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总觉得女人不应该抛头露面就应该在家服侍男人的观念让她心情十分的不悦。她等栓成坐下来,便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悄声说我给你说的话你到底想好了没有?薛桂花看着栓成疑惑地看她的眼神,她心头的火噌噌往上窜,她说我问你啥时送你妈回去?栓成说你急什么,我妈回去了谁来看孩子?你妹来吗?你妈来吗?薛桂花说凭什么让她们来看你家的孩子?栓成说那不就得了,你家里人都生得金贵,我只好让我妈待下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收拾停当,丑婆说要去乘凉就出了门。薛桂花随后抱着孩子倚着窗户,看见楼下花园里那些老太太们在跳舞,婆婆也在一边不停地扭动着不灵活的腰腿。婆婆的举动引来薛桂花极大的不满,她喊来栓成看。栓成看了看说这不是跳得挺好吗?薛桂花嘲笑着说好什么哦,像蛤蟆一样蹦达,难看死了。栓成说你不会不看吗,又没人求你来看,你真是无聊。

  深秋的时候,大儿子打来电话,要丑婆回家一趟商量分家的事。丑婆顿时坐不住了,思绪乱成了一堆麻。家,肯定是要分的,栓成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要早些分家的话,说孩子们都成了家,住在一起久了难免会因为一些琐事产生误会。那时丑婆死活不同意分家,她说栓成要上学,家里的条件不好又没有钱给分出去的老大老二盖新庄,还是等条件好些时再商量分家的话。其实是她心存私心,想把栓成留在自己的身边,但又怕栓成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后老两口的养老问题没办法解决,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可惜的是栓成爹还没有等到攒够钱分家就撒手离开人世,丢下座破烂的院落和一大家人口给自己。现在老大五口人住一间房,大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没有钱交学费。老二在外地打工,家里留下老婆和两个女娃,钱是挣了不少,但从不拿出来给家里贴补。老大媳妇在丑婆面前不知道抱怨过老二多少回了,丑婆装做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丑婆知道老二两口子人比较自私,想出去自己单过又不甘心什么都不拿地就这么出门,所以嚷嚷着要和兄弟们分家。现在两个儿媳妇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妯娌间已经很长时间不说话了,这一切都逃不过丑婆的眼睛,她看得清楚,只是不想说。至于如何分家的问题,栓成爹在世的时候就基本上已经分定了,她现在只是给大家公布一下而已。主要是分家后自己和谁生活的问题,让她很是头痛。按理说在农村自己应该跟大儿子过,但既泼辣又吝啬的大儿媳对自己很有意见,总没事找事对自己挑鼻子挑眼的。二儿媳既馋又懒,院子再脏也不愿意伸手扫一笤帚,要是自己过去跟他们过,那家里的活还不都是自己的了吗?想自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还能够苦多长时间呢?头痛的丑婆自己也没了主意,只好把这事说给栓成听。栓成说你管他们做什么,家里也就那么几亩地、一院房子外加两头驴,让他们看着分好了,我现在是工作的人了,家里什么都留给大哥和二哥好了。丑婆想说说自己的事,又看薛桂花阴沉着脸在一边吧嗒着嘴嗑瓜子,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是话不说总是不明的,丑婆的心里像是沉了块铅一般的难受,她觉得自己要被压死了,胸闷得喘不上气来。

  二儿子打电话来催,说已经请了村长和支书,要赶快把分家的事办了,自己在广州承包了个建筑工程还要外出干活去。栓成说你们自己看着分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二哥说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一切都好办,就是咱妈跟谁过呢?这几年我日子过得紧巴,孩子又多,生活上又困难,我不能让妈跟着我过苦日子;再说大哥是长子,你是国家干部,妈将来的事还是要你和大哥定夺。栓成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和媳妇商量商量。谁知道刚给薛桂花提起这事,薛桂花就大怒起来,骂男人没有脑筋,说家产是你爹妈挣来的,凭什么我们不要全给了他们?俗话不是说蚊子虽小也是肉嘛。栓成说难道给你分一亩地一间房你回去住?这里的生意你不做了?薛桂花说我自有主意,我一定要分家产!至于你妈,她又不是生了你一个儿子,按乡俗你妈也该跟你大哥住的,现在做大的都没放一个屁,我们凭什么要积极地把这事揽过来?栓成说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吗?咱们条件好些,也没必要要什么家产,我上学时家里生活紧张,大哥二哥对我也不薄,爹去世了,妈一个人也孤单单的,我不养活她让乡下的亲戚怎么说我们?薛桂花一瞪眼,说我凭什么管他们说什么?我们穷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谁给过我们一分钱?现在谁要是看不过眼谁就把老婆子接过去啊,我绝对不拦着的。

  丑婆抱着孙子坐在客厅里,仔细听着儿子房间的动静。儿子和媳妇的话让她心里一阵一阵的揪心,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去劝架显然不合适。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她听到房子里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丑婆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忙抱着孙子过去敲门。

  门开了,丑婆看见了儿子脸上两道淌血的印记。丑婆声音颤抖着对薛桂花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栓成,你让他明天怎么见人?薛桂花靠着门冷冷地说:你怎么光看见我的不是了,他踹伤我的腿打肿了我的脸,我怎么见人?你也太护犊子了,我现在很后悔让你来和我们住,我是给自己找了个累赘,我求你还是赶紧走吧,不要在这里害人了,如果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打架的。栓成说你再给我多说一句话我打死你。我说了怎么样?你再打我一次你试试看,我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这房子是我买的,家具是我买的,你说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现在你的能耐也只不过就是在家打老婆,你还算什么男人!薛桂花说着就狠狠地把门关起来,留下栓成祖孙三代人站在门口。丑婆不知道怎么办,看见怀里的孙子大哭起来,忙嗷嗷嗷地哄起了孩子。栓成气得嘴皮发青,抬脚想要踹门,又叹息了一声把脚缩了回去,他拉着脸色苍白的母亲走向客厅。他是舍不得那雕花的门,那可是他花了五百块钱买回来的呢。

  歪嘴老板娘受薛桂花的邀请去她的店里买衣服,标签上的数字让歪嘴老板娘惊愕,她尴尬地把支架上挂着的衣服摸了个遍,最后还是说没有适合自己穿的。薛桂花知道歪嘴老板娘是在找借口,她是嫌衣服的价钱高而舍不得花辛苦挣下的那两个钱。薛桂花很看不起歪嘴老板娘抠抠缩缩的样子,于是傲慢地对歪嘴老板娘说了一些关于以后进一些价位低点的衣服了时给她打电话的话,说完转头叫店里的小丫头倒杯水给歪嘴老板娘喝。歪嘴老板娘接过水杯时觉得那小丫头眼角透露出蔑视的神情,心里很是窝火,但碍于薛桂花的面子又没有办法发作,只好强压住怒火和薛桂花闲聊起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老婆子恶心人的程度,这么热的天,她不换衣服,里面穿的衣服已经散发出一股恶臭,坐在她的身边,你就会闻见她腿裆里散发出来的臊味。薛桂花说着便用手在自己的鼻子前面扇起来。

  歪嘴老板娘抽了抽鼻子,仿佛那味道此刻就飘散在她面前一般。看着薛桂花造作的模样她突然高兴起来,觉得丑婆的所作所为是上天对薛桂花的惩罚,心里有了些平衡感。

  我给她说过多少回,她竟然不理睬我。你想想,就是放个屁也留个臭味呢,她当我的话是什么?空气?薛桂花越说越愤怒,她似乎看见婆婆在听她说话时那副痴呆的眼神。

  那你就给她洗洗啊,她毕竟是老人了。歪嘴老板娘端起水杯时说。薛桂花瞪大眼睛,说凭什么我给她洗?我还怕脏了我的手呢。歪嘴老板娘听了这话不高兴起来,她觉得薛桂花真是做得过分,一个乡下老婆婆又不是阶级敌人,用得着这么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吗?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你就给她扔了去,反正你有的是钱,随便再给她买一件的事。歪嘴老板娘仔细地看着薛桂花的脸,她搞不清楚薛桂花给自己说这些是什么用意,她只觉得薛桂花自从进城以后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势利眼,待人也傲慢了许多,把乡下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老天为什么不给一些报应呢?

  扔?我要给扔了,那不就有一大堆歪状在我的身上了?我何必去惹这一身臊。想想分家的时候她给我们什么也没有留,现在赖我这里,等我来给她养老送终,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薛桂花越说越气恼,昨天她倚在店门口晒太阳时,竟然在她的脖颈上摸出一个硕大的虱子。当时她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将虱子放在玻璃板上,看着它那肥胖的身子在蠕动,就用她那修整得很漂亮的花指甲恶狠狠地掐了进去,听见砰的一声,虱子的身体爆裂了,血溅到她的手上。她拿过一张报纸来抹了去。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这个乡下婆,怕是孩子的身上也已经沾满了这些肮脏的东西。想着薛桂花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不舒服,就像是衣服的缝隙里爬满了狂躁的虱子。她想她不能再任这事自由发展下去了,她不能看着虱子在她的家里横行,她要剿灭它们。

  歪嘴老板娘走后,薛桂花就跑到超市买了一大包碱面和一瓶灭蝇剂。

  杀,杀,杀!薛桂花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按住灭蝇剂的阀门朝婆婆的身上喷去。

  丑婆吓得往后面倒去,刺鼻的白色雾气让她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她不明白儿媳妇想对她做什么。她试图往床底下钻去,但木板床的底下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这些冷漠的东西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绝望,连一丝一毫的缝隙都不给她。丑婆大声地咳嗽起来,冲鼻的雾气已经让她喘不上气来,她抱着脑袋,毫无目标地在房间里逃窜。

  孙子在一边大笑着拍着小手。丑婆的痛苦忽然像破了的苦胆,碧绿的颜色浸透了全身。她悲愤地听着薛桂花快活的喊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她的面前。她不明白儿媳妇这是怎么了,但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薛桂花是中了邪气。

  拿着喷雾器的薛桂花根本就没有理会婆婆呜呜咽咽的哭声,她内心隐隐的愧疚很快就烟消云散。她把儿子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碱水里煮。她翻动着衣服,眼睛仔细地在那雾腾腾的盆子里寻找着,试图找出一两个虱子的尸体来。直到她的眼睛酸困,她也没有找到一个让她心悸的虱子,她这才舒了口气,放心地把衣服冲洗干净后晾晒起来。

  喷药事件丑婆没有给儿子说,怕又会引发起一场家庭内战。她常常把薛桂花和她的两个大儿媳比,怎么都觉得薛桂花少一些实诚多一些俗气。前几天栓成同事的孩子过满月,栓成要带媳妇去恭喜,她就看见薛桂花把自己的脸抹得生白,活像是在面缸里杵了一下似的,临走时还在高领的羊毛衫上套上了一个手指头粗的金项链。等儿子儿媳带孙子出了门,她就抱着被孙子尿湿的被单到院子里去晒,遇见老王提水。老王说看见你家媳妇的装扮了?怕是你家媳妇在夸富呢。丑婆一边拍着被子一边连忙解释说我家没有钱的。老王咧着嘴笑,说我又不问你借钱,你怕什么?看来我这人眼拙,不知道你儿媳妇脖子上那么宽的金链子原来是假货啊,那还不如把这东西取下来拴在狗脖子上漂亮。丑婆瞪起眼来,一个劲地解释说那是真的啊,花了好几千块钱买的。老王看她表情那么认真,哈哈大笑着摇头,说你这个婆子啊,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丑婆把这事说给栓成听,说你就劝劝你媳妇,这么粗的链子要是让人给抢了怎么办?栓成说你就不要操心了,她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我的话,你就由着她去吧。丑婆说我还是想回家。栓成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丑婆说不是,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栓成说你心里有什么事吧?丑婆说我没有,我看你们还是赶快找一个小保姆吧,我这老骨头怕是带不住孙子了。栓成说你不知道,现在出了门的乡下女孩子都不想回去,孩子带大了我们还得给找一份工作或着掏钱去让学一门手艺,很是麻烦的。丑婆听了儿子这番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原来儿子让自己来带孩子是避免这些麻烦的,她的胸口像堵了一块砖头般难受。

  丑婆想要回家的渴望就像茁壮成长的麦苗噌噌噌地往上长。她思念自己那几个孙子,觉得自己活得真是窝囊。她决定离开这里,既然栓成不送她回去,她就自己回去。决心下定了可是她的口袋里却没有钱。她焦躁不安的样子终于被栓成发现,栓成说你好好在这里住着,不要有回乡下的念头,你要是回去了我怎么再说服桂花让你回来住呢?你不要给我添麻烦。丑婆想自己让孩子犯难了,可是天天看着薛桂花那张阎王脸,自己又怎么能住得安心呢?她还是决定要离开这里,在离开之前她要做的是去中央公园看看。她想央求老王帮自己看看孩子,但她听到老王说最怕孩子闹腾的话后便毫不犹豫地抱着孙子出了小区的大门。

  栓成下班回家后待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儿子和母亲,天擦黑时他着急起来,找遍了整个小区也没有看到老少俩的身影,这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找到看门的老王问,老王说出门很久了,好像说是想上公园转转去。栓成顿时觉得头像马蜂蛰了一般刺痛,他觉得母亲做得太过分了,怎么能自己抱着孩子去外面乱转呢!这么大的城市,走丢了怎么办?自己没有办法向老婆交代,也没有办法向家里两个哥哥交代。就在他气急败坏地准备出门的当间,丑婆抱着睡着的孙子被警察送了回来。

  栓成送走警察后极力地掩饰心中的不快,但说了几句话后他就被母亲冷冰冰不理睬他的神情而激怒。他大发雷霆,指责母亲不负责任。丑婆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薛桂花晚上回家知道了这情形后很是幸灾乐祸,她对栓成说你也不行了吧?我早说孩子我们可以再找一个人来带的,现在下岗女工多的是,她们比你妈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要好到哪里去。这次你妈要是真的走丢了我们谁能负得起这责任?你还是赶快打发她回去吧,省得我们操心。栓成想想说可以,但你得给我妈些钱,要不她回去怎么给大哥大嫂他们交代?薛桂花瞪大眼睛看着栓成。薛桂花说不是我不给你妈钱,是咱们所有的钱都压在货上。栓成说昨天你不是让你弟给你妈带去了五千块钱吗?薛桂花说是又怎么了?你真的是个没脑子,我们给你妈的钱你妈舍得花吗?她还不是把这钱用到你大哥的几个孩子身上去,高兴的还不是你大嫂?栓成说你管大嫂做什么,我们把人做好就行了。薛桂花说我们现在钱挣得很不容易,你一个月就那么几个工资,靠你养活我们娘俩怕是早就饿死了,你咋就不知道我的难处呢?栓成说那就算了,既然我们也没有钱打发她,那我们还是养她。薛桂花一听这话急了,说那怎么行,难道你妈就生了你一个儿子?栓成说你既不给她钱又不想养活她,你让她回去喝风吃屁啊?薛桂花说那也不能和我们绑在一起啊,尽孝心也得大家轮着来。要是哪一天她死在这里,你大哥二哥找到我们面前,我们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栓成坚定地说你要不给钱那她就不能回去。

  栓成两口子已经不说话了,这让丑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心烦的丑婆就去找老王说话,她觉得和老王说说话心里会好受许多。

  薛桂花下班回来正碰见婆婆兴高采烈地从老王的值班室走出来,气便不打一处来。丑婆讨好地在身后喊她,她昂着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就径直往家里走。回家后冷着脸对栓成说你妈到底要做什么,白天晚上的都在老王的值班室里待着,是不是看上人家老王了?你知道不知道,老王的儿子可是厅级干部,儿媳也是个干部,你以为他们会同意你妈这个乡下妇女嫁到他们家去吗?你妈是不是太不知高低了?栓成说你不要再胡说了,老王就是有心要娶我妈我也不会同意的,我还怕我妈嫁到他家受气呢,况且你现在说的也是鸡蛋上没毛的事。薛桂花说你不给你妈说我也要给她说清楚,院里已经有人在说他们的闲话了。

  薛桂花的话让跟在她身后进门的丑婆无地自容。丑婆压根就没有想到儿媳会把她和老王联系到一起,这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决定还是及早回乡下,让流言自己消失。

  丑婆在家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却没有走出门去。她思量了许久,总没有一个好的借口给自己。自己说什么也已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是被儿媳欺负得待不下去了,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放?她现在很是后悔,后悔分家时自己没有回乡去,那时她听了栓成的话把乡下自己的房子让村长做主分给了老大。栓成说回去你跟着谁日子都不好过,还不如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你身体不行时我会雇车把你拉回去的,不会让你进不了祖坟的,这一点你就放心好了。她就是奔着栓成这暖心的话留下来的,现在可好,自己想回去可是住哪里?自己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这一切让她犯了难心。她开始憎恶起栓成,觉得小儿子真是不争气,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害得她这个当妈的就像土墙上的苇子随风飘荡。

  丑婆跟老王说起要回家的事,老王说你住得好好的为什么想要回家了,难道这里住着不舒心?丑婆伤心起来,还没有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老王说你哭什么,你家里的那女人造反了不成?丑婆一听这话便越加难受起来,哽咽着说想乡下的孙子了。老王说你不要骗自己了,肯定是你儿媳妇又给你脸子看了。丑婆艰难地说出了儿子们闹分家的事,说自己不知道回家后和谁住在一起。老二家在麦场的宅基上盖了新的庄院,刁钻的二媳妇肯定是不会让自己住那里的。回老庄和老大住吧,老大媳妇也一定不会答应的,她早已视自己是多余的人,好不容易出去了,又怎么会随便让自己回家呢?头发已经花白的丑婆仿佛站在幽暗的深谷里看不到一丝希望,只感觉黑暗如浓云般地向自己压下来。

  老王哀叹着,说现在的孩子只懂享受,没有受过苦,又很自私。连乌鸦都讲究个反哺呢。儿子有出息了,他不需要你给他留什么,儿子没出息了,你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他都能很快折腾光。你说现在是怎样的一个世道呢?你仔细想想你这一生又为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丑婆听了老王的话心里酸酸的,哽咽着说你不要再说了,要是让她听见了,哪有我的好果子吃呢。老王气愤地嚷嚷说,你就是因为胆子太小,什么都让着她才会这样。她一个小媳妇,身强力壮的什么事不能去做,非要你一个老婆子卖命,难道你的命就这么的不值钱?你就不要回乡下去,看她能把你怎么着。丑婆说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剩下的日子也不想再给孩子做牛马了。

  那晚丑婆收拾好了包袱,盘腿坐在床上等儿子回来。窗外的月光冰冷冷地洒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婆婆。丑婆想自己的婆婆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坐在炕上看月亮?越想自己的婆婆丑婆心里就越觉得愧疚,想来年轻时的自己也待年老的婆婆有些刻薄,但不管自己如何的给她冷脸子看,如何的不孝,可终究还是让婆婆有地方住给她吃饱饭的,也不会想起用什么喷雾杀虱子的法子去消灭她身上的虱子。

  栓成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时已经到了半夜。丑婆怕吵醒孙子,嘴里不停地埋怨着,一个劲地劝他小声些。好不容易等儿子平静下来,她想对儿子说说白天的事,却发现栓成已经倒在沙发上发出震耳的鼾声。她长长的叹息声和着眼泪掉下来,她摇了摇儿子的肩膀,儿子哼哼两声后又发出鸣笛般的鼾声。丑婆彻底失望了,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趴在床上哭起来。

  入冬时憔悴的丑婆终于被儿子栓成送回了家。

  薛桂花满心欢喜地把儿子托给了一个下岗的中年妇女。孩子一个星期接送一次,这让薛桂花觉得生活轻松了许多。现在她完全可以关了店门后放心地去和朋友们吃饭唱歌了。但是薛桂花自由的生活很快就被无休止的梦魇所替代。

  薛桂花最近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她常常梦见自己不是艰难地行走在沼泽地里,就是屋子的顶棚无端地掉落下来。更奇怪的是有一次她竟然梦见自己是麦田里的一棵杂草……这些莫名其妙的梦境严重地影响着她的睡眠质量,让她整日无精打采。她回头对栓成说起自己的梦,栓成说我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两个眼皮总跳个不停,怕是我妈有什么事吧。薛桂花不高兴地一撇嘴,说你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她拉大的。我现在最讨厌乡下人,自私、狭隘、素质差。栓成冷冷地瞥了薛桂花一眼说:你以为你是城里人吗?

  春节前是薛桂花生意最忙碌的时节,孩子因为感冒被留在了家里,薛桂花打电话让自己的母亲来城里带孩子。丈母娘在晚饭时偶尔对栓成提起,说亲家母咳嗽得厉害像是得了肺炎。栓成惊愕,忙打电话证实,才知道母亲早已经从大哥家搬到了麦场自己搭建起来的塑料棚子里。栓成急忙向单位请了假,赶回乡下把母亲送进了县医院。兄弟三人在医院大吵一架。栓成恳切地希望母亲能随他回城市生活,他的想法得到了大哥二哥的赞同,母亲却坚决反对。兄弟三人协商了好久最后才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母亲每三个月一轮换地在大哥二哥家住,栓成每月给母亲一百元生活费。

  丑婆出院后回到了乡下大儿子家,但不久她又回到了那个在麦场搭起的塑料棚子里。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儿子儿媳错的,也有说丑婆性子怪的。栓成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二月初,大哥打电话来声泪俱下地诉说了母亲种种的不是,栓成很生气但又觉得自己远在城市鞭长莫及,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继续给母亲寄钱。

  三月春暖时节,迎春花黄色的花苞已经在风中的枝头摇曳,忽然间的一场大雪让已经换下冬装的人们猝不及防的感觉到寒冷。大哥打电话来,对栓成说你赶快回来吧,商量一下,把妈的后事办得风光些免得让乡里乡亲的人看笑话。大哥的话像是从天际传来的炸雷,让栓成的心情乱成了麻。

  放下电话,栓成站在窗前,看看远处落满厚厚的雪的山岭,他想象得到寒冷雪地里那塑料棚子下母亲僵硬的瘦小尸体。栓成嘴唇颤抖了好久,脸上止不住地落下一串串的泪来。

  责任编辑 张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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