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得在我们年轻的八十年代,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那富有时代激情的旋律,给当时尚处于青涩时期正如蝉一样蜕变的我们眼前,勾勒出了一幅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美丽图景,使得我们对即将到来的成长后的新生活充满着各种美好的遐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充满阳光的日子应该是幸福的。但是经过二十多年的淘洗和磨砺,我彻底明白了,阳光和幸福是两码事。外面纵然阳光遍地,但照不到你头上,你的天空一样看不到晴朗。或者说,就算照到了你头上,哪怕照得晴空万里,但有时却只要短短的一个电话,就立马使你的万里晴空布满乌云。
譬如此刻,方晓萱打给我的这个电话。
在这之前,我的心情还像窗外的阳光一样饱满而轻松。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因为过会儿我就可以去春阳集团三分厂的采购部取下月的订单了。
春阳集团早些年就是我国生产空调的龙头企业之一,其三分厂是专门生产空调压缩机的,几年前,我们开始给他们配套生产压缩机的配件。由于近几年来我公司原有产品的不断老化萎缩,春阳产品在生产中所占的比重就越来越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他们的单子下得多点或少点,将直接影响到我们饭碗里的内容。
昨晚在卡拉OK分手的时候,老严喷着一嘴酒气拍着我的肩说:“小范,你放心,明天你早点来,单子我第一个给你。”
老严说这话是绝对有把握的,因为他们厂每个月的采购计划都是他具体分配的。而且我相信现在老严不会耍我,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以前曾被他耍过。那时,我对外的业务还没什么经验,由于一开始不知其中水的深浅,打点的力度也轻了些,所以接的单子常常是别家挑剩的,弄得我们不仅生产安排上很被动,而且加班多,人工成本居高不下。直到后来一次,有一厂家接了单子却因突发的原因无法按时交货,他无奈之中找我帮忙。我二话没说,汇报杨总后,连夜组织人员生产,终于赶在第三天他们上班时将配件运到装配车间门口。自那以后,老严和我的关系就有了患难见真情的那种味道了。我有什么问题,但凡他能出面的,基本都肯帮忙。比如,昨天我过来请客,像财务部的小袁、质检部的老许等几个平时很难请动的关键人物,都是他出面帮我叫的。
我们先是在桃源居整了一桌,照惯例红、烧、啤三种酒轮着轰炸一番,然后打着酒嗝又去逍遥池找几个小姐陪着玩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了,但那几位似乎意犹未尽,说反正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再去卡拉OK闹一会。进了一家歌吧后,他们点了两个陪唱,又要了两瓶干红,边喝边闹。我一路赔着笑脸一路埋单,最后终于在老严那里得到了我想要的那泛着酒气的承诺。
这个承诺对我来说真是太重要了,因为自去年下半年起,由于季节性的配套生产进入淡季,加上原有的其他业务量又不足,所以公司不得已将下面近五分之一的员工安排放了长假,每月就拿三百多元的生活费。因此说,现在公司无论上下都指望在这配套旺季里能接上几张大单来缓一口气。
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身后有近两百双眼睛正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这是那些和我一起经历过企业嬗变的阵痛、如今依旧在困苦中努力挣扎的工友们的眼睛。
所以,尽管到凌晨才睡下,但当手机设置的铃声一响,我马上就起来了。几口吞下助手小王买来的豆奶馒头,就让他去停车场取车了。我必须得赶在别人之前到达老严那里。
下车前,我和小王分了一下工,让他去财务部找小袁取以前的货款汇票,我去采购部取单子。
四月的阳光轻盈得像气球一样,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柔和的温暖。
我迈着充满弹性的脚步,走进三分厂办公大楼,噌噌几下就来到了位于三楼的采购部。
就在这时,方晓萱给我打来了电话。
二
方晓萱是车间统计,今年三十六岁。一开始她是在冲压车间的包装组,是我当车间主任的那几年,把她从一个包装工逐渐提拔到这个岗位的。后来因春阳业务设立电机车间时,随我一起调了过来。我和她之间虽然并没发生过别人所猜测的那种事,但彼此间还是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的。后来我升任了分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开始主抓春阳一块的业务,就经常要出去。但还兼管着车间,这时,她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我外出时,她就成了我的另外一双眼睛和耳朵。
不过,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平时一般有什么事都是等我回去了再和我说的。想来肯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我摁下接听键刚喂了声,就听见那边她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志文,今天早上出事了。”
“什么事?”我闻言不由心头一惊。
“我刚听说,今天早上高姨被带到滨江派出所去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令我浑身一个激灵,就好像打了个寒战。
“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她雇的两个外地人,凌晨的时候来厂里偷废料,被巡逻的联防队碰到给抓了。当时她并不在场,但听说外地人出事后打了个电话给她,所以把她也叫去了派出所,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其他的一些情况目前也还不太清楚。”
“怎么会这样……”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的脑子产生了几秒钟的空白,“你留意一下,有什么新的情况再告诉我。”
“好的……”
合上手机,我发觉心里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
高姨今年五十出头了,是专收我厂废料的。别看是收废料,这可是极有油水的营生,非一般的关系是很难进来的。高姨不但进来了,而且一收就是十多年。这期间公司领导换了好几个,但她却一直揽着这油水活,这就能看出她决非等闲之辈。十几年来,高姨靠着我们公司的废料是着实的发了,比如前年,我们接到春阳的订单较多,工人二十四小时分两班干,歇人不歇机,她一个星期就来收两趟,一次就十来吨,按合同她收一吨付我们公司八百元,而实际上她到钢厂每吨卖到一千五左右,最高的时候利润翻一倍还不止,再加其他的,她一年就赚了六十多万。当然,喝水不忘挖井人,那年年底,她给公司十来个中层管理人员都封了红包,我还要多一些。本来我在接过那个差不多相当于工人半年工资的红包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随着红包进入了口袋,又看到其他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就跟着心安理得了。
像她这么一个有能耐的人,这次怎么会……虽然方晓萱刚才说还不确定这事和她有没有关系,但根据我的判断,尽管当时她不在现场,但从那两人出事后打电话给她来看,她应该是逃不脱关系的。难道她会缺钱用?
年前我就听说她儿子自脑部的瘤子动了手术后,脑子时好时坏,动不动就发脾气,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媳妇为此吵着要离婚。为了儿子,她四处求医,的确花了不少钱。更让她烦心的是家里那个被她称作“赶骚雄鸡”的丈夫还精力旺盛得时常偷了家里的钱去外面搞小姐,为此她常说自己是光身穿长衫,就表面看着气派。话是这么说,可想来应该还不至于……
当然,就像某个广告说的:万事皆有可能。如果真是她头脑发昏,弄出这样的事情来……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乱得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我这样惶惶不安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和高姨之间暗下里也是有来往的。尽管这事从根子上说不应该怪我,但是却也是很难说得清的。
我和高姨暗下开始来往是早两年的事,那时我刚升任助理,杨总就让我开始对外主管春阳的业务了。一开始我还为获得这样“内外兼修”的锻炼机会高兴不已,但两趟下来,我明白了原来去春阳跑单的人为什么甩手的原因——当初我们替春阳配套,是通过总公司老总一个朋友的关系,原本那朋友自己有厂子给春阳做配套,后来去搞了房地产没了心思,就请人替他经营这个厂,没想到请来的人心太大,竟做假账把所赚利润吞了大半。这位朋友一怒之下就将厂子关了,把业务和设备以股份的形式转给了我们,每年坐收红利。对于我们来说,春阳的业务虽然产值很高,但一年忙下来所得利润经总公司和这位股东提分后,便只能喝些剩汤了,于是杨总就有了想法,就不愿意把有限的经营费用都花在春阳的业务上。但是现在跑业务偏偏又离不开“吃、喝、玩、送”这四字诀,就像昨晚,我请老严他们,一路整下来就花费了三千多,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回去是无法报销的。
就因为这,我的前任没干满两月就走人了,他说,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差事没法干。的确,事情要办好,就不能不花钱。当然,我没有像前任那样拍拍屁股走人,因为我找到了消解的办法。人们不常说嘛: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不过那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借鉴过来的。
一次,方晓萱对我说,压铸上这星期的铝耗好像不对,我让她把数据拿给我。等数据拿来我计算了一下,发现里面相差了三百多公斤。我立刻感觉到里面出了问题,但我没有声张,只是有事没事借口压铸件的质量问题去压铸车间转转。果然就发现了问题,每天上千个产品出来,根据工艺,一个产品要留下一个瓷杯盖大的浇口,但我看了两天却发现堆放浇口的地方并没有以预计的速度增加,于是我就把压铸班班长叫来,问他有没有发现铝耗有问题,他回答得挺干脆,说没有。我没板脸,而是让方晓萱把上次浇口处理的日期及后来的产量调出来,对那班长说,今天你找两人,车间里贴工时,把堆放的铝浇口给我一个个数一下,拿个数字给我。那班长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后来那班长在无人的时候给我道出了实情,原来他有两次看见高姨在叫人捡散落地上的浇口,上去阻止,结果高姨就塞了两包香烟给他,尝到了甜头,他心里就活动了,便每天分出些浇口卖给高姨。看着他一脸惶恐的样子,我给他出了个选择题,一是上报公司等候处理,一切按条例和程序走;另外就是深刻检查,主动退款,或许还可以帮求个情。
第二天他就把检查和钱交来了,我数了数有两千多。本来我是打算交上去的,但当看到抽屉里那些无法报销的发票时,我改变了主意。
事情毫无声息地就过去了,那班长还以为这是我帮忙的缘故,特意请我喝了一回酒。就这样我在无意中踩着别人尾巴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一条弥补费用不足的途径。
我不知道现在派出所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高姨在里面会不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三
常言道:祸不单行。当方晓萱的那个电话使我原本心头的那片灿烂晴空一下子变得阴云笼罩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前面有一个更大的惊雷般的坏消息在等着我。
进采购部的时候,老严不在,里面的人告诉我,他一上班就被叫去厂部开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失望,只好退到位于楼梯口处的会客室去等。刚推门进去,就看到了也来等单子的孙伟,我没想到他居然比我还早。
孙伟比我大几岁,是家私企的老板。在和三分厂配套的厂家中,除了我们公司,规模就数他最大了。我们之间既是同行冤家,又是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去年,春阳为转嫁市场空调价格的滑坡而带来的利润收缩,很霸道地违反合同上规定的采购价格,强行要求各配套厂家作百分之十的价格让步。结果他主动和我们公司结成联盟,一起迫使春阳将原先百分之十的要求降至百分之四。这是春阳在同采购单位的较量中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的败绩。
对手和朋友的关系,加上平时送货接单经常相遇,所以我们一起时,总要就共同利益方面的信息相互交流一下,即所谓的资源共享,同时为了自家的好处也不免相互试探。
但是,因为今天心里有事,所以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后,我便自顾闷头坐在了一边,等方晓萱那边给我传来最新的消息。
孙伟似乎觉察出了我的不安,过来坐我旁边,扔了根“中华”烟给我,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一点私事。”我装着没事的样子。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有些失望,或者在他看来我是有什么信息不肯和他共享,所以他疑惑地盯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把话说下去。
老严是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的,期间方晓萱打了个电话来,说偷出去的东西厂里去派出所取回来了,两吨多废料,还有近半吨从废旧设备上拆下的铜件。我问她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说去取料的人回来透露,事情可能牵涉到我们内部的人员,具体目前还不知是谁。
合上手机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寒气正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牵涉到内部人员,说明这事确实是有高姨的份了,也说明她在里面是开了口了。我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但知道如果牵扯开来,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那一刻我真是很后悔,想想自己好不容易从一个模具工爬到目前这个位置,临了却在这事上栽跟头,说出去还让我怎么在人前抬头!
就在我心神不宁度日如年的时候,老严回来了,他的神情很严肃,就连我跟他打招呼,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什么也不说自顾进了办公室。完全不是昨天喝酒时称兄道弟那般模样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妙,却又不知出了什么事。
此前,和我一起呆在会客室的孙伟等不及已经溜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好不容易一个人耐着性子等到现在,却这样被晾在那儿,心下就有些不是味。
我理了理头绪,扔掉手中的半截烟头,决定进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不论是好是坏,首先得弄个清楚再说吧。
老严见我进去,好像早有准备,没等我开口就把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了我。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关于停止生产X70、H2.0系列产品的通知”。
我当时只听到脑子嗡的一声,感觉那张纸上的字就像苍蝇一样在眼前蠕动。因为我们目前配套供应的主要就是这两个系列的产品。
“这样就不做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就像纸一样单薄无力。
老严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扔过一支烟说:“其实这两个系列产品停产是早晚的事,去年国家就明文规定,市场上将逐步淘汰以氟里昂作制冷剂的产品。所以……只是没想到公司的动作来得这样快……本来我这月的计划都安排好了,准备给你们一万两千套的。”好像怕我不信似的,说着他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计划单放到我面前。
老严没有骗我,我看到在我们公司名下果然写着他说的那个数字。这本是一张价值三百多万的订单啊,可是现在……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焦灼而急促:“总不会说没就没吧?”那神情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着祈望能捞到一线生机。
“这倒不至于,通知上说三个月过渡期,不过……小范啊,就现在来说,新的生产计划我也不清楚啊,你叫我如何下单呢?”
难道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这叫我回去如何交代,如何去面对工友们那一双双充满期盼和愁苦的眼睛?
“老严,麻烦你再帮忙问问。不然我这样空手回去可无法交差啊,你也多少知道我们公司的情况,如今你们的产品在我们的生产中占的比重较大,这样一断,打击也太大了。总得给我们一点回旋的余地和喘气的工夫吧?”我说这话的时候,感到自己就像一条死乞白赖的狗。
“这……”老严为难地咂了咂嘴。但当看到我像狗一样盯着他看的目光时,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电话。
在他分别给分厂经理室、生产计划部和市场销售部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急着拨了杨总的手机。这里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将信息传递回去。但那边的手机却关机。
看老严放下电话,我急切地问:“怎么样?”
他朝我苦笑了一下说:“若不是看你以前帮忙的份上,我肯定要赶你出去了。我还没见过谁像你这样赖着要单子的。”
我此刻已没心思理会他的挖苦了,急急地说:“怎么样?还有吧?”
“上面说了,现在先把本月已投入生产的配套结束,另外给销售部下面各维修点做些库存备件。如还有什么添补再另行通知。”
“有多少?”
“也就两千五吧。”说着,他从文件架上抽出计划单,在上面给我填了两千套。
“就这么多?”
“嫌少?我这可是照顾你了,孙伟那里我只给五百,其余的可一套也没有。”
我接过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两千套,也就七个班次的活。我不知道这两千套做完后,车间里那些工人该怎么安排。就在我收起单子准备转身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刚才被桌上那张停产通知一搅,我脑子乱哄哄的,差一点就没反应过来。
四
图纸拿到了,但我根本感觉不到一点轻松。我真不知道当手里的订单拿回去后,大伙眼里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
车子驶过江阴大桥的时候,我看着桥下自天边延伸过来的滚滚长江,不由心潮澎湃。
十多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以生产纺织配件为主的市属企业,虽说才五百多号人,但在全省的轻纺系统中那是扳着指头数得上的,产品在整个华东地区也颇具知名度。后来,因为开发的好几个新项目只有投入没有产出,企业形势开始滑坡。在新世纪前那阵企业改制的风潮中,当地政府出面,将企业以零资产的方式兼并给了民营的明方集团,成为它属下的一个子公司。当时唯一的条件就是该集团允诺保证不辞退任何一个原企业职工。
记得那天兼并大会结束后,当看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厂牌被取下,许多工人包括一些像我师傅那样铮铮的汉子,都禁不住流泪了。
没多久,集团公司为了搞开发,将我们从市区迁到了十几里外的郊区,加上工资待遇始终在集团公司内垫底,于是按捺不住的人便纷纷辞职,两年下来,竟走了大半。留下的要么是师傅那样对老企业抱有深厚感情不忍走的,也有确实无路可去的。总之,所有还在的人都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老纺配的人可以直起腰来。可眼下……
随身的公文包在手里抓出了汗。这不由得我不紧张,虽然我不知道里面装的那几张图纸最终能否帮我们迈过这道坎,但目前却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几张纸的分量更重了。我抓着它们就像紧紧抓着一个遥远的希望。
刚进厂门,我就看到了电机车间门口那二十几只废料袋像示众的罪证一样堆放在那里。我下车后赶紧在车间门口叫了两个人把这些东西挪到后面的废料处去了。
本来,我还想去车间办公室找方晓萱了解一下最新的情况。可刚经过干燥室门口,正巧遇到从里面出来的师傅。他披着一件沾着油渍的工作服,胳肢窝里夹着一本书,嘴里叼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睡眼惺忪的样子,我知道他又躲在里面睡觉了。
“师傅……”我叫了声,欲言又止。我真不知该怎么说,因为已有人多次来反映,说他经常在上班时间去干燥室看书睡觉,有两次我进里面去查看库存,也撞到过。
师傅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刚进厂那会儿,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厂门口橱窗的“模范职工”光荣榜上,照片中的他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只要提起何少康师傅,全厂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不要说技术没得说,就凭他那份吃苦耐劳的劲儿,在厂里可以说也没人能比。这不是我替他吹,因为我跟着经历过,在做学徒的那两年里,有好几次为赶新品送样,我跟在他后面白天黑夜连轴转,从配料加工到模具制作然后调试出样,累得一个人跟猴儿似的,连走路都直打晃,把老娘心疼得直抹眼泪。虽然相比一起进厂的学徒,我跟在师傅后面要比其他人干得多也苦得多,但是我对技术的掌握同样也远远超出了其他人,在后来的一次定级测试中,我一下子就从众多的学徒中突显了出来,为我后来一系列的“进步”打下了基础。因此在心里,我一直是很感激并敬重师傅的。
可如今,这个在县里戴过花在市里拿过奖的师傅在别人眼里却变了个人似的。
“哟,好徒弟,回来啦,有没有留些好烟给师傅开开荤?”
我将身上的半包“苏烟”递过去,他接过去取了两根往两面耳朵上一夹,把剩下的又还给了我。
“你拿去抽吧。”我推着他的手说。
“尝尝够了,要不嘴抽刁了,我那点工资全拿来抽都不够,四十多元一包呐,够家里开两天的火仓了。”说着,把烟塞回我手里,“今天到那边去,订单怎么样?”
“不多,只有两千套。”我如实回答。
他眉头微微蹙了下,随即恢复了原样,伸手拢了拢那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拖着调说:“这下不忙,又好睡觉喽。”
当我以为他转过身就要离开的时候,不料他却又站住了。指着地上刚才那些废料袋的拖痕回头对我说:“今天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唉,我早说过,做这些混水摸鱼的事,别老以为旁人不知道,俗话说得有道理:头上三尺有神灵,都看着呐。不是自己分内的东西拿了早晚会出事的,可是就有人啊,总喜欢自己骗自己,真没办法。”他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刷地一下就把我脸灼红了。
我知道师傅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而且是另有所指。
说起来,这已是前年的事了。自从我知道压铸班私自偷卖铝浇口的事情后,便对浇口的放置作了必要的调整,特意给配电房楼下专用的楼梯间装上了门锁,要求压铸班每天工作结束时,浇口由专人称好重量,然后锁进楼梯间。
前面我说过,我在踩着别人尾巴的时候,也意外地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弥补费用不足的途径。如今我把这一途径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但是抓牢归抓牢,我清楚这里面具体的过程是不可能亲自去操刀的,必须找一个信得过且能扛事的人来具体操作。为此我颇动了些脑子。一开始我想过方晓萱,但考虑到她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私交都和我关系较为接近,如果有人闲言闲语的,就很容易会牵扯到我。后来,我想到了师傅,因为他们夫妻都在这厂里,两人收入加起来还顶不上我一个,女儿又在读大学,经济比较拮据,也知道师傅每次为筹女儿的学费都要犯愁。我想作为徒弟,趁这个机会也算是帮他一把。
而在此之前,高姨已和我接触过了。她的嗅觉很灵敏,就像苍蝇,很快就嗅出了我是一只表面光鲜,内里却已散了黄的鸡蛋。她来找了我,在经过一番半真半假的试探后,我们就“互利合作”的一些事宜达成了共识。
所以,在将楼梯间的钥匙交给师傅的时候,我特地给他递了句话:“经常来收废料的那个高姨和杨总关系很好,如果她有什么事来找你帮忙的话,你不妨看着帮一下。”
“她会要我帮忙?再说我又能帮她什么呢?”他一脸困惑。
“到时她找了你,就会知道了。”
“那……好吧。”他迟疑地点了下头。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帖的时候,事情却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没过几天,高姨就来找我了,怪我没安排好,让她碰了钉子。当时我还以为可能是我话说得隐晦了些,师傅没能理会,所以那天下班时就又特意去找了他。问他高姨是否找他帮过忙。师傅一听就有些激动,说什么帮忙,是来问我要这铝浇口。“产品的铝耗厂部都有计算的,我怎么能随便给她呢?”我听了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把话挑明了,告诉他说:“师傅你也忒实心了,上次我说的就是这事。至于厂部的铝耗计算其实和车间实际使用是有出入的,而且浇口的回用一直也没记录,是一笔糊涂账。”
“这么说你们……”师傅朝我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
“嗨,师傅你别这样瞪我……”我干笑了一声说。
“如果你真要我做这种事,那对不起,这钥匙我还是还你吧。”说着,他就把钥匙取下,连同每天做记录的账簿一起放到了我手里,然后盯着我看了一会说:“你小子真不像是从工人堆里走出来的。”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我在那昏暗的楼梯间里独自发呆……
师傅最后的那句话像一根刺,刺得我心口隐隐痛了好几天。但是,它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我伸出“摸鱼”的手。
师傅的那一眼让我有些尴尬,为了不想让他或其他人看出内心的不安,我从车间里退了出来。
进了办公楼,我直接去了总经理室,想就春阳的变故作个汇报,毕竟杨总是我们这一块的掌舵人,他要对此作相应的决策。但刚敲了下门,隔壁总经理秘书就出来告诉我说,杨总下午没来。
闷闷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就把自己扔在了椅子上,仿佛虚脱一般。我从来没感觉到这么累过,今天的两桩事情发生得都太突然了,而且都是塌天的大事,无论于公于私,都让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境。
西斜的阳光依然很厚实,但照在身上,我竟一点没有温暖的感觉。或许晚上没有休息好,加上长时间一直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之下,所以脑袋开始生出吐丝般缠绵的胀痛来。我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闭上了眼。
等我重新睁开眼来,窗外的阳光已移到了东面的墙上。起身喝了杯凉水,感觉精神好了些。这时,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和朋友瑞子一起喝酒的时候,他给我介绍的一位警察朋友,好像就是滨江派出所的,记得还给我留了手机号码,说有事可找他帮忙。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想起,或许他那里会有我想要的消息。于是就立马翻出了手机里的储存号码。现在的社会多认识人就是好。
响了两下,对方就接了,问谁啊?我说了瑞子和上次喝酒的事,对方的口气马上变热情了。寒暄两句后,我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对方已先问了:“文哥啊,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我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把厂里废料被偷的事说了,然后问他被带进去的人现在是怎么处理的。对方听了哈哈一笑说:“文哥怎么也关心这事?”
“哦,今天我在外地出差回来,刚听说了这件事,想起你老弟在那里,所以打个电话问问,毕竟厂里出了这样的事,多少也得关心一下嘛。”我敷衍着说道。
“就在你之前,已有六七个电话来打听这事了。刚才我这儿的弟兄还在议论,说你们厂里关心这事的人还不少呢。”
“是吗,这说明大家都还挺关心企业的嘛,看来我的积极性还有待提高啊……”我打着哈哈扯开了话题,“对了,什么时候有空,前天瑞子打电话来,说想聚聚,我刚好报了些差旅费,怎么样,我请客?”
“这哪能呢,回头还是我请吧。”
闲扯几句后,我才把话题又转了回去:“听说那事好像牵扯到我们厂里的人,有没有这回事?”
“是有这么回事。说是你们车间里有个带班长将钥匙给了他们。后来我们将那给钥匙的人也传来问了,那人承认给了钥匙,但只说是为便于他们早上来打扫卫生。找这样的借口是不是也忒蹩脚了些,你信么?”
“那现在他们是怎样处理的?”
“处理?下午就放人了。”
“都出来了?”我怕自己听错了。
“说出来蛮有意思,按说厂里有人出了事,单位来保出去也还情有可原,没想到竟连贼也一同保出去了,这倒少见。看来……”那边顿了一下,用略带揶揄的口气说,“你们杨总不简单。”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心中暗笑自己还是太嫩了,遇事只知自己着急,却不曾想过,受这件事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杨总啊。每次高姨来处理废料时,总要搞些瞒天过海的小动作,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明眼人都知道,对于这些小动作,一贯擅长精细管理的杨总不会不知道,那么剩下的不用说也都明白了。试想,如果这件事被捅到总公司,上面一旦派人下来核查材料的消耗及管理账目,那后果杨总应该会考虑到的。同时,我还想到,杨总的女婿本就在城中派出所,多少还带点管事,他出面摆平这事应该并不难。
没想到这个从早上一直让我心神不安的问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我长长吐了口气。
但是,这种轻松并没有延续很久。随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另一种沉重爬上了我的心头。
五
我没想到杨总在听了我关于春阳的汇报后,竟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对即将停产的消息表示出特别的惊讶和不安,也没对我放在桌上的新品图纸表示兴趣。过了两天,见没有动静,便特意再去请示他是不是马上安排新产品的试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这使我很疑惑不解,不知道眼前的这块老姜又在盘算什么,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从总经理室出来,我有些茫然,眼见着企业像一艘老旧的航船,即将在苍茫大海中耗尽最后一滴油,而自己却不知该干些什么。我知道,在这两千套订单完成后,假如没有别的活干,车间里就又要有一批人被不定期地放假回去了。他们中间有很多人和我曾在一起流过汗,在一块喝过酒,这叫我如何忍心去面对他们听到放假的消息后脸上挂着的那令人心酸的焦虑和痛苦?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郁闷地坐了一整天,脑子好像短路一样,完全找不到方向,甚至有那么一刻,竟开始对自身产生了怀疑,不知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到底还能干些什么。
等我发觉下班的时候,办公楼里的人基本都跑空了。站起身去关窗户,却看到方晓萱站在楼下,她冲我招了招手。我赶紧去洗手间抹了把脸,将乱了一天的脑子用水扑清爽了些,便匆匆下楼。
看得出她是特意在等我。
“今天一直没见你到车间来,还以为你出去了呢,后来听他们说你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怎么,在里面孵小鸡呐?”她见面就开玩笑说。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之间的交谈便多了一份朋友间才有的随意。我很喜欢这种随意,因为它不经意间就会让我从工作或者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怎么啦,是不是见不到就惦记啦?”
“你怎么就那么容易臭美,以为自己是贝克汉姆那样的万人迷啊?就算是贝克汉姆又怎样,人家有人家的辣妹,我有我的……”她说着就停了下来。
她的停顿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又闹别扭了?”我问。“不想扯那些。”她很干脆地将话题扯断了。
骑着车出厂门的时候,天边只剩下半轮夕阳,薄薄的余晖照在身上似有若无。在轻柔微凉的晚风里,我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看着旁边这个身材依旧窈窕的女人,不由在心里为她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方晓萱的丈夫我认识,原是和我差不多时候进厂的。结婚后不久,她丈夫托亲戚的关系调到了临江的港口外供,专门给停靠在港口装卸货物或者修理的外轮提供食品,那是一个很有油水的差事,所以没几年就发了。但是就像现在流行的那种说法,男人有钱就变坏。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这对她来讲无疑是一个打击,她根本没想到这个平时见她和别的男人讲话就一脸紧张的丈夫竟会背叛她。虽然几番波折后,丈夫最终和那边断了,婚姻的围墙在裂了一道缝后终于还是被补了起来,但用她的话来说,凡是修补过的东西都不可能再找回当初的感觉了。
沉默着骑了一会儿,她率先开了口:“对了,今天等你是想跟你说件事,你女儿补课的事我和表妹说了,她答应下个星期就可以开始。”
她这一提我想起来了,前一阵我因为上初二的女儿数学成绩不太好,眼看明年就要中考,我便急着想找个好点的老师给补补课。那次闲聊时提起这事,她说她的表妹就在市某个重点中学教数学,有空帮我去联系一下。
“那真太好了,这怎么谢你呢。”
“你说呢?”她的回答有些俏皮。
说话间进了市区。此刻,尽管西边的那抹灿烂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各色各样的灯却已迫不及待开始装点城市的夜晚。
看到沿路的一家家酒店,我突然间便生出了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可以请你共进晚餐来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她有些意外:“现在?”
“现在。”
她略微想了一下:“好吧,有人请吃饭当然得给面子,不过,没别的意思吧?”
“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再说就是要有什么意思,那也要你同意呀。”
“少贫嘴……”
说着下车进了一家布置得比较雅致的酒店。找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瓶红酒和几样中意的小菜。虽然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的时间并不短了,偶尔也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但像这种私人性质在一起用餐还是第一次。
从酒店出来我们慢慢地骑行在路上,一起看着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缩短,谁也没说话。这原是一个抒情的夜晚,但心情却不是抒情的心情。
在路口分手的时候,她停下车对我说:“我有一些话,想想还是要对你说。”
“你说。”
“如果我是你的话,这次的新品我一定想办法要试一试。”她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平时说话一直很注意的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虽然对方的形势还不十分明朗,但这毕竟也是一个机会,而我们厂里目前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你也是从工人中走出来的,眼看着一个厂子走到这地步,工人心中的那种苦你应该是能体会到的。”她接着说。
虽然她使用的是一种平和的语气,但我依旧感觉到了她呼吸的起伏——在这个雨雾迷蒙的夜晚,我第一次触摸到了这个我所熟悉的女人纤柔外表下跳动的脉搏。
六
事后我不得不承认,方晓萱的话对我最后下定决心,是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的。
因为此前,我对于新品的试制还处于一种彷徨的郁闷之中。杨总对待新品的那种冷漠,让我在不解之中心生焦躁。我焦躁的原由很简单,因为我清楚春阳产品一旦断了,就目前状况看,企业估计不一定能撑到年底,眼睁睁看着厂子就这样坐以待毙,我比谁都急。这倒不是我的思想多么高尚,而是考虑到自己付出了几多超出常人的忍耐和谨慎才好不容易从一个工人爬到今天这一步,一旦企业完了,到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换个地方从头干起?
起先,我也曾想过在车间内部自己试制,先斩后奏,成功后再汇报杨总,但后来又担心自作主张了杨总那里肯定不高兴。毕竟杨总是我的老上级,我进厂时就在他当主任的冲压车间当学徒,后来被提拔做了班长。企业兼并时,我所在的计划处被撤消,又是出任总经理的他将当时无着无落的我拉到了身边,并把他以前的那个车间交我管理,现在又把我提升到助理的地位。可以说我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的提携。面对这样的知遇之恩,除了尽心尽力来加以报答外,我怎么还能公然违拗他的意思自行其事?
就在我左右为难囿于自我的迷失之中无法突围的时候,方晓萱的话就像一根针,将我那颗已经失重的心给戳了一下——“你也是从工人中走出来的,眼看着一个厂子走到这步,工人心中的那种苦你应该是能体会到的。” 那天晚上,她的这句话在我耳边不时响起。
是啊,我曾经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么,当初不也和他们一样为企业的滑坡而揪心,因老厂的兼并而感到惶和痛苦么?如今,我却将他们淡忘了。
可能是方晓萱的那句话让我在刺痛中改变了看问题的角度,这一变,因没有了私心的羁绊,思路就变得很清楚了。终于,我决定再去找杨总,力争把新产品的试制工作确定下来。因为不管对员工还是公司来说,此时必须抓住每一个能够获得自救的机会。
让我微感意外的是,第二天我还没找杨总,杨总却先找我了,他打了我的手机,说让我马上去一趟。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等走进总经理室的时候,我看到在杨总宽大的老板台前,坐着一个三十来岁、颈上挂着根小指宽金链的陌生男人。
杨总给相互作了介绍,我才知道来人叫邢杰,是新来取代高姨收废料的。自出了那档子事,那位带班长被辞退,而高姨与我们公司所签订的废料收购合同也自然终止了。
“还请多关照。”来人站一边笑着招呼,一边起身给我递过一支“中华”来。
我在接烟的时候,依稀感到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了。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我心里明白,杨总把我叫来不仅仅是为了介绍我和这个叫邢杰的人认识,那里面的意思不说我也清楚。再说历来像收购废料这种冒油的差事,没有那层关系是不可能平白无故进来的。
扯了一会闲话,等办完合同手续,来人就起身告辞了。杨总说笑着将他送到门口。回过身来见我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问我是不是有事。我就把准备新产品试制的想法和他说了。我发现杨总用一种奇怪且带着深意的眼神扫了我一下。
一直以来,我做工作的大方向都是绝对跟着杨总的思路走的,即便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偶尔犟一下,也是适可而止。从没有像这次一样,明知他不同意还再三提及,也难怪他会产生别的什么想法。
他什么也没说,随手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把我晾在了一边。也许他以为,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可以使我知趣地撤退。
如是往常,我确实就知难而退了。但是今天,因为是带着目的和力争的准备来的,所以我站着没动。
室内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起来,在沉默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像在较量似的鼓动着不安的羽翼。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他终于先开了口。
“因为我认为只有落实了新品的开发,我们在春阳的业务上才能获得新的发展机会。”我回答。
“春阳业务?就凭现在这种样子,你认为它还是一块蛋糕吗?再说那边是否外购还没确定,既然没有把握,我就得考虑我的投入会不会被扔进水里。”
“关键是我们目前根本找不到别的产品来替代春阳这一块,所以只能放手一搏,这多少还算是个机会,不然的话我们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那你说这个机会的胜算有多大,就算过后拿到了新品的订单又怎么样,我们吃苦受累,到头来好处都被总公司及那个股东拿走,我们所为何来?”
“如果现在放弃春阳,下面车间任务不足,那些工人又怎么办?”
“和去年一样放假,等有了活再通知上班。”
“今年再这样搞岂不寒了大家的心?”我说。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去年放假时,放假工资是按十年前兼并时所谓的档案工资的八折发放的,扣掉‘三金到手也就百元上下,工人为此甚有怨言。
“这有什么办法,就目前这摊子,本就养不活那么多人。”
“这就要我们寻找机会啊,一旦新品争取到了订单,不管怎样至少工人的工资还能保证啊。”
“范志文,你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公司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吧?”杨总的脸上挂不住了。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说我们要对工人负责。”我知道杨总生气了,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没如此强硬地顶撞过他。但是今天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翻着文件让杨总签字。见里面气氛不对,签完字就赶快走了。这个意外的打岔,使刚才僵持的气氛有了一个缓冲的间隙。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杨总放缓了口气:“小范啊,做人有个性也不是坏事,你应该知道,想当初若不是我和总公司据理力争,我们原先市属企业的一些待遇就被抹掉了。但是,光有冲劲也不行啊,有时思路要放远一些。”
“可不管怎么样,我们总要对工人有交代啊。”
“这样吧,既然你一定要坚持的话,那你就去安排吧,不过有一点要说清楚,试制期间投入的人工等花费要另外做账,等订单下来后才能结算。”
这老狐狸,竟使用这样的暗招。我知道他的目的还是让我要知难而退。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也要闯一闯了。
从总经理室出来,我长长地出了口气。但很快我就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安排起来并不简单。如果说原辅材料可以打进平时的生产耗用,那么落实的人工费用那就比较难办了。工人工资本来就低,再加上对公司的一些做法心存不满,谁还肯来参加这种近乎义务的试制工作?
想了半天,我想起了师傅。
七
这是幢起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宿舍楼,四层,共住三十六户人家。它是我们老厂在最鼎盛的时期建造的,当它在城北这片灰白相间的平房中竖立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美丽挺拔且衣着光鲜的少女,吸引过人们多少好奇羡慕的目光。那年师傅就是凭着连续三年评得劳模的资格,很风光地分到了其中位于四楼的一套两室一厅面积为四十八平米的中户。
然而,就像任何光鲜的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打磨一样,在经过岁月风雨的几番冲洗后,它终于不再引人关注。与此同时,在它身边先后建起了不少公房,一幢比一幢漂亮,一幢比一幢宽敞。相比之下,它就像一个容颜渐老的妇人,带着畏怯的表情默默地忍受着周围嘲笑的目光。
随着和它距离的越来越近,一种遥远的亲切渐渐如水般在心头弥漫开来……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师兄弟几个没事就会拎些酒菜去师傅家喝酒打牌。夏天晚上乘风凉无聊了,便捧个瓜去师傅家看电视——那是他和他小舅子一起组装的没有外壳的九黑白电视机。那时候,我们三天两头到师傅家去,在那里我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师娘是个热心肠的人,曾好几次张罗着给我们师兄弟介绍对象,我和妻子的认识就是她给牵的线,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师傅家里。所以那个小小的居室,对我们师兄弟而言,都留有许多温馨的记忆。那是一段值得怀念的透着阳光般温暖的日子。
后来随着结婚的结婚,离厂的离厂,我们去师傅那儿的次数就少了。特别自前年和师傅在楼梯间发生过那场争执后,我就一直没有来过。
因此,当我此刻重新走进这个熟悉的楼区时,心里除了久违的亲切外,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黑漆漆的楼道里,飘浮着从人家门缝里渗溢出来的饭菜味和油烟味。不时地,从某扇门后传出一两声或轻或重的陌生的客地口音。我知道原先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少数几家以外,都搬出去了,腾空后的老房子很多都租给了外地来的打工者。
借着外面的路灯,我拎着东西摸索着上了四楼,敲响了那扇用马口铁皮覆面的老式防盗门。
过了一会儿,门灯亮了,微弱的昏黄。门开了,门缝里闪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师娘。”我恭恭敬敬地叫道。“是志文呀,快进来。”师娘忙不迭地开大门招呼我说。
里面的一切还是原来熟悉的样子,包括默立在厅角那老式单门冰箱上的那只装有师傅和我们几个师兄弟在我婚礼上合影的塑料相框,都没有改变放置的方向——与外面每天不断的变化相比,时间在这里几乎就没有动过——这让我在一刹间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昨天我还来过。
不知为什么,我鼻子隐隐有些发酸。
“师傅呢?”我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师娘后问道。
“在里面休息。”师娘说着便朝里屋喊:“少康,快出来,志文来了。”
“来就来么,还买什么东西。快坐,让我去倒杯茶。”师娘边说边忙着去洗茶杯寻茶叶。
一会儿,师傅从里面出来了,带着一脸倦容。
“师傅,您这是……”我发现师傅的精神不是太好。
“没事,只是近段时间休息得太少,感觉有点累。”
我知道为了维持女儿学校里的用度,师傅前段时间经常下班后出去找事做,这也正是他每每在上班时睡觉的原因。
抽了几口烟,师傅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来了,来坐坐。”见师傅这种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便想着闲聊两句喝过几口茶就告辞。
“你小子少来这些虚的,就肚子里那几根弯弯肠子,我还不知道?说吧,是不是为那新品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得不把事情的经过以及今天的来意说给他听。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个‘煤球(杨总的外号)不知又在玩什么鬼心思了,这次你做得对,师傅会全力支持你。”
师傅的表态让我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实话,在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师傅还有一年多就退休了,厂子的好与坏对他而言,影响似乎还不是最大的,假如他借口身体的原因拒绝的话,我也是无话可说的。但师傅答应了,他的答应让我长长松了口气,那感觉就像以前学开模时,手里的活做着做着心中没底了,就腆着脸请他给看看,只要他一点头,心里就踏实了。现在,在我心头着落的就是这种久违的踏实。
“志文,你师傅他……”这时师娘插话好像要告诉我什么,我发现她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忧虑,但她刚开口,就被师傅粗暴地打断了:“住嘴,这里没你的事!”
我第一次看到师傅用这样的口气和师娘说话,所以心里很是吃惊,于是赶忙打圆场说:“师娘放心,如果师傅身体真吃不消,我会另找人替的。”
“别理她,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经拖呢。”
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师娘转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我想,师娘肯定是被师傅的话冲撞得不轻。
第二天上班不久,我就把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及一些相关人员都叫到了车间办公室,准备开一个动员会。昨晚从师傅那儿回去后,我就开始考虑这事了,虽然师傅的表态让我一颗悬浮的心多少有了点着落,但我必须得到更多的支持。
动员会刚开始,我就毫不隐讳地把春阳已通知老品停产、当前企业面临无活可干的窘境摆了出来。尽管我说的这些情况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数,但真正摊上了桌面,给人的感觉还是沉甸甸的。所以当听说要开发新品,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想法。那热闹的场景,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两天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然而,那口气松了还没到一支烟的工夫,就又被提起来了。
这时,有个绰号叫“撬棒”的插话说:“范助理,这新品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出样?”
“当然越快越好。”
“那不是又要加班了?”
“这恐怕是免不了了。”
“那这个我们得说清楚了,这次加班如果还像前几次一样,记在账上然后等厂里没活时作调休冲抵的话,那这班我是不加的。”
“就是,这要讲清楚。”他的话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这时,大家就把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身上。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从内心讲我也理解,工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正常的,毕竟这些都是关乎到他们的切身利益的。但是……
“关于加班费的事,等试制结束后,我会把你们的要求去向厂部反映,尽量争取……”我把话说得很模糊。这倒不是我存心欺骗他们,因为如果我要把杨总有了订单才肯结算的实情告诉他们的话,大伙儿非炸了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我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就在我左右为难无从开口的时候,师傅说话了:“今天的会本来是来讨论新品开发的,现在既然扯到了加班费的事,我也就说两句……”师傅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烟头在鞋帮上摁灭了。“小乔刚才说的那番话,确实说出了我们在座的心里的想法,我很赞同。实事求是讲,厂里这样做,对我们是有失公允的。因此对于小乔提出加班费正当发放的要求,我个人也是支持的……”
师傅的这几句话,差点把我一颗心给急蹦出来。我不知他这是站在哪一边说话,明知我被挤兑得已无退路,他还……这不是上吊拽脚落水摁头,成心要我的好看吗?就在我急得血往上冲的时候,听到了他说“但是”。
“但是,看问题要一分为二,就厂里当前的困境而言,新品开发才是当务之急,与其相比,加班费只能算是小事。况且新品开发和加班费两者虽然有必然的联系,但毕竟还是两码事,不能搅在一起说。因此,不付加班费,开发期间就不加班的说法,我本人不大赞同。我只想提醒大家一句,孰大孰小心里一定要有个谱,我相信大家应该还不会忘记企业被兼并时的那种滋味吧?”
师傅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分量很足,特别是最后那句,就像凿子一样,在大伙儿心头划出一缕怅怅的痛。我注意到“撬棒”刚才还坚硬无比的目光此刻也软了下去。
我没想到师傅只几句话,就替我解了围,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我向师傅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当然,厂里也应当多为工人想想,大家辛辛苦苦都只为养家糊口,赚两个钱不容易,不要冷了大伙的心。所以,加班费的事,小范你还是要坚持争取的。”师傅接着说。
“请放心,我一定把大家的意见向杨总反映,把加班费落实下来。”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次新品试制一旦成功,哪怕最后把自己这两个月的工资都垫进去,也决不能让大家失望。
那一瞬间,我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生出一份近乎悲壮的感动,觉得自己又和他们站在一起了。
八
说实在的,虽然现在我处在公司的管理层,但有时候说话办事还是存有工人那种风风火火的特点,以致杨总经常说我做事偏激,要我多学学管理的艺术。但我自己心里明白,不管怎么学,这脾性恐怕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毕竟在企业呆了二十多年了,工人那种直率实在的性格早已像酒一样泡进了我的血液。最主要的,我从内心喜欢这种直率,它就像烈酒一样,虽然闻着呛人,但喝到肚里却是火辣辣的温暖。
就说“撬棒”,虽然在会上话说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难以让人接受,但说归说,做事还是一点不含糊的。会议结束后,他就和师傅一起想办法,很多配件都尽量利用原有的旧模具,没有的再从以往余下的备料里找,只两天工夫,就把所有的料配齐了。
任何事情只要开好了头,下面的流程自然就顺畅了。看到新品开发的进度正像我预计的那样正常进行,感觉心头就有了一缕阳光,最近一段日子,已少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然而,我在前面说过,即便阳光照得你心头晴空万里,有时只要短短的一个电话,就立马使你的万里晴空布满乌云。
果然,我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品咂那阳光的滋味,春阳的老严打来了电话,说总公司最近决定,他们三分厂将转产,所有的电机项目将归并给二分厂。也就是说,今后我们的产品和他之间将不会再有业务往来。
我当时很吃了一惊,脑子里就有些空茫,那情形就好像你拿了张纸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找人,等你找到那里的时候,却有人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已经搬走了,剩下你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我没想到,在新品试制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会传来这样的消息。因为此前和二分厂从未有过任何的业务联系,可以说是两眼抹黑,这对于我们这些处于客地的供应企业来说,形势是很不利的,不仅要从头打基础,更主要的是将重新面临当地企业的竞争,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可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公司目前的情形……
“那我现在开发的新品怎么办呢?”我发觉自己的嗓音都变了。那边老严就问了这边的情况,我一五一十都说了。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先和我徒弟打个招呼,给你们搭个线,他在那边做副总。你那里尽快把新品的样品搞出来,下星期一送过来。”
“这么急?”我估算了一下,实打实还有五天时间,比原先预估的时间差不多缩短了一倍多。
“急?不急行吗?听说孙伟最近也正在搞这新品呢,而且他和二分厂那边还有业务往来,你不赶在他前头,这活恐怕你连汤都分不到!”
老严的话像把榔头,砸得我心猛跳了一下,我没想到孙伟居然也在搞新品的开发……等我放下电话的时候,才发觉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背水一战,已是别无选择了。我马上将相关的人召集在一起,向大家讲明了新的情况。大家听了都沉默不语。我知道这里面难度确实是大,不仅工期短,而且整个开发试制过程中任何环节都不允许出现小的差错,必须保证百分之一百成功,这的确不是谁敢打包票的。
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师傅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不顶用,大家只好咬咬牙豁出去拼它几天了。”
“也只有这样了。”“撬棒”嘟囔了一句。
大家散去后,我问方晓萱:“车间的节余资金还有多少?”这笔资金还是以前厂部划出的一笔废料款,以补贴当时加班员工的晚餐多余下来的。
“两千多吧。”
“你马上去落实加班人员这两天的晚餐和夜宵,不够我垫上。”这个时候,我最起码得保证大家加班不饿肚子。
一切安排停当,我又去各个工区检查了一下进度,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办公室主任宋婧婧就进来了,手里拿了张大红帖子说:“杨总乔迁新居,请我们喝喜酒呢。”早些时候,我就听说杨总在市区的“天上人间”买了套楼中楼,光装修就花了七十几万。
“速度还蛮快的嘛。”我边说边打开请柬,当看到上面的日期时,眉头不由跳了一下:“星期天晚上?”
“怎么?你可别告诉我你有事。杨总对你如此器重……别人可以不去,你可不能不去捧场啊。”她似笑非笑地乜了我一眼说。我没理她的茬,对这个惯于装腔作势又自以为是的女人,我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不管怎么样,反正请柬我是送到了,去不去你自己找杨总说去。”看我不搭理她,她有些无趣,于是扔下这句话就掉头走了。
看着手里的那张请柬,我暗暗叹了口气。星期天是新品出样最后的期限,谁都吃不准后面会不会出点什么状况。不到样品出来,那颗心总是悬着的。但是如果不去赴宴,且不说杨总会有想法,弄不好还会引起其他人的猜想,到时再传出什么话来也是挺麻烦的。因此心里只能暗中希望到星期天试制时能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驴,不停地在车间里转悠,陪着大家早出晚归。两天下来,嘴角就燎起了泡。
终于,冲压的模具装好了,接着前道的冲片试样成功!同时,后道的压铸模也已车好、釉光,送出去淬火和表面氮化处理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只要产品压铸出来嵌条密度达到要求,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事实再一次告诉我,现实和想象之间,永远是有差距的。
星期天下午,我派人按事先约定的时间去氮化处理厂取模具,准备回来压铸。谁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派去的人打电话过来说,那边的氮化炉昨天晚上出了故障,到现在还没有修好。我听了脑袋当时就嗡的一下,没想临到最后链子会掉在这个地方。我知道,压铸模具仅仅靠淬火其表面硬度还是达不到要求的,如果不经氮化处理,就容易粘铝而引起脱模困难,这样不仅会严重影响产品的外观质量,弄不好还会死模,即铝水凝结后整个嵌死在模具的型腔里,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麻烦就大了,说不定就会功亏一篑。
这个意外使我心中原本存有的那份期待一下子就蒸发掉了。虽然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但是最后会面临怎样的一种结果,心里却实在没底。
有那么一瞬间,我对自己在新品试制上所做的一切产生了怀疑,想当初如果不是这么坚持的话,怎么会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怪只怪自己头脑发热,没事找事,平白无故弄了些虱在头上挠挠。但这种想法才露了一下头就马上被否定了:如果新品不试,这个单位还有希望吗?单位没了希望,你这个助理不也得早晚滚蛋吗?再说了,现在想别的都是扯淡,当务之急是如何确保明天送样。
这样想着,就起身去找师傅,听听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在模具间的角落里,我找到了师傅。他正歪着头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打盹,消瘦的脸庞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愈显憔悴。我知道为了这次试制,他从模具制图到加工制作,这中间没少熬夜。正是在他的精心指导下,之前的试制工作才进行得如此顺利。我不忍就此叫醒他,便想退出去等一会儿再来,谁知转身的时候,脚不小心踢到了钳工台下面一只放肥皂的搪瓷盆,张扬而清脆的声响一下子就把师傅惊醒了。
“是不是压铸模回来了?”他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我摇了摇手让他坐下,然后递了根烟过去说:“遇到麻烦了。”
“怎么回事?”
我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和他讲了,然后说:“我就是想来讨个主意,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没有办法出样?”
师傅略微沉思了一下,说:“出几个样应该还是可以的,不过就是麻烦一点。除了上机时模具型腔要保证镜面光洁外,压铸过程中也要随时注意,若出现哪怕芝麻粒大的粘铝,就要下机重新打光。”
“达到镜面光洁,那可就不是一忽儿两忽儿的工夫了。”虽说师傅的话让我悬着的一颗心着了地,但所谓的镜面光洁度还是让人听了挠头。把淬过火的热模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工夫是费一些,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师傅说。
正说着,方晓萱找来说,刚才宋主任来电话了,说杨总找你,让你给回个电话。
“别理她,杨总现在正忙自己的事呢,怎会找我?”我说。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所谓的杨总找我,都是宋婧婧在编故事,平时她就喜欢转弯抹角地玩这些虚活,加上那天发请柬给我时,我没有明确的表示,作为经办人之一的她怕我在电话里和她请假后没法和杨总交代,所以就找人传话说杨总找我。这样有什么话我和杨总直接说,和她就没了关系。
“对了,今天杨总乔迁之喜你不去贺贺?”方晓萱说。
“这个时候试制的结果怎样,心里还没个底,我怎么能走呢?”我实话实说。
“没事,你去吧,这里有我盯着。”师傅在一旁说道,“你走到今天也不容易,虽然我没做过领导,但我知道,一旦走上了管理岗位,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所以像这种场合即使是应付也还是要去应付一下的。”
“师傅……”我还想说什么,师傅却冲我摆了摆手。
“时间不早了,你就放心去吧,师傅没别的本事,干活还是能让人放心的。”
一番话,说得我心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水……
九
我没想到酒宴上会碰到高姨。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高姨就一直没和我联系过。
当时酒宴已进入了高潮,大厅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酒桌间穿梭着相互敬酒。因为我心里记挂着试制的结果,所以抽个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准备掏手机联系方晓萱了解一下试制的情况,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高姨。
“小范你怎么出来了,我正准备过来敬酒呢。”
“哦,我上洗手间。”我应付说。
“听说你现在正忙着开发新品,搞得怎样了?”
“样品还没出来。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厂里的事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还听说就这件事,你和杨总意见不大统一。”
“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嘛。”我略带揶揄地说。
“小范,高姨不是说你,作为一个当家人,杨总自有他的想法嘛,你又何必太较真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有个人我给你介绍一下,其实你们也已经见过面了。”说着转过头朝后面指了指,“喏,邢杰,我女婿。”
其实刚才我在和高姨讲话时已看到他了,因为他颈上那条粗大的项链给人的印象挺深。但我脑中压根就没把他和高姨往一块扯。听高姨这么一介绍,心中不由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眼熟呢,这时我才猛的想起,有两次高姨晚上约我出去“分成”的时候,小车的驾驶座上坐的就是他。
“范助理,我们见过。”刑杰过来边说边伸出了手。
“我和小范以前一直合作得很好,你去了要多和他沟通。”她对着女婿说,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小范你也清楚,高姨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所以嘛……这里面的话我就不用多说了,大家心里有数。”
“唔,好的好的……”我含糊地点了点头,因心里有事,就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指了指洗手间说,“对不起,我先去一下。”
刚进洗手间,邢杰就跟了进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将一个信封塞进了我的口袋:“一点意思,今后还要请范助理多多关照。”
“哎,你这是……”
我侧过身,准备把信封掏出来。他一把摁住我的手说:“别推了,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正说着,就有人推门进来了。邢杰冲我低低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笑着退了出去。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发了一阵呆。说实话,私底下接受别人的信封这并不是第一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觉得不是味儿。我知道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信封意味着什么。从今天高姨他们出席杨总的酒宴,就已经昭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充其量不过是他们关系网上的一个小角色。想到师傅他们现在还在为新品出样熬神苦战,我第一次觉得口袋里的信封有些烫手。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晓萱打来的,说是样品压铸出来了,现在经过冷却,正在测试产品性能。“只是何师傅……”话说到这里就断了。
“他怎么了?”我急急地问,但没听到回答。我移过手机看了下,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没电了,急得我当时差点把这破手机给扔了。
事不宜迟,我得马上过去看看。于是我顾不上酒席未散,以及旁人诧异的目光和杨总微微露出的不快,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一路上,我心神不定,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如果师傅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师娘交代?想到这儿,脑子里不觉又浮现出师娘悄悄抹泪的那一幕……
我马不停蹄赶回厂里,刚进车间,就见方晓萱从对面测试室里出来。见了我,她一扬手中的测试记录,用喜悦的声音说:“成功了,试样成功了!”我接过记录,扫了一下上面的数据,一切都符合要求。谢天谢地,付出的心血终于有了结果。但这时我却顾不上回味新品试制成功后的喜悦,急急地问道:“刚才你说师傅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刚才压铸的时候,何师傅站在那儿还好好的,等压铸结束,大家回过头发现他正一手扶着门一手摁着肚子慢慢朝下蹲,当时他满头是汗脸色也很难看,我们都吓坏了。后来撬棒和几个人把他扶着坐下,喝了两口热水,才稍好了些。本来撬棒想送他到医院去看看,但何师傅说不用,说是可能这几天太累,老胃病又犯了,休息两天就会好的。于是我就让撬棒先送何师傅回去了。”
方晓萱的话,让我此前悬着的心落了地,因为我知道师傅确实患有老胃病,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因此心中便很自责,明知道师傅是极认真的人,但凡答应了的事,总是自己尽心去做的。走之前就应该把事情安排好,让他在一旁看着把把关就可以了,就不至于会累成这样。
“让他休息几天,等我回来后,去看看他。”我说。但是我说这话的时候,绝没有想到回来以后,师傅竟然已进了医院。据说早在一个月前的检查中,医生就提醒他肝上可能有问题,可他却一直瞒着我们……
等做完第二天行前所有的准备工作,和方晓萱一起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
夜的降临,使得郊区本就宽阔的马路愈显空旷和寂静。风温柔如波轻轻地亲吻着面颊,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花草的清香。面对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加上新品试制的成功,按理讲心里应该是轻松而愉快的,但是我的心却无法轻松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明天当我把这几个熬尽了大家心血的样品送去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见我一路无语,方晓萱问我是不是在想明天的事。我说是的。
“心里没底啊。”我实话实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她话里有宽慰的意思,但却依旧无法释怀。因为我无法想象,假如争取不到订单,我那帮为此付出极大心血的工人兄弟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过了一会,她似乎想起什么说:“有一件事我今天刚从小齐那儿听到,不知你听说没有?”
“什么事?”
“就是上次说过的关于重组的事,现在经过讨论,总公司决定在今年年底对下面经营情况不大好的分公司改重组为分割,也就是租赁承包,租赁者可以不限在公司内部,当然如果原负责人愿意承包,可以优先考虑。总公司除了收取房屋设备的折旧以及按合同收取一定的租金外,其余一概不管,包括下面的资金分配。听说现在有好几个分公司的经理正准备提出租赁申请。”
这个消息其实不久前我也隐约听说了,只不过因一心忙于新品试制,所以也没留心想过。此时经她一提起,联想到当初杨总对新品的态度以及今天高姨话中那隐晦的提示,心里顿时明白了。
“你说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会……”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没有回答。不知怎的,脑子里却竞相出现了师傅清瘦的面容和工友们那一个个疲倦的身影,渐渐地,一股酸涩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我不由得抬起了头。
眼前,无尽的夜空中繁星闪烁,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但是,它却无法告诉我,明天的阳光为谁灿烂……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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