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一直沉浸在迷茫之中,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向窗外望去,也不能说是向窗外望去,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两只眼睛没有丝毫的眨动。X从外面走进来,她手里拿着复印好的材料,准备交给K。
每天早上K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送到上司那去,然后便无事可做了。虽然K还是很想再做些什么,可无奈的是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做,这或许就是各司其职吧。从上午九点钟开始工作到十点,K一天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今天K很早就来到公司,因为他实在无事可做,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能做什么,除了每天那么一丁点儿工作之外,便只是终日迷茫地望着窗外。有意思的是,那些所谓的材料每天都会由K准时送到上司那里,可是他却从未见过这个顶头上司一面。在K的印象里他的上司的确是一个人,也似乎就是存在的。因为每到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在他的考核记录上都由他的上司在文本上盖上“称职”两个字,紧接着在这两个字的下方签有一行奇奇怪怪又乱七八糟的署名。所以时至今日,K一直都搞不懂他上司的署名到底是哪几个字,或者该如何去拼读。
当然,K是不可能不称职的,这只不过是履行一下形式上的过程而已。过程,有时虽然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但却又是必须的,要不然也就显得太不正规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
K每天十点钟准时地出现在他去上司那里的路上,也不能说是路上,是办公室与办公室之间的过道里。从K的办公室到上司办公室要经过七个部门,而这些部门里面的事情仿佛总是那么的多。这里面的人也似乎比蚂蚁搬家还要忙上百倍,他们与K的工作境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巨大的反差。
K每次在通往这个过道的时候,几乎总要闪避一些出入这些部门的人,而且还要高度警惕,因为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在某个部门里面急速窜出一个冒失的家伙。他们总是力大无穷且又蛮横无理地撞在K的身上,而此时的K却总像是只被挤扁了的蟑螂一样牢牢地粘在过道的墙上。正当K在墙上艰难地恢复着自己的呼吸时,那些人却满脸堆笑地拍拍K的肩膀好像非常赞赏的样子,或许他们是在赞赏K是有能力的,要不然为什么没有被他们挤到墙里面去呢?可是,这些痴呆每次都是如此出入的时候,假若中途遇到的不是K,而是什么其他部门的人在此经过时,他们则会立刻把身体僵立在原处,或是索性把自己变成一只被挤扁了的蟑螂粘在过道的墙上,以便留出不可能再大的空间让那个人通过。假如他们遇到的是七个部门的头,那么,那将是一种不可想像的场景,他们会像墙内的黏土一样把自己抿在里面。
七个部门里面的人每次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彬彬有礼的,也没有一个是冒失的,他们的仪态也总是显得那么的恰到好处。假如他们与K在过道里相遇时,便会很自然地让在一边,看着K在他们身边通过,或是匆匆地从K身边绕过,抑或是退回到办公室去。但他们的这种行为却让K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因为在K看来他们好像对他惟恐避之不及,似乎是在躲避瘟疫一般,从他们惊慌失色的神情之中就可以看出他们对K的恐惧。
在这个过道里,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出现相当奇怪的一幕,K在闪避着那些个从外面进来的冒失鬼们,而七个部门的人也在同时闪避着K,而冒失鬼们却又在闪避着七个部门的人。整个过道里仿佛此时充斥了众多的跳梁小丑们,蹦来蹦去地不得安宁,这让K想起了在一个笼子里的蚂蚱所处的境遇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这简直成了K每天上午工作的一部分了,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问题还不仅在于此,K每天把整理好的材料准时送到上司办公室的同时就会发现,昨天送去的材料仿佛丝毫没有被动过一样依旧摆放在昨天摆放的那个位置上。而今天恰巧就是月底的31号,那么由K所整理的那些材料此刻正原封不动地高高地摆放在上司的办公桌上。因为太高的缘故,所以几乎每到月底的那几天里,K都要踩在椅子上把那些文件摆放上去,此刻,他正在把这个月的最后一份材料摆放上去。当K从椅子上下来时看着自己这一个月的工作成果竟是如此地丰硕,也不禁欣慰地笑了起来。可是,当K笑着笑着,却又忽然不笑了,因为那些材料由于摆放得过高,竟都看着有些摇摇欲坠起来。但是,那毕竟只是看起来而已,至于那些材料会不会坠落坍塌下来,K此时心里也没有底。
K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今天的工作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但是,就算如此,他这时依旧哪里也不能去,他现在惟一的选择就是可以向窗外望去。
有人在敲门,“谁?”K问道。“是我,X。”X从门外走进来,她把考核记录交给了K。K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塞进了一旁的柜子里,其实他这时应该看一看这份考核记录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X与K是一个办公室的,她就坐在K的对面,这个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么,X在进来时为什么还要敲门呢?这是因为K经常出神地望着窗外,为了不使其受到惊吓,所以才多此一举的。X是K的助手,这似乎只是名义上,而实际上X又好像是K上司的助手,因为,她总是不知在哪里弄到那些原始材料的复印件,交给K并让其把这些材料整理出来送到上司那里。而且每个月的考核记录都是由她交到K手里的,仿佛这就是上司交给她的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一样。这一点令K实在不解,她究竟是谁的助手,是K的助手?还是上司的助手?如果她是K的助手,那么K便是她的上司;如果她是上司的助手,那么她就和K是一样的身份,都是上司的助手,或者她还很可能也是K的上司。
K虽然与X面对面地坐着,可是却极少有类似的情形发生,X几乎在每天早上九点之前准时把那些材料交给K之后,K就再也见不到她的踪影了。她好像只在九点之前的那几分钟是存在的,然后便似乎被蒸发掉了一般。只是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才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上一会,并对K谈论些什么,好像是在总结这一个月K所做的工作一样。如果说K每天的工作只有一个小时的话,那么X一个月的工作才相当于K做一天的。这似乎也符合一种简单的逻辑,上司就应当比下属付出的更多一些。但是,这又仿佛并不符合逻辑,因为由此而推,K的上司也应当比K付出的更多一些才对。可是,K一直都没有见过他上司的一面,如果照K的理解,他的上司一定比他要忙碌许多,一天或许会忙上31个小时,虽然一天实际上只有24个小时,但至少应在理论上是如此的。可问题是,K的理解或许是有偏差的,假设X果真是K的上司的话,那么也同时可能符合另一个逻辑,下属就应当比上司付出更多的劳动。因为如果以此类推,K每天工作一小时,而X每月工作一小时的话,那么就可以推算出K的上司一年的工作时间也是一小时,看来这个推测是符合逻辑的。K所得出的答案只有三种:一、X应是K的上司才对;二、K其实只是X的下属;三、K与X的上司一年工作一小时是合理的。
那么,为什么在名义上X又是K的下属呢?
如果按照个人的工作时间来判断身份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七个部门的人见了K都要避让开来且又如此的惊慌失色了。很显然,那些比蚂蚁搬家还要忙的家伙们地位一定要比K低许多,或许他们之中还真有一天工作31个小时的货色呢!可是有一点又令人开始置疑K的身份了,为什么那些个从外面进来的冒失鬼们却丝毫不惧怕这个身份颇高的K呢?难道他们不晓得K的真实身份吗?
不,他们是不可能不知道的,正因为知道,他们才这样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地把K粘到墙上去的。那么K究竟是哪种身份的人呢?这似乎连K自己也不清楚。
那么,如果假设K身份的确是不高的话,抑或说是没有任何身份的话,那就说明七个部门的人与X应该是具有同等身份的人,而七个部门的上司也应与X与K的上司的身份是一致的。那么X一个月只相当于工作一个小时的话,七个部门的人为什么又显得如此的忙碌呢?难道是部门不同,责任不同,分工不同,待遇不同吗?是的,的确是完全不同的,除了工作的时间与X一致以外,其余全都不同。因为好像这里只有X是有特权的,她可以在完成每天那个极其重要的工作之后,便可以自由地离开这里。而七个部门的人却不可以,虽然他们的工作量与X并无二致,但他们却必须像K一样不能自由地离开。只是由于他们身份与K不同的缘故,所以他们还是享受着另外一种特权,那就是在不能自由离开这个地方的前提下,可以走出他们各自的部门。而K则不享有此特权,他必须严格遵守规定,除了每天十点到他上司那里送材料之外,不许迈出自己办公室半步。
如果按照每个月工作的时间分摊到每一天的话,那么七个部门的人平均每天工作就是两分钟,这还抛开有些月份多出的那一天。
两分钟是什么概念呢?接一个短暂且富有温情的电话,粗略地浏览一下报纸的头版头条,冲一杯不浓不淡的咖啡或茶水,还有就是可以说两句调侃对方的话。两分钟的时间内只能做以上事情中的一件而已,如果再做其他事情也就不能算是工作时间了,那只能算是在做工作之余的事情了。
当然,七个部门的人每天的两分钟只能在以上事情中选择一件来做,剩下的时间就完全归由自己安排了。做什么呢?一开始这个问题曾让许多刚来此处工作的家伙们大伤脑筋,头几天里可以说是惶惶不可终日,那情形简直就像一个乡巴佬忽然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紧接着就被送到天堂一般的地方不知所措起来,只是渐渐地便知晓了其中的关窍,安然地在这里抽丝剥茧开来。
他们虽然不能自由地离开此地,但这丝毫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对外的交际,只要听一听这七个部门里面那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就不难看出他们的繁忙程度,还不知道要唧唧喳喳地闹腾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每天一到上午九点那些个冒失鬼们便全都拜倒在那些个尊贵大人的脚下,叽里咕噜地央求着什么,仿佛是在告饶着不要过早地把他们踢进鬼门关一样,然后就被七个部门的人踢得屁滚尿流地奔忙着,进进出出地没完没了。七个部门的人也的确是遵守了他们的规定,不能自由地离开这里,但是他们的规定却并没有言明外面的人是不可以出的,所以这也如同又给了他们一个不能说是特权的特权。若是真有那么一条外面的人是不可以进出的规定,那么,他们一定会去选择呆在监狱里,因为那里连两分钟的工作都可以省略掉。
既然是有交易的,那必定是有利可图的,但是利益也必定是会产生矛盾的。
两个人鬼话连篇地讲了许多,却一句人言也没听到,好像这里一旦有谁听懂了人言,哪怕是一句呢,就会从这里被剔除出去。虽然他或许是说着人话进来的呢。但这鬼地方终究是不会听到人言的。
K是今天上午又一次被那些个冒失鬼们粘在过道的墙上时听见的,却什么也没有听懂,具体是被粘在了哪个部门的墙上连K自己也记不清了。当时在听完这些话时他正在整理着已被白墙弄脏了的衣衫,也不知是他弄脏了那面白墙,还是那面白墙弄脏了K,反正都不怎么干净。不过,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文件牢牢地趴在各自的位置上,K用手指想把它们拣起来,可是无奈这些文件没有丝毫想起身的意思,像被粘在地上一般,仿佛它们宁愿呆在原处,也不愿去那个什么该死的上司办公室。而此时那七个部门的人在经过此地时也皆像一些跳蚤一样穿梭在那些文件的空挡里,而他们那长长的手臂与细腿又仿佛像蜘蛛一样撑起他们那硕大的身躯轻巧地从两侧的墙面上穿过。
窗外,对于K来讲还算是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只是比较而已,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构成了外面世界的主要框架。不过,K天天都会掉到这个框架之中的,虽然他总是那么的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他既是观众又是演员但恰恰不是导演。在望着窗外的时候他就是观众,在跳出窗外的时候他就是演员,若是非要反过来说的话也没有错,一点也没有。
那么X此时在做什么呢?连她的上司都不知道,何况只是名义上是她上司的K呢?X正穿梭于七个部门之间忙碌着,她好像与K没有任何关系一样,而与七个部门的人却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而七个部门的人也与她打得火热,他们总是亲密无间地厮混在一起。而上司们仿佛对此视而不见一般,因为他们与X厮混在一起的时间远较他们的下属们长。而K的上司曾经告诫他不能与七个部门的人保持太亲密的关系,尤其是与X。
虽然他们与X频繁地交媾,可是却并没有产生出什么来,或许他们的繁殖能力存在着些许障碍吧?K虽然并没有什么障碍,可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与X交媾吧!不过,他的上司哪里知道,K在这里仿佛像瘟疫一般存在着,如果K的身体一旦介入了那七个部门中的任何一个,那都将会引起那个部门的一次巨大骚动,结果是只会把一座空城留给K的。七个部门的人始终在抱怨K,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具有威慑力,像一只蚊子似的令那些比他强大得多的家伙们退避三舍,其实他自己又是那么的弱不禁风,只需要别人用两只手啪地一下就可以把他变成一个不怎么成型的标本了。
可是K也从来不会踏入七个部门的,因为那里面始终会飘出一种令他窒息的烟雾,每每经过这七个部门时都会使他头晕目眩,东倒西歪,像是被一种致命的杀虫剂喷上一般,四肢无力,呼吸急促,K无奈地抖动着四肢,微张着翅膀,伏着身子贴着地面迅速地爬了过去,然后恼怒着喷出一股臭气来回应那些该死的吐烟虫们。
不过,K的上司真的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把K安置在整个过道的另一头了,距离他自己的办公室远远的,仿佛要K必须穿过无数的障碍才可抵达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K这时一直在X的对面拨打着电话,但K却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所拨的那些电话似乎始终只处于两种状态,不是一直占线就是无人接听。如果说现在无人接听那么为什么刚才还一直在占线呢,如果说现在还一直在占线那么为什么刚才却无人接听呢?K从未真正成功地打出去一次电话,一次都没有,哪怕是可怜的一次呢!难道是有人在这部电话上做了什么手脚吗?K并不清楚。那么,他至少应该可以接听到外面打来的电话吧,奇怪的是,他也从未真正成功地接听过一次电话,一次都没有,哪怕是可怜的一次呢!所以K经常感觉这部电话可能只是一部电话而已,虽然它的配置看起来一应俱全,什么都有,可是它却只能像一个玩具一般那么摆着,仅此而已。
不过,今天是个令K惊喜的一天,因为就在刚刚,也就一会,这个看似玩具的电话忽然变得不是一个玩具了,它居然变成电话了,一个可以传来声音的电话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接听到电话了,K居然兴奋得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了些什么,无论他是如何的努力去听,依旧是听不懂的,他不知所措地抱着话筒思考着。这时,K的办公室门突然地开了,不过也就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距离而已,就在这个狭窄的缝隙内居然挤进了数十个脑袋在张望着K,他们显然不是别人,全都是七个部门的人,只是他们此时的脑袋显得过于小了些,像一些叫不出名的昆虫一般在不时地扭动着,上面的两只触角同时也在探寻着什么。而K虽然此时看到了他们,却并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注意,因为在K看来这些人像一窝臭虫一样令人讨厌,但是又因为相处太久的缘故,连起初那种恶心的感觉都已丧失殆尽了,以至于现在无论如何都引不起他丝毫的感觉了。
“喂!喂!喂!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您最好说得再慢一些。”K此时大声地向对方喊着,可是电话里叽里咕噜奇奇怪怪地又传来一阵叫嚣声。如果现在换了别人或许早就把这个莫名奇妙的电话给挂掉了,可是对于K来讲这又无疑将是历史性的一刻,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形式与外界交流,虽然他此刻听不懂对方的话,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依旧执著地抱着那个忽然不是玩具的电话机。
门缝的那些个怪物实在是太吵了,或许听不清就是因为他们的缘故,K拉着长长的电话线快速地蹿到门口,七个部门的人看到他迎面而来,蹦跳着将要缩头缩脑地逃离开来,不幸的是,这只是将要而已,一切都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办公室的大门被K狠狠地踹了一脚,门是被固执地关上了,可怜的是,那些个脑袋们却依旧还在门缝的位置上吊挂着,只是他们的脖子上却不时的在流出一些粘稠的绿色液体,伸着舌头,瞪着眼睛,痛苦地倾听着他们一直想听到的那句话。
终于,K听懂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一个“人”的声音:“你被解雇了。”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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