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树觉得外婆近段日子行为怪异得不可理喻,她心血来潮要养猪。不是说现在生活好了就该忘本,不能养猪了,闲着无聊养一头猪玩玩或重温一下旧梦也是可以的,养猪对她来说是驾轻就熟,以前日子穷的时候也养过,养到过年,卖了,补贴家用。问题是她的猪养得不是地方,她把猪养在了床底下。外婆家的房子很大,是那种有台门有天井有长廊的老房子,外公祖上是开钱庄的,这老房子是祖上的遗产。阿树印象最深的是外婆家楼上的那张老式床,雕镂着精美的人物花卉,镏着金,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小房子。但一年前外婆就不睡这床了,说是老看见外公在床顶上朝她怪笑,不知是什么意思。死鬼准没安好心。外婆说。外婆搬到了左厢房里,她在两个柜子上按了个棕板,前面用木板一拦,上面睡人下面养猪。房间里臭气熏天。阿树的两个舅舅被搞得哭笑不得,老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被猪屎臭熏死了怎么办,李家的脸往哪儿搁?两个舅妈挖空心思把外婆骗到街上逛了一圈,请她吃了一碗馄饨,两个舅舅趁机把那头猪处理了。外婆回到家一看,猪没了,就说,你们让我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我养头猪陪我说说话不行啊。外婆后来见人就数落这几个舅舅舅妈,说,吃了一碗馄饨,把一只猪吃没了,一碗馄饨几百块。小舅后来花了一千多块钱给她捉来一只哈巴狗,纯白的,一副见人就熟的可爱相。外婆不喜欢,小狗想贴上去撒娇,外婆一脚就把它踢开了。这狗后来死了,不知是被踢死的还是饿死的。
阿树接到母亲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母亲忧心忡忡地说,你这些天有没有去看看你外婆?她现在怎么样了?母亲的话里透着责备的意思。阿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半年没去看外婆了。阿树承认自己有些忘恩负义,他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母亲年轻无知,差点把他养死,是外婆及时赶到,把他抱走,养得白白胖胖地又送回来。外婆对于他,是有恩的。现在外婆孤身一人住在老房子里。台门里原来还住着些邻居,这些年大都在外面造了楼房,搬出去了,只剩下海生家没搬走,不过也打算随波逐流,年初放出风声,年内在山脚造两间三楼,和这大清时代的建筑告别。海生爹生了肺癌,晚期,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台门里晒满了山上刮来的树皮和拔来的葛藤,民间偏方说这些东西熬汤喝治癌,台门里整天弥漫着熬树皮散发出的可疑气息,熏得外婆怨声载道。同时也及时地提醒了外婆,人生的尽头就在不远处等她。外婆悲观地意识到,死神随时会和她握手。我活不过今年了。她对每个前去看望她的人说。外婆是很渴望有人去看她的,她尤其想念她的女儿——阿树的母亲,阿树的母亲在北京老大家带孙女,每次阿树去看望外婆,外婆总会急切地问:你妈什么时候回来?老房子里没有电话机,外婆和母亲无法直接联系,她们了解彼此的现状都要通过阿树。阿树想,外婆家真应该装个电话机,否则,外婆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知道。阿树看到外国媒体上报道有人死在公寓里,尸体烂掉了才被人发现的新闻,想这样的事千万不要落在外婆身上。但阿树又不好说些什么。外婆共有三个儿子,两个是她亲生的,都各自在外造了房子住,平时又很忙,难得抽出时间来看望外婆,再加上外婆每次见到儿子,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自己命苦,哭诉的触角延伸到他们遥远的童年时期,沿着人生的道路一路数落下来,把把辛酸泪,一句话,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场景每次重复上演,不知是外婆记性不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每次哭诉,许多细节被不断篡改,以至于后来整个原版被改得面目全非。这样一来,外婆的哭诉在舅舅们眼里就变成没事找茬甚至居心不良。本来就已经烦不胜烦的他们更加怨声载道了,去看外婆的次数更少了。还有一个是外公的前妻生的,现在住在南京。每年过年时,都会寄几百块钱给外婆,表示不忘继母的养育之恩。
外婆的人际关系很糟糕。她和三个儿媳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当然这是从她的方面讲的,其实三个儿媳对她还是很尊敬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外婆以前轮流在舅舅家住,但她太爱管闲事,喜欢对儿子家的事指手画脚,干涉儿子的家政,儿子们不听她的,她生气,骂儿子怕老婆,搞得她这个当娘的没地位。她还喜欢在舅舅们面前搬弄舅妈们的是非,床上灯一歇,舅舅们就责怪舅妈顺道把外婆出卖了,舅妈于是对外婆就有了芥蒂,难免在脸上挂出来。时间一长,外婆就觉得住不下去了。走人吧,反正我有三个儿子,你家住不下去,我去别的儿子家,这就走,让你们在乡邻面前丢丢脸。于是外婆大舅家住不下去了就跑回来住到二舅家,二舅家呆不下去了跑到小舅家,最后哪儿都呆不下去了,只好回老房子。外婆和唯一的邻居海生家现在关系也很僵。外婆和海生娘以前是很要好的,上趟街赶个集都要拉拉扯扯一块去,闲着没事就一块搬弄彼此家里的是是非非。有一次海生娘对外婆说,海生媳妇这段日子老是打扮得跟花狐狸似的往剃头店里跑,怀疑有情况,剃头店里的那个剃头佬,生着一双桃花眼,勾女人是把好手哩。外婆说,那你可要采取手段,趁苗还没抽出头赶快拧掉。第二天早上台门里坐着些晒太阳的人,海生老婆也在,外婆走了过去,说,阿宁啊,听说你这些天三天两头跑剃头店,那个剃头佬很花的,你可要当心咯,名声要臭咯。阿宁当即脸红脖子粗,说,阿婆,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跑剃头店了,你说话要负责任,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外婆急了,忙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婆婆说的。阿树可以肯定外婆绝对不是故意搬弄是非,因为现场有很多人,外婆没这么蠢。唯一的解释是,外婆老糊涂了。在海生家鸡飞狗跳之后,海生家所有人都与外婆成了仇人。海生娘还把外婆在她面前搬弄过的是是非非抖了出来,舅舅舅妈们以及其他与外婆打过交道的人一下子看到了外婆从未示人的一面,个个心潮起伏心绪难平。外婆一怒之下也毫不客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狗咬狗,一地毛。
曾有一段时间,和周瞎子聊天成了外婆生活的一部分,瞎子七十多岁了,每天按时在门口坐着,晒晒太阳吹吹风,伸着脖子,竖着耳朵听有没有人路过,巴望着路过的人能停下脚步,陪他说几句话。外婆不知怎的和他聊上了,每天早上和下午,外婆都会“有事”路过瞎子的家门口,顺便做个停留,和瞎子没话找话。要是放在以前,外婆是不屑和这样的人说话的。瞎子的老婆是个哑巴,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老婆,住的还是村里送给他们的房子。更要命的是,瞎子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这股气味导致人们都对他敬而远之。瞎子耳朵极好,老远就能听到有人走过来了,而且能根据脚步声判断出来者是谁。外婆的脚步声对他来说是很亲切的了。但后来外婆却像躲瘟神一样避着瞎子了。因为有一次她听见瞎子的儿子在骂瞎子:你这个老死鬼,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去鸡(嫖娼),当心被村里知道了你的那几块困难补助取消,到时候看你怎么过日子。瞎子几天没见着外婆,很失落,就问路人,春花哪儿去了,她好几天没陪我聊天了。这话传到外婆耳朵里,外婆就骂瞎子,这个不要脸的,我什么时候陪他聊过天了,她再这么讲当心我给他一记耳光。endprint
接到母亲电话后阿树当即决定去看望外婆,外婆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现在不多去看看她,以后一定后悔。阿树记得上次去看望外婆,是因为她跌了一跤。阿树觉得,外婆于他,就像是一件藏在抽屉深处的东西,需要提醒才会记得。生活中有许多的忙碌,不经意间,一些东西被渐渐忽略了。外婆跌了一跤,这提醒了阿树,在这世界上,他还有一个外婆。那次是二舅打电话通知他的。阿树当时吃了一惊,问,怎么样?重不重?二舅说,说不清,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阿树说,好,我马上去。二舅说,你不用着急,你后天去吧,你外婆给你们排好了看望的次序,一天一个,你排在第三号。阿树莫名其妙地想,看病人还要排队?两天后阿树去看望外婆,只见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头上扎了块纱布,见了阿树,直哼哼,有气无力地说,阿树,我跌了一跤,我怕活不长了,想见见你们,嗯——嗯——否则我也不会叫你们来看我,嗯。舅舅舅妈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小舅请了村里一个妇女在照顾她。阿树陪了外婆半天,临走时,那个妇女跟了出来,说,你放心吧,你外婆没事,只是擦伤了些皮,你没来的时候,她可精神着呢,中饭还吃了两碗。
二
阿树到了外婆家,照例接受了外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阿树除了倾听,实在不好评论什么,因为他的评论会被外婆当做武器,搬到舅舅们的面前。外婆这次控诉的对象是二舅,起因是前些天村里有人做寿请了戏班演戏,外婆也去看戏了,回来时天晚了,墙门已经被关上了。外婆住的老房子是凹字形的,前面打围墙,围墙正中一个飞檐的大门,几户人家公用。这房子以前属于外公一家,土改时大部分分给了贫下中农。老式门没有钥匙,在后面插门闩,外婆进不了家了,就砰砰砸门,边砸边骂,小娘养咯胚子这么坏,捉弄我老太婆,也不怕遭报应。后来海生出来开了门,说,阿婆,你说话要讲道理,你平日都是七点不到上床睡觉的,我们怎么晓得你还没有回来。外婆仍旧气呼呼地骂,你们把我当仇人,平时我有防备,你们下不了手,今天捉住机会了,故意整我,整我的人不得好死。海生娘说,不要理睬她,阎王在寻她了,她蹦不了几天了。外婆气得一晚没睡着。第二天海生娘碰着二舅,海生娘对二舅说,你娘怎么会这样,我们又不是故意把她关出门外的。二舅听了事情的经过,说,你们别理她,她脑子有些坏掉了。这话经海生娘一广播,传到了外婆耳朵里,外婆气坏了,说,连我儿子都不帮我,难怪别人要欺负我,居然说我脑子坏掉了,这个儿子我算白养了。
外婆之所以对二舅这么生气,是因为在这几个儿子里,她为二舅一家付出的心血最多。这不仅仅因为二舅是她亲生儿子中的长子,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将她晚年的生活寄托在了二舅身上。外婆对二舅如此信任原因很复杂,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她确信二舅妈的厚道,当然这是场面上的评价,私下里外婆对二舅妈的评价是:阿芬这个人有点蠢,蠢的人心眼实。有一次外婆和阿树聊天,外婆说,儿子对娘总是有亲情的,对娘再差总还是娘,关键是媳妇要听话,花肠子不要太多,女子蠢点便是德,老话没有说错。外婆的这个儿媳,是外婆亲自选定的。外公成分不好,在天津做过买办,是被改造的对象,整个家庭连根拔起被发配回老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就是回老家种地当农民,一家人吃够了没劳力的苦。二舅妈就是在这一背景下进入了外婆的视野。当时介绍人只说邻大队有个姑娘很会干活,外婆就动心了,决定亲自前往考察,她在那个大队的田头坐了一会儿,细心观察这个姑娘干活,观察结果她对这个姑娘很满意,回到家里讲了三个理由:一、长相本分。这姑娘长得又黑又土,像个农民的样,农民嘛,就应该像个农民的样子。还有些丑,这又有什么关系,好看的女人是非多,红颜祸水,娶个丑女是个福。二、能干活。这点最合外婆心思,女人嘛,最重要的是会生孩子会干活。这姑娘不到一个时辰翻了两垄地,比男人还快,顺手还打了两箩猪草。这样的媳妇娶进门,能挣工分,解决了家里急需的劳力问题。三是老实,不偷懒。生产队干活,干多干少无所谓,就是盼时间,别人都时不时偷个闲,她不偷懒,只顾埋头干活。当然说她不聪明也可以,但女人太聪明也不好,不聪明有不聪明的好处,这是缺点,更是优点。二舅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二舅对这个姑娘非常不满意,但一个管制分子的儿子,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所以他也只好认了。二舅妈算是外婆为家里引进的一个人才,二舅为家庭做出了牺牲。
但外婆有一个如意算盘打错了,二舅妈是很听话,但她听的是二舅的话,而不是她的话。结婚后外婆没有和二舅分家过,二舅却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那时候已经分田到户,二舅觉得连国家都开始让老百姓分开过了,家里分家是迟早的事,同时二舅觉得,他们夫妻俩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是他们在支撑这个家,是他们在养活一家人,赡养父母是儿子的本分,但抚养弟弟应该是父母的本分,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兄长。他觉得自己太吃亏了。于是他们夫妻俩开始偷偷做起了分家的打算。那时候外婆他们在自留地里种些蔬菜,然后让二舅妈挑着去卖,二舅就指使二舅妈把部分钱落入自己的口袋。后来外婆觉察到卖得的钱与预计的有距离,她还以为是二舅妈不聪明,没卖好价钱或者是让人骗了,所以每天二舅妈出发前她都要千叮咛万嘱咐教她怎么讨价还价,怎么短斤缺两。后来可能是二舅太黑心了,落下的钱太多了,外婆才恍然大悟,是二舅他们在落私房钱。想不到阿芬这么老实的人,也会干这种事。外婆伤心地说。可悲的是,外婆终于发现,儿子这条缠在她这棵树上的藤,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而她,却成了一株需要缠在儿子身上的藤。她除了宣布既往不咎下不为例外毫无其他惩罚措施可下。有一回,在南京的大舅写信回来,说是他们厂里在招临时工,可以干两个月的活,他要了一个名额,让外婆速派小舅前往。大舅之所以不指名二舅前往是因为二舅是家里主要劳动力,家里离不了他。大舅是南京一家大型化工厂的副厂长,有些实权。那时小舅还太年轻,孤身出远门外婆不放心,她就改派二舅前往。二舅从南京回来后,外婆就等着他上交工钱。之前大舅已写信给外婆,告知二舅的工钱是四十八元,这在当时无疑是笔巨款。外婆已对它的用途做了具体规划:一是给外公治疗哮喘,外公的哮喘越来越严重,有时真担心他会突然接不上气,就像绷得太紧的绳突然断了,可家里没有钱,就一直拖着不去看。二是想给小舅说门亲,给女方做头笔彩礼。可任凭外婆怎么旁敲侧击,二舅都装聋作哑,仿佛他南京的两个月活白干了。有一次吃饭时外婆终于忍无可忍,说,你的四十八块工钱呢?二舅看了她一眼,顾自吃饭。外婆骂他没良心,白养了他这么多年,他也一声不吭。而且,他们夫妻俩干活也出工不出力了,太阳老高了两人还在床上,下午两三点钟就收工,东逛西逛等吃饭。外婆知道,他们想要分家了,儿大不中留,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分吧。外婆对二舅说,做为儿子,你不能对你爹的病装眼瞎,如果你还有一些良心的话,出点钱,给你爹治治病吧,也算他没白养你。二舅拨出了八块钱让二舅妈给外婆,外婆没要,说,我又不是叫花子,你们比我缺钱,你们自己花吧。endprint
分家极大地调动了二舅创造财富的积极性,应该承认二舅的脑瓜确实好使。他把几亩承包田扔给了二舅妈打理,自己做起了小生意,贩卖蔬菜水果,并积累了不少财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外婆家就惨了,外公从小过的都是老爷的日子,即便成为被改造对象后也不想掉价,他从来不下地干活,小舅又被外婆宠惯了,对田头的活一窍不通,这样一来,田里的活就基本落在外婆身上了。所以经常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天黑乎乎了,二舅家已经在吃热乎乎的饭了,而隔壁外婆家灶头还冷冷清清,除了外公坐在太师椅上一个劲地喘,其他人还在田里摸。那时,二舅他们从未想过对外婆伸出援助之手。二舅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隔三差五吃只鸡时,他也从未意识到去接济一下穷困潦倒的父母,每次他大啃着鸡腿时,任小舅眼巴巴地在一边观看,似乎有一种炫耀的味道。唯有一次,二舅妈把一碗鸡肉端到了外婆家,外婆打量了一番,说,哟,你家那只鸡怎么都是鸡爪鸡头啊。二舅的抠门阿树也是领教过的,二舅在做桔子生意时曾在阿树家住过几天,那时候阿树家堆着一地的桔子,但二舅连一个桔子也没给他吃过,哪怕是已经烂得汁水都流出来了。
有了几个钱二舅打算自己在外造房子,他想把属于他的老房子拆了。他看中了老房子的木料,这些木料都是规整的圆形,很粗。好木料啊,二舅打量着这些柱子横梁说,可以做新房的横梁,省了许多买木料的钱。外公外婆气坏了,外公伤心地骂道,想不到我养了个败家子,连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也敢拆。外婆担心的是,一旦二舅把属于他的部分拆走,老房子与二舅相连的部分就会塌下来,因为老房子是框架结构,那些柱子起支撑作用。房子塌了,你让我们住哪儿?外婆说,我就在这儿坐着,房子塌下来,把我压死好了。外婆是个要脸的人,她没有像许多农村妇女那样又哭又闹到处找人哭诉,她只是一个人偷偷抹眼泪。二舅后来做出让步,他对外婆说,我也是个孝子,怎么会让爹妈没房子住呢,可这房子你们已经分给我了,我的财产我有权处理,我也不想被人骂不孝子,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如果你们想买,我优先卖给你们。外婆气得一声不吭。对于二舅的所作所为外婆一直耿耿于怀,十几年后还念念不忘地对阿树提起。他的脸上挂着阴笑。外婆说。外婆在走投无路时写信向大舅求援。大舅接到信后就赶了回来,他喝着老酒把二舅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举着酒瓶追打二舅,要砸二舅的脑袋,把二舅吓得抱头鼠窜。大舅掏钱买下了二舅的房产。这房子是我的,你以后不许走进这个家门一步。大舅对二舅说。长兄为父,大舅很小就出来工作,接济这个家,关照家里的每一个人,又当了在乡下人看来很大的领导,他的威信是很高的。在阿树的记忆里,每次大舅发火骂人的时候,另两个舅舅包括外婆都一声不敢吭,庄严肃立。
三
二舅年轻时的所作所为显然对当时年幼的小舅产生了刻骨铭心的影响。致使他对二舅后来面临的窘境视而不见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如今的小舅已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开着轿车,住着别墅,春风得意。而二舅,因为在几年前翻盖房子时不小心从屋顶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块石板上,尾椎摔伤,成了瘸子,靠给节能灯厂穿磁环度日,生活极其穷困潦倒。外婆成天在小舅耳边唠叨,让小舅照顾一下二舅。你至少可以安排他到你厂里干活,总比让他穿一分钱一个的磁环强。外婆说。小舅却愤愤地说,小时候我肚子饿得头昏眼花时,他给我吃过一个番薯吗?他家铁钩子上挂着满篮子的豆子,一家人吃得成天放屁,他给我吃过一粒吗?他拿眼看看我,理都不理我。小舅撇着嘴,不知是不是在表达对二舅的不屑。可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外婆说。他这是报应,小舅说,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待你的?
外婆之所以在小舅家住不下去,就是因为外婆挖空心思地想把二舅塞进小舅的公司。让外婆心里极度不平衡的是,小舅把小舅妈的娘家人都招进了公司里做事,给予了很高的待遇。这个怕老婆的乌龟,外婆在背后数落小舅,一个家,什么事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说了算,能有什么好?你们看慈禧太后,都把国家整成了什么样!从面相看,阿文就是个慈禧。这话在被添油加醋地改造之后又被别有用心的人传给了小舅妈,小舅妈若无其事,说,我妈老糊涂了,随她乱嚼舌头。但铁青的脸色还是常常一不留神在脸上挂了出来。小舅妈表面上对外婆依然非常尊敬,背后却向小舅吹枕边风,指责外婆无中生有乱嚼舌头让别人看笑话。把娘家人招进公司又怎么啦?他们又没白拿工资,当初我们办这个公司时,尽心尽力帮忙的都是谁?你家那个兄弟说过一句关心的话吗?谁帮着打江山谁就一块儿坐江山,有错吗?现在他们有意见了,当初干嘛去了?小舅妈气呼呼地说。小舅于是责怪外婆,你在我这儿住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没事了看看电视,别惹事生非在别人面前乱说话,你都在外面说什么了?外婆很干脆地一口否认,我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证据吗?接着又责怪阿文在小舅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她就是想把我赶走。外婆说。阿文没有说你什么?小舅忙狡辩说。你也不用替她抵赖,我还不知道她?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外婆嘀咕。
外婆以前对二舅一直难解心里的疙瘩,母子俩就像是两家关系冷淡的邻居。两人关系转热是在二舅致残之后。当时二舅被人手忙脚乱地送进了医院,二舅妈六神无主,什么都不懂,除了哭,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都是闻讯赶来的外婆里里外外跑来跑去在安排。而且直到这时,外婆才知道,表面风风光光的二舅,其实家里一分积蓄也没有。二舅批发过水果,承包过一些修路、打围墙之类的小工程,小打小闹二十来年,混到四十多岁,在乡邻眼里,多少也是个小有风光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穷光蛋。二舅这些年来沉迷于赌博,与一些女人也有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二舅妈根本管不住他。二舅妈一天到晚专注于收拾她的一亩三分承包地,对二舅的吃喝嫖赌充耳不闻,也不知是因为傻,还是因为无奈.二舅有一次在总结自己的失败人生时,把自己的荒唐事都归咎于二舅妈:老婆没讨好,要是老婆能干些,管得严些,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田地。当时二舅妈也在场,听了,憨厚地笑笑。
外婆当即找了个电话亭给大舅打长途,把二舅的情况向大舅做了汇报,话语中流露出让大舅接下这个担子的意思.阿树一直认为,外婆身上具有农村市侩妇女的小算盘和偏心,每次家里有什么事,她总是找大舅,让他出钱,让他想办法,从不找自己的两个儿子.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呀,你忍心不管?外婆说.她对二舅尽管有怨恨,但儿子总归是儿子,在听到二舅掉下来的那一刻,那被怨愤压制在心灵深处的亲情忽然腾空而起,压倒了一切.我们这儿医疗条件不好,我担心他会落下残疾,你看是不是把他送到南京,那儿医疗条件好些.外婆对大舅说.电话那儿停顿了一会,说,这么远的路送过来,路上出事了怎么办?耽误了治疗怎么办?还是在当地赶紧动手术吧,别耽搁,钱我马上汇过来,你先借着。外婆马上找小舅借钱,并向他说明,钱会还你的,你大哥马上就把钱汇过来了。不知是二舅摔得太重还是手术不是很成功,反正二舅从此成了一个瘸子。直到现在,外婆和二舅仍在责怪大舅: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要是当初在南京治疗,也不会落下残疾了。endprint
这一摔,不仅摧残了二舅的身体,也彻底摧毁了他的地位、信誉和生活意志。他那虚张声势的穷光蛋身份暴露后,原来圈子里的一些社交活动人们就不来叫他了。二舅想承包村里的一些工程,村干部们告诉他,如果你做得动的话,打打短工是可以的,把工程承包给你,怕不行。二舅愤愤然地回家,骂那些村干部是势利眼,当初吃我的拿我的,现在我落魄了就不认人了。几次壁碰下来,二舅对自己灰心丧气,干脆什么也不想干了,居然和一群七老八十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混在一起,没日没夜地打一毛两毛的小麻将,每天天刚亮就去赶场,披星戴月地回家,昏昏沉沉废寝忘食万事不管。
那时候阿树的表弟也就是二舅的儿子海表初中刚毕业,无所事事,没有人管——二舅妈管不了。他实在闲得慌就惹是生非,到处搞恶作剧,顺便偷些东西换钱花。有一次他居然趁人不注意在人家晒着的霉干菜上撒尿,被刚巧赶回来的主人抓了个正着,他们把他揍得头破血流,然后扭送到二舅妈面前。老实的二舅妈尽管心疼儿子,也只好一个劲赔礼,外婆闻讯赶来,看见孙子被人揍,极其泼辣地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说,我孙子在你们家菜干上撒尿是不对,你们的菜干我们赔,不过,你们把我的孙子打成这样就是你们不对,他的医药费你们赔,这么点小事就打人,有没有王法啦。两边就吵了起来。外婆拉着那家人到村委会评理,村长给他们调解,外婆把村长办公室闹得鸡飞狗跳,村长气得撒手不管了,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你老公呢?从村委会回来后外婆问二舅妈。
打麻将去了。二舅妈胆怯的声音像从喉咙底发出。外婆风风火火地四处找二舅,她挨家挨户地找,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再从门缝往里望,终于在蓝狗家门口听到了二舅的说话声。外婆敲开门,一把扫掉桌上的麻将牌,对二舅说,你看你,还像个男人吗?他们都是七老八十的人,没有家庭担子了,你也没有家庭的担子了吗?年纪轻轻的这么烂。二舅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外婆说,再玩一局,最后一局。二舅的目光让外婆无比悲哀和愤怒,她宁可二舅不孝,骂她,也不想二舅变成一条死皮赖脸的狗。她一把拖了二舅就走。以后几天外婆天天监视二舅,一旦发现二舅又去打麻将了,就把他找回来,还骂那些麻将搭子误人子弟拖人下水,直骂得那些老脸面红耳赤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此谁也不敢和二舅打麻将。为了二舅,外婆把许多几十年交情的乡邻都得罪了。麻将打不成了,二舅就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外婆四处托人给他介绍工作,二舅的身体决定了适合他的工作很少。有一天外婆在去城关买东西时遇见了一个远房亲戚,问起她现在在干什么?亲戚说,给灯具厂穿磁环,一分钱一个,一天能挣十几块钱,可以带回家来做。外婆当即让亲戚帮忙,下次去取磁环时带她一起去。我闲着也没事,穿几个磁环打发时间。外婆说。她赶了十几里路,背回来一大袋磁环送到二舅家,说,你一星期内穿完,让你老婆送到灯具厂,钱是少了点,总比坐吃山空强。
管住你的儿子,他是你下辈子的靠。外婆对二舅说。
四
外婆对小舅妈的娘家人一向看不顺眼,觉得他们太贪小。简直是贪得无厌,外婆对阿树说,他的那个丈母娘,每次到你舅舅家,就翻箱倒柜,也不知在找什么东西,特别是那个冰箱,门被她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我不说话,站在她旁边,看她想干什么,有一次我明明看见冰箱里有块牛肉,等她走后打开冰箱一看,牛肉不见了,我看见她拎着一个包出去的。外婆后来把她的发现告诉了小舅,告诫他要防家贼,小舅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去去去,不就是一块牛肉吗?少管闲事。把外婆气得好几天没理睬小舅。
每次在小舅家受了气,外婆就唠叨以前她给小舅张罗的对象如何好,老实,孝顺,肯干,能吃苦。比起成天描眉画眼的小舅妈,不知要强多少倍。外婆在找儿媳这个问题上一直奉行实用主义路线,那是个山里的姑娘,屁股很大,据说屁股大的女人能生孩子。小舅听了外婆的介绍说,现在只能生一个孩子,屁股大有什么用!外婆说,怎么会没用?至少能生儿子。端午快到了,外婆买了许多礼物,强逼小舅去那个女子家望端午。因为那个姑娘家住在很深的山里,所以小舅第二天才回来,以后死活不肯去了。好多年以后,小舅与阿树谈起那天的事,小舅说,那个女的一百六十斤重,虎背熊腰,如果不是穿着女人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是个女人,跟这样的女人结婚,我到底是在跟男人睡还是在跟女人睡?打架时我还不被她当麻袋甩?你知道他们早饭请我吃什么?煮番薯!我怎么吃得下?
小舅的老婆是他自己找的,照小舅的话说过程有点传奇色彩,当然也可以说非常俗套。小舅那天骑了自行车在路上东张西望,据小舅自己讲是看风景,阿树却坚持认为小舅是在看路边的漂亮女人,小舅是个有正常欲望的庸常男人,绝不是个浪漫到会去欣赏路边风景的人。以前,小舅经常带着年幼的阿树,靠在路边的树上,对路过的女人评头论足,阿树似懂非懂。遇到漂亮的女人,小舅还会吹口哨,招惹那些女人回头,然后向阿树吹嘘,看,你小舅厉害吧。阿树说,嗯,你的口哨真厉害。那天正当小舅回头专注于某个吸引眼球的美女时,只听“哎呦”一声,他把一个在路边走的姑娘撞倒了,车把子还勾破了她的衣服。之后是姑娘扯着他的衣服让他赔,不依不饶的。我走得好好的,你突然撞过来干什么?没长眼?姑娘说。小舅自知理亏,他不敢回家向外婆要钱,就带着这个女人去姐姐家,向阿树的母亲借钱。
你把我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现在让我怎么回去?你得送我回家?姑娘接了钱说。
半年后,当小舅带着他的女朋友来见我母亲时,母亲哑然失笑,说,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个女朋友就是那个姑娘。阿树后来想,如果说小舅是孙猴子的话,那么小舅妈就是如来佛,小舅可能没有料到,当初阿文被撞倒,扯着他的衣服时,就已经攥住了他的一生。
外婆对阿文第一印象极差。小舅在极不合时宜的时间带着阿文出现在外婆面前。那时是双抢时节,大家都忙着割稻插秧,小舅溜了个空幽会去了,然后就把阿文带回家来了,把外婆搞得手忙脚乱。
你家里没稻田吗?外婆问阿文。
有的。阿文回答,不过我妈不让我下田。endprint
哦。外婆用一个问题就兜出了阿文的底:娇生惯养,游手好闲。
然后外婆就不说话了。这是外婆向小舅表明她的态度。
你们吃吧,我下午还要去插秧。张罗完饭菜,外婆对小舅说。
伯母,我和你一起去插秧吧。阿文说。
好啊。外婆说。
阿文原本就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外婆顺水推舟,答应了,小舅急了,说,妈,阿文是客人。
外婆说,你也真是的,农忙季节,只听说带个帮忙的回家,哪有带个客人回家的。
阿文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外婆去插秧。烈日当空,晒得地面都起了皮。阿文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苦,插了几株就受不了了,小舅心疼得要命,过个两三分钟就叫阿文去树下乘凉。把外婆气得脸色铁青。外婆事后说,他叫他老婆乘了十四次凉,对我连一声问候也没有,娶个娇生惯养的女人进门,这不是请个祖宗吗?更要命的是,阿文插的那几垄秧,第二天全被晒死了,害得外婆重新返工,外婆怨气冲天。
外婆反对小舅和阿文交往的办法是不断地请人给小舅介绍女朋友。但小舅却表现出了对爱情的忠贞,并将自己如何抵御诱惑的细节在阿文面前吹嘘一番,以提升自己在阿文心目中的地位。但也为以后婆媳之间的龌龊和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人埋下了祸根。外婆对小舅说,你娶个连田都不会种的农民有什么用?你不会种田,她也不会种田,今后你们的日子怎么过?你该娶个会种地的。外婆在农村改造二十多年,她的思维方式完全与种地联系在了一起。小舅说,干嘛要种田,种田有什么出息?不种田就不活啦?小舅用一句口号表达了他对婚姻的选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这话传到外婆耳朵里,外婆叹了口气,说,随他,到时候吃苦也是自找。
小舅夫妻俩靠贩卖服装起家,逐步办成了自己的公司,其间也吃过不少苦,也亏过本,最难的时候,夫妻俩口袋里只有一块四毛钱。外婆闻听小舅生意亏本的消息后,把自己在银行里仅有的四千存款取出,送给小舅。经历了世态炎凉的小舅对外婆的雪中送炭感慨万千,说,还是自己的娘好啊,妈,这钱我先借着,等我有了钱,我双倍还你。几年后小舅发达了,二舅曾问起外婆,老三向你借的钱还了没?还了。外婆说。私下里却对阿树说,还什么呀,早忘了。
小舅发达前呆在岳母家的时间比呆在自家的时间多,像个上门女婿,发达后自己造了房子,也是去岳母家比回老家勤。在外婆去小舅家住之前,小舅家从不自己做饭,都在丈母娘家吃。外婆去了之后,不好把老娘带到丈母娘家去,家里才开火烧饭。外婆住在小舅家有吃有喝却很不舒心,她尤其看不惯小舅什么都听小舅妈的,家里和公司里的财务总监都是小舅妈,小舅花钱都要小舅妈批准,向小舅妈领钱、报账,连小舅看望亲戚,给亲戚送礼都要小舅妈定标准。小舅妈不批准,小舅除了发一通毫无意义的脾气,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次外婆对小舅说,老家的那间厨房漏水了,你找个人修一修。小舅一口答应。可外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小舅有动静。后来暗地里偷听到了他们夫妻俩的一些话,才知道,是小舅妈没批准。小舅妈说,那房子你妈死后不一定分到我们头上,干嘛我们出钱修?吃饭的时候,小舅小舅妈谈着谈着不知怎的就扯到外婆的身体上去了,外婆恶狠狠地说,我离死还早着呢!
二舅经常在背后挖苦小舅,别看他皮夹里夹着几千块钱,他只有保管权,没有使用权,别看我破袋里只有二十来块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外婆不会当面表达对小舅妈的不满。但她会对小舅施加影响,方法是不断给小舅树立学习的榜样。外婆私下里对小舅吹耳边风:人家都说我儿子是怕老婆乌龟,我就跟他们吵,我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知道,我儿子怕过谁?一个男人,在老婆面前跟一条狗似的,会被人瞧不起,能有什么出息,我儿子怎么会是个怕老婆的乌龟呢?下次再有人这么说,我就把他拉到你面前评理。小舅的脸成了酱牛肉。外婆又鼓动她的那条舌头,你记得村里的安强么?他在家里主意可大了,权柄都在他手里,老婆又贤惠,什么都听他的,这就叫夫唱妇随,中国从古时候起就是这个样子,他爹安老头好福气啊,儿子当家作主,儿媳对他就不敢怠慢,儿媳稍对他不孝,儿子就骂他儿媳。哪像阿明,阿明你知道么,你舅公的侄子的堂弟,在家里老婆一手遮天,连给他爹买条烟都要老婆批准,他爹天天吃儿媳的白眼饭,儿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被拿到老婆娘家去了,这种儿子,白养!直说得小舅一声不吭。外婆三天两头在小舅耳边给他树榜样,收效应该是有的。小舅对小舅妈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一改以往凡事等候指示的态度,积极参与小舅妈的决策,发表自己的意见,不知是在虚张声势地塑造大权在握的形象,还是在处心积虑地蚕食、夺取权利。有一次小舅要去医院看望一个朋友,小舅妈给定的标准是四百块,小舅一反常态,居然说,四百怎么够?起码五百,不,八百!说着顾自走了。遇到新情况还不适应的小舅妈愣了半天,一脸铁青。小舅一回家,外婆就故意提高声音说,阿林,你怎么对老婆这种态度,尽管家里的事是应该男人说了算,但老婆的意见也要参考参考,男人嘛,就应该像个男人的样子。小舅很有成就感,说,别理她,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商量的。正说着,小舅妈站在房间门口,阴着脸对小舅说,进来。小舅说,干嘛。叫你进来你就进来。小舅妈一把把小舅拖进房间。房间里声音很压抑,外婆竖起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过了一会,小舅出来了,青着脸,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事实上外婆的努力是双管齐下的,她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小舅妈面前树立一些贤妻良母夫唱妇随的典型,当然这话同时也是讲给小舅听的:阿德讨着好老婆了,家里拾掇得清清爽爽;对公婆孝顺,对叔伯尊敬;厂里分了什么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都分给公婆叔伯了;阿德要不是有这样的贤内助辅佐,哪能把厂办得这么好?人家才像个夫妻,有事相互商量,大事老公做主,小事老婆安排;老公走到哪老婆跟到哪,人前人后给老公面子,本本分分当好内助,这样的老婆旺夫。喋喋不休啰啰嗦嗦。小舅妈听了对小舅说,你当初怎么不去找阿德老婆?找了她你这辈子就幸福了。又对外婆说,妈,这么好的女人,你当初给他介绍过吧?他居然敢不要!唉,一辈子的福气跑了。小舅连忙打断说,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小舅妈不依不饶,说,都是我拖累你,要是换个老婆,你现在是李嘉诚。外婆说,我说阿德的老婆,你反应这么强烈干什么?我又没有说错,女人么,就应该像老话说的相夫教子,做不了贤妻良母,至少也应该一碗水端平。小舅妈说,妈,媳妇我不懂事,可能我处事有什么您看不惯的地方,比如说一碗水没端平,还望您老包涵和提醒,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小舅一拍桌子,说,有完没完!走了。endprint
外婆住在南京大舅家时疑神疑鬼地怀疑大舅大舅妈不把她当娘,整天神经过敏,搞得大家都受不了。在二舅家时是嫌二舅妈蠢、脏,不会当家,把家搞得像猪圈,所以动不动就训斥她,搞得二舅家鸡犬不宁,连二舅都看不下去了。在小舅家是厌恶小舅妈像个武则天,大权独揽,却懒得要死,成天就知道描眉画眼,连张桌子都不擦。眼睛涂得像一块乌青,嘴巴像个鸡屁股,脸上石灰有一丈厚,笑起来簌簌往下掉,整个一妖怪,整天无所事事,还雇个保姆,钞票多得霉出来了。当然外婆的不满大多只是在背后说说,当面和小舅妈还是尽量维持亲密关系,两个人都戴了个假面具,说一些虚伪的话,心里却对对方恨得痒痒。有一段时间,外婆和保姆抢家务,洗碗、拖地等都抢在保姆前面干。搞得保姆无所事事,保姆心里不爽,说,阿婆,你这不是抢我的饭碗么?外婆提高声音说,反正闲着,干点家务嘛,不能白吃饭啊。保姆向小舅妈提意见,小舅妈说,她是冲我来的,让她做吧,她洗过的碗你再洗一遍,她拖过的地你再拖一遍,工钱不会少你。保姆于是照做了。外婆生了几天闷气,放弃了逼小舅妈辞退保姆干家务的念头。
由于外婆长期施加影响,小舅对二舅的态度有所动摇,产生了在自己公司给二舅安排工作的念头,毕竟是自己的哥。外婆说,你真能说了算?要不要请示一下你老婆?
小舅被外婆一激,红着脖子说,妈,看你说的,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不一定,外婆说。
小舅显然是和小舅妈打过招呼了,第二天小舅青着脸上班去了。小舅妈对外婆说,妈,二哥的事,我们已经心中有数了,你看这段日子公司里也没什么适合二哥的职位空出来,让他去扫厕所吧,我们也不忍心,也没面子,这事我们先记着,等有了合适的职位,我们再去请他。
外婆说,你们只要随便给他个饭碗就行,他一个落魄的人,哪有那么讲究。
小舅妈说,恐怕二哥不这么想,再说我们是小公司,吃闲饭的人多了,公司恐怕就难以维持了,妈你也不想看着你儿子辛辛苦苦创办的公司倒闭,是吧。
外婆说,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安排个人公司会倒闭,你的那些亲戚在公司里做的还好吧,你要好好照顾他们,一个人六亲不认,是要被人戳穿脊背的。
小舅妈脸红脖子粗,愣了好久,终于没忍住,说,你这段日子天天给我树贤妻良母的榜样,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小舅回家和外婆打招呼时外婆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说,我让你到老婆那儿批一下,你偏不听,吹什么牛,让我受一肚子气。小舅嘴角直跳,一脸青黑。小舅妈一回来,小舅就把她拉进房间,“砰”地关上门,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在“哐当”一声巨响之后,小舅妈哭着跑出了房间,跑到院子里嚎啕大哭。外面下着大雨,小舅从窗口向外望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外婆看见两人拉拉扯扯的,小舅在小舅妈耳边说着什么,过了半个钟头,小舅妈被小舅拖进了屋,板着脸,极不情愿的样子,拖一下走一步。两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外婆知道小舅已经彻底失败,他的失败意味着自己的失败,她在小舅家再也住不下去了。
五
大舅通过邮局给外婆捎来一些南京特产,外婆收到后往角落里一扔,拆都懒得拆。外婆说,搞不好又是蛀掉了的。大舅有一不好习惯,别人送来的或公司分的东西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在柜子里收藏着,几个月几年后,这些东西都蛀掉霉掉了,他都不知道,还拿出去送人。几年前大舅让人捎来几条香烟交给阿树,让阿树转交给一个他当年当右派时患难与共的老朋友老刘,以示交情。老刘接了香烟,说,阿树,我跟你打赌,这烟一定霉掉了。说着撕开了烟纸让阿树闻,果然是霉的。阿树非常尴尬。老刘说,你不用难为情,我和他几十年老朋友了,我还不知道他,替我谢谢你舅舅,让他有空回老家,我酿了他最爱喝的老白酒等他。阿树记得,在大舅的柜子里,还收藏着几十年前的呢料毛料,都是物资紧张那会儿大舅利用关系搞回来的,大舅曾向阿树展示过这些他勤俭持家的成果,这些呢料毛料大舅原本打算儿子们结婚时做衣服用,可惜后来用不上了。计划不如变化快啊,大舅说,当初搞都搞不到,都是开后门的,现在谁还穿这个。阿树,我给你也准备了一块毛料,那时你才八岁,现在给你你要骂舅舅老古董了。大舅做人的原则是笨鸟先飞,所以凡事都未雨绸缪高瞻远瞩。
外婆住在大舅家时,对大舅最大的意见是别人送进来的东西从来不给她吃,致使外婆产生了一个错觉: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不把她当娘,当个保姆——舅舅舅妈都要上班,一般家务事基本上落在外婆身上。外婆也不想一想,其实大舅自己也没吃。大舅尽管是个不小的领导,但他谨小慎微,贪污这个念头从来没有产生过,受点小贿是有的,不过是些土特产之类。他有五个儿子,要把他们培养成人,给他们成家立业,同时还要接济老家几个兄弟妹妹,他的生活负担是很重的,而这全靠夫妻俩几块工资支撑,所以大舅的节俭成了一种病态。阿树考上大学那年去大舅家,大舅开心得脸上乐开了花,拿出了珍藏的烧酒杨梅给他吃。同去的小舅看看杨梅颜色不对,打开闻闻,问大舅,这是哪年浸的杨梅?大舅说,就是那次回老家参加你们县二轻公司的活动时几个关系户送的。小舅惊叫道,八年了,你也不怕被毒死!大舅狐疑地瞧瞧杨梅,也不敢吃了。
二舅残废后外婆就不断找阿树给大舅写信,替二舅叹苦,具体描绘二舅落水狗般的生活现状,每次大舅总会寄些钱来让外婆转交给二舅,二舅自己也写信给大舅,讲述自己生活的凄凉,大舅每次总是安慰他一番,并说一通做人要自强的道理,还为他的生活出谋划策,却一分钱也不寄给他。二舅读完信就骂,这种道理我会不懂?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寄些钱来才是实实在在的,还是亲兄弟呢!二舅于是隔三差五撺掇外婆替他写信叹苦。二舅一叹苦,外婆就流泪,就请阿树代笔写信,让阿树很为难,次数多了,大舅寄钱来的次数就逐步减少,最后,大舅只是逢年过节给外婆寄钱。外婆于是给大舅写信,大意是二舅现在工作无着,海表整天东游西逛无所事事,一家人全靠阿芬种两亩四分地过日子,连下锅的米都三天两头要向人家借,这日子还怎么过,要你接济也不是个长日子,你能不能利用一下在老家的关系,给他们父子俩介绍个工作。半个月后大舅回信,在对二舅深表同情之后说,自己现在已退居二线,有些事已经不好办了。信的结尾,大舅像领导批示般写道:请老三着力解决。外婆接了信,对念信的阿树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大舅是不肯管这事。endprint
大概一个人的思想品质与他的身体状况成反比,典型的例子是二舅,二舅瘸了后成了大孝子。二舅家离老屋比较近,他每天早晚去两趟外婆家,有事没事陪外婆聊聊天,极其准时,外婆也按时守候。这对孤家寡人似的外婆是极大的安慰。二舅说,年纪大了,才知道娘的好,再不孝顺,以后就会后悔。自认为受尽儿媳气的外婆感动得热泪盈眶,把二舅以前怎么对她的抛在了九霄云外,外婆说,我的儿子对我都不错,就是儿媳不好,把他们都管坏了。二舅时不时地把自家地里种的蔬菜和稻米拎进外婆家,经常问外婆,你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买,我再没钱,娘要的东西是一定要买的。外婆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东西了。其实外婆最需要的就是听到这样的话。二舅以前的所作所为在外婆脑海里渐渐淡去,亲情逐渐取代了怨恨。人是会变的嘛,不能用老眼光看你二舅,浪子回头金不换呀,外婆对阿树说。在二舅身上,外婆看到了她今后的依靠。今后有个三长两短头疼脑热,大儿子和小儿子是靠不上了,我好歹得抓住一个,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再说,阿芬人也老实。外婆说。从那时起,外婆就全心扑在了二舅身上。其实外婆完全有经济独立的能力,她受外公牵连,被发配回老家之前,在天津一家国营大企业工作,是正式的国企工人,八十年代外公平反落实政策,国家把她做了退养处理,每月都有生活费寄回来,前几年不多,这些年陆续加了几次,供她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那时,她的医药费可按一定比例报销,舅舅们全家都在充分享受她的这个待遇。外婆在把二舅看成是余生的依靠后,就经常用自己的钱接济二舅,还把晚辈们孝敬她的东西拎到二舅家。对此小舅很有意见,每次去看望外婆,都要说一句:你再拎到二哥家去的话我就不给你买了。外婆说,我什么时候拎到老二家去了?我都吃进肚子里了,你这么小看你哥干什么?没你他饿死了?小舅转身一走,她就拎着东西去了二舅家。外婆对阿树说,你二舅家穷,没得吃,怪可怜的,送一些给他们吃,反正我也吃不完。这样一来,二舅对外婆就更热络了。这就对比出了小舅一家对外婆的冷漠。小舅隔三差五去看望一下外婆,由于话不投机,往往是放下东西就走,像是完成任务。二舅在外婆面前挑拨:钱挣得再多有什么用?娘只有一个!他拎些东西来放下就走算什么意思?把娘当要饭的?这次没让我碰上,让我碰上了,我这当哥的替娘教训他,给他一个耳光。外婆一愣,之后连忙数点小舅的种种好处,并扯谎说,其实我给你的那些钱和东西,许多都是你弟弟让我转交给你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外婆试图缓解兄弟间的矛盾。二舅说,你也不用替他做好人,我还不知道他?人家海亮也是老板,上次我听马海说,海亮他哥生病时,海亮给了他哥二十万,人家对自己兄弟多好,哪像我们,他恨不得我穷死呢?他小时候我对他那么好,自己嘴里省下东西来给他吃,他办厂的时候我贴心贴肝地帮他……二舅咬牙切齿,最后说,我没有刀,有的话,我宰了他。外婆听得毛骨悚然。她搜索记忆,实在记不起二舅对小舅好在哪里,唯一的解释是,极度的心理不平衡让二舅篡改了记忆,外婆冷冷地说,他有今天的日子,也是他自己苦出来的,你不要听人家挑拨。
外婆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积怨很深,二舅的一番话使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试图抚平儿子间的仇隙。她的手法是在两个儿子面前分别替对方制造和解的气氛。外婆对二舅说,我昨天在老三家,你弟弟问起你的身体了,他让你多休息,他好像很关心你,毕竟是亲哥哥。二舅说,休息有饭吃吗?他怎么不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做?空口白牙做什么好人?外婆说,公司里暂时没有适合你的位置,你别着急,有了他会安排的,这四百块钱是他让我给你的。二舅接了钱,问,真是老三给的?外婆说,那还有假,我又没钱。二舅无所谓地笑笑。外婆对小舅说,你二哥昨天问起你的胃病了,他好像很担心你的身体。小舅有老胃病,一疼就冷汗直冒,很可怕。小舅说,真的?他会那么好?外婆说,怎么不会,自己的弟弟嘛,他还问起你的公司情况,说社会太复杂,做生意看人要准,让你小心。小舅说,他是想让我替他安排工作吧?他这个人,安排他做工他一定有意见,安排他做管理又心术不正,不知会搞出什么来。外婆说,他没那么坏,他对我就挺好。小舅说,他是看中了你那一千多块养老金,否则他会对你那么好?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外婆于是就不做声了。二十多年前外公的哮喘越来越厉害,外婆向大舅求援,大舅的老丈人刚生过重病,手头也没钱,就回信说,他正在四处筹钱,让外婆先借着,他马上会把钱汇过来。那时候二舅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外婆向二舅借,二舅唯恐这个担子压在他身上,就装穷,只拿出了五十块钱,医药费远远不够。那时候山村穷,外婆借遍整个村庄,也没借到多少钱,只好等大舅的钱,结果大舅的钱还没汇到,外公就去世了。大舅至今对二舅耿耿于怀,每次回老家,喝饱老酒就骂二舅,爹是你害死的,你会遭报应的。二舅和小舅谁也不相信外婆在他们面前说的话。有时候他们碰巧在路上遇到,还会对外婆的话进行核对:
那四百块钱是你给我的?
不可能。
我想也是。
外婆在二舅面前说小舅的好,在小舅面前说二舅的好,次数多了,二舅就认为外婆的心是偏向小舅一边的,小舅认为外婆的心是偏向二舅一边的,两人都对外婆有意见,外婆两边不落好,暗自伤心落泪。二舅尽管还是经常来看望外婆,但态度却冷淡多了。
六
外婆最放心不下的是海表,毕竟他是她唯一的亲孙子。在外婆的心目中,大舅的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儿子算她的孙子但不亲,只有海表是她唯一的嫡亲孙子。那时候海表已经渐渐长大,游手好闲。在外婆观念里,二十多岁的男人还没有工作是件丢人现眼的事,别人不识时务地问起“你孙子在干什么”这个令她厌恶的问题,她总是回答,我孙子是有工作的,这段日子厂里比较空。然后唯恐别人深究,别过头就走。外婆告诫海表,没事别在村里乱晃悠,会被别人看不起的。海表哪会听她的。
外婆曾让小舅妈在公司给海表安排个活干,小舅妈居然满口答应,连具体干什么都安排好了,可事到临头二舅不答应了,二舅对海表说,你敢到你三叔那儿去我就打断你的腿,做人要有骨气,我们宁可饿死,也不接受他的施舍,他让你去他那儿干活,是为了嘲笑你爹,让你爹难看,他会有那好心?有好心早让你爹到他公司去了,你爹当个科长,副经理之类是小菜一碟。外婆功亏一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endprint
外婆给阿树打电话,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到她那儿去一下。阿树以为又出什么事了,急急赶去。到了外婆家,却见外婆精神抖擞,刚从地里割菜回来。见了阿树,忙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替我鉴定一下,这东西值不值钱。她跑上楼,不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东西下楼来,那东西用布包着。外婆边打开布包边说,上次有个收古董的来看那张老式床,看见了这个盘子,出价一百想买,我留了个心眼,没卖,你给我看看它值多少钱?阿树不懂古董,说,我让懂收藏的朋友去看看吧。外婆说,行,别摔坏了,我有大用场。阿树找到了市收藏家协会的一个理事,把盘子端出让他评鉴。理事翻看了一会,说,是官窑,你哪儿搞来的?阿树问,你估计值多少?理事说,一万左右吧。阿树把理事的话转给外婆,外婆说,值这么多!以前家里这样的东西很多,都让你二舅要走了,他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向我要这些东西,有时也不问我,自己就拿了,我想这些旧东西也不值钱,他要就给他了,早知道这些东西这么值钱,我就不给你二舅了。阿树知道外公祖上是开钱庄的,家里古董多,随便打碎一个东西,说不定就值不少钱,破四旧的时候,烧掉了字画,文革抄家时,被抄光了金银,唯有这些瓷器留了下来。阿树小的时候,曾在外婆家抽屉里翻到过一颗圆玉,外表看很粗糙,不起眼,后来阿树贪玩,拿石头砸碎了那颗玉,只见里面细腻如脂,一条条绿丝在脂上流淌,令人垂涎欲滴。长大后阿树回想起这事就心疼得要命,不知那玉值不值钱。那时候外婆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玉不见了,可见谁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外婆千叮咛万嘱咐,叫阿树不要把二舅拿家里古瓷的事跟小舅说。
我上次去看姚厂长,他家里的壁橱上摆满了这样的瓷器,都是他收集来的。外婆说,把这盘子送姚厂长吧。外婆说。
阿树没想到没有文化,精明过人的外婆送礼居然这么有魄力,这么有档次,不知有什么目的。阿树没问。这个姚厂长是一家塑料制品厂的老板,外婆以前在他那儿做过事。那时候外婆六十来岁的样子,想趁干活还有些力气,给自己积些养老的钱防身,省得干不动时有个三长两短没钱看儿子的脸色,于是由大舅的老友老刘介绍,她到姚厂长的厂食堂当厨工。外婆以前在天津工厂做事时,干的也是食堂,很懂这一行,把食堂搞得有声有色,而且就像自家一样精打细算,为姚厂长省下不少钱,账目也非常可靠。这是外婆与以前的厨工最大的不同,以前的厨工不仅手脚不干净,而且手头很松,让姚厂长很不放心。有空的时候,外婆还到姚厂长家替他干家务,烧饭,还把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带到姚厂长家请他品尝。外婆和姚厂长的关系搞得很好,就像自家人一样。利用这种良好关系,外婆把小舅和小舅妈带进了厂,小舅居然摊上了跑供销的美差。一年后,长了见识的小舅决定独立创业,做起了服装生意。阿树想,外婆绝对是个会做人的聪明人。
阿树送外婆去姚厂长家,那天姚厂长正好在家里,见了外婆,非常客气:阿婆,你来啦,你好长时间没来了。又泡茶又削苹果。外婆说,姚厂长,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你在收各种破瓷器,我也不知道你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正好我家也有一只旧盘子,喂鸡用的,我想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鸡槽,放你那儿或许就有了大用场,就给你带来了。说着把盘子递给了姚厂长。姚厂长眼睛一亮,接着立马暗淡下来,说,阿婆,我怎么可以要你的东西呢,我买,你要多少钱。外婆说,姚厂长你开什么玩笑,一个喂鸡的盘子能值多少钱!死活不要钱。显然姚厂长对这个盘子很喜欢,知道它的价值,想占为己有,但欺负老实人又有些于心不忍,所以一直在贪欲与道德之间犹豫。见此情景,外婆立马起身告辞。姚厂长有些不知所措。
你就这样把价值一万的古瓷送给他了,也不让他为你做些什么?阿树说。
你放心,这人不坏,过几天他会来找我的。他厂里有个有名的模具工,我想让海表跟他学刻模具,这是门好手艺,会的人少,学会了人家争着要,工资也高。
果然几天后姚厂长拎着东西来拜访外婆,两人聊了一会,外婆无意中聊到了自己的孙子,二十好几了还没工作,想让他学门手艺,又找不到合适的,木匠泥匠随便扔块石头就能砸到一个,学了也找不到活干。姚厂长说,阿婆,你怎么不来找我呀,你让他到我厂里干活,我让他跟阿彪学刻模具,这门手艺不要太吃香噢。也许是出于骗了老实人东西的内疚,现在找到了解脱的机会,姚厂长有些兴奋。
这合适吗?外婆说。
怎么不合适,就这么定了。姚厂长说。
在送海表去学艺之前,外婆找海表谈话。
你想娶个漂亮女人做老婆吗?
海表不好意思地笑笑。
要娶到漂亮女人就得学一门好手艺,会挣钱,现在让你去学刻模具,你一定要好好学,这门手艺一般人学不到的,你师傅之所以肯收你,是看姚厂长的面子。
海表点点头。
在外面不管做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点,这世上谁都不欠谁,人家肯抬举你是因为你能给人家带来好处,人家肯用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海表点点头。
记住,拜师以后,要抢着给师傅做事,公事私事都要做,把你师傅侍候舒服了才能学到本事。
凭什么呀?海表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懂不懂?你要不要漂亮老婆了?
哦。
注意天天给你师傅打洗脚水。
为什么?
这表明你尊敬他,心里有他。
他要是不喜欢呢?
那就坚持这么做,哪个人不喜欢被人菩萨似的供着?——还有,每个月发了工资,拿出其中的一半给你师傅买烟买酒什么的。
是。
拿到工资立刻去买。
知道。
你爹嘱咐过你什么吗?以我说的为准,你爹说的作废。
为什么?
他那小心眼,能成什么事!
半年后海表又来找外婆征求意见:奶奶,我师傅不在姚厂长那里做了,你说我是跟师傅还是跟姚厂长?
跟了谁你能学到真本领?外婆说。endprint
当然是师傅。
那就跟能学到真本领的人走。
可姚厂长想让我留下来顶师傅的位置,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没真本领你怎么报恩?到时他会找有真本领的人来顶走你。有了真本领你哪儿都能找到工作。外婆说。
七
外公百岁生日到了,按乡下的习俗,这是个大祭祀,外婆决定给外公做道场。外婆把自己的决定逐个通知子女,子女们都赞成,让外婆具体操办。做道场费用不小,几个子女分担的话,二舅的经济能力怕承担不起,外婆思前想后,最后拍板,形成这样的说法:由女儿出面给爹做道场——给爹做道场也是女儿的分内事,考虑到这样一来女儿负担太重,老三自愿赞助一部分。应该讲外婆处理这件事是非常艺术的,显示了她的世故和圆滑,最大程度保护了二舅的自尊。当外婆把这种说法通知给二舅时,二舅不高兴了,说,你们看不起我,怕我拿不出钱是不是?我有钱,我马上去银行拿给你们看。外婆的一片好心和苦心被当成驴肝肺,气得差点吐血。外婆说,老大不也是没出钱吗?难道我们看不起他?二舅说,他路远,来不了。二舅又说,不让我出钱,爹会怎么看我?不让我出钱道场不用做了!外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二舅的话转给了小舅听,小舅说,他想出钱就让他出,我们也不是钱多得发霉。也许是外婆对二舅的承担能力有所顾忌,这个道场做得精打细算,饭席也办得马马虎虎,吃饭的时候,二舅又发火了,又说是看不起他,怕他给不起钱,拍桌子砸凳,然后带着一家人离席而去,整个祭祀活动搞得不欢而散。小舅想和他理论,被小舅妈拉住了,小舅妈说,让他去丢脸吧,你一掺和,他更起劲了。外婆那个伤心,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边哭边诉:枉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成心想气死我,老头子,你也太可怜了,死了都不得安生,这个畜生,枉我对他这么好。外婆当着邻里的面嚎啕大哭,可见是伤心透了,外婆是个要脸的人,总是把家丑往肚里咽。
阿树去看望外婆,外婆非常高兴,这段日子二舅一家已经不来外婆这儿了,外婆也不再把东西往二舅家拎了,外婆很孤单,除了和邻居斗气,她实在无事可做,憋得慌。外婆说,海表也没有良心,手艺出徒了,在一个私人老板那儿做事,每月挣两千多块,也不知道买些东西来看看我。昨天我去集镇,在路上遇见他,他骑着自行车,当没看见我,顾自骑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唉,他当学徒时工资低,钱不够花,我每个月都给他零用钱。
阿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海表还是学徒时,有一次来外婆这儿,外婆教育自己的孙子:你要努力做事,将来挣了钱,自己攒着,自己花。当时阿树惊讶于外婆怎么会这么教育孩子。这句话海表显然听进去了,正式工作后,海表挣的工资一分也没交给二舅,连饭钱也不交。二舅向他要,他理也不理二舅,用外婆的话说,十足一个年轻时的二舅。当初海表刚找到那份收入不低的工作时,二舅是很自豪的:儿子出息了,这下我的负担就轻了,也不用天天穿磁环了,哎,都落下颈椎病了。没想到白高兴一场。据说有一次,父子俩去集镇办事,饿了,都想买些东西吃,旁边有一个馒头店,海表给自己买了两个馒头,顾自边啃边走,完全没有想到给生他养他的爹买一个,二舅气得想用拐棍打他,又怕打不过,忍了,气得肚子也不饿了。办完事,二舅背着一袋东西一瘸一拐地走,海表甩着两只手在前面带路。这是报应。外婆说。阿树想,二舅的报应里,是不是也有外婆的功劳?
在给你外公做道场前,你二舅忽然说要让我住到他家去,说我年纪大了,他不放心,搬过去住有个照应,吃喝用的开销都由他来,我的那些养老金,我自己存着。我原想他真孝顺,现在看来是看上我那一千多块养老金了,你想,我忍心白吃白喝他吗?拿了我的古器还不够,又想骗我的养老金……外婆说。阿树不知道怎么劝外婆。
快过年时二舅忽然失踪了,半个月后二舅妈哭着跑来找外婆,说是接到邻县收容所电话,二舅让公安局给抓了送到收容所去了。外婆连忙和小舅去邻县收容所,把二舅接了出来。原来这半个月二舅要饭去了。他在村里打了一个假证明,说是自己身体残疾,缺乏工作能力,父母年迈,无人赡养,老婆得了白血病,无钱医治,儿子智障,无人照顾,望天下好心人多怀慈悲之心,多施善心之举,拯救这个凄凉破碎的家庭。然后拿着这个假证明,走村窜户,挨家挨户展示自己的贫病交迫,凄凉无助,激发同情,获取施舍。有一次二舅走进了一家私营企业,居然见到了老板,他把证明展示给老板看,老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家庭?政府不管?
政府要管的事太多,这种小事哪管得过来。二舅无赖地说。
老板仔细打量着村里的大印,说,不会是假的吧。
老板,我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居然说这样的话侮辱我,我是穷,可我也有人格。你不想表示爱心就算了,把证明还我。二舅生气地说。
老板看看他,没有把证明还他。二舅于是描述了他不幸的家庭,对证明上的内容进行详细补充,细节极其感人,老板动了恻隐之心,他打电话给财务,给我取六千块钱来。
二舅心一振,但他不动声色。
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们村里电话号码是多少?
82156789。二舅脱口而出,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老板拨通了村里的电话,喂,是××村吗?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李××的?哦,他现在在我这儿,他老婆得了白血病,他儿子是智障吗?你们村里怎么不管?
什么白血病、智障!她老婆现在正在地里干活,精神着呢!他儿子是个模具工,挣得比我还多。他家不穷。
那这证明是怎么回事?
他非要我给他打证明,我不同意,他就天天粘着我,后来他自己写了一张,从我抽屉里抢了印子盖上去了,还威胁我,说这事我要说出去,他就天天来我家吃饭。我烦他,但不怕他。
老板瞅着二舅,说,还挺有文采。说着拎起电话机。这回是报警。
在回来的路上,外婆气呼呼地说,你怎么不把证明写成大字报,然后跪到大街上去,那儿人多,多长脸哪。
二舅说,我也是要脸的人,怎能和那些不入流的人相提并论?endprint
外婆哭笑不得,说,回去我要找村里算账,给你开这样的证明也不告诉家人。
二舅说,是该和他们算账,他们居然出卖我。
外婆悲哀地发现,二舅已经变成了一个无赖。
二舅说,靠地里那些收入和穿磁环的几个钱,根本没法过日子,儿子不但一分钱都不交给我,还吃我用我,我不去要饭,难道让我饿死。
外婆说,你这又能怪谁呢?
我最大的错误是,这小子出生时,没有在马桶里把他淹死。二舅咬牙切齿地说。
外婆想,那我最大的错误又是什么?
三个人在村子附近停留了一会,直等到天黑才偷偷摸摸进村。小舅塞给二舅一叠钞票,说,别到处乱说。小舅的意思,是不要告诉小舅妈。二舅欲推辞,却又气呼呼地收了。没多久小舅给的钱二舅就花完了——其实是赌钱输掉了,二舅又偷偷向小舅要,小舅奇怪地说,怎么不到半个月就用光了?二舅嬉皮笑脸,说,你一个大老板,还在乎这几个钱?小舅惊奇地想,这个死要面子,宁可饿肚子,做道场的钱一定要平摊的二哥,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如此几次,小舅决定刹车,坚决不当二舅的财源了。二舅威胁他说,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给我钱的事告诉你老婆。小舅气得不屑与他纠缠,没理他。
过年了,二舅找到了一门挣钱的行当,给家家户户送财神。他从农批市场批来一大叠财神,三分钱一张,大年三十开始,二舅就在自己村里和周边几个村送财神,走街窜巷,挨家挨户地跑。啪啪啪,敲开一家门,把财神望门上一贴,喊一嗓子:财神到!财神谁家敢说不要?何况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是过年,所以不管心里怎么厌恶,都喜气洋洋掏钱。一般都是十块,多了更好,少了二舅不要,继续喊:财神到!直到人家掏出来的钱他满意为止。掏完钱还有一段对话:
你弟弟是个大老板,你当哥哥的怎么要起饭来?
活不下去了当然只好要饭。
你弟弟少放几个烟火就够你用一年了。
他宁可喂狗也不给我。
附近一带的人都知道二舅要来送财神了,都说,弟弟是个大老板,哥哥在讨饭送财神,已经送到××家了,马上要轮到我们家了,赶快准备好十块钱把他打发走,少了他不要,老板的哥哥眼界比较高。二舅送到小舅家时小舅大吃一惊,小舅居然一点不知道二舅送财神的事。二舅把财神往门上一贴,吼一嗓子:财神到。小舅手忙脚乱,连忙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他,二舅接了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币,数了九十块,拍在小舅手里,然后昂首挺胸,一瘸一瘸地走向另一家,把个小舅搞得一愣一愣的。
小舅被搞得臭名昭著,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走到那儿都有人说他,你哥在讨饭,你怎么不去接济一下,好歹是亲兄弟。有一次,他和一个客户谈生意,客户忽然说,老李,听说你哥在讨饭?生意人也讲究个“仁”字,一个对自己的哥哥都这么无情的人,有多少仁义,怎么可以放心合作呢?小舅哭笑不得,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小舅妈显然也感到了强大的社会压力,认为到了该做一下姿态的时候了。那时候忙着在家里念经和祭祖的外婆也结束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一出门就听到二舅丢人现眼的事,连忙去找二舅。
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让我有什么脸去见你死去的爹?你的孩子会被人看不起,怎么找老婆?外婆说。她把海表和小舅找来,两人像抓犯人一样把二舅拖回了家。
小舅和小舅妈决定妥协,他们安排给二舅的职务是后勤处副主任,主管门卫和卫生,也就是说,二舅手下有了两个兵,一个看门老头,一个扫地的大嫂。这次二舅没有表现出骨气,他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好歹是个使唤人的领导。以后,公司里经常响起二舅大着嗓门对两个手下呼来唤去的声音。
八
二舅送财神一事彻底击垮了外婆的优越感,外婆曾经有过养尊处优的生活,这使她看物处事时总在心理上高人一等,即便在求人的时候依然有一种不可凌辱的气度。在苦难的日子里她受尽欺负,也曾去讨好那些村里的权贵,但她在内心深处看不起那些人,正因为如此,在外公平反后她也能宽恕那些欺压过她的人。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外婆说。
外婆自觉羞于见人,整整好几个月基本上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念经,然后烧给死去的外公:老头子唉,你自己轻轻松松走了,留下我在这世上受气,我要告诉你,老李家现在祖坟着火了,风光大了,李家祖上出过探花、出过翰林,出过钱庄老板,出过你这个买办,风水轮到现在,出了一个叫花子,老头子唉,有空的时候,你去列位祖宗那里串串门,赔个不是。外公慈祥地挂在墙上,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年迈的外婆独身住在空旷的老房子里,整天望着屋顶发呆。舅舅舅妈们都很忙,他们偶尔给外婆买些东西,表示一下自己的孝心,来去匆匆,他们不想听外婆的数落。每次阿树去看外婆,外婆总要问,你妈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她难道要在北京住一辈子?她总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娘吧?阿树看见外婆眼睛湿润,不觉有些心酸。
有一次,阿树接到二舅电话,二舅说,你外婆病了,你来看看她。阿树赶到外婆家,外婆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干瘪得像块老树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阿树问,人呢?怎么没人陪你?外婆说,怎么会没有呢?刚走,你二舅和小舅轮流陪我。阿树不放心,想等舅舅或舅妈来接班了再走,左等右等他们都没来,其间外婆一再催促阿树回家,别耽误事。阿树陪了外婆四天,直到外婆能起床,也没见到两个舅舅。阿树想,这个二舅,给我打个电话就把自己的亲娘扔下不管了。阿树去找小舅,说外婆生病的事,小舅大吃一惊,说,你外婆病了?我怎么不知道?小舅去问二舅,二舅说,这几天忙,忘了告诉你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阿树对小舅说,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屋,邻里关系又这么差,出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给她装个电话?有事让她打电话。小舅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你外婆这人很烦的,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又没有人聊天,有事没事就会不停地到处打电话,我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放不下了,听她在电话里啰嗦几个钟头,我们不用做事了?所以干脆不装了。后来阿树又向两个舅舅提出送外婆去养老院,养老院的收费是每月一千五,外婆每个月养老金有一千左右,剩下五百,大家分摊一下。两个舅舅听了,脸色当即很不好看,一声不吭。阿树莫名其妙。阿树又和外婆谈起去养老院的事,外婆也不同意,外婆说,难道我没有儿子?去了养老院,你的两个舅舅脸往哪儿搁?我不也成了别人的笑柄?哪怕养老院是天堂,我也不能去,我的老脸无所谓,我得为儿子留点脸面。阿树解释去养老院只是养老的一种方式,与子女是否孝顺不一定有关,去了养老院,不但生活上有了照料,而且可以和其他老人交往、娱乐,对身心都有好处。外婆什么都听不进去。endprint
大舅从南京回老家小住,阿树去车站接大舅,以前大舅回老家,本地一些企业的领导都争着接送,现在大舅退下来了,仿佛是麻雀飞尽一样,身边冷冷清清。二舅和小舅也说公司忙,走不开,接站的重任就落在阿树身上。大舅下了车,只见阿树一人,笑了笑,没说什么,看来他已经看开了。在路上,阿树和大舅谈起了外婆现在的处境,大舅说,这怎么行,这么大年纪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实在不行,你外婆去南京住吧,我来养她。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大舅平和了许多,不再以兄长的姿态教训人。吃饭的时候,大舅向二舅和小舅敬酒,说,这几十年来,全仗继母支撑这个家,现在继母年纪大了,全靠两位弟弟照顾,我这个当哥的对继母照顾不周,很惭愧,所以我想接继母到南京去住,尽一尽我的孝心,为她养老送终。
二舅和小舅都反对外婆去南京养老,二舅对外婆说,你有亲生儿子,干嘛要去别人的儿子那里住,他一口一个继母,分明是没有把你当亲娘看,你去了南京,除了当保姆,还能让你享清福?再说,你以前不也去南京住过一段日子,你不是逃回来了?小舅说,老大也真是的,他也不为我们想想,他成了大孝子,我们这两个亲生儿子成了什么?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二舅说,老大的算盘打得蛮精的,他不但看上了娘的劳力,还看上了娘一千多块的养老金。外婆闭着眼一声不吭,眼角留下了两滴泪水。后来外婆对大舅说,我年纪大了,阎王爷随时会把我叫走,人,还是死在故乡好,叶落了,就得归根。大舅来阿树家做客时又和阿树谈起了外婆的事,大舅无可奈何地说,这事想不到还挺复杂,唉,算了,从长计议吧,毕竟我不是她的亲儿子,有些话不好说。
大舅拜祭了外公和先祖,又在阿树的陪同下四处寻找他记忆中的童年往事,会见儿时的伙伴。活着的不多了,大舅说,我十六岁出远门,去南京一家作坊做学徒,那时候你外婆才二十多岁,我出远门前,她扯了块布,赶了四天时间给我做了一身衣裳,让我穿上,说出门在外,人要精神些,这样就不会被人看不起。她又怕我水土不服,在一个布囊里盛了一些老家的黑土,让我随身带上,从那时起,我一直在外闯荡,没有拿过家里一分钱。我跟你大舅妈结婚时,也只是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知他们我结婚了。那时候苦啊,我和你大舅妈煮了一锅大白菜,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吃了顿饭,买了一斤糖分了分,把宿舍里的两张单人床一并,就算结婚了。你外婆这几十年不容易,你外公一个管教分子,什么活都不会干,一家老小全仗你外婆一人操心,她要是扔下这个家不管……唉!
阿树听外婆、母亲和舅舅之间聊天时讲到过以前的一些事,每个人讲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仿佛是瓷器的碎片,阿树将这些碎片收拾起来,倒也能凑出个历史的轮廓。外公三十年代在天津当买办,日伪时期回老家躲避战火时被硬逼着做过几年伪区长,在应付日伪的同时既给国民党做事也给共产党做事。解放后,外公做了天津商业公司的经理,后来在大街上遇见了家乡的人,被家乡的人跟踪、揭发,以前和他联系的共产党联络员又失去了联系,一切都说不清楚了,好在他在老家也没干什么坏事,被判了十几年徒刑,发配黑龙江劳改。那时候外婆在一家大型国营工厂做事,她出身很好,根正苗红,标准的贫农出身,再加上她身边还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所以厂里也没有怎么为难她。外婆懂得像她这样的人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应该积极表现争取同情,有一次厂里的储水设备漏水,缺口越冲越大,急需有人跳下去堵缺口,那时是大寒天,没有人敢跳下去,外婆牙一咬,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去了。事后,因为外公的原因,外婆没有佩上大红花,但厂里把外婆调到了食堂做事。直到现在,外婆还对当初的壮举得意洋洋津津乐道。不表现人家会看得起你吗?外婆说。外婆的这次工作调动使她的孩子避免了在三年饥荒时同时代人的相同遭遇。阿树直到现在还对母亲的话将信将疑。母亲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每人的定量是每天二两,但我家的米吃不完,米虫都从米箱里爬出来了,你外婆每天从厂食堂带回肉包子、馒头等东西,我和你的几个舅舅根本吃不完,就偷偷给邻居吃,那时候我们和邻居关系可好了。你外婆还把吃不完的口粮偷偷送给一些有实权,说得上话的人,你外婆经常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出去。后来,外公刑满释放回来,他披着破棉絮翻飞的黑棉袄,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还挂着一只搪瓷碗,上面用红漆写着“×××劳改农场”几个醒目大字。他在工厂保卫干事的跟随下直奔外婆工作的食堂。在食堂门口就直着嗓子喊外婆的名字。外婆走出来一愣,脸一红,低声说,喊什么,听见了。她低着头在前面引路,把外公带回了家。外公被发配回老家务农。当时工厂里从政工干部到相熟的工人,都劝说外婆和外公划清界限赶快离婚。经过这么多年的考验,党是相信你的,他们说。但外婆却毫不犹豫地跟随外公回了老家。小舅和二舅一直认为,这是外婆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他们说,如果不是外婆的这个错误决定,他们现在都是天津人。回老家后,开始时外婆一家受尽了欺凌,外公被指派去挖泥塘,大冬天的还要泡在水里,这比在劳改农场苦多了,在劳改农场,外公由于有文化,人机灵,表现好,干的是记账员。外婆被指派挑大粪,好在外婆是穷苦人家出身,尽管出尽洋相,至少咬咬牙还能挑得动。后来外婆主动和贫协主席的老婆接近,开始时领导的夫人看不起外婆,有些盛气凌人,外婆热脸孔去贴冷屁股,滋味不太好受。后来她偷偷送给贫协主席的老婆一只金戒指,这辈子没见过金子的贫协主席老婆两眼发绿,从此两人关系开始热络,外公外婆的处境也好起来了。那时候外婆一家挣的工分很少,全靠偷偷变卖祖宗留下的一些金银玉器补贴家用。外婆也做过蠢事,文革时革命群众要来抄家,之前外婆从革委会主任的老婆,也就是贫协主席的老婆那儿得知了风声,她把所有金银玉器装进了一只袋子,然后和革委会主任的老婆一起商量好藏匿地点——一条阴沟里。第二天革委会主任的老婆带领革命群众直奔阴沟,起出了金银玉器,接着是对外婆的猛烈批斗。十几年后,外公已经平反,二舅和小舅念念不忘那些金银玉器,他们去向原革委会主任的老婆索回。那时的革委会主任生了胃癌,像一根干枯的木棍躺在床上,破茅屋里散发着一股恶臭,他的老婆披着茅草一样的头发,眼角挂着一团一团的眼屎,哭着说,真的没有了,不信你们搜好了,有我一定还你们。去哪里了?小舅厌恶地问。卖了。女人说。卖得的钱呢?给钱。二舅说。没有钱了,女人嚎哭着说,有什么值钱的你们搬吧。外婆闻讯赶来,她扫视了一下屋子,叹了口气说,大姐,你给我认个错吧,认了错,这事就算过去了。女人扑通给外婆跪下磕头,说,大姐,对不起。外婆回头对两个舅舅说,回去,以后谁也别提这事。endprint
九
大舅在老家住了几天就回去了,他送给二舅小舅的几盒糕点,二舅小舅都看不上。都什么年代了,老大还送这个东西,老大这辈子就没大方过,要不早就做大了。小舅说。他们对大舅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洋溢,每个人请大舅吃了顿饭尽了地主之谊,就把大舅扔下忙自己的事去了。白云苍狗世事变迁,以前两个舅舅需要仰仗大舅,需要他的接济,所以对他毕恭毕敬,他也以扶持几个兄弟妹妹为己任,省吃俭用,省下一分是一分往家里寄,最终在生活的磨砺中变得吝啬苛刻,无论他为老家做得再多,他在兄弟们的记忆里是负面形象居多。要想感受大舅行为后面的温暖和良苦用心,二舅小舅还没有那个层次,至少阿树这么认为。
送走大舅,阿树有将近半年没有去看望外婆。生活中有许许多多的忙碌,也有数不尽的名利和应酬,人生就是情不自禁地随波逐流。在这其间,阿树又听说小舅对外婆有了意见。事情起因于二舅将外公生前用过的一只紫砂壶脱手给了一个文物贩子,获得了两千块钱。二舅很得意,四处宣扬,吹嘘说自己这样的古董还很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小舅耳朵里,小舅就赶去问外婆,老二的这么多古董哪儿来的?是不是你给他的?外婆说,我怎么知道家里哪些是古董?都是他自己找的,你想要,也自己找吧。小舅翻找了一会儿,说,值钱的早让老二拿光了。小舅觉得外婆太偏心,而且不知好歹,平时要买米买煤气买好吃的时想到让他掏腰包,二舅连一个子都没出,有好事了却只想到二舅。后来外婆让小舅买这买那时小舅就不是很情愿,说,让老二也买几回嘛,也给他一个孝顺的机会。
这天,外婆在小店里给阿树打电话,说她家里米缸已经见底了,剩饭也快吃光了,让阿树去米店给她买袋米去。阿树急忙买了米往外婆家赶,到了外婆家,见了外婆,刚想说外婆米买回来了,外婆却抢先开口说,阿树,你来了,怎么买了袋米来?外婆缸里还有米,没了你舅舅们会给我买。阿树看见外婆身边还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婆,就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那个女的说,阿树,不认识我噢,你外婆现在把我当她的囡。后来阿树知道,这个叫爱菊的女人是外婆的同村,老公刚生肝癌死了,外婆在去参加国光寺菩萨开光仪式时和她同道,两人聊得很相投,现在爱菊和外婆形影不离,每天都按时到外婆这儿报到,帮外婆干干家务,和外婆一道收拾收拾菜地,外婆不管到哪儿都随带她。阿树非常高兴外婆有了一个保镖,既可以陪她打发无聊,又可以照料她的生活,这不等于免费雇了一个保姆?两个舅舅也很高兴,都拍着胸脯向爱菊打包票说,你放心,你对我娘这么好,我们心里有数的。过年时小舅公司里发放年货,也给爱菊一份。
这样过了一年。
一年后的一天,阿树去看外婆,外婆和阿树谈天,自嘲说,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我记得好像在抽屉里放了两百块钱,结果打开抽屉一看,根本没放,你说外婆是不是老糊涂了?
阿树说,是不是被人偷了?
外婆说,怎么会,家里进进出出只有我和爱菊,爱菊这么老实,怎么会偷东西?
阿树问,我们给你买的那么多牛奶八宝粥你吃完了?你爱吃,下次我再给你买。
外婆说,我自己吃的不多,都让爱菊拿走了。你刚走,她就来了,她看着你送来的东西不走,我就送了她一箱牛奶,过了几天,她说她儿子生病了,想吃八宝粥,我就送了她十罐,过几天她又说她孙子嘴馋想吃八宝粥,我只好又送了她一箱。
阿树想,看来这一年来我们送给她的东西都让那个爱菊拿走了。
外婆家经常少东西,两个舅舅一致怀疑是爱菊偷的,让外婆把爱菊赶走,不要引狼入室,外婆固执地说,爱菊是个老实人,怎么会偷东西。过年时外婆家祭祖,舅舅舅妈们也在,爱菊也来帮忙,一家人忙着跪拜磕头的时候,爱菊端着一只脸盆往后门走,脸盆上盖着一块塑料,外婆眼尖,看见了,忙问,爱菊,你端着脸盆去干什么?
爱菊说,有几只碗,我到河里去洗洗。
外婆说,几只碗自来水里冲一下就行了。外婆边说边走了过去,爱菊仓皇地向外走,外婆突然停住脚步,说,你去吧,别走这么快。
两个舅舅疾步赶了过去,掀开脸盆上的塑料纸,只见脸盆里躺着一条大鲤鱼。二舅一把夺下脸盆,说,以前问你有没有偷我家的东西,你死不承认,现在你没话说了吧?你还真有脸!爱菊无地自容。外婆赶过去说,你们干什么,她是去河里洗鱼的,是我刚才让她去的,我自己都忘了这事。
爱菊找到了救命稻草,说,是的,是的。
自己东西让人偷了,你还替人家打掩护!两个舅舅气得直骂。
两个舅舅原本以为爱菊不会再来找外婆了,谁知第二天她又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见了小舅,问,三弟,你们公司今年没分年货啊。小舅这才想起,由于怀疑她偷东西,小舅妈拿主意,年货没给她。
爱菊又跟了外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外婆的金戒指不见了,两个舅舅不听外婆劝阻,执意报警,警察把爱菊带到派出所一问,爱菊立刻招了,承认是她偷的。消息传到外婆耳朵里,外婆居然一点不奇怪,只说,为了个戒指,把人家送进派出所,何必!
爱菊这回是不敢再进外婆家门了。
那天阿树去看外婆时,外婆正在唉声叹气,见了阿树,外婆说,阿树,外婆老了,连饭都烧不动了,外婆想啊,能不能到谁家住着,把我的几块生活费给他们,外婆只要吃三顿饭就行了。
阿树看见外婆已经像一张挂在树枝上即将掉下的枯叶一样苍老。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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