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如黛,碧草如丝,潮涨潮落,周而复始。灌河的水在时间的磨砺中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纯真,向着它该去的地方,不分昼夜地奔流不息。任何的荣辱兴衰、时代变迁都似乎与它无关。由于通榆运河船闸口呈丫字型通向灌河的错误设计,使响水最具历史风貌与文化底蕴的廻南北街被拆毁过半。又因河流改道使拐弯冲刷区移至老染浆坊、熙泉浴室、徳路桥一带。仅两三年过后,大自然即展现它无情的一面,老街附近房屋下泥土大部被流水淘空,大片房屋沦为危房,灌河堤只好重新加固改造建设,该老街危房全部拆迁。愁肠百结的是这门窗紧闭古色古香的危房、缄默不语的张家小楼。至此,朝阳路不复存在,廻南街尚在苟残喘。现存老街巷道违建杂乱无章,处于无序状态,让人目不忍睹。爱情早已苍老无语,数百年来,它在岸边站成一座城市的标记,在浩渺的烟波中站成一个永不透露的承诺。它不需要被赞美,朴素得如苍穹永恒的淡蓝,或是那永不凋谢黛颜。它目睹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望着时光如落木萧萧而下,多少种命运,多少种凄凉,多少种难以言喻的无奈……阅尽世事沧桑,却依然无法让内心生出坚硬的老蚕之茧。
苏北的黄浦江、故乡的母亲河——灌河,我们老家人称为大潮河。因涨、落潮时水势汹涌,水流湍急而得名。灌河是一条无节制闸的天然大河。神话传说它是黄河母亲在苏北大地诞生的一个宠儿,浑浊的黄水就是母子俩的生动写照。东西走向的灌河到了响水口却拐弯向北浩荡而去,似乎去寻找生养它的母亲——黄河。据有关史料记载,响水口的先民们在最初考察建镇选址时,无疑是极具智慧的。涨潮时逆流而上的河水,与落潮时顺势而下的河水,在这个拐弯处形成一个冲刷区。在陆运不发达的古代,水运占据着重要地位。因此在这"湾口"的地方选址是在情理之中。据传言,响水口元代时己有人烟,称此地为"明口",清乾隆年间因此地一吴姓中举,又改叫"吴集",嘉庆四年改称"响水口"至今。中清以后,尤其是太平天国时期,河南、山东捻军突起,清政府南北漕运被切断,响水口逐渐繁荣,承担内地货物经灌河口海运往北的任务。一时间各地客商纷至沓来,楫舟如云,各种服务业应运而生。这一时期,应是老响水口发展史上的最黄金时期。离开故乡多年,故地重游,凭栏远眺,心中既有对前尘往事的回忆,同时也生出一丝丝伤感与留念的情感回忆。于是写下了《登望响水老街遗址》:"忆昔临河筑小楼,与君品酒活元霄,自径一去三十载,唯见老街废墟留。乡恩未报归和远,敢把闲情寄灌河。"而那些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沙砾一样默默无闻的人却终将成为烟尘,消散在天际。他们甚至没有被遗忘的幸运。汹涌的灌河水在这古老的大地上日夜不停地流淌,而另一条隐秘的河流在历史的掌心流淌!流淌!
夜幕降临,大地洒银。青苔葳蕤,石阶湿滑,己有百年历史的张家小楼遗址在月光的浸润中泛起柔和的白光。河堤上冷清下来了,高大的杨树繁密的枝条在冷风的抚摸下有了些许的灵动。新植的杉树睁着慒懂无知的眼睛,渴求读懂那一片片青石,一块块青砖黛瓦的神秘往事与深?的哲理。夜,让一切变得更加真实起来,虚荣与贪婪、狭隘与偏见被月光和星星纤细的明亮刺破。谁会在月亮的注视中,俯身向下,去感悟一滴露水的清澈与柔弱?谁会在月光下斑驳的树影与青草的气息中去寻找大地的美好和恩泽?又有谁会站在老街的遗址上回忆仰视那些雕梁画栋,镂空花窗,在时光的长河遗韵中缅怀那些用辛苦的汗水、泪水、鲜血甚至用生命来创造历史的平凡人?黑暗,也许更能接近神灵,在风中行走的灵魂寻找着怀念的人。面对这样一幢幢古老的建筑,面对厚重的历史文化,人们的敬畏与崇拜太少太少了。欲望的驱使、无限的扩张,响水老街这块故土成为被世人遗忘的过往。人类是渺小的,不要说面对庞大的历史与多変的世界,就是面对自己的命运,又有谁不是无力而脆弱的呢?也许,所有的真相都只是一个真相,生命终究只是落花流水,如秋草一般在凉风摇曳中哀怨地等待冬的到来,等待大地最后的宽容与慈悲的收留……人们在不断追寻着历史的真相,更加渴望探求到时间与空间的真相。这种探求本身就是一场失望之旅与无果而终。
在那繁忙的老街拆迁的日子里,来往如梭的卡车运走的不只是一堆堆的垃圾,更像是一個旧时代的废墟。响水老街的韵味被粗野地撕碎,那曾经被日子压得弯弯曲曲的街巷消失于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的高大丛林中。还有什么可以见证这条老街的历史?时间失去了等待的耐心,记忆还来不及书写,羽翼已丰满的孩子们己展开飞翔的梦想。就连那滚滚东去的河水也被欲望的排泄物污染而发出难闻的气味。挖掘机举着强大的肩膀开路,推土机霸气十足,一幢幢青砖黛瓦粉墙的房舍,转眼变成一堆堆废墟,一棵棵粗壮挺拔的大树在电锯的嘶叫声中轰然倒下。一片片残枝碎叶,一堆堆残砖碎瓦被卡车轰鸣着运走。那轰鸣声带着势不可挡的霸气,带着理直气壮的势气,仿佛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吹响进军的号角。
离开老街不远处的一条条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物都穿着文明进步的华丽外衣,仿佛在讥笑这条散发着岁月沧桑味道的响水朝阳路老街和那座几经波折、几经沧桑而轰然倒下的张家小楼。老街无声,小楼无语。坐在它们身旁的老人干涩的眼神里蜷缩着欲言又止的忧伤。在他们内心,老街不仅是个符号,更是他们内心的家园。他们早已读懂了老街上的每一块青石、每一块砖瓦,读懂了岁月和沧桑。老街没了,老街流逝的时光和岁月永远铭刻在他们的生命里。多少年来,多少细碎的脚步越来越多地留在老街遗址河畔,多少细碎的心事留在了张家小楼拆迁后留下的苍老痕迹的目光中。老街没了,小楼没了,我们只能用手中的笔叩开那紧闭的门窗,只有用我手中的笔走进那青砖黛瓦粉墙的建筑内部,去感受一颗古老而神奇忧郁的心。我只有站在寂寥的岸边,听潮水的叹息声,在那记忆的那幅灰暗的时光轮廓中,我看到了那奔腾的河水、逝去的时光,还有时光……
2019.2.18
作者简历:
李明春,笔名:鸣春,江苏响水新太村人,1952年3月出生。大专,工程师。1970年从事文化宣传工作,1986年仼响水县矿山机械厂厂长。九十年代初到上海创业。喜欢读书,爱好文学创作。曾在省、市级报刊发表文章数篇。退休后每天看书、写作文章数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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