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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落雨午后的一生

时间:2023/11/9 作者: 湖南文学 热度: 12563
重木

  我是那些今非昔比的人,

  我是黄昏时分那些迷惘的人。

  ——博尔赫斯《我们的全部往日》

  一

  储先生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往事。遗憾的是,许多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模糊了,安宏多次建议他到店里装个记忆储存器,以防所剩无几的记忆再次消散在岁月的迷雾中。但他始终不大愿意。不愿意去装那个看起来十分便利的新机器。安宏告诉他,这项技术已经发明十多年了,如今国内一大半的人都装了这些设备,用来保存过去的记忆。而这或许就是储先生如此倔强抵制的原因,他不愿意自己的身体最终有一半变成机器。虽然这一点在儿子们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但他们的父亲依旧坚信,在不久的未来,人将不人,而自古以来所重的身体将彻底被那些冰冷且异类的机器代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想到这句旧时的常言,也是小时候父母辈们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以此来警告他们这些调皮的子孙,是父母给了他们这副虽脆弱,但又十分宝贵的肉体。前几日他在新闻里看到一个研究者在电视机里夸夸其谈,斥责人类身体的沉重和累赘,而主张以一套新的生物合成技术所造就的物质来一点点地把父母给我们的这副身体换掉。他与六婶说起这事,六婶唉声叹气,还是一贯地嘟囔着:“如今什么世道啊!”

  虽然六婶学识有限,但无论如何她还是从“旧时代”来的,能够理解他。他需要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待在房子里,而不是两个儿子送来的那个奇怪的机器人。到如今,那台机器还丢在储藏室,落满了灰尘。儿子们对六婶是否能照顾好自己的父亲都心存疑惑,这也是他们这些自称为“新时代人”的问题,总是轻易地怀疑其他人。六婶有一次和他说,现在的人越来越像机器人,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储先生安慰她几句。大约她是在出去购物时被谁冒犯了。他们虽然是主雇关系,并且年龄相差近一个世纪,但储先生时常觉得她很亲切,有曾经人与人之间的味道。这也是他当初坚持雇六婶最主要的原因。

  现在——他忘了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当意识渐渐从夜晚的睡梦中苏醒之后,他就会有计划地回忆着昨日或是此前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他曾听说,若坚持如此锻炼,记忆力就会有所提高,而能抵挡疯狂而来的衰老。虽然这是不可避免的。如今,提起衰老,他早已没了很久之前那样的不安和焦虑,反而渐渐地看开而不再对这些命中注定之事做过多无谓的抵抗。虽然在现在这个世界中,那些昂贵的药物能够让人的生命无限地保存延续,但衰老却依旧未被科学和医学击溃。它依旧缓慢地来,好似夏日的藤蔓般,爬满漫长的木架。有时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明显,而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台灯下看到它,沿着自己的手臂往上扩散,不知不觉地覆满全身。这些感觉,储先生是无人可说。儿子们不会了解,而刚开始进入中年的六婶同样如此。

  今日午夜零点,他将两百岁。他觉得,衰老已经渗入自己的心脏而不必再有所挣扎。

  儿子们——尤其是对这一切新技术都十分着迷的安宏——根本不愿意相信他所说的这一切,尤其是对于衰老的感知。“在这个新时代,两百岁完全可以是青年时期。青年怎么会感到衰老?它本身就是一个过时的概念!”安宏总是这般伶牙俐齿。储先生知道,自己在此毫无说服他的可能,所以最终让他还有胜算的就是父亲这个身份。这一点,即使在这个新时代,也无法改变,所以他就以这个身份来要求儿子们对自己这些感觉的尊重。儿子们因此便也无话可说。

  客厅传来六婶打扫的声音。几年前他在安宏和安康二子家各住半个月,发现他们的房子完全机械化。当你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电脑就告诉你它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衣服和早餐。这让他久久不能适应,感觉好似被窥探一般。对于隐私——安宏会说这同样是个过时的概念——他依旧带着旧时代的坚持,所以早餐时他让儿子们把他卧室里的电脑都关掉。那里的早晨悄无声息,无论是窗外的风声雨声还是在屋子里的走路、咳嗽与说笑声,都消匿不见。这间屋子的完美隔音也就造成了他与外界的完全隔绝。他不喜欢这样,几乎从很久之前就如此。他还记得,他出生的房子很小,一家六口人挤在两室一厅一卫中。他们四个孩子共享一间卧室,上下架子床靠着东西两面墙,中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穿过。最开始,他们会因为无数的小事争吵,即使还在他们对男女性别意识全无的童年也已经如此。那时候,每个夜晚都好似是一场热闹的集市,房子外面的男男女女在半夜里归家,说说笑笑,有时哭哭啼啼;两个姐姐好似有说不清的小秘密一般,而睡在他下铺的弟弟虽然睡得早且沉,但常常会在不到半夜就哭着起来,原来是尿床了。这时候,妈妈会过来帮他把被单换掉,整个房子好似在夜晚中活了起来,让他既难以忍受,却又久久地被其迷住。迷住——或许还是后來再回想这段童年经历时所产生的感情,而不是当初他所感觉到的。储先生知道,回忆那些早已经过去的旧事,即使是悲伤的故事也总是会在如今再次想起时充满温柔的情感,而让他百感交集。他有时会把无意间想起的这些事情讲给六婶听,六婶就会由此而想起自己或是她所听过的事,说给他听。虽然因为年纪差异而有所隔阂,但旧时的影子还是依稀可见的。

  因为卧室没装自动感应灯,所以在这个阴晦的雨季清晨,卧室里充满柔和的暗淡之光。这些光芒为雨水和薄薄的窗帘过滤而形成,闪烁着过去的模样。他觉得,自从创造了所谓的“长生药”之后,这个世界就彻底变了,不再是他的父母和他所生活过的地方。并且随着科技的快速发展,这一切真就沧海桑田,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麻姑,再来此地,早已人物皆非。科学家和政府都激动地宣布,新的时代已经降临,这将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时代。因为在这个时代,人彻底战胜了困扰我们无数个世纪的最大敌人——死亡。不会再有死亡,因此人类将拥有最大且永恒的自由。虽然这些宣传激动人心,且无处不在,但就像那些对此心存怀疑的其他人一样,储先生开始面临自己所知世界的彻底巨变。并非是世界变了,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彻底变了。就像他曾经的同事宋杰所说的:“这下子,人真成了万物灵长了!”

  但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储先生歪着脑袋看到床头柜上妻子和女儿的相片。如果电视中那些记者问到他,他会说:“我不喜欢现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

  储先生想着理由,却一时想不出来。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喜欢现在这个没有疾病、疼痛和死亡的世界呢?为什么不喜欢坚硬如铁,不会再衰朽的肉体呢?为什么不喜欢在这漫长人生里可以享受到的所有成真的梦想呢?想到这些,他十分沮丧,因为好像一时也无法反驳。

  他从床上起身,光脚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雨淅淅沥沥,不大不小,让人喜爱也让人厌倦。虽然人变了,但雨季依旧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准时到来。这是他喜欢的季节,让他想到许多童年和之后成长的事情。他成长于江南,雨季是他们记忆中最突出的对于家乡的印象。他曾多次一个人或是在儿子们的陪伴下回父母房子曾经的所在地,但和记忆里残存的画面有着天壤之别。甚至是他当初和弟弟十分喜爱攀爬的那座小山都被移平了。没有什么留下。在他为此郁郁寡欢的时候,儿子从网上查到离这不远有一家博物馆,里面收藏了不少过去的物件。他带着储先生前往,在车上,储先生想起自己当年于十九岁离开家乡,北上学习。那时候,家国动乱,战争连绵,母亲十分反对他在这个危险时候离家,因为他们的一些邻居和父亲工作处的许多同事家里都遭到离散之苦。亲人出远门之后,再见时刻却遥遥无期。情况不错时会有一两封信,坏的则是从此杳无音讯,此生不见。幸运的是,他和父母以及其后各奔西东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失去联系,唯独大姐与她青梅竹马的那个男孩却失去了音信。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他们曾经一起去镇子尽头的私塾读书,一起游戏。那个男孩常常跟着他一起去他们家,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男孩是为了他大姐而去。

  他一时想不起那个男孩的名字了。多可惜!而在那一次儿子——那次应该是安康——带他去参观博物馆的路上,他还讲了自己第一次出远门的往事。他忘了在此之前自己是否有给他们说过这些事,但在那个时候重新回想起来,依旧十分欣喜。他在北方读书所住的地方是他先祖父于京中做官时的同僚家,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称他作海崖公。此公当时退隐闲居,每日与旧日朋友来往,无事逗最小的孙子玩乐,时不时他也会给他们这些孙辈小子讲过去的事情。那则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半部童年在其中生活,然后剩下的一半则生活在另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总是会有一个这样的新时代出现,不是吗?就像这些雨季般,一个接一个。

  一只羽毛青绿的鸟在他窗前一株枯死的杏子树上跳蹿着,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让他不觉心旷神怡。如今,随着人类寿命的无限延长,动物却依旧一代代的好似落叶般凋零。而生命原本便如此短暂的它们,如今就变得如夏虫一般,真的不能语冰了。于是,一些对动物权益十分关注的科学家便开始研究如何把给人类配制的“长生药”改造成可供动物食用而得以延长它们的寿命。但不久之后,储先生就于新闻中看到政府对此行为的禁止。那位神情严肃的官员告诉记者和科学家们,一旦动物的寿命得到延长,它们就会占据供给人类的地球资源,而对人类的生存造成威胁。所以,一切对人的生命和权益有害的东西都需要被禁止。储先生曾就此告诉六婶,在不久的未来,地球都会被人类加入此行列。

  六婶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总有一天,人消耗了地球上的所有资源,地球就会变得对人有害!”

  “地球还能被消耗完?”六婶似乎对此颇为质疑。于是吃午饭的时候,她又问储先生:“如果地球被消耗完了,我们再去哪儿?”

  储先生想了会儿说:“到时候人应该就去月球或是火星上了!”

  “我想活到那时候!”六婶脸红红的,颇为兴奋。

  所以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呢?六婶的回答或许會和他的完全不同。在六婶看来,储先生是一个一切都得到了,而且儿子们都事业有成和十分孝顺的天下第一幸福人;在六婶看来,他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撑生命的延续,因为他能买得起那些昂贵的药;在六婶看来,他对于过去的过分流连和对现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态度,糟蹋了这些用金钱买来的漫长生命……储先生知道,这一切都是六婶梦寐以求的,或说是她希望能给自己两个儿子的礼物。但事与愿违,直到如今她依旧没有足够的钱购买足够的药物,让他们能够拥有无限的生命。对六婶和与她一样的人来说,这个新时代似乎更加的残酷了……至少在储先生看来是如此。但他不知道六婶到底是如何想的,他们曾经为此有过一段谈话。六婶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无奈,还有一些怨恨和惆怅。

  他能理解这些情感,因为在他依旧保存完整的身体中,在经历了那些神奇药物无数次改变和新生的身体中,这些曾经在某个时间因为某件事或某个人而产生的感知,依旧还留存。药物能够让他身体中衰朽与病变的细胞和器官新生,大清洗那些对生命不利的物质和基因,但是它始终无法抹去那些刻痕一般的感觉和情绪。所以一些触动的发生,就会引起身体中沉睡多年的某个东西的苏醒,都是他自始至终迷恋的东西。而这一切,就是在如此遥遥无期的生命中最大的惊喜与乐趣。

  当他走过一个世纪的生命之路后,他在欣喜、期盼和不安中继续探索更多的未知,寻找某个极限,而能发现在这一生命形式之中的意义。但事情似乎并非如此。他想起童年里和之后在多年求学中听说的或从书本上看到的过去人们对于长生的追逐与迷恋,但他们似乎都汲汲于对此的实现,而从未真的考虑过一旦他们实现了这个美丽的愿望,生命以及等待着他们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这是一条在喜悦中充满摸索的未知道路,而他就曾是这批开路者中的一名。他在没有任何陪伴的寂寞中,摸索着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从旧日的记忆里发掘新的意义,而开启另一扇门。有些人失败了,有些人则存活了下来。在那些冲突与纷乱中,在那些辩论与争执中,在那些抗议与压制中……他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关于一个樵夫进入山中,围观他人下棋,一盘棋结束,他下山后发现自己斧子的木柄已经烂掉了。他在山中的几个时辰,人世间已经过去百多年!这种感觉对于当初的他而言是不可想象的,而当他一百五十岁、一百七十岁和之后的一百九十岁匆匆过去后,他在某个夜晚突然理解了一个多世纪前自己所听到的这个故事中那深切的无奈和悲哀之感,而沧桑——他或许可以说,他和沧桑共存着。

  事情就这样发生着,即使它意味着惊天动地,但除了期间发生的几次小规模地区化战争以外,一切都一如往常般发生着。午夜梦回,有一段时间他会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而惶惶不安,妻子安慰他,陪着他度过那些充满声响的漫漫长夜。有一次,姐姐不知从哪里学了一首曲子,在夜晚唱给他们听。他不懂曲子意思,但那些由姐姐声音所产生的神秘之物,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和身体中。而它们是他仅剩的关于自己漫长过去的遗留之物。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安宏的建议,去装那些记忆储存器。他不需要把自己的记忆好似硬币般储存在某个罐子里,他自己的身体和脑海就是这样的空间。而他始终知道,一旦自己没了这些记忆,自己将会什么都不是。

  他记得自己的一生,两个世纪的沧桑。

  六婶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说:“早餐好了!”

  二

  早餐是小米粥、粗粮馒头、水煮蛋和一盘储先生十分爱吃的腌萝卜。

  他在餐桌旁坐下,透过阳台的窗户看到弥散的小雨和薄雾中远处的高楼剪影。随着人们对生命秘密的破解,人类的自信也一路飙升,于是更高的楼被建造。人们似乎厌倦了像苔藓般只能依附地表扩张,而把目光投向天空,建造新的巴别塔。安康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工作多年,他告诉储先生,现在许多新兴的公司都十分心仪高耸的建筑,既是为了在有限的土地上建造无限的空间,也是为了下一次新的突破。谁都不知道它会发生在哪里,哪一个行业,哪一片领域。所以每个人也都因此充满——在储先生看来——盲目而令人不安的自信心。

  他注意到六婶脸色沉沉的好似糟糕的晚秋。他也大约知道,困扰她的依旧还是她那两个儿子申请“长生药”的问题。

  “申请还是不顺利?”储先生问道。

  六婶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看着储先生,难过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有些生气地说:“当时说只要有人证明就行的,结果我把你写的证明交给他们,现在他们又说还得审查!这不是有意刁难人吗?!”

  “官僚体制的最大恶习!”储先生喃喃地说着。对于这一点,他因为曾经于其中打滚多年,而深有感触。退休之后,他很少再愿意和政府的这些官僚部门打交道,安宏说他从此做了“清高隐士”。

  “下午安宏过来,我再问问他,看看是否能帮你问问。”

  六婶苦涩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让人心酸。

  储先生曾见过六婶的两个儿子,丁翰与丁山。兄弟二人不过刚三十出头,但他们的母亲却已经为他们未来的无尽生命担忧了。两个小子性情似乎很不相同,在储先生与他们有限的闲谈中,丁翰对自己未来的打算以及生活想得头头是道,好像他通过时光机器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生活一般。这让储先生心有所感,因为他曾经也是如此,在很年轻时便在心中设计了自己未来所渴望的生活,虽然最终因为世事变迁以及他所遭遇的许多事,而走上一个个意外,但兜兜转转半个世纪过后,他却最终实现了很久之前的那些愿望,像于高校当教授,带学生,做学问……这是他在北上之前就已经在心中隐隐绰绰所想的美好未来。在他的那个年代,大学教授最为人尊敬,最为风光。他曾在镇上一家理发店看到一张废弃许久的报纸,上面所刊登的消息是北都大学教授抗议威权的故事。这则新闻在他心中留下长久的印迹,并且每每想起时,依旧热血澎湃,感觉已经消失的精气神都似潮水般归来而旧日重现,虽然艰苦,却值得为此奋斗和抗争。

  他从未把北都的真实情况在信中告知父母,免得他们担心。他跟着一群朋友,辗转于学校中的诸多社团,就某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一起约出去吃面。他们中一个叫白守祁的男生总是能在那些幽深曲折的巷子里,找到好吃的面館。储先生在其后的许多日子里只要想吃面,就会立刻想起他。而在当时,他们都不知道,白守祁根本不是出生于北都。他完全是一个外省人,那他为何对这里的面馆如此熟悉,如数家珍呢?这个问题,如今看来是不可能再有答案了,储先生的那些旧年朋友最终都随着各自的梦想和报负、志愿与渴望各奔东西。跟随着不同的组织,不同的主义,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因而最终也收获了各自的命运。而最让储先生难过的是,其中许多人都死于后来的十多年战争中。

  “丁山前几天跟我说,要去外面看看。”六婶半天冒出一句话。

  “外面?出国?”

  她点点头。

  “孩子们都还年轻,到处走走没什么坏处。”储先生觉得自己吃不下另一个馒头,便掰了一半。

  “但听说,出去了就都很少再让回来的。”

  “为什么不让回来?大约是别人胡说的。”

  “不知道。”六婶郁郁地说。

  她在厨房里把炉子上的火关了,又说:“我还是不希望他走。就待在这里,他舅舅已经托人帮他在一家国企里找到份工作了,说也有药的保险。”

  “那不是挺好?”储先生说,“最主要还是看丁山自己怎么想。他怎么想?”

  “谁知道他怎么想?”六婶的声音在蒸腾的热气中传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储先生还记得,那日晚饭后,他到阳台打开窗子吸烟。丁山走过来,问自己能否抽一根?储先生把自己还剩半包的烟递给他。他还记得,当时窗外月亮很明,大约是十五刚过不久。

  他突然有感地说:“这样的月亮,现在是越来越难再见了!”

  丁山问:“以前的月亮不是这样?”

  “我小时候看到的月亮不一样,很不一样!”

  “我以为月亮一直都是这样。”

  “月亮是同一个,估计也还是看的人如今的心境不同了。”储先生笑着,又说:“我记得小时候在房子外看到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比现在亮许多。有一年中秋,月亮就挂在镇子后面的树林上。镇子里的人都以为是月亮掉下来了,都往林子里跑。”

  丁山憨憨地笑了笑,说:“以前人真傻!”然后又说:“我也觉得以前比现在好。”

  储先生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会心一笑。

  “古人写诗说‘白头宫女话玄宗,我们现在一老一少,真就像安宏常说的遗老遗少。”

  丁山不知道“遗老遗少”是什么意思。

  待储先生准备解释的时候,丁翰在门前喊弟弟,说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丁山把半包烟还给他,储先生说:“你留着吧。不要多抽,对身体不好。”

  “现在人都不用死了,还怕什么!”丁山狡黠一笑,跑了出去。

  对储先生来说,死亡赋予了许多东西以意义,尤其是有限的生命。这些,不是他从什么书本或是其他地方看来的,而是早年那些颠簸的经历和遭遇让他在之后再回想起时,深切地感知到的。他的许多朋友都死了,为了许多他们坚信的事情。所以对他们而言,死亡并不可怕。而对依旧活着的他们来说,亦如此。储先生曾经对冥顽不灵的安靖说起这些事,希望能让他回心转意,甚至只是做个妥协就行。但安靖的顽固又像谁呢?储先生知道,这个问题自己得去照照镜子。

  想起安靖,让他心绪不宁。他放下筷子,没了食欲。

  六婶看到他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以为是自己准备的早餐出了什么问题,便急迫地问。她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丢掉这份工作的,她还得靠储先生的人脉和身份给两个儿子弄到资格。这也是她日复一日,不厌其烦来这里工作最主要的原因。

  储先生说自己吃饱了,便离开了餐桌,走到阳台上看那些开始枯黄和凋零的花花草草。安靖的身影此刻在他脑海里变得愈来愈清晰,那些音容笑貌和最后弥留之际的苍白与坚决,让他从心底难过,却又时不时透露出一丝骄傲。安靖比自己勇敢,他知道。在他一次又一次对这个新时代感到失望的同时,却依旧在接受那些药物维持着自己的长生之命。是他活了两个世纪,而自己的儿子却坚定地在其大限之日选择离开。当时他不过七十三岁,对于这个新时代,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儿子的这个选择让储先生在一段漫长的岁月中陷入沉沉的悲哀,而也是在那些灰色的日子里,他的脑海里产生了自我了结的念头。不是什么自杀,而是申请结束自己的药物,选择在合适的日子里跨过那道门。

  在安靖死后,他曾做过一个梦。在梦中,安靖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头发乌黑,笑容满面。他们身处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但储先生发现自己越用力想那个念头就越远。储先生问安靖:“离开的时候会痛吗?”

  儿子摇摇头。

  在病房中的电脑屏幕上,储先生看着那些疾病像成群的秃鹫般分食安靖那些衰朽的器官和身体。他们除了让医生给他注射大剂量的止痛药之外,别无他法。安靖或许在那个时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一切都漂浮在空中,落在柔软的云朵上。他抓着父亲的手,咧嘴微微笑着。这是父亲告别儿子的场面,而不是儿子告别父亲。储先生记得,记得这是他曾经告别母亲时的场景。

  在梦中,他问了那个问题:“之后是什么样?”

  安靖想了会儿说:“空空荡荡的,就好像一间还未摆上家具的房间。”

  储先生被他逗笑,流下眼泪。醒来时,泪水依旧,但梦却没了。

  阳台上几盆菊花开出大朵的花。在早秋,储先生便精心地对其修剪,把那些旁枝上的花骨朵剪掉,只留主干上的一朵。这里的菊花有红、白和黄三色,散发着幽密的香气,在潮湿的雨中变得微沉。沿着鼻腔落进身体的四周,像是许许多多难以再回忆起来的往事。有些遗憾。

  客厅里的电话“滴滴”的响了起来。储先生把剪下的残叶放进一株植物的花盆里,听六婶的说话声。

  “安宏说中午会过来晚些,让我们不要等他了。”六婶说。

  储先生点点头。

  他回到卧室换了衣服。安宏安康两兄弟都提前送来了新买的衣服,但他最后还是选了一件旧衣服穿上。这件宽松的卡其色外套,至少也应该十多年了,似乎正适合这样的日子。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倒映出的另一个自己,依旧觉得奇妙而压抑。在这具原本应该衰朽不已的身躯之上,他的面容却依旧如中年时的模样。这个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两百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刷过,却没留下任何痕迹。时间该对此多么怨恨啊!死神该对此多么怨恨啊!但他又能怎么办呢?这个老朋友在这一个世纪里,每日的生活应该无比苦涩吧。储先生觉得,自己完全能对他的苦涩感同身受。

  他把自己依旧乌黑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而一种在这些年来依旧未能习惯的恍惚感也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怕。在那个真正符合这副模样的年纪里,他正跟着董先生四下奔波,为了新时代的到来奉献自己的一丝力量。当时的董先生依旧保持着平和的风度,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中,与其他友人同志者同心协力,突破一次次危机而渐渐有所起色。在那五年后,当他于西北风沙漫天的屋子里和旧日一起奋斗的朋友们再相见,谈起董先生,他们的言语和神色中已经显露出异样。但他们谁都没说破,而也正是这样的谨慎,让他和那位朋友都在其后的整肃中安全脱身。而有一批旧日友人却彻底流散了。

  在最近的三十多年里,他都很少再想起自己曾经的老领导董先生。当他最终下狱,开始反思自己前半生时,有一半的时间他都在反思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或者是,他和其他的同志们是如何沦落至此的?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寒夜——储先生清晰地记着——他被梦中和牢里的寒气冻醒。冷月半露,最后的秋虫苟延残喘地嘶鸣着,而遥远的水声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久久不散。那时候,一切静谧得好似刚醒的清晨,晨曦初露,就连最勤快的鸟兽都还未醒来。一切都好似再次回到了初始的那一刻,然后是响声,预告着新一天的到来。储先生在寒冷中裹紧残损的被褥,并往干草堆中蜷缩。在那样的寰宇澄澈之间,他突然好似顿悟一般,明白了他们曾经拼了命所建立的新时代并不属于他,不属于那些在其后被整肃和羞辱的旧日同志,也不属于此刻被关在这里的几百名阶下囚。

  董先生对他们的无情斥责声在暗夜响起。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储先生之后对自己的那些学生说——董先生并非是在一日或两日中變成那样的,而是他一直都如此,只不过在不同的遭遇中那些后来的骄纵和独断被其有意压制而已。而当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束缚一一失去之后,这些性格之内的缺陷便就再次归来。

  一位学生紧接着问他:“为什么当时你们不阻止他呢?”

  储先生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最终的答案是:“我们当时都把他当神供着。谁又能去约束神呢?”

  这些都是后事了。储先生这些年都不愿再对此多想。该说的,该思考和反思的,他在一个半世纪前就已经都做完了。当其后于高校任教,当一些学生了解到他早年的这段特殊经历而追问出许多新的问题时,他也为此花费了五年多的时间又重新思考。然后便彻底放下它。或许在外人看来,是他的这些经历——经历那个旧时代没完没了的混乱、战争;见证了半旧半新时代的诸多矛盾;与曹先生一起工作与奋斗,直到最后被打倒——让他特殊,但在储先生自己看来,是他关于自己童年和家人们在一起的生活,以及之后与众多朋友们在一起的经历让他成为如今的模样。

  如今,他更多想起的都是小时候成长的那座镇子和那栋拥挤的房子;姐姐们的悄悄话和弟弟三天两头的尿床……他把这些旧事说给妻子和儿子们听,妻子常常笑得前仰后合,但随着儿子们开始把这些记忆储存进那些机器中,隔阂便形成了。有时,储先生突然想起安宏或是安靖小时候的一件趣事,但安宏总是得需要想一会儿才能接上他的话。储先生知道,那须臾的停顿,是安宏向记忆卡搜寻这段记忆的过程。这让储先生久久不能适应。

  卧室里的一面布谷钟开始报时。

  储先生在布谷鸟的“咕咕”声中走出卧室。六婶已经把餐厅和客厅都打扫了一遍,正笑着看着他,说:“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储先生抱拳答谢。

  “怎么穿这件衣服?我已经把两件新衣服熨烫好了。”

  “还是穿旧衣服适意。”他说。“孩子们都说要自己准备饭食,你今天就能早点回去了。晚上带着丁翰丁山来吃饭就好!”

  六婶说好。

  她简单地收拾下,临走时又对储先生说:“炖好的骨头汤,都放在厨房,让小圆不要忘了。是小圆烧饭吗?”

  “说是都动手。”

  “小圆烧饭很不错。”

  六婶走后,屋子里只剩储先生一人。他把阳台上的窗户打开,点了支烟。又想起丁山许久前说的那句笑话。雨依旧下着,比之前更小了,甚至没了声响,但仔细看却依旧毛毛。一切都在今天结束。他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把上面简单的几句话从头看了一遍。这些日子,梦里常常都是些不清不楚的事情,或只是一些残缺的画面,而理不清头绪。安靖也已经许久未入梦了。那些陈暮之感日趋浓郁,就像傍晚出门散步所看到的茂盛晚霞般,渐渐落入湖底,而最终为夜色笼罩。

  安宏说这是他心态的问题。确实如此,当自己感觉老了的时候,也便真的衰老了。在这一切开始之时,那些科学家、医生以及心理学家都在政府的组织下,通过各种渠道讲解由此会带来的变化,尤其是心理上。过去人们年过半百,便会感觉老之将至,但现在——心理学家建议道——应该改变这样的心理,而要学着暗示自己,自己始终处于青年或是中年,而没有老年。所以半百之后,调整心理变成了当初最重要的训练。储先生也曾参与了这样的训练,渐渐地开始忘了自己已经七十岁、九十岁或是其后的一百岁,而这样的感觉在过完一百岁后也便因为成了习惯而不会再过分注意。衰老的感觉也就由此好似抽丝般地消失,但从来不是彻底地消亡,而是蛰伏着像熊一般冬眠了,等待着开春的到来。而对储先生而言,这样的苏醒始终是一股他自己能清晰感知到的暗流,自从安靖去世,一直到如今。

  所以,这个决定或许是从那时就已经在心中埋下了种子,缓慢地在泥土之下发育,直到最终的破土而出。这些心思,他没与任何人说,所以这一切的手续也都是他偷偷地背着六婶去办的。他觉得是时候了。这一生——这漫长的一生——他经历和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自己却逃脱至今,朋友和亲人们在另一边早已望眼欲穿,在那扇门后等待着……他知道。

  叮铃铃的门铃声在房子里响起。储先生把烟蒂掐灭在花盆里,到玄关开门。两个小孙子各抱着一只玩具机车,呼啦啦地冲进房间,身后跟着他们的爸妈,安康与小圆。

  “孩子们,为什么没喊爷爷?”小圆一边脱鞋一边对已经跑到客厅的孩子们说。

  两个小孙子只得跑回来,匆匆地喊了声爷爷便又跑开了。

  “爸,生日快乐!”

  “这下真的要长命千岁了!”安康把手中的菜交给妻子,笑着对父亲说。

  三

  孩子们一切依旧,看着侃侃而谈的安宏,储先生想起很久之前偶遇的一个年轻朋友。可惜的是,直到他们最终的匆忙分手,前后也不足一日时间,所以在其后他甚至连他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很年轻,从小地方北上,被一切即将来临的新变化吸引,并对其充满期待。这个年轻人就如此匆匆地从他生命里经过,好似跳出水面的鱼最终落回水中,彻底不见。在这个家人亲密的时刻,储先生突然想到他,不觉恍惚。

  安宏说起这个周末即将被执法的二十一名罪犯,在饭桌上引起一些争执。主要是丁山和小圆反驳安宏对于继续扩大死刑范围的意见。储先生从各路纷杂的新闻中听到政府这段时间再次把多年前被否决的议题重新翻出来,转移近期政府内部多个部门长官贪污腐败的舆论。储先生在这一问题上,同样与自己的儿子截然相反——这几乎成了整个家庭的公开秘密,也成了饭桌和闲谈中被不厌其烦提起的打趣点。在许多政治议题与立场上,安宏都站在对面,而由此便使得他们之间争论不断,有时甚至直接影响到他们父子间的关系。而这些年,随着储先生心态的日益消沉,他对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闻以及政府行为越来越失去了往日关注的热情,一股强烈的麻木感让他自己都十分意外。

  丁山十分激烈且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反对立场,时不时打断安宏的话反驳而把整个争论拉向自己这一边。储先生看着安宏憋红了脸,因为许多话在口中没机会说出而烦躁和激动,心里一乐。结果被小孙子看到,也跟着他偷偷地笑着,直到引起其他人注意。

  安宏妻子长雅对孩子们说,如果吃好了就可以去客厅玩了。于是,早就觉得无聊的孩子們纷纷放下筷子,一阵风似的离开餐桌。

  安宏点了支烟,对丁山说:“你的这些意见我都听过,但是它们已经不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了。现在地球上的人只出生而不死,到最后必然人满为患,毁掉整个地球。你得根据现实情况考虑问题。”

  丁山对此也颇不为然。

  储先生了解丁山对于政府当初扩大死刑施行范围这一法律的意见,因为他们曾经还特地为此谈起过,并最终发现两人的观点十分相似。在人类的寿命开始被延长,甚至不再有死亡的时候,随之带来的人口问题变成了政府需要处理的首要矛盾。在一系列的混战与摩擦之后,政府恢复死刑,并且增加了所涉及的犯罪行为,从曾经的恶性刑事犯罪扩大到一切涉及暴力、性以及威胁的罪行,而像偷盗这些在以前属于轻罪的不法行为,如今也被揽入其中。在这个人类开始长生的时代,从低级到最恶劣的犯罪行为所面临的唯一惩罚便是死刑。这一政策出台后,犯罪率虽然骤然下降,甚至消失无踪,但时不时出现的一些人与人以及群体间的摩擦,依旧在被发现后走向这一结局。政府执法部门开始扮演死神的角色,来收割那些不适合生活在这个美好新世界中的不法分子。

  储先生曾在电视上看到人们对此抗议,但最终被政府以及那些制造“长生药”的企业相威胁与压制而渐渐消弭,只留下一个自称为“有涯”的组织。他们反对长生,而坚守着旧日的那一套观念,成为被夜间脱口秀以及报纸新闻所嘲笑打趣的对象。几年后,这个组织转入地下,那些不愿意自己性命被政府以及企业所掌控的人们也进入深山老林,而成为这个时代的异己。储先生在“有涯”组织的初期阶段,曾遇见过其中的几个创立者,他们的观念时而激进时而温和,好似一条涌动的河流般,看不到流往的方向。而当储先生其后听说他们被政府定性为恐怖组织时,他也并未像安康所感到的那样震惊。

  其实——就如丁山所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的不死,只有那些能承担得起昂贵药物的人群才能长生不老。有的人能活一百多岁,一辈子积蓄的财产到此耗尽,剩下的也就只是一条死路。相比于不死的,每天依旧有很多人会死掉!”

  小圆紧接着说:“以前是‘生死有命,上天主宰着性命,唯一平等的就是最后的死亡。但现在政府和制藥企业成了天命,主宰别人生死。比以前更不公平!”

  长雅和六婶把碗筷收拾到厨房,丁翰和安康在谈着一家有机蔬菜的投资问题,储先生依旧在听安宏、丁山和小圆三人关于死刑的争论,一些思绪也渐渐飘远。他想起出门购物,在回来的路上被当时冲突双方的流弹击中的妻子。当他接到医院的通知,从学校赶到那里的时候,医生对他们只是摇头。孩子们零散地跑进医院,看到坐在走廊长凳上的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好像突然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硬地立着。在之后的许多个夜晚,他难以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象着妻子的最后一刻。他们这一辈子同甘共苦,在他最不得意且被诬陷入狱的时候,她始终不离不弃,担着丈夫的恶名坚韧地生活着。

  想到这些,他内心升起无限的哀伤。那些日子早已远去,但是留在心头的阴影却始终是那样的浓重而让他每次回想起都有窒息之感。他曾经历过一次改天换地,结果并不比之前好;而在他人生原本应夕阳西下之时,却再次面临了新的——或许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一次要剧烈更多——改天换地。这一次,他远离风暴的中心,但却依旧为此失去了执手到如今的妻子。储先生离开餐桌,一个人走到阳台,在夜晚,那些植物收敛着,好似被伤害的幼兽一般。

  夜幕上无星无月,城市的灯火通明依旧,看似就如当初,可是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不知道那些和自己一样,存活了如此之久之人的内心所想,但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愈加浓烈的无措和迷茫之感。他的老师兼老友夏乐曾经总是以“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告诫他们。如今再想起这些,悠悠之感爬上心头。储先生曾对自己的学生自嘲,他如今不但生年满百,千岁之忧更好似秋叶纷纷凋零。力不从心之感油然而生。那些药物能让他身体长青,却始终无法让他的内心获得安宁。

  安康走到他身旁,问:“你今晚也没说什么话。”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储先生说,“转业还顺利吗?”

  “都是些小麻烦。你不用操心。”安康说,“小圆说,等你过了生日,想接你到我们那里住些日子。小朋友也都很想经常见到你,老二总是缠着我给他讲以前的事情,说之前在你这里,你总是讲给他听。”

  “好多事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储先生说,“就像现在这样想,想不起来,除非是谁提到或是看到些什么,才会突然想起些,但也断断续续。”

  “毕竟时间太久。”安康说,“如果你愿意,其实也可以看看安宏推荐的那些记忆储存器。机器总是比人脑可靠些。”

  “但也太无情了!”储先生说。

  孩子们挤在客厅的沙发里,准备看长雅带来的家庭录像。安康过去帮他们调整合适的频道。

  安宏和丁山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安宏走到父亲身旁,祝他生日快乐。

  “你脸色不大好,哪里不舒服?”安宏问。

  “多喝了几杯酒。”

  “我记得你酒量一直很好?”

  储先生接过儿子递来的香烟,又让他把窗户都打开。雨似乎已经停了,但在一阵风吹过时,依旧带着点点水气。

  “早上醒来的时候,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情,真有古人所说的沧海桑田之感。我是活得太久了!”

  “你现在是国宝,要活到一千岁!”

  “我累了!”储先生说。

  “要先休息下吗?”

  他点点头。

  他们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安宏陪着储先生回卧室。在厨房门口碰见丁山,储先生握了握他的手,并对还在厨房里忙着的六婶说:“这一段时间有劳你照顾我!”六婶喝了几杯酒而泛红的脸上露出笑容,摆摆手。有那么一刻,丁山发现储先生好似突然衰朽的老者一般,佝偻着在晦暗的走廊上消失,是那样的突如其来,却又是那样的自然,好像一切本就命定如此发生一般。这一闪烁的想法被哥哥打断,而等他再看储先生的时候,他依旧如往日一般。

  小圆喊他一起看录像。

  安宏随手关上卧室的门,又帮坐在床上的父亲脱了鞋子。储先生躺在床上,拍了拍身旁示意安宏到自己边上躺一躺。“和我说说话吧!”

  安宏穿着鞋子躺在父亲身旁。卧室里只开了父亲那边的台灯,所以很暗,窗外的风声渐渐有了动静,而客厅里孩子们的笑声和欢呼声却变得遥远。

  “我这一天想起自己以前小时候的生活,和父母、姐姐弟弟住在一起的那个小房子。想到姐姐最后去世时嘱托我的话。想到安靖,他小时候的模样,年轻时的模样,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还有你妈妈,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忘了那天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好遗憾!”

  安宏听到父亲内心传出的重重叹息声。

  “你估计会说我的想法还是以前旧的东西,但我估计也是改不了了。”储先生说,“就说永远地活着,看样子我是撑不下去的。我童年少年以及之后认识的、喜欢和亲密的人都死掉了,只有你们了。你总说,过分沉湎过去不好,但如果没有这些过去,我又如何知道我自己是谁?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也就只剩这些回忆了,但人老了,也就渐渐忘了,有一天也就会忘光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就完了。”

  他转过头看著儿子的侧脸,对他说:“你父亲也就是这些记忆了。唯有记忆!”

  窗外此时又开始出现雨声,透过窗户,储先生看到那些阴晦的光,一时恍惚好似就是今天的早晨一般。一样的声响,一样的景色,一样的境况,以及还是一样的想法。

  “还记得我之前时常教你和安康的一首诗吗?博尔赫斯的?时间太久了,估计你都不记得了。”

  “哪一首?”

  “讲棋子的那首。”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伸舒手臂主宰着自己的命运?”安宏说。

  “看来你还把这段记忆留着了。”储先生笑道。“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即使有了那些长生药,你我都依旧还是在这其间。”

  安宏又陪着父亲静静地躺了会儿,直到储先生说:“你去陪孩子们吧,我先休息一会儿。”

  “不要睡太久,等会还有蛋糕。”

  在黑暗与雨声中,储先生觉得自己这漫长的一生倏忽间就从眼中流逝了,回忆起来真就像一场梦,似远又近,似真又假,仿佛这个秋日某个早上推开窗子看到的一场晨雾。当年,他与曹先生为了躲避搜捕,而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躲到了城外山脚森林中的一栋夏屋中。有一个清晨,他早早就醒了,晨曦初露照耀着森林中的一切,神秘得好似仙境一般。他站在窗前,无思无虑,沉浸在这难得的安宁中。这一场景,他在多年后还会常常想起,连同另一段与之相关的记忆。在曹先生和他们的事业成功之后,他重回那片森林,但那栋屋子已经不再。在那片湖泊边上,一切都如其所是,好像从未有过一栋房子在这里存在过一般,令他讶异。

  那些久久远去之人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一一出现,他们都还是曾经的模样,亲密地注视着他,温暖如旧。他毫不怯弱地伸出手,抓住母亲的手。这是我的一生了,储先生闭上眼睛时这样想着。而就像博尔赫斯那首诗里说的: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祇设下,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责任编辑: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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