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月亮田
这是一个炎热的周末下午,清影文学社十几个会员,在韦小花的盛情邀请下,来到赐福湖畔的“桃花山庄”酒店茶楼里,对着窗外的睡美人山,饮着本土清凉的绞股蓝茶,继续畅谈诗歌和人生。窗外,是绿如翡翠的赐福湖。湖面无风。一艘艘载着游客的游船,发出“呜呜”的汽笛声,穿过湖面,驶往赐福湖“长寿岛”和“梦巴马”旅游景区。那些翻涌腾起的浪花,活蹦乱跳着,似乎在炫耀着岩滩水电站库区的旅游盛景。出生于库区赐福村那湾屯的韦小花,经营着这家“桃花山庄”酒店。她是一个把诗歌当作生命一部分的女人。因为文学,使得这个女企业家和本土文学爱好者的心系在了一起。大家经常聚在一起,举办各种形式的笔会诗会,以此滋润生活。这一天,大家谈的内容似乎与诗歌理论无关,与文学评述不太相符。谈话的主题,是各自家里的小故事。轮到韦小花了。她说,她要给我们讲述的,是她远在另一个国度的父亲与一块月亮田的真实故事。至于生动与否,那就看看大家的感觉了。
韦小花饮了一口清茶,红唇开启了:那是1992年的春天,当粉红的桃花开满赐福山坡的时候,我的父亲,一个嘴里时常挂着山歌的中年人,和往常一样,在那湾村庄的月亮田里,播下了注定再也没有希望的稻种。因为,那年的春夏之交,岩滩库区的大水要漫上来了,我们居住的那个村庄,都要被水淹没。村庄下边的田地,也将逃脱不了被水吞噬的命运。父亲的秧苗,最多也只能长齐膝盖,在还没有来得及抽出稻穗的时候,也会随着村庄河流田地一起,被大水所吞没……
韦小花所说的那个那湾村庄,是岩滩库区赐福村的一个小屯。那湾屯和库区的许多村庄一样,被岩滩电站拦河大坝阻拦涌上的水所淹没。全屯子的人,从山脚搬迁到了坡顶。新的村庄,还是沿用了旧名,依然叫作那湾。当那湾人搬到坡顶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建在坡顶上的村庄,失去了潺潺的溪流,没有了穿过村庄前面奔腾的盘阳河,再也找不到祖祖辈辈甩鞭吆喝着牛在前面拉犁耙人在后面把握犁耙翻开粪土播种插秧的田园画面了。刚开始,大家还是蛮伤感的。他们失去了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那”,也意味着,将失去了耕耘大地的本能了。韦小花说,“那”是壮语,是水田的意思。壮族地区的很多地名,都用“那”做开头。比如那湾附近的村庄,有那朝、那坝、那色、那良、那班、那立、那洪,等等,地名的头字都用了“那”。“那”,刻下了壮民族人民与土地生息相依的历史印记,凝聚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情结。
只有写诗的人,才会把过去的时光说得具有诗情画意。拥有诗歌人生的韦小花,她陈述的人与土地的境界,是那么的清纯而优美:二十多年前的那湾屯,是一处建在半坡的泥墙瓦顶屋村庄。和现在搬到坡顶的那湾屯,有一百多米垂直距离。旧时的那湾,满坡的枫树和刺竹,把三十多家房屋包围得严严实实。不管是炎炎夏日,还是严冬腊月,大树和竹林,如同慈母的臂膀,把村庄围抱得十分的舒坦,惬意极了。村庄前边,盘阳河缓缓流过。一畦畦血脉相连经络相系的田块,沿着盘阳河两岸层叠而起,向远方延伸。其中有一块一亩见方的水田,如一轮明晃晃的弯月,镶在村庄前边一座小山坡顶上,形成了那湾地标性的“那”。月亮田是小花家的曾祖开垦出来的,到小花父亲,已经有五代人了。赐福村一带的人们,一说起月亮田,自然会把田边的那湾村庄系在一起。小花一家人,因为拥有那处醒目的田块,令人羡慕着呢。
往年的这个时候,村里的男人,都下山犁地耙田了。女人也开始下田插秧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耕作,谈话声,吆喝声,牛“哞哞”的叫声,伴着潺潺的盘阳河流水声,如同春天的交响曲,震颤着山谷。春节之前,村里已经贴了公告,年后,岩滩水电站的大坝要封水了,大家不要再种田地了。谁自个儿种的,不能补偿青苗。小花的父亲,好像没有看到公告听到人们的议论声似的,他和往常一样,牵着大水牛,肩挎犁耙,去耕耘月亮田最后的岁月。母亲没有空闲跟着,她知道父亲在奔赴一场赌局。毋庸置疑,这盘棋子,结局已经很明了。可是母亲默不作声。她深深知道自己男人的心境是平实可爱的。平实中带着悠悠的眷恋,可爱中夹着深沉的无奈。母亲的男人小花的父亲与牛在月亮田里来回穿梭传出的吆喝声,显得有些单薄了。那个声音,没有了共鸣,失去了往昔春日的雄浑。孤独的牛,跟着孤独的主人,在那块不久之后就会被漫上来的大水淹没的田里,演绎一曲大地的悲歌。那湾新村的人们,或是站着,或是蜷在坡地里,观看着小花父亲与牛在月亮田舞台上的谢幕演出。田里喷发出黝黑的粪香,沿着大伙的视线,弥漫开来,传到了人们的鼻眼里,呛出了离别的泪花……半个月后,在镇工作队的催促之下,小花的父亲带着儿女妻子,赶着那头“哞哞”吟唱的大牛,与搬迁的队伍,爬上了建在山顶上的那湾新村,开始过上库区的新生活。
水还没有漫上来。站在坡顶上的那湾村头,还可以看到蜿蜒流淌的盘阳河。沿河的田块里,青绿色的百花苔痕开始疯长,把田间土色掩盖了。春夏之交的暖风,拂过山川野岭,亲舔河流大地,催开了灿烂的山花。别具一格的月亮田里,禾苗长高了,到踩秧的时节了。父亲还是无法停下心中的梦想,他早早地出门了。父亲从山顶上的那湾,沿着山坡弯曲的泥路,走下坡去。在旧村庄里磨蹭了一阵子后,就拐进了月亮田。父亲动作娴熟地踩踏着高齐膝盖的秧苗根土。偶尔,有一株禾苗不小心被踩歪了,他便弓下身子,把倒下的禾苗扶起,用手抓起泥泞土块,附在禾苗根部旁边。禾苗又站立起来了。父亲就像一只黑色的蜘蛛,在月亮田里编织着生活的网。父亲脚趾与淤泥碰撞挤压,黑黝黝的泥团冒出趾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小花说,她听到了“嗤嗤”的声响。那响声,就像一曲童谣在山间缭绕萦回,回旋在那湾新村的屋子瓦顶上,与斜照的晨曦交相辉映,温暖了她童年斑斓的晨梦。
一个夜里,小花寻着那“嗤嗤”的脆响,走进了那块月亮田。田里的青蛙,“呱呱”地鸣叫着。禾苗在蛙声的催促中,长出了乳白色的稻穗。艳阳高照,稻叶由青变绿,由绿变黄。乳白色的稻穗,霎时化为金黄饱满的谷粒。丰收的季节到了。小花站在田畦上,她挥舞着双手呼喊着:稻谷熟了,稻谷熟了!
那是一场梦。每一天,小花的心都在为月亮田的秧苗祈祷,希望它们穿越时空快快长大。要不,会赶不到收获的日子。小花从梦里醒来了,她听见了“呜呜”的哭声。那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那是父亲的哭声。小花赶忙起床,跑出门外去。此刻,天已经亮了。那湾新村的上空,被一层紫色的云雾笼罩着。父亲坐在屋外的小坡上,掩面哭泣着。小花跑过去问父亲:爸,您怎么哭了?父亲抚摸着小花的头,告诉她,他们家的月亮田,没了。就在昨夜,在小花甜甜地进入梦乡的时候,月亮田,终于抵挡不住岩滩大坝蓄起来的大水,被淹没了。刚开始,是月亮田旁边低处的田块被淹没。接着,水慢慢地浸上月亮田的田畦,禾苗渐渐被浸泡。后来,禾苗被淹没了,他们祖祖辈辈耕耘劳作的月亮田,再也看不见了。那些即将抽穗的禾苗,也没了。
小花说,她能理解父亲那一夜的心情,她能想象得出那个夜晚父亲与月亮田心灵交流的情景。那夜,天上的圆月发出银色的光辉,均匀地铺洒在河流山川上。盘阳河如一条被绳子捆绑了的蛇蟒,被漫上来的浑水一点一点地侵蚀。随着水位逐渐升高,峡谷变成了浑黄的小湖。渐渐地,山谷中的河流与湖浑然一体,再也发不出潺潺的声响了。父亲坐在新村坡地上。他全神贯注,睁着眼睛注视着慢慢被水吞没的田地。当水位升到月亮田的时候,父亲的心,似乎被刀剐伤了。
父亲用手指着前边,说,小花,我们的“那”,没了。小花往前一看,眼前的盘阳河不见了,大地田野都没了。取代它们的,是一泓漂浮着一截一截溃烂树蔸的浑黄大水。父亲对小花说,那是湖。河流变成了湖,大地和月亮田变成了湖的温床。小花回头来看了看父亲,她发现父亲的眼眶变为了暗黑色。想必,父亲一夜都没睡过。他肯定是和一大帮人连夜坐在坡顶上,目送着大地被漫上来的浑水一点一点地吞没。父亲的哭声,应该是在月亮田被没顶的那个时候响起的。那个声音,极富有穿透力。它穿过夜空,把人类千百年来的与土地禾苗的情怀系在了一起。父亲之所以哭,那是有缘由的。你说,吸吮着月亮田乳汁长大的父亲,看着母乳被洪荒所侵蚀,能不伤感吗?父亲的哭声,是一首绝唱,犹如一声声低泣的号角,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田地没了,牛还在呢。那头大水牛,成为父亲生活的知己。每天闲着的时候,父亲总会牵着水牛,沿着村庄的泥路兜圈走走。他舍不得让牛爬山寻草。每当牛的眼神注视着某一片青绿发出“哞哞”声,父亲就知道牛看上那片青草了。他便持着镰刀,扑向那处草地,飞快地收割着。父亲把草绑成了一捆捆青饲料,搬到了家里,满足了大水牛日夜的需要。
“只要不停下手脚,大地终会长出丰硕的果实。”这是千百年来耕耘“那”的壮民族的祖训。失去了“那”,失去了枫树竹林怀抱着的村庄,生活还得继续。世代耕耘“那”过惯了富足生活的赐福村壮民族,不可能仅靠库区移民微薄补贴而自我满足。就在村庄还没被淹没的那个春天,在父亲还依依不舍耕作月亮田的时日,头戴斗笠的母亲,胸前挂着围巾,和那湾人一道,爬上新村附近的坡地上,挥舞镰刀锄头,开挖出了一块又一块赭色的旱地。无水灌溉,坡地只能种上耐旱的玉米苞谷,种上红薯和黄豆。从水田到旱地,从稻作到苞谷杂粮,全新的耕作方式,正在挑战着库区人的智慧。祖训化就的力量是无穷的。那年秋天,那湾以及岩滩库区千百个移民新村,新开垦的坡地上,长出了鲜活的农作物果实。优惠政策不断地深入,库区网箱养鱼项目开始了。父亲买来了竹木,在月亮田湖面上,搭建了网箱。戴着斗笠的母亲,拨动纤细的玉指,把喷发乳精香味的米粒和饲料,撒进了箱里。鱼儿跃动,网箱摇晃,湖面荡起了微澜。一曲壮美的库区赞歌在高峡平湖间奏起,响彻了碧蓝云天。
月亮田被淹没后的第八年,韦小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广西民族学院(现广西民族大学)。她是库区第一个考取本科的。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全村人甭提有多高兴了。开学的时间到了,韦小花上大学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乡亲们你五十元我一百元地拼凑,也无法把高额的费用凑齐。父亲便招来了牛贩子,把那头与他亲切交流了十几年的大水牛,交给了陌生人。当牛贩子把大水牛牵出村子的时候,牛发出了“哞哞”的哀声。悲鸣声划过湖泊上空,传向了很远很远的山麓。微弱的回音拉出了一根情线。情线牵着父亲的心,触动了泪的神经。父亲的双眼,滚出了两串晶莹的泪珠。
多年以后,韦小花手捧诗集,坐在大学校园的相思湖畔,凝视着水中飘零的落叶,她终于找到了月亮田被淹没的时候父亲痛哭的原因,体会到了大水牛离去的那一刻父亲两串泪珠的感觉。父亲的哭声和泪水,是一条凝练的河流,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激励着小花向前行走。
大学毕业后,韦小花到广州一家大型电子企业工作。她文化基础牢,工作勤恳卖力,被公司重用,安排到深圳子公司任总经理。由于管理得当,成绩突出,韦小花慢慢被提拔,担任了广州公司的副董事长。也是在这个时候,小花也找到了爱情的归宿:电子公司董事长的大儿子,一位彬彬有礼的成熟男人,向韦小花抛出了橄榄枝。天作之合,成就了这段山村女子与城市男人的姻缘。前几年,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自治区人民政府把巴马长寿养生国际旅游区列为广西三大国际旅游目的地之一,巴马的旅游业得到了蓬勃发展。由“寿星集团”打造建设的“长寿岛”景区和大型“梦巴马”实景演出,为赐福湖度假区的旅游业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一时间,湖上船帆点点,汽笛声声。昔日穷在深山无人知的库区湖泊,变成了人间的美丽天堂。在广州工作了十几年的小花,偕同爱人来到了巴马,在赐福湖的那湾村边,在睡美人山下,投资建起了“桃花山庄”大型酒店,让乡亲们在山庄里工作,以此回报那湾的父老。如今,“桃花山庄”度假养生项目还在不断地扩展。
韦小花回到家乡创业的第二年,父亲便离开了人世。父亲即将离去的那个傍晚,一轮鲜红的夕阳舔着睡美人山的乳峰,久久不舍离去。父亲紧紧地抓着韦小花的手,声音有些微弱了。他对韦小花说:小花,月亮田的稻子黄了,我们一起去收谷子吧……
故事说到这里,韦小花有些哽咽了。大伙儿也陷入了深深的痛楚之中。无论是远去的父亲,还是化为水下一段传说的月亮田,都变成了人们内心深处一个遥远而柔软的伤口。岁月流金,那处藏在湖中再也冒不出金色谷粒的月亮田,却孕育出了一片水灵灵的湖藻和生动蹦跳的河鲜。它们是摇曳飘香的水底植物和婀娜多姿的水中动物。无论以何种方式呈现,都是这片大地赐予人们赖以生存的瑰宝。正如韦小花在故事结束之后说的那段话:“属于父亲的月亮田远去了,而赋予新时代的月亮湖正在向我们敞开胸怀。与其躺在回忆的伤感里哀叹神伤,还不如在充满着希望的湖泊里荡起幸福的双桨。那湾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失去月亮田而停滞,相反,它带给大伙的,则是一个更为丰富活泼的崭新时代!”
韦小花的这段话,就像一把开启湖之心门发出金色光芒的钥匙。金光穿透湖面,直达湖底的“那湾”,映出了一幅壮丽的海市蜃楼:月亮田里,稻浪飘香。已经走进岁月深处的父亲和那湾祖辈们,躬身田里,忙碌地收割着丰硕的果实。父亲手握镰刀,怀抱着一把金灿灿的稻穗,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父亲与月亮田的故事,至此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红 日
1每一个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些日子或者事物,值得追思或者纪念。那些挥之不去的时日里,发生的某一件事或者一系列的情节,一定会像一只充满灵气的手指触碰你人生的某根琴弦,奏出美妙的乐音,萦绕在你人生的曲子里,丰富着你的生活。比如我的人生,有一轮亲吻山巅的红日,还有一些关于“红日”的人和事,犹如一曲曲不绝于耳的音乐,就像赐人福祉的贴身神符,经年累月,与我的灵魂水乳交融,叫我难以释怀。
那是1984年的9月3日。那天清晨,驱走黑幕的晨光透过缭绕山麓的白雾,铺洒在山村木楼的红瓦之上。蒸腾而出的紫气,如梦似幻。父亲嘴里叼着一支烟斗,背起背篓,急匆匆地赶山去了。临行的时候,他还不忘嘱咐着我说,儿子,你今天的活儿,和前几天一样,就是放羊,顺便打一捆柴火,傍晚了煮猪菜喂猪,喂完猪就煮晚饭等我们……父亲所说的我们,指的是母亲和我的两个姐姐。而父亲出门时布置的这些家里的农活,都是寒假暑假里我必须做的。就算他不交代,我也会按照这个程序完成每一天的事情。只是,父亲在交代的时候,少了一个环节,那就是要腾出时间来看书。至于看书,那是靠我个人的自觉性了。在那个年代,在农村里,在我们偏远的大石山区,没有几个家长能把儿女读书识字的事情当一回事的。
木楼的外围是一道比人高的竹木栅栏。那便是旧时典型的木制“四合院”了。栅栏有一道院门,也是竹篱笆结构的。主要的功能,是防别家的猪鸡牛羊混进来,或者是自家的畜禽乱窜,而不是防盗用的。心灵手巧的主人,把一根小腿大的韧性木条,紧挨着栅栏,耷拉身子立在院子里,一根手杆粗大的油麻藤子,把栅栏门和木条拉紧。木条是弹簧,油麻藤是拉力筋。栅栏门就可以自动闭合了。山村的早晨,非常清静。除了院外高大的榕树上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剩下的,就是父亲走出门外胶底解放鞋和石板路踏碰出的嚓嚓声音了。当然,还有母亲和两个姐姐起来洗漱的系列声响。只是我不刻意去倾听那些不太重要的声响罢了。“吱呀”一声,栅栏门似乎也刚清醒了,发出了祛除倦意的哈欠,那是父亲打开栅栏门的时刻发出的声响。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那是栅栏门自动关闭的声音。父亲的脚步声,随着栅栏门的闭合,渐渐消失了。厨房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儿子,起来了,趁着清凉,赶紧去放羊吧。要不,太阳高了,你就受累了。我和你的两个姐,还要去担水呢。我翻身起来,用湿毛巾抹了一把脸,就打开楼脚层木门。十几只羊儿,从圈里冲出,黑的、纯白的、棕色的、灰白的,围着石臼水槽,等待着主人赐水。木楼分为三层,中间隔着楼板的住人。下层是住牛羊,上层储存谷米粮食。石山里缺水,人畜喝的水,都要到一里外的水源地取水。一般人家牲畜的饮水,几乎是头晚和清晨主人用过的洗漱水。我家不同,供给羊儿饮用的水,是清澈的。母亲说,家畜也是有生命的,也像人一样,必须要给它们喝洁净的水,只有这样,羊儿才能健康地成长。我抱着竹筒,把纯净的水倒进了石槽。羊群低着头,胡须儿浸在槽水里,如草丝游动。晨饮完毕,它们抬起头,对着屋顶蒸腾的紫气,发出了一阵“咩咩”的爽快声。我顺着飘往天空的羊叫声望去,东边的山顶上,一轮红日正在舔着山巅。红日发出的亮光,把整个小山村都染成了红色。我赶着羊群,踏着红色的晨光,爬上了珠链般的小路,抵达了那处隐藏在红日山顶上的青色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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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起红日的山巅,有一处宽平的牧场,牧场有十几个篮球场那么大。牧场的周边,是延绵的石山脉络。站在山巅上环视,八方的山头,都被踩在了脚下,真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高山常年云雾缭绕,雾里带有水汽。持有温度的水珠,附在叶片上,浸进土层里。青草树木吸收了甜美的甘露,长得十分茂盛,足够饲养山村几十户人家的牛羊。我坐在一块大石上,吹着口哨,甩起羊鞭。清脆的哨曲,回荡在高山之巅。羊儿低着头,用牙齿钳着青草。稍作拉扯,草儿便断开了。空山十分清静。羊儿咀嚼青草的声音,叽叽作响。清新的夏末之风,从四面吹来。人与羊儿,在风的吹拂下,显得悠然自得。此刻的太阳,升得老高了,变成了白晃晃的圆球,放射出炽热的光芒,把整个大地晒得发热了。
雾气散尽了。山下的山村,炊烟袅袅。学校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欢快的歌声。那是学校新学年开学了。村里的小学,只办到三年级。我已经读完三年级了,想上四年级,必须得另择学校了。我已经收到了文钱小学的录取通知书。一起读三年级的同村同学,没人去外面读书。要是我一个人到山外读书,父母是不放心的。难道,我的读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吗?
到收牧的时间了。我甩起鞭儿,招呼着领头的大母羊——大乖乖,回家咯!大乖乖甩着蠢笨的身子,朝着我奔了过来。它颈子的竹铃,哐当哐当。那响声,是集结号声,把正在啃草的羊群,集中在一起了。我数好了羊只,甩起鞭子。大乖乖心领神会,摇摆身子,沿着崎岖的小道,下山了。羊群跟在大乖乖后面,下山来了。
我把羊儿赶进了羊圈,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木楼的门是敞开着的。我走进堂屋,便看见了三年级同学阿山和他的父亲蒙朝元老师。阿山是邻村的,三年级的时候,他转到我们村里读书,和我一个班。阿山的父亲用慈祥的眼光看着我,打了招呼:侄儿,放羊回来了?我挥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赶忙回答道,嗯,叔叔,我放羊回来了。此刻,我五十多岁的母亲,正蹲在堂屋的一角,淘米给客人做饭呢。
阿山的父亲蒙朝元是一位教师,在邻村一个教学点教书,有四十多岁年纪了。他此次来我家的目的,是动员我和阿山一起,去那个叫作文钱的小学读书。文钱小学办班到五年级。在那里读完小学,就可以升初中了。蒙老师说,侄儿,不读书,永远落后。你和阿山,就去文钱就读吧。那里的学习条件不错。开通了公路,有了电灯,村里有电影队,久不久还能看电影呢。我犹豫了。我不是不想去山外读书。我担心自己去读书了,没人煮饭做菜等我的父母和两个姐姐,没人看管家里的十几只羊。再说我年纪还小,父母不一定放心让我去外地读书呢。我把心中的苦事告诉了蒙老师。蒙老师说,侄儿,这个事不要紧,你母亲没问题,由我说通你的父亲就是了。我已经叫你的大姐,去找你的父亲了。一会儿,他就会回来的。只要你想读书,这个事情好办。
母亲淘好了米,把鼎锅架在三脚灶上。火塘里的火苗,抵着鼎锅,发出“嗤嗤”的怪响。我想,母亲和两个姐姐背着背篓要出门做工的时候,蒙朝元老师和他的儿子我的同学阿山正好来到了。母亲是个热情的人,家里来了客人,她一定会架锅做饭的。母亲说,火苗“嗤嗤”响,这是家里有好事情来了。蒙老师吸了一口卷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他说,那是那是,我们家的侄儿要出远门读书了,火苗唱歌了呢。
说话间,院子的栅栏门“吱呀”响了。紧接着,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楼门框里出现了。他一看到蒙老师,显得有些惊讶。打过招呼后,平时沉默寡言的父亲便烧了热水,杀鸡去了。两袋烟的功夫,香喷喷的鸡肉摆上了桌面。蒙老师一边吃饭,一边和我的父亲商量我和阿山上学的事情。父亲说,我不阻拦小孩子上学,可是,孩子的年纪太小了,还不到十一岁。从我们家走到文钱,要翻过几座大山,走的都是羊肠小道。一路上,几乎都是牛羊牧场,就怕石子滚落下来,砸到了小孩,那该怎么是好?其实,父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前几年,我们村里也有几个小孩去文钱上学,路上,有一个被牛羊踏落的石头砸伤了。大人把重伤的小孩背到公社的卫生院,晚了,救不活了。所以,村里的小孩,读完了三年级,家长就不给孩子到山外读书了。蒙老师说,蓝大哥,被石头砸的,那是个例。我们的小孩子,福大命大,不会遇上损事的。刚才烧火煮饭,火苗都嗤嗤欢唱了呢。儿女不读书,我们永远跟不上山外人的脚步呀。阿山一个人去文钱,也太孤单了,就算是我求你了大哥,让你的孩儿陪阿山去吧。你看这样行不行,两个小孩去学校的学杂费,我包了。每个周末,我们轮流接送他们两个上学。要是真的有石头从坡上滚落下来,我们两个老的拿头去顶!蒙老师抿了一口酒,脸色开始变成了晕红色,话题继续拉开了,他对我父亲说,大哥,侄儿很聪明,他刚读三年级,四年级的部分数学题都会解答了。在我们山里,没几个孩子有这样的脑子。就算我求你了,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阿山,要是你不让侄儿去读书,那就可惜了。继续抿了一口酒,蒙老师的话题扩大了,他说,大哥,现在我们国家经济实力还比较落后,可是,改革开放了,再过十几二十年,或者三四十年,在更远的五十年一百年,我们肯定能赶超世界先进的国家。到那个时候,困扰着瑶山的水电路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我想,将来山村里到处是飞驰的车子,电灯将驱走了黑暗……说不定,将来建设家乡的重任,会落在我们小孩这一代人的肩上呢!我的父亲不会喝酒,也听不懂什么国内外大事。他叼着烟斗,低声说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抠泥巴干活的,你侄儿哪有那么大的福气,瞎说了。蒙老师答道,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听过“山鸡变凤凰”这句话,很多事情,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所预想不到的……饭局差不多结束了,父亲最终还是拗不过蒙老师的精彩“雄辩”,同意让我到文钱小学四年级读书。父亲说,现在天气太热,大家先休息,晚一点才出发吧。晚一点,天气也没这么热,一路上的牛羊也该归家了。那时候,就安全了。蒙老师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下去了。饮毕,他哈哈大笑,说道,大哥,就冲着你同意侄儿到山外读书,你说什么时候出发,我们就按你的安排实行。哪怕是半夜才出发,我都愿意!
我发现,这个时刻,蒙朝元老师那张饮了酒的脸,已经变成了清晨番岭山上那一轮映照山川的太阳。红透了。
我们的山寨,藏在红水河畔的都阳山脉群山洼地里。弄山族群,是瑶族的一个分支,叫布努瑶。布努瑶崇拜的是女神密洛陀,家里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必须要上香敬拜女神先祖。炙热的午时过了。下午四点多钟,天气转凉了。父亲煮了一只鸡,拿到神台前摆放。他点了三炷香,让我和他一起祭拜密洛陀。父亲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孩儿要到山外读书了,祈求密洛陀保佑,一路平安。同时,也祈求密洛陀赐予灵气,让孩儿在学校里,学有所成。母亲煮好了小米饭,父亲把那只祭拜的熟鸡砍成肉块,用芭蕉叶包好,让我们路上饿了,就打开吃。那时候,学校还没有食堂,学生在学校里读书,都是要自己生火煮饭的。母亲把小鼎锅、玉米粉、黄豆、猪油盐巴等,准备好了,统统装到一个小箱子里。蒙老师躺了一宿,酒醒了,他选好了一根韧木当作扁担,把我和阿山的两个小箱子举起来,落在肩膀上。就这样,我们开始出门了。
出发之前,我还是钻进羊圈里,抱着大乖乖的颈儿,亲了亲它的鬃毛,对它说:大乖乖,我走了,到山外去读书了。从明天开始,轮到我的姐姐看护你们了。你要听我姐姐的话,把大家带好。周末我回来了,我会看你们的。大乖乖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它扭过头来,用羊角顶了顶我的肚子,发出“咩咩”的叫声……院门“吱呀”地响起了。接着,是“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身后,传来了一阵“咩咩”的羊叫声。那是大乖乖带领着它的群体,向我作别。我回过头来,父亲母亲和我的两位姐姐,站在院门外的石墙上。傍晚的阳光,把他们染得金黄透亮。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个情景,我终于明白,父亲母亲和我的姐姐,已经被时光塑造成了一座伟岸的雕像。雕像的脸谱,神采飞扬,眼里放射出无限希望的光芒,刺痛着我的心肌,催促着我继续前行,不能停歇。
炽热的大地开始变得凉爽了。我们走到了寨子的坳口,准备翻山了。弄山寨子,将被我们抛在身后了。寨子西边的山顶上,一轮红日绽开着笑脸。彩霞满天。似火燃烧的云朵,透射出金红色的光芒,映照着我们一大两小的身影,温暖而悲悯!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山冈。我们翻越坳口,走向了通往美好未来的崎岖山道!
3
之后,在我的人生中,遇上了很多的关于“红日”的人和事。
我在文钱小学读四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里有一篇《海上日出》的课文,是著名的作家巴金写的。课文里描写日出的情景,虽然环境不同,可是,红日冲破重重困境喷薄而出,把光亮献给了大地人间的描述,和我离家出走求学那一天那轮红日,是一样的,都能启发着我的思想。也是在文钱小学那一年,我第一次阅读了长篇小说,那部小说叫《红日》。小说里的人和事,以及那些美妙的景物,触动了我的神经,开启了我走向文学殿堂的心门。此后的多年,我中师毕业了,组织安排我到母校文钱小学教书。那年岁,港台歌曲如烂漫的春花,点缀着祖国的大好河山。任音乐教师的我,到县里参加全县青年歌手比赛,凭着演唱香港歌手李克勤的《红日》,独霸舞台,获得了最佳歌手奖。为何当年我要选唱克勤先生的《红日》呢?我是这么认为的:一路走来,我对红日的理解,是独到的。一个歌手,只有认真观察了红日喷薄而出的美丽壮举,并富于想象,把红日融入自己的血脉里,才可能把一首相关的励志歌曲传神演绎。之后,我以这首歌为主打曲,代表县一级歌手,到市级、省级参加比赛,也都获得了可喜的成绩。于是,组织发现了我,把我调到教学条件较好的乡中心小学教音乐课。在中心小学教书的九年时光里,我没有给自己一刻的放松机会。我暗自打气,我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拼搏,要不然,我就对不起蒙朝元老师和父母姐姐的期待,对不起当年那一轮照亮我人生前程的红日。每天一有空,我就钻进文学海洋里,阅读中外名著,熬夜练笔,抒写自己的人生篇章。我的报告文学和散文,频频在《今日巴马》和《河池日报》等地方报刊发表,引起了县领导的关注。
2004年初,经组织考核,我调到了乡里,任分管“东巴凤革命老区建设大会战”项目建设的副乡长。我到乡里工作,似乎应验了蒙朝元老师当年说的那句话:说不定,将来建设家乡的重任,会落在我们小孩这一代人的肩上呢!回想起蒙老师这段话,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和乡领导一起,奋战在东巴凤革命老区大会战第一线,组织干部群众开通村屯公路,架通了照明用电,建起了人畜饮水水柜。干群奋力,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困扰着瑶山水电路的难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家乡东边托起朝阳的那座山,叫番岭山。每年农历的五月二十九日,是布努瑶盛大的祝著节。那一天,四面八方的布努瑶人民,身穿着节日的盛装,爬上那处宽平的牧场,敲打铜鼓,高唱“密洛陀”之歌,祈求女神赐予子孙幸福。西边落日的高山,名曰“羌祖”,意为文气山脉。 东西两山,日出日落,融为一体,呵护着弄山瑶寨。
家乡西边那座把鲜红的夕阳拥入怀中的“羌祖”文笔山,是我从事文学创作的根基。2008年6月,我调到县文联工作,开始清理十几年来的文章。我用“瑶鹰”这个笔名,把文章投给了报刊。也许是女神密洛陀的呵护,我以布努瑶习俗为素材的小说、散文,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芳草》等刊物生根开花了。这时候,我遇上了文学道路上的贵人红日先生。红日是河池市文联主席,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他熬夜敲键盘创作的热情,他在饭桌上诲人不倦的话语,激起了我文学创作的欲望。红日告诉我,他是某大专院校英语专科毕业的,分配到红水河畔一个叫作龙湾的中学教英语。他总是“不务正业”,在学校里办蜡纸刻印的文学“校刊”。由于写作,被组织发现,后来改行了。酒后的红日,整张脸也像当年的蒙老师酒后的脸一样通红。他说,瑶鹰,我读过你的小说,只要你坚持,不久的将来,我们河池肯定又会多了一位中国作家。当你进入中国作协的时候,我红日自掏腰包设宴庆祝!
往往不经意的一些话语,会把一个人引向胜利的通途。2017年8月,在我进入文联工作的第九个年头,中国作家的殿堂里,又多了一个叫作瑶鹰的会员。
也是在这个年头,我的妻儿去了省城邕城。儿子去省城学校读书,妻子也去做事顺便陪读。我们变卖了十年前在寿城购买的商品房,在邕城江边买了“红日江山”集团的一套小房子。房子面朝邕江,坐西朝东,虽只有六十多个平方米,可是五脏俱全。我十分眷恋家乡那座托起红日的番岭山,于是把邕城那处临江的蜗居,名曰“番岭居”,还特意请了著名的书法家刘德宏先生为之题字。某些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就聚在番岭居,尽情地享受城市人应有的生活快感。每次在邕城,只要不是阴天,只要有太阳升起的日子,我都会早早起来,凭栏远望,期待红日升起的时刻。
我热爱太阳,是它的光芒照亮了世界。有了太阳的光和热,才有地球更迭的四季,才衍生人间的万物生灵。当有了一点成就的时候,我蓦然回首,当年送我去外地读书的蒙朝元老师,早已离世。在我考进中师的那个秋天,他离开了人间。那一天站在院门凝成塑像的父母,也已作古。只有那一轮早起晚落的红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映照着古老的山村,照耀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城市。多年以后,这些靓丽的风景,足够激动人心,而远去了的人们,等不到也看不见了。
如今,我的家乡弄山村,已经由原来的三十多户人,增加到了一百多户。当年的木楼竹木栅栏小院,已经被钢筋水泥楼宇所取代。最可喜的是,三十多年来,家乡一拨又一拨学子,也和我一样,踏着红日的光辉,到山外去求学,去追逐他们人生的梦。现在,弄山籍在外工作的公务员、国家干部、教师有三十多人,在大学院校读书毕业待业的,有五十多人。弄山,已经成为教育先进村的典范。番岭山祝著节,已成功申报广西壮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每年节庆期间,政府都出资打造。托起红日的山巔,铜鼓喧天,歌舞飘飞。女神密洛陀敞开胸怀,把前来拜谒她的各族人民,紧紧地拥在怀中。
4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世间万物却已换了新颜。我是一只编织时光网状的蜘蛛,在红日光辉普照的天地间,编织着人生美丽的梦境。网线如织,其间串起的故事和人物,就像一轮又一轮升起的红日,一次又一次敲击着我的灵魂,让我无法停下前进的脚步。踏着红日的光辉,我从遥远的山村出发,历经艰辛,走过了沧桑的岁月,终于抵达了人生的梦境。我还要努力拼搏。因为,我的人生,还有一轮红日如影随形。红日不止,我的脚步也不能停滞。
时光转到了戊戌年的阳历9月3日。邕城的天光,一片看好。我又早早地起来了。邕江对面林立的高楼之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红日透出的霞光,铺洒在江面上,映出粼粼的波光。回忆如归返的鱼儿,逆流而上,回到了远离邕城的那座叫作弄山的山村,那是生我养我的家乡呀。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变成我回不去的地方,成为儿孙们的故乡。眼前的这轮红日,与番岭山上的那轮红日,是一样的绚丽,一样的精彩。不同的是,时间跨越了三十四个年头,红日出处在异地他乡了。
顷刻,红日冲破了城市的楼顶,完全地出现在天空中,把美丽的神光献给了大地人间。忽而,李克勤先生的那首歌,随着江上穿梭而过的船只汽笛,远远传来:
一生之中兜兜转转,那会看清楚,
彷徨时我也试过独坐一角像是没协助。
在某年,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在雨夜滂沱。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
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
像红日之火,燃点真的我,
结伴行,千山也定能踏过!
啊——啊——啊——
人生苦短。一路上,有着红日陪伴,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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