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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漫过田野

时间:2023/11/9 作者: 广西文学 热度: 14846
宁经榕

  一

  父亲说,我欠鹰鼻子一口棺材。

  父亲从河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日头暴晒,氤氲的水汽让他看上去显得很缥缈。父亲从水里抬起一只手,指向一个漩涡,说,他一定藏在里面。

  昨天晚上,父亲做了个梦,梦见鹰鼻子被卷入凶猛迅疾的河水中,他挣扎、呼喊,最后在漩涡中心把仅剩的两只手托出河面。父亲跳入河里时,已经找不到那个漩涡了。次日早晨,父亲就到河里去找漩涡。

  林河站在河床上看着父亲。洪水刚退,河床很油腻,脚踩下去扑哧冒着泥泡,那声音像踩到死猪的肚子上一样。林河说,他不在里面,洪水早已冲走他了。父亲像思考一个艰难的问题般,锁紧眉头,眼神直盯那漩涡,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漩涡里。

  父亲痴呆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前,父亲把集体分来的马尾松全做成了棺材,初时堆在院里,后来院子满了,就堆大厅,堆厨房,堆卧室。做完后,父亲满面红光地坐到一口棺材里抽烟。母亲说,家里都成坟场了。父亲粗哼一声,说你知道什么,很多老人就要死了。他甚至算好了要死的老人数目,对上棺材数,不多不少。剩下一口,他要送给鹰鼻子。

  父亲挑了最厚的一口棺材,放到板车上,拉去找鹰鼻子,又拉着板车回来了。母亲问,怎么,送不成?父亲摇摇头,说没见到人。母亲说,你可以把棺材放他屋子里,就不用拉来拉去了。父亲不说话。翌日,仍拉棺材去,仍又拉了回来。第三天也如此。才听到人说,鹰鼻子早失踪了。

  父亲并不相信鹰鼻子失踪,直至他看到鹰鼻子门上的锁积满一层灰尘,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那天早晨,父亲在屋里的棺材间穿梭来穿梭去,嘴里喃喃有词,说着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母亲说,你在那里唠叨什么,像个作法的巫师。父亲说,他一定在那里,他一定在那里。母亲说,他是谁?父亲就捎上一根木拐探出去了。父亲到林场里,鹰鼻子每天都会到林场里晃荡,没准他就躲在林场里的某个地方,吃着松果,喝着山涧水。不久前他和父亲喝醉酒,说过他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父亲想,人怎么能不和人说话,但鹰鼻子要是真的不想和别人说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躲到林场里。林场那么大,那么深,藏在里面一个树丛中,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没人找得到他,那就不用和别人说话了。父亲为自己合理的推断亢奋起来,他的木拐拐得飞快,咯咯嗒嗒拐到林场里去了。

  林河到林场时暮色已经浓了。母亲说,老头子一早就往林场方向去了,也不见回来吃午饭。林河没来得及脱下沾满木糠屑的工作服便去寻父亲了。林河在镇上的木板厂上班,木板厂是专门为林场伐木而建的。林河沿着河岸往上寻,水太缓慢,有一些马尾松还漂浮到河边,搁浅在河床上。上个月,伐木队想出了一个法子,将砍伐掉的马尾松抛到河里,在下游拉几根粗黑的锁链截住,省时省力。林河走到林场的河口,水声轻灵,潺潺而下,像从牛奶盒子里挤出牛奶般。林河嗓子有点干,便蹲到河边捧了几口水喝。抬起头时,发现暮色里的林场苍苍茫茫,父亲会在哪?林河对着林场吼了几声,声音在暮色里游荡了一圈,又钻回到他的耳朵里去了。

  暮色孤立了林河,他只觉得与外界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他想起,有一天夜里,天气燥热,他热得浑身湿透,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在棺材里睡觉的父亲听到床板翻动的声音,说,床板上有钉子吗?林河说,我热。父亲说,热就来我这里睡,我这里很凉快。林河说,我不睡棺材。可到了下半夜,他忍不住热,还是去试了试。马尾松做的棺材,散着一种黏稠的松香味,这种黏稠是热的,林河一躺下去仿佛陷入了一口烧煳的锅里,黏热黏热的。林河很快就爬出棺材了,他不明白,父亲怎么就觉得凉呢。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着林河。林河不知道是否要走进这片苍茫的林场里,父亲可能就躲在林场里的某一棵树下,某一撮杂草中。只是这个林场到底有多少棵树,有多少撮草呢,没有人知道。林河伫立在河口边上,看着暮色逐渐变浓,最后化成一锅浓稠的黑血。

  林河听到水被冲开的声音,他打开手电筒,在一束光里看到了橘黄色的父亲。父亲两脚踩在一棵合抱大的树干上,顺着河水漂流下来。父亲看到光线,用手遮住了眼睛。林河叫了一声父亲,手电光移到他踩着的那马尾松上。父亲说,你来干什么,你该回家吃晚饭了。林河说,母亲让我来找你回家吃饭。父亲说,我已经吃过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两个拳头大的松果,在水流的颠簸中,抛向发光的地方。林河没接得住,两个松果滚落在河床上,发出陷入淤泥的沉闷声。

  夜空下,母亲立在门口,像一座雕像。父亲回到屋里没吃饭,坐在棺材板上吧吧抽烟。母亲问他,找着了吗?父亲吐了一口烟,很黑,跟夜一样的颜色。父亲说,我明天再找。

  二

  他三十七或者三十八岁找到这,只带一把锄头。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有人曾试图从他的口音来做判断,但失败了,他并不开口说话。等到他开口说话时,已经是一嘴蹩脚的当地话了。

  这个村场并不大,地也少,他在一座远离村场的荒山下垦了一块地。植被下的黑土地,冒着一股渗透的清凉,他歇在泥土里,看着一些断截的蚯蚓在蠕动着。他吃过这东西,在来的路上,有点腥,有些甜,末了还有一股黏稠的泥味,用河水漱半天口也漱不干净。他到村场找人借苞谷种子。村人都说,年馑,肠子像麻绳一样打结,并撩开衣衫,露出高高凸起的肚脐眼,说,不信?你瞅瞅。他没瞅,说些感谢的话,便扭头离去。在村场里兜兜转转,没借到一粒种子,他有些丧气了,这与他在老家听说岭南民风淳朴的传言不符。他若知道这样,就不会来这里了。然而,现在他来了,那就来了。地也垦好了,很肥,像胖女人的屁股,一看就知道很能生养。

  有声音在背后嘶哑,像西洋鸭。他扭头一看,树下盘着一个老头,在看着他。他问,在喊我吗?老头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让他过来的姿势。他有些犹豫,还是过去了。目光一顺过去,看见老头的一只裤管空荡荡,再往旁边看,另一只裤管也空荡荡的。老头一只手用拐杖撑着身子,腰杆撑得很直,乍一看,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老头嘶哑着说,你在干什么?他想要说,种子,我要找种子,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样。他说,没干什么,瞎逛逛。老头皱巴巴地笑了,指着他的肚子方位说,你饿了,我一看就知道。他的确很饿了,他说,是。老头说,我煮了粥,在灶台上,你自己去舀吧。

  他至今还记得老头那直挺的腰,像一棵树挺拔在他脑子里。从林场方向往村场看,第一间屋子就是老头的。老头死的时候,是他起的棺材。这是老头死前交代的。棺材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白色的福字。按当地习俗,满九十老人去世,当用大红色的棺材。老头对儿子说,他不要这个东西,大红大红的,像是我死了你们很开心一样。最后,换了一口很普通的黑棺材。

  葬好了老头,来人都散去了,他跪在老头的坟前痛哭起来。他想起了他遇见老头的那天,老头赏他吃了一顿粥,还送了他一把苞谷种子。他拽着这把种子,沉沉的,立在老头跟前。老头说,去吧。他不动。老头又说,去吧。他才迈开脚跟去了。老头家的种子并不多,就一小袋,但他还是决定要分给他一半。

  那个春天,他把老头给的那把苞谷种子埋到新垦的地里,他的心踏实下来。他看着平整的垄垄沟沟,有些恍惚了,似乎看到那苞谷芽刺破坚硬的壳,在肥沃的土壤里放肆生长。他想,夏天苞谷成熟的时候,他要扛两麻袋去报恩。可夏天来了,夏天又去了,他的麻袋还是瘪的。谁也没料到,这个夏天竟然不下一滴雨,河里的水也浅得只剩下一湾了。他每天去河里挑水浇苞谷,也没能让苞谷活下来。都齐腰了,还是顶不住干旱的天。他不敢去见老头,老头倒是来见他,他儿子推着他,在一张木做的轮椅上。老头又抛了一袋苞谷种子给他,说,你去种吧,种不活也不要紧,我给你介绍个活,能填饱肚子。他那时想,大恩是不言谢的,就没给老头说半声感谢话。在葬了老头后,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跪在老头坟前放声痛哭。

  三

  第二天早晨,父亲来到河边,扎进了一个漩涡里头。母亲不放心父亲,让林河到木板厂请假,全天跟着父亲。木板厂的老板说,你们村的人真横,想干就干,想不干就不干。林河说,我家里有事。老板说,哪个不是这样说,还不敢扣你们钱,一扣你们钱你们就扣我的木。林河说,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家里确实有事。

  一会,父亲从水里浮出湿漉漉的脑袋,林河想继续说服父亲,让他从河里上来。他又重复说,他不在河里,如果在,早就被河水冲走了。父亲甩了甩脑袋,白亮的水花从两边飞溅开来,林河觉得父亲像只刚从水里出来的鸭子。父亲说,他昨晚梦见鹰鼻子被卷入河里了,他挣扎着,呼喊着,举着双手向我求救,我一定要救他。林河说,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并不是真的。父亲指着眼前的河面说,是真的,他就卷进那边的漩涡群里,我暂时还不知道是哪个而已。

  林河想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了。这变化突兀得很,找不到一点缘由。父亲脑袋一向活络,除了那次在林场的意外,半辈子都是顺顺利利的。母亲和林河说过,那年父亲二十几的样子,到林场砍马尾松给老爷子打棺材。老爷子想让父亲跟他学打棺材,父亲并不感兴趣,说死人的东西,脏。老爷子就让他去帮砍马尾松。那天早晨,父亲像往常一样扛着一把大锯去了林场。马尾松断了,往下坠,却没坠到地上,挂在另一棵更大的马尾松上。父亲没法子,只好去锯那棵大的,那棵大的栽下来时,被另外一棵拽变了方向,直直往父亲身上压下来。那棵大的马尾松压在父亲的胸膛上,父亲动弹不得,他听到了肋骨断裂的脆响,他想,他要死了。

  是鹰鼻子救了他。鹰鼻子那天正好巡到了那块地,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父亲,上去一把搬开了那棵粗大的马尾松树。事后父亲和母亲说,母亲怎么也不相信鹰鼻子一个人能扛开那棵树。她说,那棵树起码有一千斤,三四个人扛着还吃力,他怎么扛得起来。在旁边晒太阳的爷爷说,你知道什么。他对父亲说,你要记着,你欠人家一条命。林河记得,那似乎是个秋天,风很大,卷起了爷爷空空的裤管,露出了两截肉疙瘩,像被切断的两截蚯蚓。

  父亲接了肋骨后,恢复了生气,爷爷却像秋天的叶子般,黄了,蔫了,秋风一吹便坠下来。爷爷过了头七,父亲就接过手艺,做起了棺材。父亲以前看不起做棺材这活,他想老头子没了双腿都能做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是难的东西。真到他接手的时候,他才觉得,要做好棺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父亲脑子好使,琢磨上几年,就做得挺顺溜的了。

  林河看着父亲不断地扎进漩涡里,不断从水面探出湿溜溜的脑袋。河里卷起了一团团褐色的淤泥,杂混在清澈的河水中,像画纸上打翻的一摊浓墨。零零星星从上游飘下一些马尾松,林河担心它们会撞到水里的父亲。每次马尾松一靠近,林河就想提醒父亲。可父亲像一条鱼,从那些马尾松旁边一骨碌就滑去了。

  父亲扎进河里后已经很久了,还没见他浮上来。林河衣衫也不脱,也扎进了水里,沿着父亲扎的那块水域游过去。近了,他潜入水中,在水里睁开眼睛寻找。河水压着耳朵嗡嗡的响,河里漂浮着一些尘埃颗粒,他甚至能看到河底下的淤泥上,有一串小鱼在游动,却看不到父亲的身影。林河钻出河面,吸了一大口气,顺着河流往下游去。他脑子里窜出来了父亲被一根粗大的马尾松撞到的画面,那棵马尾松很粗,很长,一下子就把父亲撞跌到水里去了。脑里画面一切换,又似乎看到父亲骑在那棵粗大的马尾松上面,像骑着一匹飞快的骏马,他双手急躁地拍打着马背,让马再跑得更快些。

  林河一口气游了好远,回眼望,已经分辨不出父亲刚才进水的水域了。一棵马尾松直直的杵过来,林河顺手一抱,树滚了过来,把林河滚到河底下。等林河潜出水面时,就听到了父亲在喊他。林河向声音来的方向望去,见父亲在上游很远的地方,骑在一棵马尾松上,招呼着林河过去。林河从岸上走上去,见父亲手里捏着两只松果。林河有些愠气,说,你刚才去哪了?父亲说,我去找松果,昨晚我给你的松果不见了?林河说,你应该和我说一声,万一你不见了呢。父亲说,我又不是孩子,怎么会不见呢。林河说,你找那烂松果干吗?父亲说,找来吃啊,多浪费。林河说,难吃死了。父亲把一只松果塞进嘴里,闭上眼睛使劲地嚼起来。他的眉头很皱,似乎是这松果的味道确实不是很好,可一会他啊地长叹一口气,说,好东西,好东西啊。林河说,我们回去吧,该吃午饭了。父亲却不理会,继续嚼着松果,良久,说,我刚才看到他了,我想伸手去抓他,刚碰到,他就溜走了。林河说,我们回去吃完饭再来找吧。父亲没有回去,母亲的嗓子却在远处响起来了。母亲送饭来,林河真饿了,狼吞虎咽的,父亲自顾啃着手里的松果。母亲说,你快过来吃饭。父亲说,等一会,我就快找到他了。

  就快找到他了。

  四

  鹰鼻子。开始只是孩子们这么叫他,后来村场的人都这么叫他。老头给他介绍的活就是看林场,每月能领些粮食,够一个人的口粮。林场里都是马尾松,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人进去后常迷失方向。

  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来,他逐渐在村场里树立一点威信,凭着的是松果。那年年馑,村人吃完积粮,都快要去挖野菜、吃树皮了。他扛着一蛇皮袋的松果到村场,也不说话,掏出一个就啃,津津有味地啃。村人看得口水流到胸口处,争先过来抢吃,吃得嘎巴嘎巴响,都说,好吃,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东西能吃呢。

  林场边上有两间砖墙的屋子,是以前知青下乡时留下的。他住一间,旁边一间养些鸡鸭。屋子后面是一条山涧,涧里有石螺,拾起来炒一种野菜叶,下酒来味道很诱人。老头死后,他常和老头的儿子喝酒,喝醉了随地一躺就睡。这样的日子,谈不上喜欢,只是过得挺悠闲。有时闲得慌,拎着一条蛇皮袋,到林场里瞎逛,也不认路,逛到哪里是哪里。林场里有很多动物,天上飞的,树里蹿的,地下爬的,欢欢闹闹,从没消停过。逛到太阳落到树梢下时就回去,夜里的林场,有夜行动物会袭人,他不敢逗留。回来时,蛇皮袋里装着松果,有时多,有时少,都不管。松果都给村里人。年馑过后,村人留恋松果的味道,就一直吃起来。到后来,有些人甚至还给鹰鼻子钱,说是不能老是让他白给。

  那天,他立在一棵苍翠的马尾松下。看着落叶上斑斑驳驳的光影,近处有松鼠晃着灵巧的脑袋窸窸窣窣出没,远处有山涧滴石的脆响。他拍着脑袋回想,村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松子的呢?四年前?或者五年前?都像,又不像。这几年他去村场时,总要提着那条装松子的蛇皮袋出去,原原本本,提多少出去,就提多少回来。有时调皮的孩子会掏几个来砸架,这不能作数。虽然他内心还有一丝期待,村人再欢快地去啃这些东西,但他又明白,这明显是不太可能的。他捡松子,与其说是为了给村人们吃,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漫长的时光。

  他养了一条老狗,从狗肉档那买回来的。那天老头儿子请他吃狗肉,很香,又脆,他一个人吃了两斤。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笼里的一条老狗,他就把它带回来了。老头儿子问,你是养还是吃?他说,养吧,林场需要一条狗。需要吗,倘若需要,为何不早早养上一条呢?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不是林场需要,是他需要。

  狗确实是一个好伙伴,他在闲逛时多了一些乐趣。狗走得很慢,即使看见老鼠本能追过去,也走得蹒跚。他有时忍不住说狗,别追了,你个老家伙路都走不稳了,还去追那些鬼机灵。狗还是要追,还是蹒跚地追。他倒是喜欢起它顽固的劲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这是以前不曾感觉到的。每半个月去村场置柴米油盐,他都会看到一些不懂的东西。村场的人都懂,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懂,就他不懂。他也不想去弄明白了,眼花缭乱的,多累。村人还是鹰鼻子鹰鼻子地叫,他也还是笑笑应了。很多莫名的瞬间,他会感到心头紧紧的,像是心脏缩成团的样子。他怀疑,他是不是病了,这是不是心脏病的征兆呢。这时候,他就找老头儿子喝酒,一喝醉就说老头生前救他命的事,说着说着老泪沿着褶皱顺下来。他想着,要是老头还在,他肯定要和他喝上一杯。就好好喝一杯。

  他喝醉了。一个人,从村场走回林场。狗紧跟着,他走,狗就走,他停,狗就停。停的时候,狗舔他戳破解放鞋露出的两个脚指头,很热很痒,痒到心坎里去了。

  那天,他回到林场已经是黄昏了。他摇摇晃晃,把自己摔到床板上,想沉沉地睡去。西边的窗透进来一束橘黄色的光,正好照到他闭着的眼睛上,他感到眼睛被什么东西烫着。他睁开眼,很亮,什么都看不到,揉揉眼,又什么都看到了。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他清醒起来。他晃悠悠地摇着步子,摇到林场的一块大石下。这里他常来,却从没爬上过。他抬头,看着石头上,很多尘埃在黄昏的光线里窜动着,闪闪的,不停歇。他突然想爬上去。他伸开干枯的手臂,在石头上找些凹缝,勾住,迈开脚跟,就往上蠕动。他爬得很慢,让他想起了那断截的蚯蚓,都一样蠕动着,蠕动着。他的脑子也在蠕动着,他又想伐木队说的那件事。前阵子,伐木队一个管事的人说,林场伐完树后,就重建了。他问什么是重建。那人说,就是要取消林场了。他说,取消了就没有了?那人说,取消了当然没有了。他说,为什么要取消?那人说,我也不清楚,上面是这样说。他有点愣,愣了很久,才又问,取消了,那我还能干这活吗?那人说,不能了吧,都没有了,你还守个屁啊。那时他心里凉了一下,像一阵风穿透胸膛般,后来好像又下了雨,还结了冰,就很冰冷了。冰凉从胸膛扩散到全身,他僵在了原地,久久的,不能动。他很多次想要把这件事牢牢禁锢在身体某一处,不让它有蹿上来的机会。而它很油滑,像一条泥鳅,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蹿到脑袋里了。此刻,他望着眼前的石头,他的心又开始收缩了。他的身体也跟着收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没有风的树,想要动,却不能。他慢慢地往上蠕,用他的枝枝叶叶去慢慢地往上蠕,趁着黄昏的光还昏黄。

  五

  那天早晨,林河在河边遇到一条狗。那条狗在看着河里的父亲,林河看到那条狗耳朵是黑色的。林河对父亲说,有一条狗在看你。父亲扭过头来,目光落到那条狗的方向,便拖着一条水线上岸了。父亲叫那条狗,那条狗摇着尾巴过来了。舔父亲的膝盖、小腿、脚。林河才看清楚了,狗耳朵上的黑色是密密集集的虫子。林河问父亲,狗耳朵那是什么?父亲用手摸了摸,捏出一只,一挤,溅出了一泼红艳艳的血。父亲说,是蜱虫。林河一阵恶心,退了几步,挪开目光不再看。

  父亲把狗抱到河里,用河床上的泥沙帮它清洗身子。洗干净了狗,父亲又摸摸狗干瘪的肚皮,便带它回家里去了。

  母亲问父亲,哪来的狗。父亲说,鹰鼻子的。母亲说,你找到他了?父亲说,没有。母亲说,他是不是回去了?父亲说,回哪?母亲说,老家吧,林场没了后,他就没活干了。父亲说,谁说的?母亲说,伐木队说的,树都伐完了还守什么?他们刚才来过,伐木队死了个人,想找你买口棺材,我不知道怎么卖。父亲说,不卖,这些是留给村里人的。母亲说,你真的傻了,村里死了那么多老人了,没一个肯要你的棺材,你以为还能卖掉吗?父亲说,会有人要的。

  父亲又坐到棺材上抽烟。那只狗,吃撑了肚子,蹲在旁边,看父亲抽烟。父亲对狗说,你是他的狗,你说他在哪里?狗无反应。父亲又说,我欠他一口棺材,不管怎么,我都要亲手交给他,你带我去找。狗依然无反应。林河立在门槛上,太阳照着他半边身子,他觉得很奇怪,身子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像个八卦。往屋内看,父亲和狗在屋外白亮的阳光映衬下,变得影影绰绰的。

  那只狗,突然过来舔了父亲的腿,舔了一下,又舔一下。父亲摸着它的两只破烂的耳朵,说,你想告诉我什么?那只狗舔了一下,就扭头往外走了,父亲跟了出去。父亲跟着狗,林河跟着父亲,两人一狗沿着河流往林场的方向走去。

  父亲看到那条狗走得很匆忙,虽然它走得很慢,但父亲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种焦急。父亲也跟着焦急起来,老迈的步子生起了一丝丝风,随着一条长而蜿蜒的河扭动着。

  林河在后面跟着,热风从父亲和狗身上刮来,他闻到很浓的汗臭味。他抬起头,看见天空很蓝,像假的。天边起了几簇白的云,衔接着下面青色的远山。一条河把青山劈成了两半。林河的目光逐渐落到林场的方向,林场伐木已经开始了一阵子了,疙疙瘩瘩,满目疮痍。那两间屋子,像两只蜱虫很突兀地粘连在林场的边角上。

  他们走近那两间房子。他们走向鹰鼻子住的那间房子,然而狗却把他们往旁边那间引。那间房子,门在里面闩住了。狗一来就马上往门上抓。

  那门闩得很结实,父亲弄了好久也没弄开。林河搡开了他,用一块石头砸,也砸不开。到旁边找来一根铁橇,才撬开了。

  一股浓浓的松香从屋里猛蹿出来。他们看到,屋里堆满了松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他们在松香里闻到一种腐烂的味道。狗顺着味道,冲到味道最浓处,飞快扒了起来。父亲和林河踩着一路破碎的声音跟了过去,也跟着扒起来。

  在他们脚下大概一米多深的地方,鹰鼻子的尸体正在以时间的速度飞快腐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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