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有点遥远了。那年我高考,就在我紧张应考的日子里,我的祖母因心肌梗死而猝然离世。父亲把消息封锁起来,不让人告诉我。当我高考结束,返回老家的时候,祖母已经不见,只有莫花岭上一抔新鲜的泥土,在风里被吹拂来、吹拂去,像漂在海上的一艘无帆船。
我自小就跟祖母亲近,上初中之前,一直和她睡。她睡觉的时候无声无息,呼吸几不可闻,又喜欢仰睡,直条条的,肌肤有点微冷,晚上突然触碰她,总以为她已经僵死了,常常把我吓出一身恐惧的冷汗,哇哇地哭喊:“阿爸快来,阿奶死了,阿奶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与她亲近,愿意与她睡,因为她身上总有神秘的东西吸引着我。
祖母会讲故事,尽管她讲的故事不怎么精彩,但常充满蛊惑力。她喜欢讲鬼怪的故事,而且声音在冷静的夜晚,总是那么轻慢,有条不紊的,总给人一种想听又怕听的感觉,欲罢不能。祖母的鬼故事都是有据可寻的,故事里的人物都是村庄里的,有名有姓,辈分清晰,发生的地点又可以考证,真实得让你无法质疑。她讲得最多的,就是哑奶的故事。她说哑奶是一个哑巴女,是我的第七代祖奶,嫁给我的第七代祖公有恒公。哑奶不会说话,但却是一个巫婆,她能给人下蛊,还会把小孩的灵魂招出来,让小孩变得愚钝。村里以前有几个人被她下蛊,结果一辈子都疯疯癫癫的,直到死;而有三四个小孩也被她抓过魂,变得像猪一样笨,连娶了老婆也不会生小孩,必须靠父母帮忙……村里人为了躲避哑奶,在有恒公过世之后,就把她锁在了屋子里,不让她出来害人。哑奶死之后,村里人没有把她埋在莫花岭上,与我的第七代祖公有恒公合葬,而是潦草地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埋到一个离村很远的荒坡上。不想这却得罪了哑奶的鬼魂。有一天,一头水牛无意间爬到哑奶的坟头吃草,哇啦一声,坟墓坍塌了,一群黑压压的蚊子从坟墓里面冲出来,径直往村里飞来,见人就咬,见家禽畜生就叮,闹得整个村子慌乱一片。很快,村里传染了疟疾,死了很多人。为了对付蚊子,村里人学会了用焚烧艾草叶子的方法来驱蚊,再后来又改用装有敌敌畏的喷雾器杀灭蚊子。然而不管人们使用什么手段,一百多年过去了,村里的蚊子始终无法杀光。
“这都是哑奶的鬼魂在作怪,她死得不服气啊。”祖母说。
为了证实祖母有关哑奶变蚊的说法,我特地去问过村里“知识最渊博”的伯父。伯父说哪有这种事,都是你奶奶编出来的。我回来跟祖母一说,祖母就瞪着一双眼,惊慌地说:“你不能听你阿伯的,他读书读坏了脑筋,不知道鬼怪的厉害。你不信,晚上就要被蚊子咬出几个大包来的。”果不其然,那天晚上祖母虽用煤油灯烧净了蚊帐里的蚊子,但下半夜还是有几只大蚊子钻进蚊帐里面来,在我的脸上咬出了几个奇痒无比的大包。第二天,祖母边给我擦风油精,边告诫我说:“我就说嘛,得罪了哑奶的鬼魂,就要被咬啦,这不是应了吗?鬼魂到处都在,你说什么,它都听得见的,以后可不能再乱说话了,懂了不?”经过了这番“惊魂”的经历,我自然再也不敢乱说鬼怪的“坏话”。
祖母既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下蛊,有人会巫术,有鬼怪出来吓人害人,她就自然会有一套辟邪免祸的法子。她说河水里面有水鬼,专门抓小孩去抵命,所以小孩子绝不能下河游泳,如果要下河,必须跟大人一起去;她说泉水里有笑尿鬼居住,保护泉源,小孩子不能往泉眼里撒尿,谁要是往泉眼里撒尿,鬼就会循着尿味,半夜跑到谁的家里来陪他睡觉,让他感冒发烧肚子痛;她说莫花岭上鬼最多,因为那里埋的死人最多,所以小孩子不能乱到那里去玩,也不能吃坟墓上的野果,那样会肚子疼,更不能吃莫花岭上抓到的动物,比如蛇、穿山甲和猫头鹰,这些动物都是鬼变化而成的,吃了会生怪病……为了让我们这些小孩子不被鬼怪“伤害”,祖母给了我们很多“辟邪”的方法:去有坟墓的山坡上砍柴时,祖母会给每个人一个打着活结的草结子,据说这样鬼怪一旦靠近我们,就会被草结子缚住,动弹不得;晚上走夜路,祖母会在每个人的口袋里装上一枚铜钱,这样夜鬼见了就会自动避开;在路上见到陌生人,心里要不断地默念“鬼符不近我”的咒语,这样就可以防止别人下蛊;去到别人家,没有征得别人的同意,不能乱摘别人家的瓜果来吃,以防被蛊虫迷惑心窍,患上失心疯……
对于祖母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人鬼共存的世界,相对于人,鬼神法力更大,故而是不能得罪的。因为鬼神无处不在,所以禁忌也就无处不在。祖母每天做事,总是有很多禁忌,就连出工时迈个门槛,也要告诫一声:不能踩着门槛出门,那样会做事不顺。我不知道祖母的这么多禁忌是从哪里来的,似乎在别人家的祖母那里,都没有这么多的规矩。然而说来也怪,村里人虽然对祖母的禁忌常常不以为然,但一旦和祖母在一起,他们却又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起来,似乎约好了一般,每个人都遵循着祖母的告诫行事,该忌讳的话坚决不说,该避讳的事情也不会去干。有一次,我的小舅子海忠在莫花岭上放牛时,从一座坟墓里抓到了一条万花蛇,准备拿回家来炖汤喝。祖母知道了,就心急火燎地跑去阻止,让海忠舅把蛇放了,说那是祖宗的鬼魂变的,不能吃,吃了会遭祖宗记恨,会让他生怪病。海忠舅本来就不信邪,但见祖母有些气急败坏,也不想惹她不高兴,于是悻悻地把蛇给放走了。像这样的事情,在村里还发生过很多次,以致后来大家又约定俗成地达成了另一个默契,就是如果拿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东西又是我祖母忌讳的,大家就尽量隐瞒,不让祖母知道。当然,这样的隐瞒最终还是被祖母察觉到了,她没有去跟他们理论什么,只是语重心长地跟我和我的兄姊们告诫道:要敬畏鬼神,不能学他们那样,不然迟早是要被鬼神惩罚的。
上了中学,学习了科学知识,知道祖母的诸多鬼怪故事和忌讳都是迷信后,我就开始不太听祖母的话了。这让祖母感到很难过。每次我说了不吉利的话,或者是做了她所禁忌的事情,祖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给我说一通话,而是默默地到神龛前烧香礼拜,嘴里喃喃不停,请求鬼神恕我冒犯之过。而往往这时,我总是给她一阵讥笑,笑她老脑筋,笑她迷信,笑她被鬼神迷住了心窍,是个怕鬼的胆小鬼。
1996年春节前夕,祖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猝然离世。她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也没有留下什么财富和家当,这个守寡守了半个多世纪的平凡的女人,在无声无息中离开了我们。她的离开,甚至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震动,因为几个月之后,当我站到她的坟墓之前时,我的悲哀已经被思念所代替,眼角想挤出几滴泪水,结果也没有挤出来。
祖母的过世,似乎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们曾经背着祖母做的一些事情,现在终于可以坦坦然然地去做了,再也没有人用各种禁忌去约束他们。他们像解除了紧箍咒的孙猴子,毫无顾虑地,开始了一种自由自在、为所欲为的生活。短短几年间,村里人就把小河里的鱼类赶尽杀绝,使那条小河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河;有了自来水之后,曾经滋养了十几代人的泉眼很快就被垃圾和废土填平了;莫花岭上的蛇、兔子以及猫头鹰、穿山甲和呱呱叫的乌鸦,也全部被不惧鬼神的村民抓的抓、杀的杀,最终全部绝了踪迹;人们平时再也没有什么忌讳,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于是村子里戾气暴涨,原本安静平和的小村落,现在被吵架斗殴、钩心斗角所取代……
当生活变成一团乱麻之后,人们突然又怀念起我祖母在时的那段旧时光。他们怀念祖母那张虔诚而慈祥的脸,总是提醒大家:头顶三尺有神明,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为所欲为、无所顾忌;他们怀念祖母坐在村头废石磨上的身影,因为只要有她坐在那里,再狡猾的小偷也休想从村里偷走半根鸡毛;他们怀念祖母逢年过节挨家挨户送粽子和糍粑的礼俗,虽然东西普通平常,但那种浓浓的人情味让人感到温暖和喜庆;他们怀念祖母在清明节祭拜祖先时那套看似繁琐的仪式,那种对祖先的虔诚和感恩,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没有一丝敷衍和马虎……然而所有的怀念,再也无法追讨回来。
祖母走了,她的坟墓上长满了野草,风每时每刻都在吹拂着它们,有时把它们吹绿了,有时又把它们吹成一片枯黄。我不知道风把什么吹走了,但我确切地知道,祖母化成了草尖上的花魂,轻盈地舞蹈,喃喃地诉说,与生养她埋葬她的这片天地同在,与深爱她的亲人同在。
爱随风在
每天,当夜幕从四面八方围拢,黑暗即将降临,在空中闲散飞翔的鸟雀,在山坡上到处觅食的牛群,在田地里为生活打拼的人们,纷纷地,都往故乡深处赶。鸟雀羽毛上的阳光和尘土、牛背上风干的老泥和蝇尸,以及人们头发上的草粒和夕阳,都将在返回故乡后被啄理、清洗干净。而当年关将至,清明来临,奔波在天南地北的人们,也如这鸟雀、牛群一样,带着一身疲惫和荣辱,带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悲喜,纷纷地,也都往故乡深处赶。这是一场宿命式的回归,几千年来,一直如此。鸟飞得再高,也高远不过故乡的天空,人们走得再远,也永远走不出故乡的广袤。这场宿命式的回归,构筑成故乡永不褪色的乡愁。唯有乡愁,才是故乡生生不息的秘诀,才是故乡永久存在的根基。
在弥漫不散的乡愁中,有一样东西始终是人们迈不过去的坎,那就是时间。时间让人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时间的无始无终,带给人们的却只有短促而渺小的一生。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夜轮换中,就都渐渐老了,死了,留下新的一代,继续长大,继续老了,死了,如此循环往复,生死相衔。在这生与死的衔接中,唯有一样东西能够贯穿时间的风雨,撕破生死的铜墙,始终伴随我们身边,那就是记忆。死亡可以夺走一个人的肉身,却夺不去他散落在风中的故事。那些故事,被风吹散到各地,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植根于人们的记忆之土,并在心里发芽,只要有人念叨到他的名字,紧随而来的,就是他的影像,就是他的行迹,看似影影绰绰的,但却无比鲜活,仿佛他依然还在村庄里走着、笑着、哭着,活得有声有色。
在喑哑逼仄的时光隧道里,风中的故事,构成了故乡最厚重、最辽阔的背景。
我是一个喜欢在风中搜寻故事的人。在故乡,风中的故事如同草坡上艳丽多姿的花朵,散发着多种令人迷醉的香气。翻捡那些交织缠绕的动人故事,突然发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管什么人,不管他在故乡生老病死也罢,出外客死他乡也罢,你要了解他生前的故事,必须返回故乡深处,才能了解最详尽的细节、最真实的影像。不管外界流传多少个版本,唯有故乡的那个版本是最真实和最丰满的。故乡就像一盒磁带,保存着每一个人最隐秘的故事、最细微的情节。故乡因为这个功能,变成了所有人生命归途的终点站。当年华已逝,生命枯萎,每个人都渴望回到出生的地方,实现人生的轮回,这就是叶落归根的思想。衍生这种思想的,正是源于故乡的这种贮存故事的强大功能:模范一生的人,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在故乡得以流传,并被后世子孙所铭记和赞颂;而做了坏事和犯了错误的人呢,外乡容纳不下他,也只有故乡张开博大的胸襟包容他,并允许他享有一席长眠安魂之地。
正因为此,每天,每月,每年,你都会看见我开头描写的那种宿命式的回归场面在故乡深处动人上演。风中的乡愁日夜飘溢,像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用古老的伤感,把人们不知不觉带到那段遥远的记忆之中去……
小时候,我瞎眼的姑妈从遥远的玉林地区回来探亲。一晃眼出嫁十几年,姑妈的脸上都是斑驳的线条,头上的发丝也是银灰色的,那双不停向上翻动的白眼睛,使她看上去更像一个活在油布上的木偶人。那时候,祖母建造的老瓦房还在,门前的晒坪是用竹子搭建起来的,月明星稀的夜晚,姑妈就背对着老房子坐在竹晒坪上,一边摇蒲葵扇,一边给我和来看望她的人讲述村里的老故事。她的声音慈祥而好听,讲起故事来娓娓动人,经常能让周围的人都陷入沉思中,她叹气,听着的人就跟着叹气,她微笑,大家也就微笑。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具魔力的讲故事高手,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能超过她。几乎整个家族史都装在她的脑子里,她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生动形象,仿佛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都是她亲眼所见一般。在她回来探亲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几乎每到晚上,我家的竹晒坪上就会坐满了人,大家都是来听姑妈讲故事的。那些夏夜,每个人都摇着蒲葵扇,每个人都认真倾耳听,生怕漏掉了哪个细节。那一刻,风在夜色里微弱地流动,萤火虫在天空漫天飞舞,孩子们在村里追闹着——它构成了我记忆深处最温馨的画面。这画面,后来就代替了故乡这个词语,成为奔波在外时我追忆故乡的情感支点。
有几个晚上,家里吃过了饭,晒坪上还没有聚集村民,姑妈就教我念唐诗。我那时候还小,四五岁,但已经有了别于常人的记忆力,在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够跟着她背诵十几首唐诗,还能在她背后跟风,南郭先生一样读完毛主席“老三篇”中的《为人民服务》。这让姑妈既感惊讶又感欣慰,直夸我以后会大有出息。那时,我曾问祖母,姑妈会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去当老师,她比我们小学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代课老师强得多了。祖母一听,眼泪就来了,说你姑妈命苦啊,她哪里有这个享福的命哩?原来姑妈小时候眼睛是好的,人也长得漂亮。她念过几年书,记忆力不错,能背诵很多诗词歌赋和革命文章,是村里的才女。“文革”开始之前,村里的小学没有教书先生,当生产队长的父亲就想让姑妈去当代课老师,然而就在即将开学的时候,姑妈嫁了人,后来又忙着生孩子,她当老师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好不容易生下了我的表姐,她的丈夫却突然生恶病死了。丈夫的死亡让她肝肠寸断,她哭得伤心欲绝,几天几夜不停息,恰逢村里闹红眼病,她也患上了,病毒趁机把她脆弱的眼睛给毒瞎了。孤儿寡母,自己又变成了瞎子,姑妈没有办法生活,只好搬回家来和祖母一起过。家里的生活本来就不好,加上两张只会吃饭的嘴,日子就愈加艰难了。几年之后,一个玉林人来村里打爆米花,听说我姑妈是单身寡妇,于是就上门给他远在家乡的哥哥提亲。祖母原本是不同意的,因为玉林太远,姑妈又是瞎子,加上那边没有亲戚照应,怕姑妈和我表姐过去后被人欺负。但姑妈没有听从祖母的劝阻,带着我的表姐毅然跟着玉林人走了。
姑妈注定是苦命的人,嫁过去后生了一男一女,眼看日子即将变好起来,她的男人又突然病死了,丢下了她娘儿四人孤苦地生活。有一段时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姑妈整日里以泪洗面,觉得愧对三个儿女,又为自己的命运悲叹,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她早就上吊自杀了。好在我的表姐长大了,她嫁了一个家境比较好的男人,从而担起了抚养一家人的重任。姑妈虽然远在玉林,但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我的祖母和父亲,想念生养她的故乡,日夜想着能回来再“看”故乡一眼。为了了却母亲的心愿,我表姐攒了一点钱,带着姑妈和我的小表妹坐了两天两夜的车,终于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姑妈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祖母下跪,向她哭诉内心的委屈和愧疚,后悔当年没有听从祖母的话。祖母本是有点怨的,但见到姑妈这样,也就原谅了她。因为老房子没有变,所以姑妈回来之后依然可以凭着记忆在房间里自由走动。她抚摸每一面墙壁,知道每根柱子的方位,还能准确地找到墙角里的米舂,需要的时候还能帮母亲舂上一回米。有一次,她想让我带她去莫花岭上看看。我因为害怕岭上的坟墓,就没有答应她。她后来又叫表姐带她去,表姐没有同意,祖母和父亲也劝她别去。在大家的合力反对下,她只好作罢。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去莫花岭,后来才知道,她是想去看看她前夫的坟墓。我并不知道祖母、父亲和表姐为什么要那样极力反对她,也许是因为担心一个再嫁的寡妇去了会让我姑爹的鬼魂不得安宁吧。
姑妈珍惜着在故乡生活的每一天,每天她都要在竹晒坪上坐上几个小时,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就像一个凝固不动的听风者。她坐在竹晒坪上被风吹拂着的背影,孤独而落寞,后来雕刻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一尊塑像。一个月后,姑妈跟着表姐回去了。几年后,姑妈病死在玉林,她的尸骨被埋到了那片异乡的土地上。姑妈出葬的那天,祖母在故乡的老房子前,默默地向远处张望,眼里噙满泪水。
时间继续滴答滴答地走,很快就走到了1995年的夏天。此时姑妈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先前坐着的竹晒坪已经被拆除,就连她无比熟悉的老房子也要被推倒了,因为有了一点钱的父亲准备在原址上建一栋新式的楼房,好让守了一辈子寡的祖母能有个舒适的住所安度晚年。那年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明亮。父亲翻了几遍老皇历后,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便招呼来一拨身强力壮、打着赤膊的人,用一根长长的木柱子,“一二三,哦——”,齐声发力,把祖母那栋建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推倒了。泥墙倒下来的瞬间,瓦尘翻飞,漫天蹿起的尘雾,在故乡阔大的背影里,像炸开的一朵橘黄色大花。那一刻,仿佛预示一场时空的毁灭,又仿佛预示一场时空的新生。
父亲的初衷是好的,但他忘记了这所老房子对于祖母的重要性。房子推倒的时候,祖母就站在高处,俯首看着陪了自己一生的房子被众人轰然推倒,蹿起一阵漫天的尘雾。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她有老半天没有出声。其时,祖母并没有哭,嘴角反而带着一丝微笑。父亲以为祖母心里一定乐开了花,看着祖母的笑容,他甚至有些洋洋得意。他没有察觉到祖母的微笑是僵住的,是一朵没有生命的花,塑料花。
房子倒下去之后,众人开始收拾残土断瓦。在墙土不断被铲走的过程中,祖母也在老房子的废墟上走走停停地忙碌起来。说她在收拾残迹,还不如说她在收拾记忆。凭借记忆,她能准确地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里找到一些残片,譬如一把断了很多梳条的木梳,一只木椅子的半条断腿,一枚压在床柱下的铜钱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在房子推倒之前认为不要了的东西,但现在,又被祖母一一拾起,并小心地,把它们整理妥当。几天以后,老房子的一大部分泥土瓦砾被运到村道上填充了凹陷,每天车子、牛蹄和人脚踩踏不停,不出一个月,就和道路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那是一堵墙的颜色。还有一部分泥土被拉到几家亲戚的自留地上堆放。据说这种泥土最适合种植南瓜,于是第二年春天,那里就长满了肥硕丰腴如女子的南瓜藤蔓,在阳光的照耀下迅速拔节抽枝、开花结果,一片热闹非凡。父亲要盖的是水泥砖楼房,所以祖母老房子上的瓦片突然就失去了用处,一部分送给了穷亲戚穷邻居,用于修缮他们破烂不堪暂时没有能力改变的老瓦房,另一部分质量好一些的,则卖给了外村的陌生人,是拿去盖了学校还是修缮坟墓,不得而知。
祖母默默看着她积攒一辈子的房子,就这样赠的赠,卖的卖,踩的踩,丢的丢,没有做声,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只有风知道。等新房子开始打地基了,她开始分批处理她捡到的东西。断楞条断木梳断凳子腿,统统在房前的空地上烧了,坚决不给父亲拿去当柴火用于煮饭炒菜。几枚银币和铜钱,用布片包扎好,分四个角落,埋到了新房子的柱基下。还有一些破损老旧的陶碗杯筷,她用稻草绑好,拿到莫花岭上,埋到了爷爷坟墓旁的一块空地上。埋完,她还对爷爷的墓碑丢了一句:“可便宜了你!”在我的想象中,那时的她应该没有伤感,脸上应该挂着那副什么时候都安静平和的表情,皱纹里静静流淌着的,也应该是1995年无比响亮的阳光。
父亲在推倒老房子之前,先在后院起了一排水泥砖房子,以便推倒老房子之后作为一家人栖息之所。这排房子只有三个小房间,一个是父母的,一个是祖母的,还有一间是经销店,三个房间中间隔着厨房。父母的房间安放了两张床,可以睡四个人,祖母的那间因为要堆放杂物,只能安一张床,供祖母和弟弟安睡。家里那时还是穷的,东西尽管不多,但也够父亲受的。除了一部分寄存在左邻右舍,剩下的不得不想尽办法在这一排水泥砖房子里强制安置下来。于是,祖母的房间除了堆积如山的桌椅、箩筐、农具,还不得不装下祖母的那口棺材。说到棺材,不得不多说几句。祖母这口几十年前早早备下的棺材,是用一蔸老枫木的四块木板做的,很不多见。厚重结实的木板,给人一种凝重严肃的感觉。与这口老棺材相比,现在的棺材就太不像样了,不说好一点的棺材要用十几二十块小木板才能合拼成,单讲一些不良商家,为了赚钱,竟然在加工棺材时用组合板内充水泥浆来冒充棺材板,质量和档次极低不说,价钱还昂贵得令人咋舌。这种棺材,钉装潦草,制作漫不经心,尽管也涂着黑色的看似凝重的墨漆,但弄虚作假的质地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庄重、不严肃,没能和死亡的悲壮混为一体,表面上是尊重死亡,实质上是对生命的敷衍了事,是对死亡的另类亵渎,令人憎恶。老一代人在有生之年就备好了厚实的棺材,说明他们对生命更加珍爱,对死亡更加坦然和尊重。
据说祖母的棺材是祖父去世之前,留给祖母的唯一家产。但这只是传闻,问过伯父和父亲,他们说时间久远,已经记不清楚了。不管传言是否属实,反正父亲小的时候,这口棺材就堆在堂屋里了,他小的时候趴在上面睡过觉,我和哥哥姐姐小的时候也趴在上面睡过觉,家里来客人,凳子不够的,也垫着屁股坐在棺材上,喝茶烧烟,自然得很,没有谁感觉不自在。人未死,先备棺,这是那朱屯老久留存下来的习俗,据父亲说,这样可以“添官加寿”,图的是吉祥如意。如果在城里,一进门就见个棺材横在家里面,那是要吓死人的,但在我的印象中,祖母的棺材不仅不可怕,反而是我最亲近的东西之一。那里面平时装着稻谷,平淡无奇,但只要不注意,哪天祖母就会从暖烘烘的稻谷里面挖出几串金黄的芭蕉来,或者几个软乎乎甜歪歪的红柿子来,让人惊喜不断。我和哥哥一直很想打开棺材来看看,一探究竟,但棺材板很厚重,我们小孩子很难打开,于是这口棺材便成了祖母的神秘保险箱,让人经常浮想联翩。一个夏日午后,我放学回家,突然看见祖母的棺材打开着横在晒坪上,被六月的阳光晒出一片金碧辉煌。原来是父亲发现棺材边缘有白蚁的踪迹,把里面的稻谷清理后,拿来暴晒驱白蚁的。我第一次看见了这口神秘棺材的内部。老实说,让人大失所望,因为那棺材太简单了,一目了然,就是三块木板合成的一个槽子,横在晒坪上,和喂马用的食槽没什么两样。但路过的大人们见到棺材,都啧啧称赞:“好棺!真是一口好棺!”但好在哪里,他们一个字也没说。
1995年夏天,父亲的新楼房以惊人的速度拔高。祖母也忙里忙外,为施工队煮饭、炒菜、递物品,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父亲计划在春节前搬进新家。在施工队的加班加点下,计划如期实现,一家人如愿住进了新房。祖母也从杂货房里解脱出来,住进了新房间。1996年春节过后,新房的二楼楼顶封顶大吉之后,父亲提着一罐气味刺鼻的绿油漆,开始在家里忙上忙下,给一楼的十扇门窗涂漆。三月里的一天傍晚,祖母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她对父亲说窗框上涂的油漆气味太浓了,她有点不习惯。父亲忙于装修,不以为然,说胸闷你就好好休息吧。祖母听从父亲的话,没有吃晚饭就早早回屋休息去了。第二天上午祖母全身无力,已经无法起身。到了下午,这个守了一辈子寡、过了一辈子穷日子的女人在新建的房子里死于心肌梗死,享年七十五岁。八天之后,祖母躺在她的那口枫木棺材里,在一片绵绵春雨中,被人抬到了莫花岭上,长眠于她去年刚刚埋下碗筷的那片土地上,与她的丈夫并排一起,结束了她近六十个春秋、极其漫长的寡妇生涯。
祖母去世之后的第二年,一场霜雪天气袭击我们村。在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吹拂下,我家门口的几棵果树蔫了,枯萎了,死了。这些果树都是祖母有生之年种下的,现在祖母过世了,也带走了它们。祖母带走的,绝不仅仅是这几棵果树,她还带走了大半个村庄的记忆。祖母的老房子被父亲的楼房取代之后,村庄就突然变得陌生了好多,很多人走进村头,都会不由自主地一阵惊讶,以为自己走错了村子,待发现没有错时,内心里却掠过一抹莫名的失落。但失落了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去外地打工回来的人,这种失落感更加强烈。他们再也找不到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老房子,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又慈爱的老人:时常坐在院门口剥南瓜苗的老人,拿着棍子驱赶鸡鸭出菜地的老人,跟所有路过的人都微笑打招呼的老人,傍晚时候高声叫唤孙子回家吃饭的老人,阵雨来临时大声招呼村人“快点收谷咯”的老人,买东西时靠弯曲手指算钱的老人,农忙时帮全村人照看孩子的老人,唯一穿着上世纪大衩黑布裤子的老人,懂得用清水和瓷碗刮痧治病的老人,喜欢在村里一边吃炒玉米一边走路的老人,提醒所有人这要注意那要禁忌的老人……还有祖母的那口棺材,成了村里生前备棺风俗的最后一个符号,随着祖母去世,那口棺材埋入泥土之下,村里再也没有人肯在家里安置一口等死的棺材,属于祖母的那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姑妈和祖母,两个女人,一个在异乡悄然死去,一个在故乡溘然长逝,她们的身影,随同那所轰然倒下的老房子一起,永远消失在故乡的时空里。但她们并没有真正离开,她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依然活在风中,活在被她们爱着的和爱着她们的人们的心里。故乡依然时常忆起她们,讲述她们的故事,追忆她们的神思,让她们渐渐变成乡愁的一部分,供像我这样漂泊异乡的人用以疗伤,抚慰游子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记忆里的故事渐渐尘封,新的故事又要在风里扬起,时间从来没有停止它编造故事的笔。我也是一个在外漂泊打拼的人,每年,我也和那些四处觅活的人一样,在重要的日子里返回故乡。每次回去,我都会到村里去走走看看,见见那些久不见面的亲戚,和儿时的伙伴喝几杯酒聊聊生活。闲聊里,无不是故乡的记忆,无不是现实的光景。我们聊起儿时的趣事,也聊到外面世界的丰富多彩。尽管他们聊起时下的生活时都眉飞色舞的,但我知道他们都是一些普通的村民,在村里没有什么地位,在外面就更加了,吃尽人情冷暖看惯嬉笑怒骂,很快对生活学会了逆来顺受,成为这个时代最底层的人。他们在外面受尽委屈,人前低声下气,失去了做人的尊严,所以回到故乡的时候,他们要竭力找回丢失的东西。他们穿上光鲜的衣服,洗漱一番之后焕发多年未见的神采,拿的手机和抽的香烟,在村里都是上点档次的。他们试图让讲话的口气理直气壮一些,眼里也尽量闪出让人敬慕的光泽来。然而这些,在故乡的风中,很容易就被掀开其表面的光鲜,露出人生的心酸和苦楚。只要走上三家,对同样一个问题聊开去,很快就会掌握事情的真相。我也懒得去追究这些所谓的真相,因为他们那样做也没有什么过错,谁骨子里没有一根叫作尊严的筋呢?只要这根筋还在,处境再如何艰难都无法让他们倒下,只要不倒下,生活就会继续,村庄的未来就有希望。
虽然对他们来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充满诱惑,但它无法与乡愁相抗衡,他们依然眷恋着这片生养自己的贫弱的土地。其实他们之所以无数次地返回故乡,就是因为他们在外面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根。唯有站在故乡的土地上,他们才能感觉到内心踏实,因为他们的祖宗在这里,他们的亲人在这里,他们一辈子的回忆在这里。
我儿子出生在外地,又在城市里长大,他对故乡的感情没有我这样浓烈,每次,如果不是迫于我的压力,他是不愿回的。他说他出生在城市里,城市就是他的故乡。我曾试图在他回老家的日子里,给他讲讲村里的老故事,关于我姑妈、祖母和老房子的故事,关于散落在风中的许许多多的故事,以期唤醒他对故乡的感情。然而,收效似乎不大。也许,他已经不属于坐在竹晒坪上听姑妈讲故事的一代人,已经不属于在风中捡拾故事的一代人,已经不属于为一株草一朵花一段往事伤感的一代人。甚或,他这一代人,已经不属于故乡,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故乡!
今年六月,我回家给年近古稀的父亲贺寿。在进村口的时候,一群小学生刚好放学回家。他们看见我,纷纷打听这是谁啊,然后人群里响起了我四岁小侄子石文禹得意的声音:“这是我的阿叔,我睿哥的爸爸,你们不知道吗?”“哇——”其他小孩子恍然大悟一般喊起来,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亲切地问我:“文睿跟你回来吗?我想跟他玩,听说他在城里写字获得大奖,我要跟他学写字。”我很好奇,说:“你怎么知道他写字获了奖的?”她得意地说:“文禹的阿公说的。”
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乡愁的力量,无比强大。也许我儿子以后很少回到故乡,但故乡绝不会把他遗忘,更不会把他开除。不管他在何处出生,也不管他在何处长大,或者以怎样的方式在别处生活,他终将被故乡所铭记、所牵挂,他的故事终有一天会像我的姑妈和祖母那样,吹拂在故乡的山水之间,飘荡在故乡人们的心里、记忆里,成为乡愁这座浩繁工程里丰富多彩的一部分。
是的,我要把这份乡愁,传递给我的儿子。我要让他知道,城市,不是他的故乡,因为城市里没有那份原始、单纯、绵长、浓烈而甘醇的乡情。这份乡情,不是由钢筋混凝土搭建而成,也不是由功名利禄组装而成,它是由天空、大地、山川搭建而成的,靠无数的情感和爱组装而成的。而在遍地钢筋混凝土、物欲横流的城市,人情味变淡了,零散了,风吹过城市,风里不会留下太多的东西,昨天刚刚搭建灵堂的地方,今天也许就已经布置成热闹非凡的超市和商店,昨天有人跳楼自尽的地方,今天也许已经挤满了各种地摊。这样的地方,不是故乡,它只是大多数人漂泊人生里的驿站,而不是理想中那片灵魂的安息之所。
是的,我要让风中的故事,在儿子这里得到传承。只要风中的故事不间断,爱就不会间断;而爱随风在,乡愁就会永存,就连冷酷无情的时间,也无法把它像生命一样熄灭和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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